刘皓南在军器监值房强撑着处理完几件紧急公务,眼见日头西斜,便觉归心似箭——倒不是多么思念府中某人(好吧,或许有一点点),而是实在困乏得厉害,只想赶紧回去,哪怕在外院厢房那张冷清的榻上眯一会儿也是好的。
然而,当他乘坐的马车拐进公主府所在的崇仁坊,还没到巷口,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睡意全无。
只见从公主府那扇朱漆大门开始,各种大小不一,包装各异的礼盒,锦匣,甚至还有盖着红绸的担子,几乎沿着坊道一路堆到了巷口!描金的、髹漆的、镶贝的、紫檀木的……在夕阳余晖下晃得人眼花。送礼的人、看热闹的坊间百姓、还有负责维持京师治安的金吾卫兵士,将巷子堵得水泄不通。几名金吾卫校尉正满头大汗地大声呼喝,试图分开人流、疏通道路:“让开!都让开!莫要阻塞御道!……说你呢!那礼盒别往人堆里塞了!……主家还没回来,东西先靠边!……”
这阵仗,这喧嚣,这几乎要溢出来的、五花八门的“心意”……刘皓南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盖。这场景,竟比当年太平只诞下薛崇简一子,外界暗传“薛驸马不甚得力”时,各路“关怀”礼物流水般送来的那一次,规模还要浩大,还要“热情”!
那时他还只是个兵部弩司主事,空有驸马都尉的名头,在朝中并无多少实权,送礼的多是些攀附或看热闹的。如今,他是圣眷正隆的驸马都尉、军器少监、新晋的银青光禄大夫,是朝中新贵,是能跟裴行俭、刘仁轨这等重臣“说得上话”、“有来往”的红人。他这边刚一露出点“需要补一补”的风声,那边怕是半个长安城的勋贵、宗亲、官员、乃至想攀关系的富商,都闻风而动了!这已不是简单的关怀,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社交盛宴,一场对他“薛绍”当前地位与人脉的公开检验与“投资”。而检验的结果,就是这条被礼物淹没的巷子,和他那即将掉到地上、捡都捡不起来的脸面。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掉头就走的冲动,示意车夫停下,自己下了车。立刻有眼尖的公主府管事连滚爬爬地挤过来,哭丧着脸:“驸马!您可回来了!这、这从午后就开始送,拦都拦不住,说是给您的……补、补品居多,还有些玩赏玉器。名帖礼单都在这儿,堆了这么高!” 管事比划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刘皓南木着脸,随手翻了几张最上面的名帖。某国公府、某郡王府、某尚书家、某将军府……甚至还有几个素无往来、只在上朝时远远见过的大臣。他闭了闭眼,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很好,“驸马肾虚,急需大补”的消息,不仅传开了,而且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勋贵圈层的信息闭环,并立刻转化为了实际行动。
“确认过吗?都是给我的?不是给殿下的?”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确认了,千真万确!都是给驸马爷您的!给殿下的贺仪另有规制,不在此列。” 管事回答得斩钉截铁。
刘皓南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在杂乱的人群中扫视。忽然,他眼神一凝,锁定了某个在礼盒堆边似乎正指挥仆役清点、一身绣金线胡服、在夕阳下金发耀眼、碧眼生辉、浑身恨不得缀满各色宝石的显眼身影。
是穆罕默德!这小子在这里干什么?看热闹?还是也来“聊表心意”?
刘皓南也顾不得许多,身形一晃,施展轻功,如同游鱼般滑过拥挤的人群,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已精准地“拎”住了穆罕默德的后衣领。
“老、老师?!” 穆罕默德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刘皓南,碧眼里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堆起讨好的笑容,“您回来啦?这、这可真是……盛况啊!”
“少废话!” 刘皓南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疲惫与不容置疑,“这些东西,除了御赐的和那几个老国公、亲王府的(得罪不起,退了反而生事),其余的,包括那些玉器玩意儿,全部,给我找人拉走!找个地方,估个价,能卖的全卖了!”
“啊?全、全卖了?” 穆罕默德瞪大眼睛,“老师,这……这不好吧?都是送您的……”
“不然留着干嘛?开药铺还是开古玩店?” 刘皓南没好气地道,“我现在看见这些东西就头疼。你,赶紧处理掉。银子……入你的账,回头折算给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库房不就在旁边?先拉去你库房,清点、估价。”
穆罕默德面露难色:“老师,弟子经商还行,可这药材成色、玉器古玩的价值……弟子也不甚精通啊,万一估错了价……”
刘皓南叹了口气,知道这徒弟说得是实情。穆罕默德精于香料、珠宝、远洋贸易,对中原这些五花八门的药材和文人雅士的玩赏之物,确实不擅长。他咬了咬牙,道:“你先叫人把东西运走,分类放好。晚点……晚点我亲自过去看。” 为了解决经济危机,这张老脸,还有这半夜的精力,看来是都得豁出去了。
穆罕默德见老师神色坚决,也不敢再劝,立刻召来自家商队里膀大腰圆的胡人伙计,开始指挥搬运。一时间,场面更加混乱。金吾卫校尉看着不断从巷子里运出、装上大车的礼盒,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直到月上中天,喧嚣才渐渐平息。堆积如山的礼品被转移到了隔壁穆罕默德那守卫森严、库容惊人的货栈里。刘皓南也顾不得回府休息,直接跟着进了货栈,与穆罕默德带来的几名老练朝奉(高价临时请来的)一起,就着明亮的烛火,开始分门别类,盘点估价。
这一盘点,刘皓南原本郁结的心情,竟慢慢生出几分荒谬的惊喜。那些送来的药材,固然有许多是滥竽充数、寻常的滋补之物,但也不乏真正罕见难寻的上品,甚至有几样对他修炼道法、炼制某些特殊丹药都大有裨益的灵物!而那些玉器古玩,虽多数是应景之物,却也夹杂了几件价值不菲的前朝精品或是做工极其精巧的时新玩意。
若按市价粗略估算,变卖之后所得,竟是一笔极为可观的巨款!不仅能轻松覆盖寿宴的亏空、应付儿子刘朔那些稀奇古怪的“索赔”,甚至还能让他手头宽裕许久,连带欠太平的那些“私账”都能一并还上不少。
这……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刘皓南捏着一支品相极佳的百年老山参,心情复杂。面子是丢尽了,但里子似乎能补回来不少?
就在这时,货栈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穆罕默德的一名胡人护卫引着一名公主府的侍女走了进来。侍女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篮,对着刘皓南盈盈一礼:“驸马,殿下吩咐奴婢给您送些夜宵来。殿下说……” 侍女顿了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也低了下去,“殿下说,驸马熬夜核对账目,甚是辛劳,让您……补一补身子。”
刘皓南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他示意侍女将食篮放下。侍女将食篮放在旁边的空桌上,轻轻打开上层盖子。
一股混合着药材与海产的、难以言喻的浓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只见篮中是一只温润的白玉炖盅,盅盖揭开,里面是浓白粘稠的羹汤,汤中沉浮着几块切割整齐、肉质饱满的深色肉块,以及枸杞、姜片等物。
这品相,这气味……刘皓南脸色一黑。
侍女低着头,忍着笑,细声细气地补充道:“殿下特意嘱咐了厨房,这是用路都督下午送来的那支上等海狗肾,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才成的,最是温补。殿下还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背诵,“驸马定要趁热用了,好好补一补,毕竟……肾虚非小事,马虎不得。”
“……”
货栈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几名朝奉和胡人伙计都死死低着头,肩膀可疑地耸动。穆罕默德拼命抿着嘴,碧眼里的笑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刘皓南盯着那盅“海狗肾羹”,只觉得方才因盘点出巨款而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混合着羞愤、无奈、以及一丝丝对太平这等“落井下石”行为的咬牙切齿的复杂情绪。
好,很好。太平,你真是为夫的“好贤内助”啊!这“肾虚”的名头,看来在自家府里,是彻底坐实,并且被光明正大地端上桌了!
他盯着那盅汤,脸色几经变幻,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放着吧。我……稍后用。”
侍女却并未如蒙大赦般退下,反而将头垂得更低,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坚定:“殿下特意吩咐了,一定要奴婢亲眼看着驸马趁热用完,才好回去复命。殿下说……驸马为国事、为家事操持,最是辛劳,这滋补之物,需得及时服用,方能见效。请驸马体谅,莫让奴婢为难。” 她虽未明言,但那姿态分明是:您不喝,奴婢没法走,回去也没法向殿下交代。
刘皓南心头一梗,瞬间明白了太平的用意。这哪里是什么关怀,分明是带着娇纵与小小怨气的、独属于她的、直白又促狭的报复!报复他昨日“谈判”后便匆匆离去,更报复他今夜宁可在此与这些阿堵物盘桓到深夜,也不肯早些回内院去看她。她哪里在乎什么“肾虚”的风言风语?她太平公主何时惧过人言?她只是单纯地不满,不满自己被冷落,不满他将这些俗务排在了陪伴有孕的她之前。既然你拿“操劳”、“盘账”当借口,躲着不来,那好,本宫就“体贴”地帮你把这“操劳”后该补的汤药送来,还要亲眼看着你喝下——看你下次还敢不敢用这些理由搪塞本宫!
货栈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细微声响。穆罕默德已经扭过头去,肩膀耸动得更加明显。几名朝奉和伙计更是恨不得将头埋进账本里。
刘皓南闭了闭眼,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几乎要冲出来,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无奈的柔软。他岂能不知她的心思?只是这方式……也太过“别致”了些。他知道,此刻若不喝,这侍女绝不会走,太平那里绝难交代,只怕明日还有更“贴心”的“关怀”送来。喝,固然是当众处刑,颜面扫地;不喝,后患无穷,且必定让她更恼。
两害相权……他几乎能想象出太平在内院,听着侍女回禀他如何苦着脸喝下这盅汤时,那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得意与狡黠的娇俏模样。罢了,终究是他理亏在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饮下的不是羹汤,而是某种必须服下的、甜蜜又无奈的“罚酒”。伸手接过侍女适时递上的汤匙,在对方“恭谨”却不容退避的注视下,在穆罕默德等人拼命压抑的细碎声响中,舀起一勺那浓白粘稠、气味独特的汤羹,面无表情地送入口中。
货栈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细微声响。穆罕默德已经扭过头去,肩膀耸动得更加明显。几名朝奉和伙计更是恨不得将头埋进账本里。
刘皓南闭了闭眼,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几乎要冲出来。他知道,此刻若坚持不喝,这侍女绝不会走,消息传回太平那里,只怕还有后招,而且会坐实他“心虚”。喝?在这大庭广众(虽然是有限的几个人)之下,喝下这盅寓意明确的“海狗肾羹”,简直是公开处刑,里子面子今晚算是彻底丢尽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在“继续被太平惦记并可能升级报复”和“此刻忍辱负重喝掉这盅汤”之间,刘皓南咬着牙,选择了后者——至少,喝了,眼前这关算是过了,太平那边或许能暂时消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饮下的不是羹汤,而是穿肠毒药。伸手接过侍女适时递上的汤匙,舀起一勺那浓白粘稠、散发着特殊气味的汤羹,在侍女“恭谨”的注视下,在穆罕默德等人拼命压抑的、细碎的憋笑声中,面无表情地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滋味……难以形容。他机械地一勺接一勺,以最快速度将那盅汤喝完,连里面的肉块也一并嚼咽下去,然后将空盅重重放回食篮。
“喝完了。回去复命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如果不看那微微抽搐的眼角和紧握汤匙到发白的手指的话。
“是,奴婢告退。” 侍女如释重负,迅速收拾好食篮,行礼退下,脚步轻快,仿佛完成了某项重大使命。
货栈的门重新关上。寂静只维持了一瞬。
“噗——咳咳……” 穆罕默德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兼闷笑,碧蓝色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笑的。
刘皓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西伯利亚寒流过境。
穆罕默德瞬间噤声,只是肩膀依旧抖得厉害。
刘皓南不再理他,转身重新看向那堆“财富”,只是心情与片刻前已截然不同。这每一件礼品,此刻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今晚的遭遇。经济危机或许能缓解,但这“肾虚”的帽子,以及被自家公主用一盅汤“坐实”并“监督服用”的遭遇,怕是很快会成为比堆到巷口的礼物更广为流传的、属于“薛驸马”的新轶事。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刘皓南身着四品武官绯袍,手持象牙笏板,跪坐在武官班列之中。经过一夜休整(虽然半夜还在盘账喝汤),他自觉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然而,他很快察觉到,今日朝堂气氛微妙,数道来自文官班列最前方的目光,正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
吏部尚书卢承庆(裴行俭的老上司,以持重著称)须发皆白,面容古井无波,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掠,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可惜了,正值盛年,简在帝心,奈何行差踏错……此事若坐实,恐伤及皇家体面,老夫这吏部,也该未雨绸缪,思量有无合适人选以备万一”的淡漠与盘算。对他而言,任何官员都可能成为需要被评估、甚至替换的部件,尤其是涉及皇室清誉时。
户部尚书崔知温眉头深锁,看向刘皓南的眼神已不止是焦虑与肉痛,更添了几分深重的、近乎绝望的忧惧。那目光仿佛在无声地呐喊:薛驸马,糊涂啊!你岂不知此等罪名是何等滔天大祸?“私置外室”已是削职流放之罪,若再沾上“染指公主府中人”的边,便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你自身死活或许尚在帝后一念之间,可你身后牵动着什么,你可曾思量?
他眼前仿佛已看到一幅可怕的图景:一旦刘皓南倒台,那位金发碧眼、富可敌国的大食王子穆罕默德,还会留在这大唐都城吗?人家尊贵的王子之身,肯屈居长安,规规矩矩行商纳税,学你大唐语言律法,所图为何?满朝上下谁人不知,所图无非是你薛绍一身道法武功的真传! 这才是系住这尊“财神”的根本绳索。若你这师傅因这等丑闻身败名裂,甚或人头落地,这条最关键的纽带便戛然而断。届时,穆罕默德还有什么理由留在异国他乡?天下之大,何处不可行商?丝路万里,何处不可获利?我大唐虽好,可商贾终究位列末等,哪有母国或他处自在?
他一想到此,便觉户部的金库都在震颤。穆罕默德何止是“大金主”?他简直是坐镇长安、勾连东西的商贸枢纽!东西两市多少胡商以其马首是瞻,多少珍奇货物因其汇聚,多少市舶之税、交易之利,系于其商业网络一念之间。他若心灰意冷,卷铺盖离去,或仅收缩生意,带来的绝不仅是“少了一笔税收”,而是整个长安胡商圈的动荡,是对外贸易一大动脉的骤然失血!这无异于在他崔知温呕心沥血维持的国库命脉上,狠狠剜去一大块血肉!
因此,崔知温看向刘皓南的目光,已超越了对其个人命运的同情或责备,更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引发连锁灾难、却犹不自知的“祸源”。那眼神里写满了:稳住,你必须稳住!为了国库,为了岁入,你也绝不能倒!你这“肾虚”是假便好,若是真……老夫的账本,怕是真要一片飘红了!
礼部尚书裴行俭跪坐如松,神色肃穆,仿佛全心沉浸于朝议。但当刘皓南目光扫过时,却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戏谑的了然与一丝“孺子可教却又自作聪明”的调侃。那眼神分明在说:小子,昨日收礼收得爽快?可曾想过,当你坦然(哪怕是无奈)接下那些‘补肾佳品’时,在旁人看来,无异于自陈其短,欲盖弥彰?‘驸马肾虚’四字一旦坐实,接下来会衍生出何等香艳离谱的传闻,以长安坊间的风气,难道还需老夫教你?到底是年轻人,只算经济账,不算这名声与人心险恶的账。
刑部尚书裴炎跪坐于席,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是一贯的冷峻严苛。他的目光落在刘皓南身上时,没有丝毫的温度,仿佛不是在打量一位同殿为臣的官员,而是在审视一桩已然立案、证据正在收集中待审的要犯卷宗。
在那双深不见底、惯于洞察律法条文与人心鬼蜬的眼眸中,刘皓南的形象被迅速拆解、归类、打上标签:
标签一:裴行俭的重要关联人物与潜在“白手套”。穆罕默德?那个挥金如土、长袖善舞的大食王子,不过是一枚耀眼的棋子。真正的执棋者,在裴炎看来,正是眼前这位看似因风流韵事陷入窘境的薛驸马。汗血宝马直送裴行俭(虽经周转终归安西),“裴行俭画作”琉璃器风行市面牟取暴利(阎立本代笔的猫腻岂能瞒过他?),吐蕃佛母像纠纷中裴行俭的全力维护,乃至近期那批绕过兵部、直送安西的“胡商捐赠”药材……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桩背后没有薛绍师徒的影子?又哪一桩最终受益或巩固的,不是他裴行俭在安西的影响力与私人利益网络?薛绍,分明是裴行俭伸向财源、笼络胡商、甚至插手军需的一只灵活而有力的“手”。
标签二:政敌羽翼,且正暴露致命破绽。裴炎与裴行俭不和在朝中并非秘密,从政见到行事风格皆迥异,近乎政敌。如今,裴行俭这只重要的“手”,竟自己卷入了如此不堪且授人以柄的丑闻之中!“驸马私德不修”可大可小,但若与“结交胡商、利益输送、可能影响军需”等事隐隐勾连,再经有心人渲染,便可成为攻讦其背后派系的有力武器。裴炎心中冷笑,薛绍啊薛绍,你究竟是年少荒唐,还是与裴行俭牵扯过深,以至于行事失了分寸,竟闹出这等满城风雨的蠢事?
标签三:触犯律法,尤涉宫廷与皇家尊严,罪加一等。抛开政治立场,仅以刑部尚书职责论,驸马都尉若真坐实“外室”或“秽乱宫廷”,便是触犯《唐律》重条,关乎皇室体统,属刑部该当严查之列。裴炎的目光如同最精确的铡刀,衡量着刘皓南可能触犯的律条以及对应的刑罚。流放?除爵?乃至更重……他冷静地评估着,若此事发酵,能否顺势扯出其后更大的瓜蔓?裴行俭能否完全撇清?
因此,裴炎看向刘皓南的眼神,是冰冷的审视、锐利的估量,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猎手发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凌厉光芒。那目光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薛绍,你已站在了律法与政治的风险边缘。你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本官,会密切关注此事,无论最终是依法严惩你这失德驸马,还是能借此窥破某些人的结党营私之实,对刑部、对朝廷,都非坏事。你好自为之。
工部尚书阎立本眉头深锁,望向刘皓南的目光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那是一种艺术家特有的、敏锐到近乎神经质的同情与忧虑,混杂着对现实利益即将崩塌的深切恐惧。
在阎立本那颗充满了线条、色彩与想象力的头脑中,刘皓南的“丑闻”迅速被勾勒成一幅幅生动却令人心悸的画面:
画面一:明珠蒙尘,玉山将崩。他首先感到的是一种近乎美学上的痛惜。薛绍此人,在他眼中曾如一幅笔法劲健、设色清雅的青年才俊图,出身、才学、仪容、圣眷皆属上乘。可如今,这幅画上竟要被泼上“贪淫好色”、“私德不修”的污墨!这污墨若只是“外室”,或许还可勉强视作风流瑕疵;但阎立本的想象力已然飞驰到了更糟糕的境地——若他连公主府内的女子也…… 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栗,那就不再是瑕疵,而是整幅画的彻底损毁、焚弃!一个本可有为的帝婿,竟如此不知自爱,“简直如白纻染皂,美玉生瑕,暴殄天物,令人扼腕!” 他几乎能“看到”刘皓南身败名裂、甚至血溅刑场的凄惨景象,这让他艺术家的心脏一阵抽紧。
画面二:金流断绝,蓝图成灰。紧接着,更现实、更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一切的联想,最终都指向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后果:刘皓南一旦倒台,穆罕默德必走无疑! 那位大食王子,哪里只是刘皓南的徒弟?那简直是他阎立本和整个工部的财神爷、及时雨!
阎立本眼前仿佛出现了两幅对比强烈的画卷:一幅是现在——精美的琉璃器上,烧制着他“仿裴尚书笔意”或他自己亲绘的图样,风行东西二市,获利巨万。穆罕默德出手阔绰,润笔费给得足,这笔“意外之财”如同甘霖,滋润着他那常年干涸的工部。匠人们的赏银多了,征发民夫的补贴厚了,甚至连一些紧巴巴的工程物料,都似乎有了腾挪周转的余地。工部上下,难得有了点宽松气息。??而另一幅,则是可预见的未来——刘皓南问罪,穆罕默德拂袖而去,琉璃生意断绝,润笔费烟消云散。工部账簿上,那笔令人欣慰的“额外进项”栏,将重新变得一片空白。匠人们怨声载道,民夫补贴缩水,各项用度再度捉襟见肘,他阎立本又要回到四处求告、拆东墙补西墙,看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蓝图纸张兴叹的窘迫日子。从“略有盈余”跌回“苦哈哈”,这落差足以让他这位尚书夜不能寐。
因此,阎立本看向刘皓南的眼神,是痛心、焦急、埋怨与深深担忧的混合体。那目光仿佛在说:薛驸马啊薛驸马,你个人行事不谨,招来祸事也就罢了,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倒,牵动的可是多少匠户民夫的生计,是多少项待兴工程的指望!你快快澄清此事,安安稳稳地做你的驸马,教你的徒弟!万万倒不得啊! 他的忧虑,既出于对一个“美好事物”可能毁灭的感伤,更出于对工部即将失去重要财源的现实恐慌。
兵部尚书李敬玄的目光落在刘皓南身上时,带着一种格外复杂、甚至堪称五味杂陈的审视。作为刘皓南在兵部时的老上司,他对其能力与才干有着清醒的认识。若非“尚主”转入清贵闲职,假以时日,此子未必不能成为他在军务上的一柄利刃、一个得力的臂助。可惜了。这是他心底时常泛起的一丝遗憾。
此刻,看着这位旧部下属身陷如此尴尬又危险的流言漩涡,李敬玄的第一反应并非鄙夷或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果然如此”、“怒其不争”以及“同病相怜”式无奈的叹息。
在李敬玄的价值观里,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逢场作戏实属寻常,只要不耽误正事、不伤及家族根本,便算不得大过。刘皓南若只是普通勋贵子弟,哪怕多置几房外室,也不过是风流韵事,何至于闹到朝堂侧目、天后将亲自过问的地步?“终究是尚了公主,尤其是太平公主。” 李敬玄心中暗忖。尚主带来的荣宠与便利背后,是更为严苛的束缚与审视。在这一点上,他倒有几分同情刘皓南——“这驸马,当得也忒不自在。些许风流,便成滔天大浪。” 他甚至觉得刘皓南有些“时运不济”,撞在了帝后对太平格外宠爱的枪口上。
这份同情很快被更现实的政治考量所冲淡。李敬玄与裴行俭早已势同水火,从西域战略到军中人事,矛盾难以调和。而刘皓南那个身份特殊、富甲一方的徒弟穆罕默德,与裴行俭之间明显的利益输送和人情往来(汗血马、琉璃生意、吐蕃辩经、安西药材),在李敬玄眼中,就如同一条清晰的连线,将刘皓南与裴行俭隐隐绑在了一起。即便刘皓南本人未必有意参与派系之争,但在李敬玄看来,他已然是裴行俭那一方可以借助的、颇具分量的“关联人物”。这让他对刘皓南的观感,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政治上的疏离与审视。
正因如此,李敬玄此刻看刘皓南,更像是在看一个因小失大、政治嗅觉迟钝的“闯祸者”。“如此敏感时刻,如此特殊身份,竟不知收敛行止,授人以柄!” 他既惋惜刘皓南可能因这等“小节”断送前程(从而让他失去一个潜在的可造之材),又对其“政治上的不成熟”感到一丝轻蔑。在他看来,真正的对手应该像裴行俭那样老谋深算、不露破绽,而非像刘皓南这样,轻易将私人生活的把柄送到对手(或如裴炎那样的执法者)眼前。
因此,李敬玄的眼神是复杂的、衡量式的。那里面有对旧部才干的一丝欣赏残留,有对其陷入此种境地的“不值”与“活该”交织的情绪,更有基于政治立场的冷静疏离与审视。他的目光仿佛在说:薛绍啊薛绍,若你只是个普通能吏,这点风流债或许无伤大雅。可你既是帝婿,又隐隐与裴行俭那边牵扯不清,便该如履薄冰才是。如今闹出这般动静,是当真行为不检,还是……另有隐情?无论如何,你已自陷泥沼。他暂时不会落井下石,但也绝不会施以援手,只会冷眼旁观,看看这池水究竟会被搅得多浑,又会将多少人牵扯进去。对他而言,刘皓南的麻烦,首先是其个人的危机,其次,或许也能成为观察裴行俭一系反应的试金石。
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跪坐于宰辅班列之中,身姿稳如磐石,面色沉静无波,仿佛朝堂上那无声流淌的诡异气氛与众多投向刘皓南的复杂目光,皆与他无关。然而,若有人能窥见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阅尽沧桑、洞悉世情的眼眸深处,便会发现其中翻涌着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冷静,与一丝极淡的、唯有全知者方能体会的微妙讥诮。
作为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之一(至少是推波助澜者),以及极少数知晓部分“真相”(比如刘皓南为何“气色不佳”,那批补品的直接来源,甚至猜得到太平送汤的部分心思)的人,刘仁轨对眼前这一切的认知,远比旁人透彻,也远比旁人感到一种置身事外、看戏般的疏离与玩味。当他的目光掠过刘皓南眼下的淡青,扫过几位尚书各异的神情时,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海狗肾”是他转交的,裴行俭的“安西土仪”他也能猜到几分,甚至那碗当众喝下的汤所引发的后续,也在他预料的情理之中。他早就提醒过刘皓南,这等事容易惹人遐想。如今流言以惊人的速度发酵、变形,从“体虚”到“外室”再到可能的“秽乱”,虽离谱,却完美印证了长安坊间传播秘闻时那强大的、不受控制的“想象力”。“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古人之言,诚不我欺。” 他心中喟叹,却无半分意外。在他漫长的宦海生涯中,比这更无稽、更恶毒的流言也见识过不少,深知其一旦形成,便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刘仁轨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冷笑的弧度。指望他去辟谣?向谁辟?如何辟?难道要他这位当朝宰相,揪着同僚的袖子解释“薛驸马只是忧思公主,兼之被老夫和裴尚书送的补品坑了”?还是去市井茶肆大声宣告“驸马肾不虚”?莫说他不会做,即便做了,又有几人会信?在猎奇与香艳面前,平淡的真相往往苍白无力。“三人成虎,曾参杀人。既已成虎,纵有十曾母,亦难挽其势。” 他看得分明,这事已非私人德行问题,而成了一场公众的想象狂欢与政治态度的试探仪。刘皓南此刻承受的,不仅是道德审判,更是各方势力借机释放的信号与施加的压力。
刘仁轨迅速评估着局势。流言虽凶,但核心指控(外室、秽乱)缺乏实据,关键人物(刘皓南)应对尚可,且可以有太医诊断作为有利反证。最重要的是,帝后,尤其是天后的态度,将决定一切。他料定,以天后的精明与对太平的疼爱,在未得实据前,不会轻易被流言左右,反而可能更看重刘皓南对太平表现出的“忧思”与“牵挂”。至于他自己?他不过是“转交”了一份礼物,“指点”了一下迷津,顺便“收取”了一点合理的“报酬”(阵法心得)。流言的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他这位德高望重的宰相身上,相反,他可能是少数能因势利导、从中得到些“乐趣”和“实惠”的人。
尽管立场超然,刘仁轨对刘皓南此刻的处境,并非全无感触。那是一种前辈对优秀后辈陷入非理性困境的些微“同情”,尽管这困境多少有他“推”了一把的功劳。他欣赏刘皓南的才能与在某些方面的通透,也乐见其与太平和好(这符合多方利益)。但更多的,是一种“经此一事,方知世情人心之诡谲,于你未必是坏事”的冷酷锤炼观。他期待看到刘皓南如何破局,这本身也是一种观察和评估。
因此,当刘皓南投来求助或询问的目光时,刘仁轨回以的,是那副“早知如此,自行体会,静观其变”的高深莫测状。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老夫指给你的路,是让你夫妻和好,可没让你把自己走成满城笑话。流言如风,无形无质,却可拔木摧屋。辟谣?如何辟?难道让陛下贴出皇榜,昭告天下‘驸马都尉薛绍,肾气充沛,并无外室’么?滑天下之大稽! 眼下,唯有沉住气,抓住关键(帝后的态度),自证清白(或至少证明核心指控不实),待这阵邪风过去。至于其他……好好感受这长安城的风,是何等滋味吧。这,也是为官、为人,不可或缺的一课。他安然地收回目光,重新变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仿佛一切皆与己无关。
刘皓南心中一沉。这老狐狸!定是知道什么!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冗长的朝会终于结束。百官起身,按序退出大殿。刘皓南正想着赶紧溜去军器监,避避这诡异的风头,一名身着浅绯色内侍服、面容清秀的小内侍却悄无声息地拦在了他面前,躬身低语:“薛驸马,天后口谕,请您移步宣政殿东侧暖阁,天后要单独召见。”
该来的,果然来了。而且不是皇帝,是天后!刘皓南暗吸一口冷气,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恭顺应道:“臣遵旨。” 随着小内侍,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宣政殿侧后方一间陈设雅致、却透着无形威压的暖阁之中。
阁内,武后并未穿着庄严的皇后祎衣或朝服,而是一身家常的杏黄底绣金凤纹大袖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发髻高绾,只簪着几支简洁的玉簪,正背对着门口,欣赏着壁上悬挂的一幅《职贡图》。虽是家常打扮,但那通身的威仪与久居上位的气度,却比穿着朝服时更令人心生凛然。
“臣,驸马都尉、军器少监薛绍,叩见天后。” 刘皓南趋步上前,依礼跪拜。
武后并未立刻回头,也未叫起。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鎏金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半晌,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深潭寒水,落在刘皓南低垂的头顶,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起来吧。”
“谢天后。” 刘皓南起身,垂手侍立,目光规矩地落在自己脚前三尺之地。
武后并未就座,反而缓步走近,绕着刘皓南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丈量着他的身形、气色,乃至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冰冷、审视,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从里到外,彻底看个通透。
“薛绍,” 武后终于停下脚步,站在他侧前方,声音依旧平稳,“你可知,这大明宫的屋脊之上,每日有多少双眼睛看着?这长安城的坊市之间,每日又有多少张嘴在说着?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有些事,就像春日柳絮,看着轻飘无力,可若沾了衣衫,入了肺腑,便是拂之不去的烦扰,乃至……咳喘之疾。”
她微微侧头,凤目斜睨着刘皓南:“你是陛下看着长大的外甥,是陛下为太平择选的驸马。太平性子是骄纵了些,可她对你的心,便是这宫中最懵懂的小宫女也看得明白。如今她腹中怀着双麟,那是天大的喜事,亦是女子最辛苦、最需倚靠之时。本宫体谅她孕中多有不便,下旨令你二人暂分院落,本是一片慈母之心,犹恐春光太过炽烈,灼伤了那并蒂莲初结的嫩蕊。可这,难道就成了某些人眼中,可以移情别处、另觅芳丛的理由了吗?”
她的语气逐渐转厉,但其中的敲打之意已如冰锥般尖锐:“这世间的男子啊,大多如同那追逐繁花的蝴蝶,本性便是贪恋鲜妍,见异思迁。长安繁华,美人如云,有些心思……动了,或许情有可原?” 她说到这里,似有若无地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向了帝王所在的方位,其意不言自明。“然,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便是寻常富户,纳妾置外,也需讲究个名分时机,顾及正室颜面。何况你是帝婿!是太平的驸马!”
她逼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你将太平的颜面置于何地?将大唐公主的尊严置于何地?更将本宫与陛下,这片为你们遮蔽风雨、亦期望你们枝繁叶茂的天地,置于何地?薛绍,你太令本宫失望了!你可知道,如今外间是如何传言?他们说,薛驸马肾气有亏!为何有亏?自是旦旦而伐,不知节制!这伐的是何处?难道是公主府内院不成?嗯?!”
刘皓南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已是万丈波澜。流言竟已离谱至此?!从“需要补一补”直接飞跃到“私置外室、纵欲过度、对公主不敬”?这传话者的想象力与恶意,简直令人发指!他不敢耽搁,立刻撩袍再次跪下,语气急切而诚恳:“天后明鉴!臣对天起誓,绝无在外置办外室之举!此等流言,实属无稽之谈,污蔑臣之清誉是小,损及公主殿下与天家颜面是大!臣万死不敢!”
“没有外室?” 武后凤目一挑,眼中寒光乍现,语气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难道……你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在公主府内,染指了什么女官、侍女不成?! 薛绍!你好大的胆子!” 这罪名,可比外室严重百倍,几乎等于在公主眼皮底下秽乱宫廷,是**裸的羞辱与背叛。
刘皓南知道,此刻任何苍白的辩解在盛怒且多疑的武后面前都无力。他心一横,抬起头,直视武后(虽然立刻又恭敬地垂下眼帘),声音清晰而坚定:“天后!臣绝无此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愿请太医署当值太医正前来,为臣诊脉,一验便知!臣之身体如何,是否有那等……亏虚之象,太医一看便知!若臣有半句虚言,或脉象有异,甘受任何处置!”
武后死死盯着他,似乎要从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颤动中找出破绽。暖阁内空气凝固,落针可闻。良久,武后冷哼一声:“好。本宫就让你心服口服。来人,传太医署王太医正即刻前来见本宫!”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正是武后最为信重的王太医正。行礼之后,在武后冷冽的目光示意下,老太医战战兢兢地请刘皓南伸手,三指搭上其腕间寸关尺,凝神细诊。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太医正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反复切脉良久,又观了观刘皓南的气色舌苔,这才收回手,转身向武后躬身回禀:“启禀天后,老臣已为驸马都尉仔细诊过。驸马脉象弦中带滑,略显急促,然尺脉沉取有力,根基稳固,气血充盈旺盛,并无肾元亏虚、精血不足之象。倒是有肝气稍有郁结,心脉略显浮数,似是……近日忧思过度,心神耗损,兼有睡眠不安之兆。”
“忧思过度?” 武后眼中锐光一闪,看向刘皓南。
刘皓南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他立刻接口,语气沉重而恳切:“回天后,王太医正所言不差。臣……近日确是忧思难解,寝食难安。”
“哦?你忧思何事?” 武后语气不明。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莫大勇气,缓缓道:“天后明鉴。天后此前下旨,令臣与公主分院而居,虽是出于对公主凤体、对未来两位皇嗣的万千慈爱、周密保护之心,如金匮玉匣,珍之重之。臣身为人夫,又即将再次为人父,心中对公主感激涕零,对天后慈恩铭感五内。然……正因如此,公主如今身怀双胎,辛苦倍于常人,臣不能时时侍奉在侧,亲眼照看,亲耳听闻她是否安好,亲手……为她缓解些许不适。每每思及,便觉心如油煎,坐卧不宁。白日处理公务时尚可强行集中精神,夜间独处时,则不免思绪纷杂,忧虑公主饮食、睡眠、心情,乃至……是否会因臣不在身边而感到孤单、不安。长此以往,故有太医所言忧思过度、心神耗损之状。此皆臣牵挂过甚,未能妥善排解之过,请天后责罚。”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忧思”的原因完全归结于对太平和胎儿的牵挂,以及对武后旨意的绝对遵从与内心矛盾的痛苦,可谓滴水不漏。
武后听完,久久没有言语。她那双能洞察朝堂风云、人心鬼蜮的凤目,再次紧紧锁住刘皓南,仿佛要穿透他的颅骨,直视他灵魂最深处。她在判断,这番话是急智的狡辩,还是发自肺腑的实情。在她固有的认知与宫廷见闻中,男子在妻子孕期中按捺不住、寻求新鲜是常态,深情如斯、忧思至此的反倒罕见。
然而,刘皓南的目光坦荡(至少努力做到坦荡),脉象做不得假,理由也合乎情理(甚至过于“完美”)。更重要的是,他那份对太平显而易见的在意,并非伪装。
不知过了多久,武后周身那凌厉的气势,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丝。她移开目光,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女官淡淡道:“去公主府。传本宫口谕:此前为保公主凤体安康所下之令,即日作罢。着驸马都尉薛绍,即刻搬回公主寝殿起居,一应旧制恢复。令公主好生将息,驸马需尽心侍奉,不得有误。”
“诺。” 女官领命,躬身退下。
武后这才重新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刘皓南,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没好气的意味:“既然隔离令已撤,你这‘忧思过度’之症,也该不药而愈了。薛绍,莫要忘了你的本分。军器监的差事,关乎国朝武备,给朕好好当差,拿出精神来。若是再因什么‘忧思’、‘疲惫’贻误了公事,或是惹出什么风波……本宫绝不轻饶。现在,滚去军器监干活吧。”
“臣,谢天后恩典!臣必定恪尽职守,尽心竭力,绝不负天后与陛下信重!” 刘皓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谢恩。虽然过程惊险,颜面扫地,但总算是因祸得福,解决了最大的难题——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太平身边了。
他起身,恭谨地退出暖阁。直到走出宣政殿范围,被春日略带寒意的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的官服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这皇宫,这朝堂,真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不过,能回去守着排风(太平),总算值得。只是这“肾虚”与“外室”的乌龙,怕是要成为他薛绍履历上,怎么也抹不掉的一笔“佳话”了。他苦笑着摇摇头,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军器监的方向,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