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公主府内院在宫灯映照下显出不同于白日的静谧与幽深。刘皓南并未刻意换上夜行衣——那太过鬼祟,万一不慎被哪个不懂事的粗使仆役或低阶武婢远远瞧见,堂堂驸马都尉在自己府中这般打扮,传出去岂非笑话?他只是在墨绿色的常服外罩了件深青色的氅衣,颜色与夜色相近,行动时能稍掩形迹,即便被人瞧见,也只会以为是驸马夜间散步或有事晚归,不至引人疑窦,更避免了被不明就里的内院武婢当真当成贼人围攻的尴尬与风险——他虽不惧,但面子总要的。
他深知刘仁轨的“招呼”未必周全,那三位女高手肯放水到何种程度更是未知。硬闯绝非上策,何况若真惹得她们联手,自己确无胜算。他选择了一条相对迂回但更稳妥的路径——并非直闯金铃阵最密集的正院,而是绕至内院西侧一处小花园的僻静角落。这里林木稍茂,且因临近库房与仆役值房,夜间巡逻的班次与频率他早已摸清。
隐在树影中,他凝神感知。果然,那三道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并未如往日般严密覆盖此区域,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此处留出了一小片“空隙”。但金铃阵的银丝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远处也有武婢规律的脚步声。刘仁轨的招呼,看来是让她们“酌情忽略”,而非完全撤防。他仍需自己解决这些常规警戒。
刘皓南指尖一弹,一枚小石子悄无声息地击中对面的廊柱,发出“笃”一声轻响。几乎是立刻,附近阴影中便有两道轻捷的身影掠向声源。就在她们被引开的刹那,刘皓南身形动了,并非直跃墙头,而是如同滑翔般贴着墙根疾行数步,在两名武婢视线死角处,足尖在假山石上一点,身形拔起,氅衣在风中展开如蝠翼,恰好从两根几乎并排的金铃银丝上方尺许处掠过,落入墙内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氅衣的深青色完美融入了阴影。
双脚刚刚沾地,那股熟悉的、被隐约锁定的感觉便如约而至。雪雁、青鸾、阿梵……她们果然“在”。气息一触即收,快得仿佛只是错觉。他甚至隐约听到东边屋脊上传来一声极低的、仿佛自言自语的呢喃:“……今晚这风,倒是有点大,吹得人眼酸。” 随即,那处的气息便彻底敛去,连带着,附近一队本应经过的武婢巡逻路线,也似乎稍稍偏了方向。
刘皓南心中了然。这绝非巧合。刘仁轨那老狐狸,果然“信守承诺”,打了招呼。这三个女高手收了力,放了水,甚至可能帮忙引开了部分巡夜武婢。这份“方便”给得如此明显:路,我给你开了,但这人情账簿,你刘皓南可得记清楚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眼下也顾不得那许多。只是刘仁轨的账,恐怕不好赖,也赖不掉。那老狐狸算盘之精,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天来“结算本利”了。眼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心下稍定,却不敢完全放松。这份“方便”给得巧妙,既让他进来了,又维持了基本的防卫表象,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他不再迟疑,借着廊柱、树影的掩护,快速向太平寝殿方向移动。途中又避开了两拨巡夜的武婢,她们似乎并未得到特殊指令,但精神也不如往日紧绷,让刘皓南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最后一段开阔地带。
辨明方向,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太平寝殿后侧。出乎意料,平日里紧闭的雕花木窗,今夜竟虚掩着一道缝隙,窗内透出朦胧柔和的光晕。刘皓南心头微动,指尖轻轻推开窗扇,身形一缩,便如一片落叶般飘入室内,反手将窗无声掩上。
寝殿内暖香袭人,烛光透过层层纱帐,显得旖旎朦胧。太平并未安寝,只穿着一身杏子红的轻绡寝衣,外罩同色缎面长袍,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见动静,眼波流转,朝他瞥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驸马这不是很容易就进得来么?” 太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凤目微眯,“白日里翻墙钻洞,晚上更是如入无人之境。那之前母后刚下旨意时,怎不见驸马有这般本事,夜夜来探?莫不是……那时觉得本宫不值得驸马冒险?”
刘皓南被她说得脸皮微热。那时他何尝没来?只是连来三夜,次次被那三位女高手堵个正着,交手之下,虽未受重伤,却也颇为狼狈,最后只能无功而返,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经历。此事关乎男子颜面,他自然不能承认,只含糊道:“殿下说笑了,此前是臣……顾及殿下清誉与凤体,不敢造次。”
太平轻哼一声,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驸马今夜冒险前来,所为何事?总不会是专程来证明自己身手了得吧?”
刘皓南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那个金丝檀木盒,打开取出那瓶金色香膏,走到榻边,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认真:“白日里……是臣孟浪了。那琴案坚硬,殿下又怀有身孕,恐伤了腰腿筋骨。臣心中不安,特寻了此物来。” 他将香膏递到太平眼前,“此乃穆罕默德孝敬的‘宁馨玉润膏’,据说是拂菻宫廷秘方结合东方医理所制,用料珍稀,性质温和,最能舒缓孕期腰酸腿胀、四肢僵直。臣……想为殿下推拿一番,略尽心意,也望能减轻殿下不适。”
太平的目光在那晶莹的琉璃瓶上停留片刻,又抬眸看向刘皓南。见他眼中确有担忧与歉意,不似作伪,又想到白日里那场激烈过后,自己腰际与腿根的确残留着隐隐的酸痛,尤其是小腿,有些发胀。她并非矫情之人,孕期辛苦也是事实,此刻见他这般细心找来东西,心中那点因白日被他“强行”和解而余下的嗔恼,倒也散了大半,反倒生出一丝暖意和淡淡的羞赧。
“既然驸马有心……” 太平微微侧过身,声音低了几分,“那便试试吧。确实……有些酸沉。”
刘皓南心中一喜,忙在榻边坐下,拧开瓶盖,一股清润宁神的异香弥漫开来。他倒出少许膏体于掌心,双掌合十揉搓至温热,这才轻声对太平道:“殿下,请放松些。”
太平依言,微微撩开寝衣下摆,露出纤柔却因有孕而略显丰腴的腰肢,以及一截白皙光滑的小腿。刘皓南稳了稳心神,摒除杂念,将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腰,沿着脊柱两侧,以恰到好处的力道,缓缓推揉。他的手法并不花哨,但指掌间灌注了温和的内力,配合着膏体的润滑与药力,丝丝暖意透入肌理,太平起初身体还有些紧绷,很快便在那舒适有力的按摩下放松下来,甚至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刘皓南一边按摩着她的腰背,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按摩范围向下,移至她的腿侧。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专业,仿佛真的只是一心为她缓解不适。然而,他的心神却高度集中,目光借着按摩的动作,仔细逡巡着她大腿内侧、靠近腿根的每一寸肌肤。
没有。
光滑细腻,如羊脂白玉,除了几处因孕期可能出现的极淡的血管纹路,没有任何异常印记,更别提什么形似展翅蓝蝶的诡异图案。
刘皓南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难道是自己那日眼花了?还是那印记时隐时现?他手下不停,按摩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更偏向那处私密区域的边缘,指尖若有若无地轻触,试图寻找任何细微的凸起、色差或能量波动。
太平起初还沉浸在那舒适的感觉中,甚至因他专注的按摩和肌肤相亲,体内渐渐升起些熟悉的、令人面红耳热的悸动。但他反复、长时间地流连按压那一小片区域,目光也过于专注,终于让她察觉出异样。
“薛绍!” 太平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开他在自己腿根附近流连的手,脸颊绯红,不知是羞是恼,“你按够了没有?那里……那里又没摔着也没磕着,你老按它作甚?” 她美目圆睁,瞪着他,“我看你不是来给我按摩的,是来找茬的吧?还是白日里没够,晚上又来……”
刘皓南被她戳破心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收敛心神,收回手,低声道:“臣不敢,只是担心殿下那里是否也因白日……有所不适。既无碍便好。”
太平拉好衣衫,坐直身体,脸上的红晕未退,语气却已恢复了平日的骄矜,还带着点不耐烦:“行了行了,按也按了,膏也用了,本宫觉得好多了。驸马可以功成身退了。” 她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自己微隆的小腹,“我一孕妇,需要安睡。你一堂堂四品军器少监,明日还要早朝,赖在我这儿作甚?赶紧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刘皓南被她这毫不客气的“驱赶”弄得一愣,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被“用完即弃”的憋闷感。他大半夜冒险潜入,精心按摩,担忧寻找印记,结果就换来这么一句打发?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还带着点嫌弃赶人快去上工的模样,刘皓南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但他也知太平说得在理,更深知此刻不宜强留,免得又惹恼她。他默默地将那瓶香膏的盖子拧好,却没有收回自己怀中,而是起身,走到太平妆台旁一个不起眼却容易取用的抽屉前,拉开,将香膏放了进去,低声道:“此膏殿下记得每日用些,于身体有益。臣……这便告退。”
太平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说什么,只是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摆明了送客。
刘皓南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她掩在寝衣下的身影,那蓝蝶印记的疑云依旧盘旋心头,但今夜注定无解。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到窗边,推开虚掩的窗户,身形一闪,便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沉沉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后。
寝殿内,太平听着窗外远去的、几不可闻的衣袂声,缓缓转过头,望着那扇重新关好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他反复按摩过的腿侧,脸上神情变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伸手轻轻抚上小腹,低语道:“这冤家……” 也不知是嗔是怨,还是别的什么。而妆台抽屉里,那瓶金色香膏静静躺着,散发着幽幽的暖香。
翌日晨,大明宫紫宸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按品阶跪坐于各自的茵席之上,手持笏板,敛目静听。
刘皓南身着正四品武官的绯色公服,跪坐于武官班列靠前的位置(驸马都尉加军器少监,品级不低),腰背习惯性地挺直,双手持笏置于身前,做出恭听圣训的姿态。然而,他眼下那两抹淡青在殿内通明的烛火下依旧隐约可见,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杂了疲惫与某种微妙餍足后的虚浮之气。他勉力维持着武将的端肃仪态,但精气神明显不济,与往日那个目光锐利、仿佛不知疲倦的薛少监判若两人。
连日来与太平的“激烈谈判”、家族纷扰、夜探寻踪未果加上蓝蝶印记的疑思耗神,令他这具在幻境中表象虽是二十六岁躯壳、内里却承载着三十八年灵魂与连番消耗的肉身,感到了切实的倦怠。此刻跪坐于坚硬地砖上,听着冗长奏对,阵阵困意如潮水冲击着紧绷的神经,全凭内力强提一口真气,方能维持仪态不堕。
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
一道来自侧前方文官班列中的礼部尚书裴行俭。这位曾纵横安西十年、平定西突厥与吐蕃联合作乱的名将,虽已转任礼部,目光却依旧鹰隼般锐利。他微微侧首,视线在刘皓南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中带着沙场老将洞察秋毫的敏锐,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促狭的了然,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仿佛在无声调侃:小子,前番老夫替你和你那宝贝徒弟挡了吐蕃人的明枪(辩倒吐蕃上师,保住琉璃佛母像),转头你徒弟就“孝敬”了老夫十几匹大宛天马。老夫顺手按马政充了公,送去安西,你徒弟也没少借着圣旨让阎立本仿我笔迹作画烧琉璃卖高价,给工部补亏空,大家各取所需,合作愉快。怎地今日见你,反不如往日精神?老夫前番得你师徒之助,安西儿郎们平白得了汗血天马、救命药材,这份人情,老夫记着。今日瞧你气色,倒让老夫想起安西那等苦寒之地,将士们亦需些温补之物固本培元……念及此,他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即转回头,又是一副道貌岸然、国之栋梁的肃穆模样。
随即便转回头,又是一副道貌岸然、国之栋梁的肃穆模样。
另一道则来自前方更为靠近御座的宰辅班列。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位列宰相,气度沉凝。他目光偶尔扫过,在刘皓南身上略作停留,不似裴行俭那般外露的戏谑,而是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洞悉内情且对“成果”颇为满意的“关怀”,几不可察地颔首,俨然一副“老夫指点得当,破镜重圆可喜,然少年人需知节制,方是长久之道”的神情。
刘皓南被这两道目光看得心中既恼且窘,却只能强作镇定,眼观鼻,鼻观心,只盼朝会快些结束。好不容易捱到散朝,百官按序退出紫宸殿。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回到军器监衙署,刚在值房坐定,想灌两口浓茶驱散那顽固的困意,便有下属来报:“少监,刘仆射过府来访,未着公服,言是私谊。”
刘皓南一个激灵,最后那点困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来了!这么快! 这老狐狸收利息的速度,简直是闻着腥味就上门啊!他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却不得不迅速调整表情,起身迎了出去。
果然,刘仁轨一身寻常的赭色圆领常服,未戴官帽,手里还提着一个尺余见方、以锦缎包裹的礼盒,笑吟吟地站在廊下,看上去就像一位来探望子侄的寻常长辈。
“下官参见刘公。” 刘皓南拱手行礼,将人让进值房,吩咐上茶。
“不必多礼,坐,坐。” 刘仁轨笑容和蔼,将礼盒随手放在一旁茶几上,目光在刘皓南脸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捋着胡须道,“薛驸马,今日朝上,老夫观你气色,似乎略有倦怠?可是近日公务太过繁忙,或是……府中之事,过于操劳了?”
刘皓南头皮一麻,知道正题要来了,谨慎答道:“劳刘公挂怀,些许俗务,不敢称操劳。只是昨夜……翻阅些海防图志,睡得晚了些。”
“哦?海防图志?” 刘仁轨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愈发“慈祥”,“那是该多看看。不过嘛,皓南,老夫痴长几岁,托大说两句。这公务、家事,都需张弛有度。尤其是年轻人,更要懂得爱惜身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老夫知道,前番给你出的那个主意,让你用崇简那小子引公主出来,是有些……嗯,剑走偏锋。不过看昨日情形,倒是颇有成效,小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嘛,哈哈。” 他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的调侃,“只是,薛驸马啊,公主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是金贵。虽说小别胜新婚,情热些也是常理,但也要懂得节制,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道。你看看你今日这气色……老夫都替你忧心。”
刘皓南听得脸上差点挂不住,这老不修!果然什么都知道了!连昨夜他“细水长流”了都一清二楚!他强忍着反驳的冲动,只能干笑:“刘公教诲的是,下官……铭记于心。”
刘仁轨见状,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旁边的锦盒:“所以啊,老夫今日特地给你带了点好东西来。”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几支以油纸仔细包裹、散发着淡淡海腥与药草混合气味的条状物。“这是元叡(路元叡)那小子从广州托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上好的海狗肾,炮制得法,最是滋补元气、强健腰肾。南海水师那边近水楼台,弄到些这等海外奇珍。元叡念着在京时与你一同探讨海事的情谊,也知你……咳咳,年轻人公务家事两忙,特意匀了些给你。老夫今日顺路,就给你带来了。回去让府上厨子好生料理了,补一补。刘仁轨笑容和蔼,捋着胡须道:“薛驸马,今日朝上,老夫观你气色,似乎略有倦怠?可是近日公务太过繁忙,或是……府中之事,过于操劳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俨然一副位高者体恤下僚、亦或长辈关切子侄的恳切模样。
刘皓南看着那盒“海狗肾”,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内心早已是狂风暴雨:你才虚!你全家都虚!本座武功盖世,精力过人,不过是……不过是连日缺觉!用得着这劳什子海狗肾吗?!路元叡那家伙也是闲的! 但他能说什么?说“我不需要”?那等于承认自己“不行”或者驳了刘仁轨和路元叡的“好意”。他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手接过那沉甸甸(心理上)的锦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感谢:“多……多谢刘公关爱,多谢路都督厚意。下官……愧领了。”
“嗯,收下就好,好好补补。” 刘仁轨仿佛完成了一件大好事,神情愉悦。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话锋却再次一转,变得随意起来:“刘仁轨笑容愈盛,捋须缓声道:“说起这个,老夫倒想起前日与犬子浚儿叙话。这小子,对你在曲江池畔操演的那场‘水战’可是念念不忘啊。”他目光微动,似在回味,“那‘指礁为城,指江为海,指草为兵’的手段,虚实相生,机变无穷,着实让老夫开了眼界。陛下、天后与诸公当日通过千里筒观阵,亦是赞叹不已。浚儿亲身陷于阵中,虽因与元叡配合生疏,累得你这‘刘仁愿’落水,闹了笑话,然阵中玄妙,他是切身领教过的,回来之后便心心念念,缠着老夫,定要向你讨教这阵法虚实变幻之理。”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恳切,“老夫这做父亲的,见他确是心向往之,求知若渴,也只好厚颜替他张这个口。薛驸马,你看能否得暇,点拨他些许关窍?不指望他能尽得精髓,略窥门径,知晓些兵家诡道之妙,于他将来亦是裨益无穷。”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却不容拒绝地看向刘皓南:“老夫这做父亲的,也只好厚着面皮,来替他问一句。不知薛驸马你近日可有闲暇,能拨冗指点那不成器的小子一二基础粗浅的道理?让他开开眼界,也免得终日只知死读兵书,不知变通。”
刘皓南心中暗叹一声:来了,真正的“利息”来了。这老狐狸,先用崇简的事情“指点”自己与太平破冰,再用“打招呼”放水,现在带着“慰问品”上门,一番“关爱”之后,图穷匕见,要讨要那奇门阵法的“学费”了。还说什么“一二基础粗浅的道理”,若真是粗浅道理,能劳动您刘公亲自上门,还铺垫这许久?
这“利息”,收得可真快,也真会挑时候。自己刚承了人情,又收了“礼”,此刻正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时候。
他看着刘仁轨那副“我只是个为儿子学业操心的老父亲”的诚恳模样,又掂了掂手里那盒烫手的“海狗肾”,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万千吐槽,同样摆出一副诚恳谦逊的表情:“刘公言重了。世兄(指刘浚)天资聪颖,勤学好问,下官岂敢言‘指点’?不过是些许个人浅见,若世兄不弃,下官愿与世兄共同探讨,互相切磋。”
刘仁轨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捋须颔首道:“如此甚好!薛驸马果然爽快通透,雅量过人。那老夫就代犬子先谢过了。”他略作沉吟,续道:“既然如此,便定在后日午后。浚儿既在府中,届时让他到前衙书斋静候请教便是。驸马公务之余,随意点拨一二,便是他的造化了。莫要太过劳神。” 他特意在“莫要太过劳神”上放缓了语调,目光也随之再次掠过刘皓南眼下的淡青,那其中的关切与调侃混杂得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慈祥长辈在叮嘱子侄注意休养。
刘皓南:“……下官,恭候世兄大驾。” 他还能说什么呢?这老狐狸,连“利息”还款日期都给定好了,还“贴心”地给了两天“宽限期”。
送走心满意足、仿佛又下一城的老狐狸刘仁轨,刘皓南回到值房,看着桌上那盒刺眼的“海狗肾”,只觉哭笑不得。路元叡这份“南海关怀”经由刘仁轨之手送来,看似只是寻常人情走动,却无疑是在提醒他:刘相的人情,可都看在眼里、记在账上呢。这“债”虽非直接利息,却也是沉甸甸的暗示。
他刚将那锦盒嫌弃地推到书案角落,还没坐稳喘口气,又一名属官匆匆入内,禀道:“少监,礼部裴尚书遣人送来一份礼盒与手书,言是些安西土仪,并私函问候。” 说着,奉上一个略小些但同样精致的礼盒,以及一封未曾封缄的信笺。
刘皓南眼皮又是一跳,接过礼盒,入手颇有些分量。他先拆开信笺,裴行俭那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字迹跃然纸上:
薛驸马台鉴:
前闻安西将士得大宛天马、救命良药,皆出驸马高徒穆罕默德王子之手。王子仁厚重义,乃驸马教化之功;安西军民受惠,裴某忝为旧帅,亦感同身受。
今有安西父老感念驸马师徒之德,特托裴某转呈本地所产肉苁蓉、锁阳、枸杞等物。此皆戈壁风物,性温平,惯用于固本培元、补气养血,边军常备。谨奉上品,聊表边民寸心,于案牍之劳或有所裨。
万望笑纳,珍重贵体。
裴行俭手书
信不长,意思却绕了好几道弯。刘皓南捏着信纸,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这裴行俭,果然是老辣。
通篇不提自己,只说是“安西父老”感念驸马师徒之德,“托”他转呈。礼物是安西土产,用途是边军常用的“固本培元、补气养血”,连关心都落在了“案牍之劳”上,仿佛这只是一份来自遥远边关、朴素又真挚的谢礼,与他裴尚书本人毫无干系。
但真是如此吗?
“安西父老”为何突然感念?还不是因为穆罕默德“捐赠”的那批药材和大宛马,而这两件事,桩桩件件背后,都曾有过他裴行俭顺势而为、推波助澜甚至直接操盘的身影。他此刻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以“旧帅”身份居中转呈,既全了安西军民(或者说,是他裴行俭在安西军中旧部入脉)的“情义”,又对刘皓南师徒(尤其是刘皓南这个“教导有方”的师父)表达了不着痕迹的谢意与认可。
更重要的是,这份“补品”送来的时机。恰在刘仁轨刚以“海狗肾”暗示了刘皓南的“操劳”之后。两份东西,一南一北,功效相似,先后脚送到。这其中的意味,就颇为耐人寻味了。是巧合,还是裴行俭也听到了什么风声,顺势而为,既表了心意,又无声地加入了这场“集体关怀”?
刘皓南几乎能想象,当这两份“厚礼”的消息传开,勋贵圈里关于“薛驸马需大补”的传闻会如何甚嚣尘上。裴行俭此举,看似只是“转交”,实则把自己也摆在了“关心”者的位置上,而且理由冠冕堂皇——是“安西军民”的心意,他只是个跑腿传话的。
这老将军,人情送到了,关系拉近了,嫌疑避开了,还顺手在舆论场上轻轻推了一把。果然是在安西那等错综复杂之地经营多年的帅才,行事之周密圆融,比起刘仁轨那种带着调侃和明确交换的“算计”,又多了几分不着痕迹的深沉。
刘皓南将信折好,与那盒“安西特产”放在一处。刘仁轨的“人情债”要还阵法心得,裴行俭这“军民情谊”看似无需立刻回报,却是一份更重、更需谨慎对待的“善缘”。两者都把他“需要关怀”的形象坐得更实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两样东西一并收好。这长安城的风,果然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各式各样的味道与算计。眼下,还是先想想后日如何应付刘浚,以及今晚……是否能早些安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