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气清,正是“看春景”的好时节。六岁的“薛崇简”小郎君缠着母亲,说外院湖边暖阁旁的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极好,非要母亲陪他去赏玩。太平本因刘皓南之事心绪不佳,但耐不住独子软磨硬泡,又见孩子难得兴致高便允了。李尚宫本欲多带些人,却被小郎君以“人多了吵着看花”为由,只带了雪雁,青鸾、阿梵三位女高手并李尚宫及两名贴身侍女随行。
暖阁临水而建,视野开阔,海棠如云。刘朔先是拉着太平品评了一番春花,忽然指着湖中几尾硕大鲜艳的锦鲤惊呼:“阿娘快看!好大的鱼儿!我要捉来养在缸里玩!”
太平失笑:“这湖水颇深,鱼又机灵,你如何捉得到?莫要胡闹,仔细跌下去。”
刘朔却扭股糖似的撒娇:“不嘛不嘛!雪雁姐姐、青鸾姐姐、阿梵姐姐武功那么高,一定能捉到!让她们去嘛!” 他指着离暖阁颇远,需走过一段曲折栈桥才能靠近的最佳观鱼点,“去那边!那边鱼多!”
三位女高手面面相觑,看向太平。太平本不欲理会儿子这异想天开的要求,但刘朔眨着那双肖似自己的凤眼,可怜巴巴地拉着她的衣袖摇晃:“阿娘……就让姐姐们去试试嘛,就看一眼……”
太平本就心绪不佳,又耐不住独子软磨硬泡。看着孩子难得露出这般符合“年纪”的活泼兴致,虽然那活泼里似乎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行“天真”的刻意,与平日偶尔流露的闷闷不乐和超乎年龄的沉静形成微妙反差,让她这做母亲的心里时常犯嘀咕,又隐隐有些心疼。今日见他如此,便想着顺了他的意也好,或许能让他真正开怀些,便允了。
便对雪雁三人微微颔首:“小心些,莫要湿了衣裳。看看便罢,不必强求。”
三位女高手领命,虽觉小郎君今日格外缠人,但职责所在,还是依言往栈桥那边去了。那处离暖阁确有段距离,且需专注水面,难以时刻兼顾暖阁动静。
支走了武力最高的三人,刘朔眼珠一转,又扯了扯李尚宫的衣袖:“李尚宫,我记得库房里有好些漂亮的琉璃珠子,比鱼儿好看!您帮我带人去找找好不好?我想串个链子送给阿娘!”
李尚宫迟疑地看向太平。太平正被儿子闹得有些头疼,又觉得在此赏花也无甚趣味,更不愿扫了儿子的兴,便对李尚宫吩咐道:“罢了,他既要那些珠子,你便带人去找找。库房杂物多,那些琉璃珠细小,需仔细翻寻,莫要遗漏了好的。多带几个人手,仔细些。”
“诺,殿下。” 李尚宫应下,心中虽觉小郎君今日事多,但殿下发话,自然遵从。她点了四名细心稳重的侍女,准备前往库房。
刘朔却一把抱住太平的胳膊,仰着小脸道:“阿娘,让李尚宫她们去找就好啦。我要在这里陪阿娘看花,等鱼儿!阿娘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他说得一本正经,俨然是个贴心的小护卫。
太平被儿子这番“孝心”逗得微微一哂,心里那点因刘皓南而起的郁气也散了些许,摸了摸他的头:“就你嘴甜。那便让李尚宫她们去寻吧,你在此陪阿娘也好。”
李尚宫闻言,便领着四名侍女行礼退下,自去库房细细翻找那些“又小又难找”的琉璃珠了。一时间,暖阁附近便只剩下太平与刘朔母子二人,以及远远在廊下和入口处侍立、不敢近前打扰的几名粗使宫女内侍。三位女高手仍在栈桥那边专注“捉鱼”,距离颇远。
刘朔靠在母亲身边,一副乖巧陪伴的模样,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心中暗自点头:李尚宫这一去,以库房的杂乱和琉璃珠的细碎,没大半天怕是回不来。那三位姐姐被“锦鲤”绊住,粗使宫人不敢近前……阿爹,机会给你了,可要抓紧啊!
太平正觉有些奇怪,今日这孩子怎地这般多花样缠人,又如此“贴心”地留下陪自己,目光不由得追着在湖边栈桥处轻盈起落、试图捕捉锦鲤的三位女高手身影望去。正看得出神,衣袖却被轻轻扯动。
“阿娘,” 刘朔仰着脸,指向那三位女高手的方向,眼中闪着孩童应有的好奇与跃跃欲试,“雪雁姐姐她们的身手好厉害!我想去近处瞧瞧她们是怎么抓鱼的!就站在岸边,绝不靠近水边,好不好?”
太平见他满眼期待,想着那处离暖阁也不算太远,仍在视线之内,且有三位高手在侧,安全无虞,便点了点头,温声叮嘱:“去吧,仔细些,莫要打扰姐姐们,更不许碰水。”
“嗯!谢谢阿娘!” 刘朔立刻绽开笑容,像只小鹿般轻盈地朝着栈桥方向跑了几步,却又回头,指着近在咫尺的暖阁,“阿娘,您站了有一会儿了,进去坐着歇歇,喝口茶吧?我看了鱼就回来陪您!”
太平确实觉得有些腰酸,孕中易乏,便从善如流,转身推开了暖阁虚掩的门扉,打算进去略坐片刻。暖阁内陈设清雅,临窗设着坐榻与琴案,幽静怡人。
她刚步入阁内,尚未坐定,只听身后门扉被轻轻合上的声音,不同于风吹,而是带着刻意的沉稳。她心头一跳,倏然转身,只见刘皓南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后,此刻正将那扇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大半的光线与声息。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眸,深深望向她,眼中翻涌着她熟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在相对昏暗的室内,显得愈发沉凝。
太平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怒极反笑,明媚的眼眸中却无半分笑意:“我说崇简今日怎么兴致这般高,原来……是驸马你在背后捣鬼。怎么,今日不‘忧心王事’,不‘勤于政务’了?倒有闲心算计起自己儿子,来堵本宫了?”
刘皓南被她话语中的讽刺刺得心头一痛,他嘴笨,来时想了无数说辞,此刻却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他向前一步,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低沉而干涩的一句:“太平……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非但没让太平消气,反而像点燃了火药桶。连日来的担忧、气恼、委屈瞬间爆发,她美目圆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对不起?薛绍,你现在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是对不起你重伤未愈就偷偷跑去上朝,把我和太医的叮嘱当耳旁风?是对不起你明知道我会担心,却用‘无碍’两个字敷衍我?还是对不起你那副‘忠君体国、理直气壮’的模样?!”
她越说越气,步步逼近:“你仔细说说,你都对不起我哪儿了?从你醒来,不,从更早……你哪次不是自作主张,哪次不是把我蒙在鼓里?这次是上朝,下次是不是又要去拼命?在你心里,是不是永远都是你的‘大事’最重要,而我……而我……”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眼圈微红,胸口起伏。自她还是杨排风时,在感情上就始终是更主动,更炽烈,也更易受伤的那一个,而刘皓南的沉默,逃避,隐瞒,每每都让她心如刀割。如今身份转换,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平公主,可那份患得患失、因爱生惧的心情,却只有更甚。
刘皓南被她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是了,从前他说不过排风,如今更说不过身为公主,词锋更利的太平。看着她因怒气而愈发明艳却带着泪光的脸庞,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一种混合着心痛、懊悔和难以言喻冲动的情绪攫住了他。
怎么解释都是苍白的,承诺更是虚无的。他猛地向前一步,在太平惊愕的目光中,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然后,低下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几分慌乱的急切,吻住了她因愤怒而微张的唇。
“唔——!” 太平的抗议被堵了回去。她挣扎,捶打他的肩背,但刘皓南的手臂如铁箍般牢牢锁住她,吻却从最初的强势逐渐变得绵长而深入,带着熟悉的、令她心悸的气息,不容拒绝地席卷了她的感官。
暖阁内很安静,只有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和逐渐加重的呼吸声。太平原本抵在他胸前推拒的手,不知何时松了力道,微微颤抖着向后摸索,不慎按在了临窗摆放的一张古琴琴弦上。
“铮——嗡……” 琴弦被无意压动,发出突兀而沉闷的鸣响,随即,那鸣响又被更激烈的唇齿交缠声淹没。偶尔,太平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或划过琴弦,便会带起一串细碎、凌乱、不成调的音节,时轻时重,时急时缓,仿佛在应和着某种隐秘的节奏,与她逐渐迷离的眼神、泛红的脸颊一起,泄露了主人内心的动荡与逐渐瓦解的抵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守在暖阁外不远处、正百无聊赖数着蚂蚁的刘朔开始觉得腿麻,并开始担忧那三位“姐姐”会不会太快捉到鱼回来时,暖阁内的动静似乎暂时平息了。
刘朔悄悄松了口气,正想活动下腿脚,却隐约听到里面又传来母亲刻意压低的、带着沙哑和恼意的声音:“薛绍!你……你每次说不过我就来这招!上次为那薛昭……也是……” 话音未落,似乎又被什么堵住了,接着,是比之前更为绵密、更为纠缠的细微声响,以及……琴弦被似乎被更频繁、更不经意地碰触,发出断续的、压抑的嗡鸣。
刘朔的小脸腾地红了,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忍不住哀嚎:阿爹!我的亲爹!您老人家要不要这么……这么“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身体已无大碍”啊?!这都多久了?三位姐姐要是空手回来怎么办?李尚宫要是找齐了琉璃珠回来又怎么办?
他急中生智,眼看雪雁三人似乎已放弃捉鱼,正转身往回走,他立刻蹦起来,指着暖阁侧后方一株高大的玉兰树,用稚嫩的嗓音惊喜叫道:“雪雁姐姐!看!那树顶的花开得最好!帮我摘下来给阿娘簪花好不好?”
雪雁等三人不疑有他,只当是小郎君又有了新玩闹念头,互看一眼,纵身轻掠,去摘那高处的玉兰花。刘朔一边指挥着“要那朵!对!旁边那朵也好看!”,一边竖着耳朵留意暖阁方向,心中叫苦不迭,只盼着自家老爹能“速战速决”。
又过了仿佛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暖阁内那令人脸热心慌的动静与低语终于渐渐停歇,只余下交织的轻微喘息与衣料窸窣声。片刻寂静后,是太平带着鼻音的、慵懒又微恼的轻哼:“……看来,驸马的身体,倒是大好了。”
刘皓南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丝罕见的温柔,贴在她汗湿的鬓边:“殿下难道……不想么?”
太平似乎轻轻掐了他一下,却没再说话。
暖阁的门被有节奏地轻敲了三下,随即响起刘朔刻意提高的、带着孩童雀跃腔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阿娘!玉兰花我让雪雁姐姐簪在瓶里了,可好看啦!李尚宫她们好像也快回来了!”
阁内两人俱是一凛。刘皓南立刻松开环着太平的手臂,迅速而无声地整理着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衫。太平也勉力平复呼吸,伸手理了理云鬓,又拉平衣襟,只是脸上情潮未退,唇瓣微肿,眼眸水润潋滟,一时难以尽掩。
刘皓南已收拾停当,他深深看了太平一眼,那眼神中有未褪的**,更有不容错辨的温柔与决心。他极快地凑近,在太平微启的唇上又轻啄一下,用气音低语:“晚上……等我。” 说罢,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烟,无声掠至暖阁另一侧的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出,随即窗扇悄无声息地合拢,人影已杳。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快得仿佛从未有人从那里离开。
太平望着那扇重新闭合的窗户,怔了一瞬,下意识抚了抚仿佛还残留着灼热触感的唇角,耳根滚烫。门外,刘朔的催促声又起,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阿娘?您睡了吗?”
太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羞恼与一丝隐秘的甜意,又对着角落铜镜匆匆瞥了一眼,确认大体无虞,这才缓步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微哑与慵懒:“吵什么……本宫有些乏,靠着歇了会儿。可是李尚宫回来了?”
门外的刘朔眼珠一转,立刻机灵地接话:“还没呢,许是珠子太难找。阿娘若是还困,再歇会儿?儿子在这儿守着。”
太平自然不会再“歇”,她定了定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矜持神色,方才缓缓将门拉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让她微微眯了下眼。她步出暖阁,姿态优雅,除了面色比平日更显红润娇艳些,并无太多异常。
刘朔捧着一瓶插得颇具童趣的玉兰花献宝似的凑上来,嘴里叽叽喳喳说着捉鱼的趣事和雪雁姐姐的身手,巧妙地分散着可能投向母亲的打量目光。太平接过花瓶,指尖拂过洁白的花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暖阁那扇紧闭的侧窗,又迅速收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不多时,李尚宫果然带着四名侍女回来,手中捧着个精致的小锦盒,里面是各色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她向太平行礼回话,言语恭敬,并未对公主在暖阁内“小憩”片刻有任何疑问或催促——身为高阶女官,她深知分寸,公主有孕在身,倦了歇息乃是常事,岂有催促之理?
太平随意看了看那些珠子,夸奖了刘朔“孝顺”,便命人收好,仿佛方才暖阁内那场激烈到琴弦暗颤、春光乍泄的“争执”与“和解”从未发生。只是无人看见处,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颗冰凉的琉璃珠,耳畔似乎又回响起那人低哑的“晚上等我”,以及自己最后那句低不可闻的回应。
刘朔陪着母亲往回走,一边插科打诨,一边悄悄舒了口气,心中暗道:总算有惊无险,任务完成!阿爹溜得够快!不过……他答应教的道法,可别想赖账!回头就找他去!
刘皓南折回书房,刚提起笔想处理几件私务,门外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容得很,带着一种“我没什么急事,但我知道你有事”的悠然,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在门口停了一息,然后门被推开了。
凌霄子——幻境中的薛瓘,他现实中的师叔——正负手踱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家常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绶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根白玉簪,俨然一副养尊处优的世家老太爷气派。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光,与他这身端庄的打扮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太亮了,太活了,像是看戏看到精彩处时忍不住要拍大腿叫好的神情,硬生生被他压成了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他手里捏着一封信,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用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微微颔首,仿佛是在视察家中晚辈的用功情况,然后才将目光落到刘皓南身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在忙呢?”
刘皓南放下笔,起身行了一礼:“父亲。”
凌霄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将手中的信往桌上一放,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你大哥的信。刚送到门房的,我正好路过,就顺手给你带过来了。免得下人再跑一趟。”他说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然地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刘皓南,摆出了一副“你慢慢看,我不急,我就是个关心儿子的老父亲”的姿态。
刘皓南看着他这一整套行云流水的表演,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太了解凌霄子了。这位师叔,游戏人间几十年,无论走到哪里、进了什么环境,换了什么身份,那颗爱看热闹的心从未变过。当年在玉女门,他与聂隐娘结为道侣的前一夜,受不了聂隐娘的霸道强势,连夜跑了不说,还顺走了玉女门半本内功秘籍,被聂隐娘追杀了半个中原。就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在这幻境中做了他的“父亲”,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地当一个慈祥的老太爷?他嘴上说是“顺手带过来”,脸上写的是“关心儿子”,但刘皓南用脚趾头都能看出来,他真正的目的是——他想知道薛顗在信里写了什么,想知道自己这个做“弟弟”的会如何应对,想把这出兄弟交锋的好戏从头到尾看个清清楚楚。
刘皓南拿起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他看信的时候,凌霄子就坐在旁边,端着茶盏,目光看似落在茶汤上,实则一直用眼角余光瞟着他,观察他看信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那副“我只是在喝茶顺便等你”的姿态,做得滴水不漏,但刘皓南用膝盖都能想到,此刻凌霄子心里一定在呐喊:快拆开看!看完快告诉我你哥说了什么!你打算怎么回他!
薛顗文采是好的,道理也摆得足,通篇“祖宗法度”、“门第清誉”,但那股子因寿宴之事积攒的怨气,几乎要透纸而出。刘皓南心中对此洞若观火。寿宴虽是由他这备受帝后宠爱的驸马都尉、薛家三子薛绍出面操持,以彰显恩宠与体面,但力主邀请越王李贞前来、并极力促成此事的,正是兄长薛顗。薛顗一心想重振河东薛氏门楣,见弟弟尚了太平公主,便想借此帝婿关系更进一步,巴结上今上(李治)的八哥、身份尊贵的越王李贞,为家族寻求更稳固的靠山。他深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和“上头有人好办事”的道理,若能借寿宴让弟弟与越王搭上线,岂非两全其美?
然而,薛顗此举,在刘皓南与太平看来,却是糊涂且危险的。越王李贞乃高祖之孙、太宗之子,今上之兄,排序第八,身份本就敏感。一个外戚家族,如此大张旗鼓邀请一位成年亲王入京贺寿,且对方还真来了,这在注重君臣名分、防范宗室的帝王眼中,意味着什么?这已不仅仅是惹眼,更是犯了忌讳,触动了李治那根敏感的神经。正因如此,刘皓南与太平才不得不将寿宴规格拔高,广邀其他宗室子弟,将一场可能被解读为“薛家与越王过从甚密”的私宴,稀释成一场彰显皇恩浩荡、薛家谨守臣礼的公开盛会,以期稍作弥补。
李贞抵达后,对“豪富”的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产生了浓厚兴趣,结果反被其商业手段坑得损失惨重,收藏钱财大都被卷走变现(户部因此意外收了一大笔丰厚的商税,国库小有进项),最后竟狼狈到需半夜向皇帝弟弟借钱以全亲王体面。此事表面看是越王丢脸,实则李治心中颇为受用——既煞了这位兄长兼潜在不安分宗室的威风,充实了国库,又未亲自出手,全是“胡商贪利”所致。太平早已通过宫廷内线,敏锐地捕捉到了父皇这份不便明言的“暗爽”,以及对此事定下的“胡商无状、越王失察”的调子。因此,她对后续处理心里有底。
事后,薛顗惊觉弄巧成拙,不仅未能巴结上越王,反而可能恶了对方,更恐惧此举是否已引起帝后猜忌,于是急忙来信,想请弟弟这个“帝后红人”帮忙转圜,至少挽回些颜面,或探探口风。刘皓南与太平商议,太平结合自身政治嗅觉与市井智慧,冷静分析:兄长此事已犯忌讳,此时薛家任何主动向越王靠拢或辩解的行为,都只会加深猜疑。“驸马都尉”这个身份本身就已足够敏感(历史上薛绍最终被武后处死,与越王李贞谋反案牵连的阴影始终存在),绝不能再与敏感宗室有明面上的纠葛。当务之急,是彻底撇清,表明薛家(尤其是他们这一房)谨守臣节,唯知忠君,不涉宗室私谊。
于是,太平给出了明确建议:对兄长请托,坚决回绝,理由冠冕堂皇——“避嫌”、“不宜干涉宗室事务”;同时,趁此机会,将寿宴超支的烂账,依据“谁力主邀请贵客、谁意图借此谋利、谁实际参与经办”的原则,与薛顗切割清楚。她直言不讳:“我公主府的账目也不是无底洞,你欠下的,终究要还。此刻与兄长‘亲兄弟明算账’,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是向父皇母后表明,薛家二房行事有度,公私分明,与企图借寿宴攀附宗室的兄长并非一路,更与越王无甚经济乃至私下瓜葛。这笔账,算得越清,你我便越安全。”
刘皓南深以为然。因此,他不仅拒绝了薛顗的请托,更将寿宴超支的款项账单(包括穆罕默德那些“自愿赞助”却需折价补偿的奇珍,以及因扩大规模产生的巨额开销),理直气壮地推给了当初力主邀请越王、并实际操办了许多具体事务的薛顗,美其名曰“兄长掌家、经办多劳,弟唯尽力协理,然开销明细、尤其是因接待越王殿下所增之费,还需兄长厘清担当”。薛顗本就外放为官,宦囊不丰,妻子娘家亦非豪富,无力贴补,此刻正因越王之事偷鸡不成蚀把米而惶惧懊恼,再接这巨额账单,简直如五雷轰顶,内外交困之下,难怪憋了一肚子邪火怨愤。此刻借着“薛昭”入谱这件关乎“门第清誉”的“原则问题”,引经据典,激烈反对,多少也存了给弟弟添堵、发泄怨气,并试图在家族事务上找回些许主动和颜面的心思。
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将信随手搁在案上,看向凌霄子,语气平淡:“父亲既仍是薛氏族长,耆老们亦已首肯,此事便算定下了。大哥所言,不过是未来族长的意见,既然此刻族长是父亲您,那他的意见,眼下似乎……没那么要紧。”
凌宵子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语气悠然:“你大哥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做弟弟的,要怎么说服他。”他说完,又端起茶盏,摆出了一副“你慢慢想,我不急”的姿态。
刘皓南看着他这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重新展开信纸,仔细看了一遍薛顗的措辞,然后提起笔,蘸饱了墨,在信笺上写下回复。
他先以温和的语气肯定了薛顗对家族声誉的关切,表示理解他的顾虑。然后笔锋一转,写道:薛仁贵将军虽因战事失利被流放象州,如今下落不明,但其子薛讷已显露出不凡的资质。此子性情沉稳,于兵法一道颇有悟性,如今正在我府中由我亲自教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将“薛昭”记于薛讷同支,并非攀附薛仁贵将军的军功声望——薛将军如今戴罪之身,攀附他并无益处——而是着眼于未来。薛讷若果真如我所料成长为一代名将,则“薛昭”与他同支,将来或可互为奥援,于薛氏而言,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大哥拘泥于南祖房眼下败落之相,却看不到此中长远之计,却是眼界窄了。
说罢,他不再看那封信,另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一边写一边对凌霄子道:“大哥既有余暇关心族谱细务,想必寿宴账目之事也已厘清?儿近日开销甚大,手头颇紧,正好修书一封,向大哥请教那笔款项何时能够结清,也好让儿应付些人情往来。” 他笔下不停,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凌霄子在一旁,手中捻着一串温润的紫檀佛珠,指腹缓缓摩挲着珠面,倒是稳当。只是他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顿,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眸里,闪过毫不掩饰的讶异与……浓浓的兴趣。
只是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顿了顿,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眸里,闪过毫不掩饰的讶异与……浓浓的兴趣。他可是看着刘皓南长大的,这小子从小就是个孤拐性子,心思深是真的深,手段狠也是真的狠,但在人情世故、尤其是银钱俗物上,向来是“不通”的——或者说,是不屑于通的。早年跟着他师兄学艺时便是如此,后来闯荡江湖乃至入了这幻境成了薛绍,也多是一副“能用修为、武力、计谋平推就绝不啰嗦,实在不行就砸钱(反正以前似乎也不怎么缺钱或不在意钱)”的做派,简单粗暴,但有效。何曾见过他如此这般,一边四两拨千斤地驳回兄长引经据典的激烈反对,一边还能如此“理直气壮”、“有条不紊”地写信催债?这架势,倒像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吏,或是锱铢必较的市井商贾,与他记忆中那孤高执拗、爱逞强又对俗务颇不耐烦的师侄形象,可真是……大相径庭。
“有意思……” 凌霄子心里嘀咕,眼底看热闹的兴味几乎要溢出来。他游戏人间,贪恋红尘热闹,本就是个性子,何况这出“兄弟阋墙”、“讨债风波”,比戏文还有趣。他虽然于历史细节不甚了了,只隐约知晓此身“薛绍”命数不长,似乎与什么“越王”谋反有牵连,二十九岁便有生死大劫,但其中具体的权力倾轧、利益勾连,他一介方外之人(自认的),确实懒得深究。此刻让他好奇的是刘皓南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这小子,是终于开窍,懂得用这些“俗不可耐”却又往往直击要害的手段了?还是被这长安城、被这驸马都尉的身份、被那位精明的太平公主给“磨”出来的?亦或是……单纯被那“天文数字”的账单给逼急了?
不管是哪种,都让凌霄子觉得,这潭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有趣了。至于薛顗?哦,那个历史上薛绍的哥哥,此间幻境赋予他的“长子”,对凌霄子而言,不过是个面目模糊的“历史人物”,一段既定轨迹里的符号,哪有眼前这鲜活、且不断出乎他意料的师侄来得重要和有趣?
于是,他捋胡须的动作恢复了从容,甚至带上了点悠然,摆摆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事不关己,乐见其成”:“罢了,你们兄弟间这些银钱官司、家族纠葛,老夫听了头疼,也懒得管。” 他站起身,拂尘一甩,仿佛要扫开这些俗尘,“族谱之事既已定下,便按此办理。‘薛昭’的身份文书,老夫会着人尽快办妥,也算对那孩子有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皓南那张没什么表情但显然在写信催债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凌霄子”而非“薛瓘”的玩味笑意,“至于你们兄弟的账目么……呵呵,自家人算自家账,天经地义。你们……慢慢算,仔细算。” 最后几个字,说得颇有些意味深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施施然离去,步伐轻快,背影透着一种“又有好戏可看”的愉悦,哪里有半分“儿大不由爷”的无奈,分明是“水越浑我越乐”的期待。
刘皓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这师叔(幻境中的“父亲”)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这副模样,怕是已将今日之事当作一折新鲜戏文,准备泡壶茶,嗑着瓜子(如果他有的话)慢慢欣赏后续了。不过眼下,他也无心理会凌霄子的看戏心态,当务之急,是弄到钱,应付儿子的“索赔”,以及……准备好晚上去见太平的“理由”。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信纸,笔尖蘸饱了墨,开始以一种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口吻,继续撰写那封注定会让薛顗更加火冒三丈的催款信。字里行间,条分缕析,责任明确,金额清晰,甚至“贴心”地给出了几种还款方案(包括分期、实物抵偿等)的建议。写完,吹干墨迹,用火漆封好,铃上自己的私章。
他唤来一名在公主府当差多年、行事稳妥、也曾在薛家老宅走动过的老成家令,将信递过去,吩咐道:“将此信送至济州,面呈我兄长。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中,带回回执或口信。”
家令躬身接过,小心收好:“诺。小人明白,定当亲手呈交郎君(指薛顗)。”
刘皓南微微颔首,家令退下。书房内重归安静,他向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封催债信,姿态是做足了,压力也给到了,但他心里清楚,薛顗十有**是拿不出这笔钱的。一来,薛顗外放为官,品级不高,二圣临朝时对官吏“贪墨”监察甚严,以薛顗的性子和他所任官职,本就没什么丰厚的“常例”可捞;二来,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薛顗深受山东士族观念影响,自命清高,向来鄙夷商贾之事,认为与金银俗物过于纠缠有**份。这从他当年议亲时,宁可娶一位门第不高,却同属士林清流的女子为妻,也绝不肯“屈就”娶一位家资巨万、能带来丰厚嫁妆的商贾之女,便可窥见一斑。这样的人,宦囊怎么可能丰厚?又怎会拉下脸皮去与商贾结交、筹措巨款?
刘皓南此举,与其说是真指望薛顗能立刻还钱(虽然能还一点是一点),不如说是一种明确的切割与施压:第一,表明寿宴超支的责任在你,与我无关,更与公主府无涉,休想将债务推过来;第二,借此回应你反对“薛昭”入谱的挑衅,让你知道,我并非无牌可打;第三,也是向可能关注此事的帝后乃至朝中某些人暗示,我薛绍(刘皓南)行事有章法,与这位意图攀附敏感宗室、且可能惹上经济麻烦的兄长,界限分明。钱,或许要不来多少,但这个态度,必须清晰。
送走家令,刘皓南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敲打了薛顗,解决了展昭身份的一重隐患,但另一桩更紧要、也让他更忐忑的事压在心头——晚上要去见太平,以何为由?
白日里暖阁那般激烈缠绵,虽是情动,也是破冰。可太平毕竟怀着近四个月的身孕,实在不宜再频繁行房。自己晚上再去,若只急色求欢,不仅不合时宜,也容易让她起疑,更可能伤了她的身子。他真正焦心的,是上次无意间瞥见她腿根近耻骨处,那一抹倏忽即逝、形似展翅蓝蝶的诡异印记!那印记给他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绝非普通胎记,必须仔细查看确认。可那位置如此私密,若非在情动亲密、衣衫不整之时,如何能看得分明?总不能直接说“殿下,臣怀疑您身上有个诡异印记,请脱衣让臣一观”吧?
他正蹙眉沉思,门外传来穆罕默德刻意放轻、却依旧带着欢快特色的脚步声,随即是少年清亮的声音:“师傅,您在吗?弟子有样好东西,孝敬师母,或许也能帮老师您分忧!”
刘皓南抬眼,只见穆罕默德捧着一个一尺见方、以金丝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大食花纹的盒子,笑容灿烂地走了进来。他今日依旧穿得金光闪闪,碧眼在夕阳余晖下格外醒目。
“师傅,”穆罕默德将盒子小心放在书案上,打开盒盖,里面是整整齐齐摆放的十余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瓶内盛着或金黄、或淡粉、或浅碧的粘稠脂液,异香扑鼻,却不浓腻,反而有种清润安神之感。“这是弟子特意命人,以重金聘请曾服务于拂菻(东罗马/拜占庭)宫廷的调香师,结合东方医理,反复调配试验而成的秘方,专为尊贵的妇人孕期保养而制,名唤‘宁馨玉润膏’。”
他拿起一个金色的小瓶,献宝似的递到刘皓南面前,介绍道:“此膏主体以天竺白檀香、波斯大马士革玫瑰初绽之精华、南海珍珠粉为主,辅以芍药、当归(少量,仅取调和之性)、甘松等十余味性质极为温和、有理气安胎之效的药材,以特殊法门萃其精粹,融入西域最上等的橄榄油与蜂蜡之中。最能温养肌理、活络气血、舒缓孕期常见的腰脊僵直、四肢酸沉、足胫浮肿。每日取指尖大小,于酸胀之处,以掌心温热化开,徐徐推揉,直至膏体尽数吸收,肌理发热为度。” 他特意强调了推揉的手法,并补充道,眼中闪着精明的光,“师母凤体尊贵,寻常侍女力道或失之轻柔,难以渗透;或不知缓急,反易不适。此膏欲见效,推拿之手需稳、力道需透、更需心意相通,方能使药力直透腠理,事半功倍。老师您……自然是天底下最合适的人选。” 这番话,既说明了功效,也给了刘皓南一个极其自然且难以拒绝的、与太平亲密接触的理由。
刘皓南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穆罕默德眼中那熟悉的对商机的热忱。这小子,绝不会做亏本买卖。他淡淡瞥了徒弟一眼:“如此费心制成的膏方,所耗不赀。你就这般‘孝敬’为师了?”
穆罕默德嘿嘿一笑,碧眼弯弯,也不隐瞒,压低声音道:“老师明鉴。此膏用料珍稀,工艺繁琐,产量极少,本是专为最顶级的贵客预备。若能得师母用过,觉着舒适受用……嘿嘿,弟子想着,或可依此方略作调整,分出三六九等。上品依旧精选原料,限量供应于宗室贵戚、诰命夫人;中品面向富庶官眷、豪商内宅;下品则走薄利多销的路子,惠及更多殷实人家。皆冠以‘宁馨’系列之名,主打便是‘孕期舒泰,夫妻和乐’。师母若用得好,那便是最好的‘活招牌’……” 他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滚滚财源,“当然,献给师母的,定是最顶尖的原方精品,绝无半分掺杂!弟子只是觉得,这般好东西,若能惠及更多人,也是功德一件嘛。” 他最后不忘给自己披上一层“济世”的外衣。
刘皓南听罢,心下雪亮。这徒弟,果然是算盘打得精明。一边送礼讨好师母、帮助自己,另一边早已筹划好借此打开长安城顶级内眷市场,甚至可能将“太平公主同款”的招牌都预备好了。这般算计,倒是他穆罕默德的风格。不过,这膏方听起来确实对症,也解了自己苦思无计的难题。至于穆罕默德后续的商业计划……只要不损及太平声誉,且东西确实好,由得他去折腾便是,说不定自己还能占些份子,缓解债务压力。
他接过那金色小瓶,再次仔细检视、嗅闻,以他的见识和灵觉,确认其中药力温和醇厚,香气宁神,绝无任何对孕妇不利的躁烈或攻伐之气,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此物有心了。方子你把握好分寸,莫要出了纰漏,损了你师母名声。”
“老师放心!弟子省得!定会小心经营,一切以师母凤体安康和声誉为先!” 穆罕默德拍着胸脯保证,脸上是混合着对师长的恭敬与对商业前景的无限憧憬。
刘皓南心情转好,想了想,道:“你之前对中原导引术有些兴趣,却总不得其法。今日便传你一段‘灵龟吐息法’,虽不算高深,但于调和气血、蕴养内息颇有裨益,长久习之,对你调香辨药、乃至修习我先前所传的些微道法根基,亦有助益。”
穆罕默德闻言大喜,他深知师傅所传绝非凡品,立刻敛容正色,仔细聆听。刘皓南将一段百余字的口诀与相应行气法门详细解说,又亲自示范引导,直到穆罕默德勉强记住运转路线,才让他自行回去体会练习。
送走欢天喜地、琢磨着新功法的徒弟,刘皓南独自回到书房。他再次打开那盒精油,逐一检查,确认每一瓶都纯净无碍,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今夜,便以此为由,去看太平。
关心她孕期辛劳,亲自为她用这难得的精油推拿按摩,合情合理,更能体现夫妻体贴。推拿之间,肢体接触,衣衫自然宽松……或许,便能寻机查看那蓝蝶印记究竟是何模样。
他将那瓶金色的精油单独取出,握在掌心,琉璃瓶壁传来温润的触感,仿佛也安抚了他心中那份焦灼与不安。夜幕,渐渐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