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厢房内,烛火摇曳,映着刘皓南阴沉如水的脸色。白日里明崇俨的软硬兼施、晚间李尚宫那番冰冷彻骨的“传达”,尤其是太平那毫不掩饰的怒意与隔绝,像一块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偏偏这股郁气无处发泄,在这偌大的公主府,如今他能说上几句话、且勉强算“同病相怜”(都是外来者,年纪相仿的已婚男子)的,竟只剩下那个同样一身麻烦、却又在某些方面让他觉得没那么复杂的展昭。
他烦躁地起身,从柜中翻出两坛不算顶好、却够烈的剑南烧春,拎着便往展昭暂居的客院走去。夜已深,府中多数人已歇下,唯有巡逻的护卫脚步声偶尔传来。
展昭显然也未睡,正在院中擦拭他那柄金光隐现的巨阙剑,见刘皓南提着酒进来,微感诧异,但并未多问,只默默收起剑,摆开院中石桌上的粗陶茶碗。
两人无言对坐,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刘皓南也不客套,仰头先灌了一大口,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却烧不化胸中块垒。展昭见状,亦默默陪饮了一碗。
几碗烈酒下肚,夜色似乎也柔和了些,气氛不再那么凝滞。刘皓南借着酒意,看着展昭那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正直英气的脸,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展……兄,” 他难得用了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听闻你早已成家,夫人……想必是位贤淑女子。”
展昭正举碗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温柔的光芒,那光芒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沉稳与锐气。他放下酒碗,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是。我家娘子……温柔贤良,性子极好。我常年在外奔波,家中一应琐事、儿女教养,皆是她一力操持,从无怨言。”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她知我公门行走,多有凶险,却从不阻拦,只每每细心为我准备行装,备好伤药,叮嘱万千。我……我亦自知职责所在,行事但求无愧于心,尽力不涉险地,免她多虑伤怀。家中向来和睦,甚少争执。”
他说得平淡,但字里行间流淌出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相知相守的安稳与满足。那是刘皓南几乎未曾体验过的、属于“正常”夫妻的温情脉脉。
刘皓南听着,心里那点郁闷非但没散,反而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自惭形秽。他灌了一口酒,声音更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与试探:“那……若是,若是惹了夫人生气,她不肯见你,又将你……嗯,隔绝在外,该如何是好?”
展昭闻言,诧异地看了刘皓南一眼,似是从未想过这位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的“刘先生”会有此一问。他沉吟片刻,认真道:“若是我惹了我娘子不快,自当先反省己过,是否行事有差,或言辞不当。待其气稍平,寻机诚恳致歉,剖白心迹,承诺不再犯便是。我家娘子通情达理,若非原则大事,断不会长久计较。”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隔绝’……我夫妇之间,从未至此。纵有龃龉,亦不过暂时冷颜,未有闭门不见之理。”
刘皓南听得嘴角微抽。诚恳致歉?剖白心迹?太平如今连面都不让见,话都不让递,怎么“诚恳”?怎么“剖白”?展昭这套“夫妻和睦相处之道”,在他这里几乎全无用处。
展昭似乎并未察觉刘皓南的郁闷,或许是酒意上头,也或许是今夜话题勾起了深藏的思念,他话也多了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丈夫的柔情与小小的自豪:“我娘子虽出身……曾处富贵,然性情柔顺,最是体贴。知我性直,有时言语冲撞,她亦多包容。我亦知她不易,故公务之余,常寻些小物件,或她爱吃的点心带回,她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欢喜的。夫妻之间,贵在相互体谅,以诚相待,以柔化刚。”
他又饮了一口酒,抬眼看向刘皓南,眼中带着几分酒意,也有几分同为“有家室之人”的感慨,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尊夫人(他模糊了指向,未特指太平或杨排风)……嗯,观其行事风骨,应是性情刚烈、爱憎分明之人。刘先生你……何不稍敛锋芒,以柔克之?烈性之人,心肠往往最软。纵是滔天怒火,或许一句软话,一个姿态,便能化解大半。总强过这般僵持不下,徒增烦恼。” 这大概是这位正直的南侠,能给出的、最接近“哄妻子”的建议了,虽然依旧带着他特有的“直男”思维和理想化色彩。
刘皓南听着展昭对庞小蝶的赞美,对“温柔贤良”、“体贴包容”的描述,再想想自家那位骄纵与刚烈并存、此刻正把他关在外院的“尊夫人”……又听到展昭那“以柔克刚”、“一句软话”的建议,只觉得胸口更堵了。
柔?软话?他对谁柔过?对谁说过软话?刘皓南的人生里,更多的是算计、对抗、杀戮和守护,何曾真正学过寻常夫妻间的温存小意?而太平(杨排风)……她或许有心软的时候,但她的“刚烈”远超庞小蝶,她的处境和记忆混乱更让一切复杂无比。展昭那种建立在“相互体谅”、“以诚相待”基础上的夫妻相处模式,对他而言,根本是痴人说梦。
他做不到展昭那般十年如一日的光明磊落、温柔体贴,而太平(杨排风)也绝非庞小蝶那等能全然柔顺包容的性子。那女子的刚烈是刻在骨子里的,纵使在婚姻中偶有温存流露,底色终究是宁折不弯。两人的缘分,起于算计与阴差阳错,交织着血与火的淬炼——从最初的相互试探,各为其谋,到悬崖下的生死相依,短暂交心,再至山洞中失控的缠绵与随之而来的逃避、分离,每一步都伴随着立场碰撞与无可奈何的错过。这些年,不是没有过绝境中的相互扶持,不是没有过灵犀乍现的深切懂得——她懂他深藏的傲岸、孤寂与偏执,甚至一次次飞蛾扑火般试图将他拉出黑暗;他亦明了她隐忍下的灼热、坚守与那份近乎愚蠢的勇敢。然而,这份“懂得”与数次救命之恩,并未能真正弥合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天堑:他北汉皇孙、辽国国师的过往与执念,与她对天波府、对心中道义的忠诚,宛若冰炭同炉,屡屡在关键时刻激烈碰撞。而在感情中,一直是她追,他躲;她进,他退;她炽热如火,他却始终被动承受,乃至逃避。他习惯了在算计与杀戮中攫取所需,何曾真正学会主动给予温情、经营寻常夫妻的岁月静好?展昭口中那“相互体谅”、“以诚相待”的模式,对他这般底色未改、在情感上近乎笨拙被动之人而言,此刻听来,简直是镜花水月,徒惹人哂!
看着展昭提及妻子时眼中自然流露的温情与满足,再对比自己眼前这冷清的厢房和僵死的局面,刘皓南只觉得那烈酒入喉,也全是苦涩。他闷头又灌了一大口,不再说话。
展昭见他神色郁郁,只道他是为夫妻争执烦恼,也不再多言,陪着他默默饮酒。夜色渐深,酒坛渐空,两个同样身陷迷局、却拥有截然不同感情世界的男人,在异世的庭院中,一个沉浸在对远方爱妻的思念与自豪里,一个则被困在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冰冷现实中,各自品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孤独与无奈。
最终,刘皓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空酒坛搁在石桌上,对展昭摆了摆手,算是告辞,独自踉跄着走回那间愈发显得空旷冷清的外院厢房。展昭那番“幸福婚姻”的展示和“纯直男建议”,非但没给他指明方向,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处境的无解与……令人沮丧的差距。
这一夜,刘皓南醉得厉害,却并未能安眠。
宿醉带来的头痛像是有人在脑壳里敲钟,四肢百骸也因酒力未散而酸痛沉重。刘皓南勉强支撑着上完早朝,整个人如同被霜打过的柿子,外表看着尚算完整,内里却软塌塌、晕沉沉,提不起半分精神。回到军器监衙署,他几乎是瘫坐在书案后,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连灌了几盏浓茶也压不下那股烦恶。
还没等他缓过气,下属便来禀报:“驸马,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尚书到访。”
刘仁轨?刘皓南心头一紧,这老家伙又来干什么?该不会真以为刺杀案是展昭干的,这么快就来催讨“回报”,要他把展昭“送上门”吧?他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怠慢,强打精神起身相迎:“刘尚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看茶。”
刘仁轨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施施然坐下,接过茶盏,先假意关切地上下打量刘皓南一番:“薛驸马面色不佳啊,可是伤势又有反复?年轻人,还是该多将养,不可仗着底子好便逞强。”
刘皓南正要客气两句,却见刘仁轨忽然换了副神情,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透出几分了然,甚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怎么,又被公主殿下……请出内院了?”
刘皓南一口茶差点呛住,勉强咽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无法否认。公主府内院那三位女高手本就是刘仁轨“送”去的,以这老狐狸在宫中和公主府的人脉,能拿到内宅最新动向,他毫不意外。
刘仁轨见他默认,眼中那“不成器”的神色更浓了,还夹杂着一种“现在的小郎君怎地如此不解风情、笨嘴拙舌”的惋惜,那目光看得刘皓南心里直发毛,仿佛自己是什么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罢了罢了,” 刘仁轨似乎懒得再绕圈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传授独家秘诀的神秘感,“驸马啊,公主殿下只是不让你进内院,可没说不让旁人进去,更没说不出来见旁人,对吧?”
刘皓南一愣。
刘仁轨眼中精光一闪,提示道:“比如……崇简小郎君(幻境中薛绍与太平之子,时年六岁,刘皓南眼中实为十五岁的长子刘朔)。殿下舐犊情深,岂会拒亲子于门外?你今日便去好生准备一番,明日恰好是你休沐,让崇简去内院给殿下请安,撒娇卖痴也好,诉说思念也罢,总能把殿下从内院‘引’到外院花园或是某处亭台。届时,你再‘恰巧’出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过来人的、略带促狭的笑容:“见了面,别硬邦邦地讲道理,多说几句软和话,认个错。殿下最气的,不过是你不顾惜身子。你便……嗯,设法让她亲眼瞧瞧,你这身子骨,究竟好是不好。必要时,辅以些风流手段,撩动其心绪,教她知道,你非但无恙,且……精力旺盛得很。等她面红耳热,嗔怒渐消,余下的,便是你们小夫妻自己的情趣了。白日里花前月下,诉诉衷肠,乃至效于飞之乐,亦无不可嘛。至于晚间……”
刘仁轨捋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天后的旨意自不好明着违背,但内院值守嘛……老夫让那三位姑娘,偶尔‘疏忽’一下,‘看漏’一眼,以驸马你的身手,趁隙而入,岂非易如反掌?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男女之情,亦是如此。你多去几趟,多下些水磨功夫,殿下纵然是块百炼钢,也能给你化成绕指柔。烈性女子,往往最是长情,怕的便是痴缠不休的有心人。”
他这一番话,从利用儿子制造见面机会,到见面后如何说话、如何“证明”身体、如何撩拨情绪,乃至如何钻值守空子夜探,安排得明明白白,简直堪称“哄妻指南”,只是这指南出自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之口,怎么听都透着股“为老不尊”的味道。
最后,刘仁轨图穷匕见,笑眯眯地看着刘皓南:“等驸马与殿下琴瑟和鸣,蜜里调油之时,可莫要忘了,将那套答应过老夫的‘指礁为城、化江作海、点草成兵’的玄妙道法,好生传授给犬子刘浚。老夫不贪心,师徒名分可以免了,只要他能学到精髓,将来于水师有所裨益,老夫便感激不尽了。” 他果然还惦记着那日在曲江池畔,刘皓南以道法模拟“白江口之战”的练兵奇术。那阵法虽因参与军士抢功冒进而未能竟全功,反而暴露了刘皓南不通水性的窘态,但其展现出的、足以在陆上模拟复杂海战环境与敌我态势的玄妙,早已让志在开拓万里海疆的刘仁轨垂涎不已。
刘皓南听得目瞪口呆,心中五味杂陈。这老狐狸,算计得也太周全了!从利用他儿子,到指点他闺房秘事,再到索要报酬,环环相扣,让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眼下他被太平彻底拒之门外,所有正常途径都已堵死,刘仁轨这主意听起来虽然“不正经”,却似乎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法子。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刘尚书……算无遗策,下官……佩服。道法之事,下官可倾囊相授于令郎,然师徒名分,确不敢当。”
刘仁轨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仿佛早已料到他会答应,抚掌道:“如此甚好!那老夫便预祝驸马,明日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了!” 他心情大好地起身,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与追忆的古怪神色,凑近刘皓南,用极低的声音,鬼鬼祟祟地道:“驸马莫觉得老夫此举有何不妥。当年裴行俭那厮,跟他家里那位出身将门、性烈如火的夫人(鲜卑库狄氏,裴行俭的续弦)闹得不可开交,险些要写休书(当然是他夫人要休他),最后还不是靠老夫给出主意,才拨云见日,重归于好,乃至如今这般‘阴阳调和,家宅宁靖’?这方面,老夫还是有些心得的。哈哈!”
说罢,他不再停留,大笑着扬长而去,留下刘皓南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与荒谬感。
原来这“老不修”的做派,居然还是有“传承”的! 刘皓南只觉得头顶仿佛有一群乌鸦嘎嘎飞过。裴行俭家里那位夫人,他略有耳闻,据说也是位不让须眉的厉害角色,没想到当年还有这么一出。刘仁轨这“劝和”的本事,看来是历经实践检验的?
然而,吐槽归吐槽,现实问题摆在眼前。刘仁轨的主意听起来是条路,可关键在于——他得先去说服那个实际年龄已经十五岁、心智通透、行事洒脱、在某些方面比自己这个当爹的还看得开的长子刘朔(幻境中的薛崇简),配合他演这出“六岁孩童撒娇引母”的戏码。
想到要去跟儿子商量这种事,刘皓南倒不担心会被断然拒绝或引发什么父子隔阂——那小子自小被师叔凌霄子带大,学了一身游戏人间、没大没小的本事,对他这个爹素来少有畏惧,更谈不上多大芥蒂,顶多是偶尔逮着机会便要“坑爹”一把,美其名曰“增进父子情趣”。朔儿心中,母亲杨排风的幸福与开心永远是第一位的,为此,他连凌霄子都敢“算计”,帮父亲哄母亲开心这种事,他未必会觉得有何不妥。
刘皓南真正头疼的,是代价。以那小子的脾性,答应帮忙是大概率,但绝不会白白答应。想到此处,刘皓南仿佛已经看见儿子那双肖似其母的明亮眼睛里,闪过熟悉的、带着狡黠与戏谑的光芒,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掰手指,嘴里吐出一连串让人啼笑皆非、却又似乎“有理有据”的名目:
“帮阿爹这么大忙啊……您看,前几日在我师傅(幻境中为薛瓘,实为凌霄子)的寿宴上,您让我顶着十五岁的筋骨心智,硬扮六岁稚童去献寿桃,这‘违龄扮童、强作天真之特别劳务费’,得算吧?”
“当着一众叔伯长辈、皇子贵戚的面,被这个捏脸,那个逗趣,还要挤出憨笑——‘当众被捏脸颊之屈辱费’、‘被迫假笑应酬之精神磨损费’,不能少吧?”
“穿着那身可笑的彩衣,在席间穿梭‘彩衣娱亲’,布料磨损不说,行动还碍手碍脚——‘彩衣娱亲之行动损耗与尊严折旧费’。最可气的是,那些人还调侃我‘虎父无犬子’、‘将来必是国之栋梁’,听得我汗毛倒竖!这‘被迫聆听过度赞誉之尴尬费’,也得加上!”
“最最要紧的是!” 刘朔肯定会摆出一副痛心疾首、仿佛受了内伤的表情,“我命属武曲,天生战意澎湃。寿宴之上,却要强行压住血气,装出乖巧绵软的模样,这对心性是多大的摧残!这‘强行镇压战意、逆转天性之重大内耗费’,还有结结实实行了全套叩拜大礼的‘膝盖实质性磨损费’……阿爹,您说,这该值多少?”
“哦,对了,” 他绝不会忘记补上最关键的一刀,眼中闪烁着“吃定你”的光芒,“事后我还被我师傅(凌霄子本尊)拎着耳朵,念叨了足足三个时辰‘要稳重’、‘忌张扬’!这‘因配合您老而导致师门长期训诫、心灵持续受创之综合康复调理费’……阿爹,您不会不认账吧?”
从“劳务费”到“屈辱费”,从“精神磨损”到“重大内耗”,再到“康复调理”,林林总总,花样百出。刘皓南几乎能预见,儿子会借着这份长长的“索赔”清单,不仅索要物质补偿(宝马、宝甲、丹药,或者干脆是一大笔他现在绝对付不起的“现钱”),更会趁机要求学习那些威力巨大、煞气深重、远超十五岁少年寻常该接触的杀伐道术或禁忌武学——美其名曰“弥补战意内耗”、“安抚武曲星魂”,实则就是看准了他这个当爹的现在有求于人,且之前“寿宴扮童”之事理亏,要狠狠敲一笔“劳务费”,甚至可能想学些连凌霄子都明令禁止他过早接触的凶险法门。
而刘皓南自己呢?刚办完一场体面的寿宴,荷包已然见底,还欠着太平不少“公账私账”,哪里拿得出儿子索要的“现钱”或等价珍宝?多半最后只能被迫签下“城下之盟”,打下一张不知何时能还清的“欠条”,父亲尊严扫地不说,还可能被迫答应传授些自己都需斟酌的危险玩意儿。
这比面对朝堂上笑里藏刀的政敌,或是终南山那三个不讲道理的老怪物,似乎也轻松不到哪里去。后者大不了豁出命去拼一场,前者……却是钝刀子割肉,还得笑着把刀子递过去,最后可能还得赔上些要命的“家底”。
他揉了揉依旧抽痛的额角,望着刘仁轨离去的方向,心中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与一丝近乎认命的颓然。这长安城,这公主府,怎么处处是难题,关关不好过?连想见自己妻子一面,都得先过关斩将,斗智斗勇,现在还得拉上儿子一起“演戏”,并且预先准备好被儿子用各种名目“敲骨吸髓”,最后很可能落得个“债台高筑”(欠儿子和欠老婆的)、还要违心传授危险技艺的下场?
罢了,硬着头皮,也得试试。毕竟,比起被太平永远关在外院的冰冷现实,被儿子敲诈一番、打张欠条、再教点“超纲”的本事……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刘皓南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只是这“父子谈判”的底线在哪里,如何将损失(尤其是可能引发的后续风险)降到最低,得好好琢磨,恐怕得做好“大出血”外加“原则让步”的心理准备了。
下廨的钟声敲响,刘皓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军器监那令人窒息的公文山。他没有回那冷清的外院厢房,而是径直去了府中专为“小郎君”薛崇简(刘朔)开辟的独立小院。院中陈设看似符合六岁稚童喜好,摆着些小巧的木马、毽子,但墙角兵器架上那几柄明显开过刃、分量十足的短戟和横刀,以及石桌上摊着的一卷边角磨损的《太白阴经》,却隐隐透出主人的不寻常。
刘朔正蹲在院中一株老梅树下,拿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戳着蚂蚁洞,身上穿着符合“年纪”的锦缎童服,但眉眼间的灵动与偶尔闪过的锐利,绝非垂髫小儿能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刘皓南,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夸张的、带着促狭的笑容,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哟,阿爹,” 他拉长了调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戏谑,“稀客呀稀客。您老人家日理万机,终于想起您这个在旁人眼里只有六岁、需要‘天真烂漫’的儿子啦?”
刘皓南被这混小子一句话噎得胸闷,但有事相求,只能按下那点不自在,轻咳一声,示意他进屋说话。父子俩进了内室,摒退左右。
刘皓南也不绕弯子,言简意赅:“我与你娘……闹了点误会。如今被她‘请’出内院,暂居外厢。需你帮忙,明日寻个由头,将她从内院引至外院花园或水榭,我好寻机解释。”
刘朔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摸着光滑的下巴,上下打量着自家老爹,嘴角咧开:“误会?阿爹,就您在私事上那笨嘴拙舌的劲儿,对着我娘除了‘排风,你辛苦了’、‘排风,多吃点’,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如今我娘可是帝国第一嫡公主,金枝玉叶,脾气见长,光‘解释解释’,怕是连她身边那三位姐姐(指红拂女传人等女高手)那关都过不去吧?”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贼光,语气是那种介于少年淘气和早熟调侃之间的调调:“要不……儿子把娘亲引到个更‘僻静’、‘方便’您二位……嗯,‘深入交流、化解误会’的地方?比如后园假山深处的石洞,或是西边那个少有人去的暖阁?儿子还能‘顺便’想想办法,拖住那三位武功高强的姐姐,再让李尚宫和那些侍女姐姐们陪我去库房‘找点好玩的东西’,打发上大半天时光……”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在刘皓南身上扫了扫,嘿嘿一笑,“阿爹您如今虽说也三十有八了,但身子骨看起来还行,大半天时间,抓紧点,总该够了吧?”
刘皓南听得额角青筋直跳,这混账小子!什么“深入交流”、“抓紧点”?还“三十有八了”?他强忍着把这小子揪过来揍一顿屁股的冲动(虽然明知打不过,也打不得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休得胡言!只需引出来便可!”
“行行行,引出来,引出来。” 刘朔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笑容不变,却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卷,唰地一下在刘皓南面前展开,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那咱们谈谈价钱?” 刘朔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手指点着纸卷上密密麻麻的名目,“您看,这是上次寿宴,儿子‘被迫营业’的各项损失明细:违龄扮童特别劳务费、当众被捏脸颊屈辱费、被迫假笑精神磨损费、彩衣娱亲行动损耗与尊严折旧费、强行镇压战意重大内耗费、膝盖及护膝磨损费、因您导致师门长期训诫之综合康复调理费……林林总总,折合现钱或是等价珍宝,您看这个数。” 他报出一个让刘皓南眼皮狂跳的天文数字。
“还有这次,” 刘朔不等刘皓南反驳,手指下移,“策划引母出阁之脑力费、执行拖住三位高手姐姐之风险劳务费、支开李尚宫及众侍女之斡旋应酬费、以及可能因协助父母‘和好’而承受的、来自双方事后‘秋后算账’之潜在精神压力预付金……加起来,大概是这个数。” 又是一个绝无可能当场付清的数字。
刘皓南看着那长得离谱的清单和骇人的总额,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抽痛。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讨价还价:“寿宴之事……我观你当日对席间几位小娘子,笑得也挺开怀。况且,寿宴是为你师傅(凌霄子/薛瓘)所办,你尽孝心,岂能全算我头上?”
刘朔眨眨眼,一脸无辜:“阿爹,孝心归孝心,损失归损失。一码归一码嘛。至于对小娘子笑……那是儿子我敬业,演技好,不能抹杀我付出的‘屈辱’和‘内耗’啊!这费用,合情合理,童叟无欺。”
刘皓南知道在这小子面前,讲道理多半是讲不过的。他试图动用父亲的“威严”,沉下脸:“为父如今……手头不便。可否先打欠条?日后定然补上。”
“欠条?” 刘朔夸张地挑了挑眉,眼中狡黠之色更浓,“阿爹,不是儿子不信您。只是……您当年跟我娘山洞许了婚约,不也是一早就不见人影了么?这信用记录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刘皓南瞬间黑透的脸色,见好就收,“咳,这样吧,现钱和珍宝可以暂缓。但儿子最近对道法武学颇有兴趣,您看……”
他图穷匕见,目光灼灼:“汉末太平道张角一系的《太平清领书》残卷里,有几手呼风唤雨、驱雷策电的大范围攻伐术,据说威力极大,就是有点费施术者精血,不算玄门正宗,但够劲! 还有,樊梨花将军传承自黎山老母一脉的《梨花奇门阵谱》,里面有种‘困杀一体’的便携阵法,据说能以弱困强,绝地反击…… 儿子在您书房……呃,是偶然听穆罕默德提起,阵灵上官婉儿前辈赐下的道书里,似乎有相关记载?儿子仰慕已久,您看是不是……”
刘皓南听得心头一震。这小子眼光果然毒辣!张角一系的术法霸道酷烈,有伤天和,他自己都极少动用;樊梨花的阵法则精妙绝伦,但需极高悟性和庞大灵力支撑,且同样杀伐之气浓重。这两样,无一不是威力巨大、远超十五岁少年该接触、甚至不该接触的禁忌或高阶术法!尤其是刘朔身负武曲星命,战意炽盛,若再学了这些,简直如虎添翼,也……更让人放心不下。
看着儿子那副“你不教我就不帮忙,而且我可能会自己偷偷琢磨更危险”的表情,刘皓南一阵无语凝噎。他知道,这混小子是吃定他了。不答应,明日见太平之事必定泡汤;答应,又恐这无法无天的小子将来捅出更大篓子。
挣扎片刻,刘皓南终是败下阵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可。但需循序渐进,不得贪功冒进,更不可轻易示人。”
“得令!多谢阿爹!” 刘朔立刻眉开眼笑,宝贝似的收起那卷“天价清单”,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挥手间雷霆万钧、布阵困杀强敌的英姿。“那明日之事,包在儿子身上!保管让您和娘亲有个‘安静私密、不受打扰’的‘解释’环境!”
刘皓南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心中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他暗下决心,答应归答应,传授之时,定要“酌情改良”,将其中过于凶险、易反噬或激发杀性的部分加以调整、弱化,或者……掺点“水”。总之,绝不能让他这般年纪,就毫无顾忌地掌握那些动辄取人性命、甚至可能引动心魔的凶悍法门。
这父子间的“交易”,终究是他这当爹的,又一次在儿子的“算计”和“撒娇耍赖”中,步步退让。只是不知,明日那场精心策划的“重逢”,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刘皓南走出儿子的小院,望着暮色渐沉的天空,心中满是忐忑,以及一丝被儿子“拿捏”住的、难以言喻的憋屈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