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公主府东北角一处僻静的废弃马厩旁,几株老梅虬枝盘结,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斑驳暗影。此处远离主道,平日少有人至,唯有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刘皓南负手立于梅树下,已等候片刻。他心下颇为别扭,如何向展昭开口,着实难住了这位素来心高气傲、谋定后动的前北汉皇孙、辽国国师。直接说“请展兄刺我一剑”?未免太过荒唐。暗示“需一场意外”?又恐展昭正直,不解其意甚至心生鄙夷。他正斟酌着如何起头,既能传达意图,又不至太过丢份,忽觉周遭气流有异。
风停了。不,是凝固了。连梅枝细微的颤动都骤然静止。
三道身着灰色陈旧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身影,如同从地面阴影中析出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马厩残破的入口处,呈品字形,恰好堵住了所有去路。他们身上并无凌厉杀气,却带着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宛如山岳古松般的沉寂威压,目光浑浊,却仿佛能洞穿虚妄,直直落在刘皓南和刚刚悄然赶至、见状立刻凝神戒备的展昭身上。
为首一名手持枯藤杖的老道,喉间发出砂石摩擦般的声音,目光在刘皓南与展昭之间逡巡:“异数……扰动天机……当诛。” 他身旁另一老道接口,声音干涩:“半月前,天地气机骤乱,星轨暗昧,我终南山一脉静修数百载,亦被惊动。推演之下,源头竟指向这长安帝气与红尘交织之地,有不在因果、悖逆常理之客潜入。”
第三名一直闭目的老道此刻睁开眼,眼中竟无瞳仁,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他“看”向展昭,又“看”向刘皓南,缓缓道:“汝二人,气息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如墨滴清水,虽暂融,其质已异。此等存在,扰乱阴阳平衡,易引灾劫。为苍生计,当——清除!”
“终南山?玄门隐世?” 刘皓南心头剧震,瞬间明了。他和展昭乃是“异世”之魂入此幻境,太平(杨排风)亦是记忆替换,本已为幻境法则所掩。但半月前,两柄巨阙神兵同时现世,引发的天地震荡,恐怕超出了幻境本身的遮蔽能力,竟被这些真正隐世修行、感悟天地的老怪物察觉! 他们感应到了“异物”,却无法精准定位到被咒印和记忆混乱层层包裹的太平,反而顺着冥冥中的因果线,找到了他和展昭这两个同样“异常”的存在!
“三位道长恐怕误会了!” 刘皓南急声喝道,同时全身真气已提至巅峰。展昭虽未完全听懂“异世来客”之意,但对方浓烈的敌意与“清除”二字,已让他巨厥剑无声出鞘半寸,眸凝寒星。
“无需多言,因果自显。” 持枯藤杖的老道漠然道,手中藤杖轻轻一点地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刘皓南却感到脚下大地微微一陷,一股浑厚沉重、沛然莫御的无形巨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他直接碾入地底!这绝非寻常武功,而是引动了地脉之气的玄门正宗手段!
展昭反应更快,身形如电,巨厥剑化作一道清亮流光,直刺那持杖老道,意图攻其必救。然而剑至中途,旁边那闭目灰瞳的老道只是抬袖一挥,一片灰蒙蒙、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雾气便凭空涌现,缠向剑光。展昭只觉剑上传来巨大粘滞之力,仿佛陷入泥潭,凌厉的剑势竟被生生带偏、消弭。而第三名老道,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刘皓南侧后方,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缕破灭气息,点向他后心要穴!
恶战瞬间爆发!
刘皓南将道术、武功催谷到极致,身形在方寸之地幻化出重重虚影,掌指间雷光隐现,符箓暗生,试图以精妙道法破解对方引动的地脉镇压。展昭剑法超绝,将一身正气与精纯内力发挥到极限,剑光如龙,纵横捭阖,专攻三人联手间的细微缝隙与转换滞涩之处。
然而,这三位终南山隐修的老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道法武功早已臻至化境,更兼配合无间。一人主守,以玄妙道术化解、偏转攻击;一人主困,引动地气天风,限制二人行动;一人主攻,招式古朴却威力奇大,直指本源。刘皓南的道术在他们面前,竟似班门弄斧,往往术法未成便被对方以更精纯的天地元气引动所破;展昭的剑法虽利,却总被那灰蒙雾气或诡异力场带偏,难以建功。
两人左支右绌,完全处于下风。刘皓南几次想强行施展大型幻阵或杀伤力强的禁术,皆被对方提前感知、联手打断,反而消耗了大量心神内力。展昭为护他侧翼,肩头已被那枯藤杖扫中,虽未骨折,却也火辣辣一片,动作稍滞。
“不能硬拼!” 刘皓南心中焦急,额角见汗。眼看那灰瞳老道又是一指点来,指风阴寒刺骨,直袭他左肋空门。他勉力拧身闪避,却因久战力疲,身形慢了半分——
“嗤!”
一声轻响,血光迸现!
那老道的指风竟凝如实质,在他左腋下肋骨缝隙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长近三寸的伤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立刻染红了深色衣衫。
“刘兄!” 展昭目眦欲裂,巨厥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不惜内力,一式“长虹贯日”强行逼退正面的持杖老道,闪身挡在刘皓南身前。
鲜血的流失和剧痛让刘皓南眼前阵阵发黑,但求生的本能和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让他猛地想起昨夜与那洗夫人传人交手时的情景——那诡异粘滞的力场,那直透神魂的咒唱,那以奇门阵法引动周遭环境形成的压制……
来不及细想,也无力布设完整阵法! 他强提最后一口真气,不顾伤口鲜血狂涌,双手急速在身前虚划,指诀变幻间,竟隐隐带上了几分岭南巫咒的诡谲韵律,同时脚踏玄步,引动自身溢散的血气与周围残留的、因激战而紊乱的天地元气,模拟出那“镇魂秘阵”三四成的困敌之效!
“嗡——!”
一股无形而粘滞的力场以刘皓南为中心骤然扩散,虽远不如洗夫人传人施展时那般稳固强大,却也让三名老道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那灰蒙蒙的雾气也紊乱了一刹。
展昭抓住刘皓南以血气和残存法力模拟出的、仅有三四成效用的“镇魂”滞力制造出的刹那空隙,一把扶住摇摇欲坠、血染半身的刘皓南,将轻功提到极致,朝着与公主寝殿相反的西侧园林疾掠。他手中那柄被穆罕默德精心改装、剑格镶嵌异色宝石、剑身隐现金色缠枝纹、在昏暗晨光中仍流转着独特暗金的巨阙剑,已然归鞘,以免反光暴露行踪。
三名老道轻易震散力场,却未立刻追击。为首者望了一眼渐亮的天色,低语:“帝气升腾,红尘扰动……时机暂过。” 三人身影如水纹般荡漾,悄然融入将散未散的晨霭。
展昭知此处仍不安全,那三个老怪物道行高深,未必真已远去。他必须将刘皓南送至一个相对安全且能得及时救治的地方。直接回内院或外院书斋皆不妥,内院他进不去,外院书斋恐有眼线,且刘皓南伤势极重,耽搁不起。
他想起日间巡视府邸时,记得西园靠近仆役杂院处,有一处专司夜间巡逻护卫交接、暂歇的小值房,此时应已换班,或许无人。他当机立断,挟着意识模糊的刘皓南,以绝顶轻功避开早起仆役的视线,悄然潜入那间小值房,将刘皓南轻轻放在榻上。
展昭扶着重伤昏迷的刘皓南,眉头紧锁。刘皓南伤势极重,左腋下伤口虽经他点穴,仍不断渗血,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必须立刻得到专业救治,拖延不得。
直接去见公主?绝无可能。展昭虽初入此幻境,但身为御前带刀侍卫的常识仍在。莫说他此刻是“薛昭”,即便是真正的御前侍卫,在公主府内,一个男性护卫也绝无可能直入内院、面见帝国第一嫡公主。此乃礼法大防,他若强行闯入或求见,非但见不到人,反而会立刻引发混乱,将自己置于可疑境地,更会耽误救治。
交给普通仆役或低阶护卫通传?效率太低,且解释不清。值此地清晨,仆役洒扫尚未全面开始,若等他们“自然发现”,不知要耽搁多久。刘皓南等不起。
最佳途径,是找到能在内院行走、且有资格直接面禀公主的女官或高级内侍。展昭心念电转,目光扫过值房。有了主意。
他动作迅捷无声,先用值房中干净的布巾蘸水,再次为刘皓南的伤口加压包扎,尽可能减缓失血。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如鬼魅般闪出值房,将轻功与潜行技巧施展到极致,朝着内院外围、通常是管事女官或高级侍女活动区域的廊庑掠去。
运气不错。没走多远,他便瞥见一位身着得体襦裙、臂挽披帛、神色端凝的中年女子,正带着两名小侍女,似乎准备前往库房清点物品。观其气度衣着,应是公主身边有品级的女官。
展昭如同阴影般悄然接近,在对方察觉前,已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这位阿监(唐代对高级女官的尊称)请留步。在下薛昭,府中护卫。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即刻面禀公主殿下,然在下身为外男,礼法所限,不敢僭越。烦请阿监移步西园废弃马厩旁第三间值房,驸马都尉身负重伤,昏迷在彼,凶徒疑为三名终南山老道,情况危急,请阿监速速禀报殿下,延请太医救治!”
他语速极快,但清晰有力,同时从怀中亮出一枚带有公主府护卫徽记的铜牌,在女官面前一晃即收,以增加可信度。他刻意隐去了自己与刘皓南相识、以及大部分交手细节,只强调“发现”驸马重伤,并点出“三名终南山老道”这个关键信息。
那女官闻言,脸色骤变。她认得那铜牌确是府中高级护卫所有,再看展昭神色焦急不似作伪,又提及驸马重伤,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她也知事态严重,不敢怠慢,立刻对身边一名小侍女急声道:“快!去请秦医正(公主府医官)立刻到西园值房!你,速去禀报殿下,就说驸马在西园遇袭重伤,请殿下速做定夺!” 安排停当,她对展昭快速颔首:“有劳义士,我即刻前去查看!”
说罢,她再不犹豫,也顾不上仪态,提起裙摆便朝着展昭所指方向快步奔去,那两名小侍女也各自飞奔而去。
展昭见那女官反应果断、处置及时,心下稍安。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官疾步离去的方向,又扫过不远处那间躺着刘皓南的值房,眼神锐利如鹰。
驸马遇袭重伤,凶徒遁走未远。身为御前带刀侍卫出身的他,追凶缉盗、勘查现场几乎已成本能。此刻虽身处异世,顶着“薛昭”的化名,但此等大案发生在眼前,他岂能置身事外,仅仅回去等待?
他身形一晃,如同最机警的猎豹,以更隐蔽迅捷的身法,重新潜回方才与那三名老道交手、以及刘皓南最后倒地的区域附近。此时天光渐亮,但此处僻静,尚未有大批仆役到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地面——枯草倒伏的痕迹、几处略显深陷的足印(非寻常步履)、一截被无形气劲震断的梅枝茬口、还有几点已然发黑、渗入土中的血渍(应是刘皓南所留)。他蹲下身,仔细检视那些足印,虽因地面坚硬且对方身法高明而痕迹浅淡模糊,但仍能依稀辨出是一种前端较圆、后跟略方的制式鞋履留下的印记,非寻常麻鞋或胡靴,倒有些像……道观中常年修行的老者所穿的十方鞋,只是磨损极为严重。他又在附近草丛石缝中细细搜寻,终于在距离刘皓南最初中剑地点约三丈外的一块青苔石上,发现了一小片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织物纤维,似是粗麻道袍被激烈动作崩裂所遗。
他将那纤维小心用油纸包好收起。这些线索虽零碎,但结合“三名灰衣老道”的特征,或可成为日后追查的凭据。他侧耳倾听,公主府内的嘈杂声正在向这边移动,应是女官带了人过来。
不能再停留了。勘查已毕,初步线索在手。他深深看了一眼刘皓南所在的值房方向,不再犹豫,身形如轻烟般掠起,绕向公主府西侧外墙——他记得那里有一处小门,平日由侧院管事掌管,此时应已开启供杂役出入。
他需立即出府。
理由现成,驸马遇袭,凶徒远遁,身为府中护卫,有责任立即循迹追查,以期发现线索。他“薛昭”的护卫身份此刻正好用上。
至于告知穆罕默德变故,可稍后进行,或托府中相熟之人递个口信。眼下,他更倾向于凭借自己的追踪术和经验,在凶徒可能逃离的路径上,尝试寻找更多蛛丝马迹。终南山方向?或是隐匿于城内某处?他需要尽快判断。
打定主意,展昭在僻静处稍整衣冠,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因紧急公务而行动匆匆的护卫,然后快步走向那处小门。对值守的仆役,他只亮了一下腰牌,沉声道:“奉令,出府追查凶徒线索。” 便闪身而出,融入了长安城刚刚苏醒的街巷之中。
他的背影迅捷而坚定,带着属于南侠展昭特有的那份遇事不慌、冷静追索的沉稳气度。尽管身陷幻境,前路莫测,但护卫之责、追凶之志,并未因此而稍减。这或许,也是他能够在此诡异时空中,保持本心、厘清方向的一种方式。
就在展昭离去后不久,那位女官已赶到值房,看到刘皓南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一边急令随后赶到的仆役小心看护,一边催促快去催请太医。几乎同时,那名报信的小侍女也连滚爬爬地冲到了太平公主寝殿外,带着哭腔将消息禀报给了值守的大侍女。
太平几乎是被人搀着冲进这间低矮值房的。当她看到榻上面无血色、气息奄奄、半边衣裳都被血浸透的刘皓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扑到榻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声音抖得不成调子:“阿……阿绍?阿绍你醒醒!你看看我!太医!太医死到哪里去了?!快传太医!把宫里最好的太医都给本宫叫来!”
她厉声咆哮,凤目圆睁,里面盛满了惊骇、心疼与滔天怒火。随行的太医连滚爬爬地上前诊脉、处理伤口。
“终南山……道士……” 她一字一顿地说出,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旋即,这寒意化作了焚天的怒焰,“好!好一个终南山!好一个清修之地!竟敢在长安、在天子脚下、在本宫的公主府内,行刺当朝驸马!”
她猛地站起,因情绪激动和孕期不适,身形晃了晃,被左右死死扶住。她却一把挥开搀扶的手,凤目含煞,扫过闻讯赶来的府中长史、护卫统领以及刚刚奉命赶到、脸色发白的太医署院正,声音因惊怒而异常尖利:
“金吾卫是摆设吗?!长安各门是如何稽查的?!竟让如此凶徒携利刃潜入京师,还摸到了公主府内!” 她首先厉声质问城门与京畿治安,金吾卫负责宫禁与京师巡警,城门守卫亦在其辖下,此乃第一道失职。“京兆府是干什么吃的?!本宫这就去禀明父皇母后,这长安城的安危,他们到底还能不能管了!”
紧接着,她矛头直指刑狱主官,语气更加冰冷:“还有刑部!裴炎这个刑部尚书,就是这么为陛下牧民、靖安京畿的?!凶徒在京,刺杀当朝驸马,他刑部之前竟无半点风声,事后若再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本宫倒要问问父皇,这刑部大堂,是不是该换人坐了!”
“另外传本宫的话给京兆府、刑部、大理寺,还有金吾卫!” 太平强压着眩晕与颤抖,声音因极度惊怒而异常尖锐,但尚存一丝皇室公主的威仪与克制,并未越权直接命令“全城大索”,“即刻封锁驸马遇袭现场,详加勘察,搜寻一切凶徒遗留痕迹、兵刃、脚印!给本宫沿着所有可能逃离的路径追!尤其是通往终南山的方向,沿途关卡、驿站、道观,一个都不许放过,仔细盘问!”
她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继续下令,这次目标明确指向信息传递与施压:“立刻将此地情形,凶徒特征(虽无清晰样貌,但‘三名着灰旧道袍、身手极高的老道’是关键),详加整理,以最快速度呈报父皇与母后!就说是本宫泣血恳求,京师重地,竟有如此悍匪刺杀帝婿,动摇国本,请父皇母后圣裁,严令有司,彻查到底!所需一应侦缉、悬赏、追捕之资,皆从本宫私库支取,不必经过户部!”
她主动提出承担费用,既是为了避免崔知温的户部借此推诿拖延,也是为了向父母彰显她不惜一切追凶的决心,更是向外界表明公主府的态度与力量。但这“彻查”的具体规模、是否“全城大索”,仍需皇帝皇后下令,她无法僭越。
接着,她转向府中长史与护卫统领,语气森寒:“你们,给本宫将府中上下,尤其是今晨所有当值、巡逻、乃至早起仆役,全部仔细筛问一遍!询问有无看到、听到任何异常!” 太平凤目含煞,扫过府中长史与护卫统领,语气森寒,“若有言语闪烁、前后矛盾,或本宫觉得有所隐瞒者……不必回禀,直接捆了,或发卖到最苦最远的矿场为奴,或扭送京兆府,告他个‘主家遇险、隐匿不报’的罪名,让有司按律严办! 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的骨头硬,还是王法硬!还有,速去请……请将穆罕默德王子寻来,他交游广阔,或有些非常手段能助查访。再派人去刘仁轨刘公、裴行俭裴尚书府上,将此事告知,请他们……务必留意相关风声。”
她终究年轻,虽在盛怒之下,也知此事牵涉甚大,已非单纯的公主家事,需要借助朝中重臣的力量与经验。至于展昭(薛昭)……她此刻心乱如麻,一时尚未想起这个“新来护卫”,即使想起,一个无名护卫也非她能立即倚重的核心。
最后,她猛地转向太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狠厉与恐惧交织:“你们,给本宫听清楚了,用最好的药,最精心的看护!驸马若有不测,本宫纵然无权诛你等全族,也必让你们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现在,立刻,将驸马小心移入本宫寝殿!路上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她的命令层层递进:保护现场、沿路追查、上报帝后(并愿承担一应费用)、内部排查、借助外力、威胁太医。每一步都在她作为公主的权限和影响力范围内,既展现了她的急切、愤怒与决绝,又未越界直接指挥国家机器——那需要皇帝诏令,且有赖于刑部、京兆府乃至兵部的协同,更需基于相对清晰的嫌犯画像或特征才能有效展开。目前仅凭“三个老道”的模糊描述,大规模搜捕效率低下且易扰民,非明智之举。
于是,在太平嘶哑而严厉的指挥下,众人慌忙行动起来。刘皓南被小心翼翼移入寝殿,消息以最快速度送往宫中,公主府的私库开始准备钱帛,而追查的触角,则沿着有限的方向和方式,谨慎而迅疾地向外延伸。真正的风暴,还需等待皇宫中的那两道身影做出决断,并依赖于更多线索(比如,若能通过某种途径获得那三名老道的画像)的出现,才能全面掀起。
于是,在一片混乱与肃杀中,昏迷不醒的刘皓南被极为小心地移上公主的步辇,覆盖锦被,在一众神色仓皇的太医、宫人护卫下,抬回了那座他屡次未能进入的寝殿。而太平,则像一头被彻底触怒、守护巢穴的雌狮,开始动用她帝国嫡公主的一切威权与力量,将一场席卷长安司法体系与终南道门的风暴。
刘皓南在意识模糊中,只感觉被移动,周围是太平带着哭腔的焦急催促和压抑的怒骂,然后是落入无比熟悉的柔软与馨香之中。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皮,朦胧看到太平布满泪痕、苍白却强硬的脸近在咫尺。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莫怕,伤口……或许歪打正着……但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后的极度虚弱席卷而来,他只来得及极轻微地动了动被她紧紧握住的手指,便彻底陷入了黑暗。也好……省得装了……这是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太平紧握着他冰凉的手,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回应,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滴在他手背上。但下一刻,她擦去眼泪,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心与狠戾。她轻轻放下刘皓南的手,为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向外间时,已恢复了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太平公主。
“来人,更衣,备辇。” 太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前阵阵晕眩,声音因竭力维持平静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本宫要立刻进宫,面见父皇、母后!”
太平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亲自去刑部?裴炎完全可以以“尚书省重地,非公主理政之所”为由将她客气地挡在门外,甚至反手参她一个“干预有司、跋扈失仪”。至于终南山那些受皇室供奉、超然物外的道观,更非她一纸“滚来”的帖子能够驱使。她所依仗的,从来都不是独立的行政权力,而是父皇李治的宠爱、母后武氏的偏疼,以及她作为帝国唯一嫡女、此刻更身怀双胎的“特殊”身份。
她要利用这一切。
“去告诉宫里来问讯的人,” 她对身边心腹大侍女吩咐,眼圈已然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显而易见的惊惶无助,“就说……就说本宫惊闻驸马重伤,痛彻心扉,如今胎气已动,心神俱裂,唯有面见父皇母后,方能稍安……请父皇母后,千万为女儿做主!” 她刻意强调了“胎气”和“心神俱裂”,这是最能触动帝后心弦的说辞。
“另外,”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稍稳,却更显森然,“将驸马遇袭的详情,尤其是凶徒疑似终南山道士这一点,还有本宫忧惧之下愿以私库支应追凶之资的请求,一并详细写成奏表,务求辞情恳切,突出其在京师重地刺杀帝婿、动摇国本、藐视天威之骇人听闻。本宫要带着它,亲自呈给父皇母后御览!”
她不试图直接命令外朝有司或方外之人,而是将全部力量用于冲击最高决策层——她的父母。她要进宫,要哭诉,要示弱,更要突出此事对皇室尊严、对她腹中皇嗣的巨大威胁,以此激起李治的怒火与武后的护犊之心。只有帝后震怒,下旨严查,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乃至对道门的质询,才能真正雷厉风行地展开。
很快,公主的辇驾急匆匆驶出府门,直奔皇宫。车厢内,太平已换上一身略显素淡、更显憔悴的宫装,对着铜镜,她用力揉了揉眼睛,让眼圈更红,又小心地在脸颊扑了少许粉,掩盖因愤怒而生的潮红,只留下苍白的惊惧。她练习着哽咽的语气,回忆着与驸马过往的恩爱,想着他此刻生死未卜地躺在那里,真实的悲痛与后怕涌上心头,眼泪便真的扑簌簌落了下来,无需再做伪装。
“阿绍……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你若有事,我定要那些贼道,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她咬着唇,无声地发誓,泪水却流得更急。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骄横公主,更像一个骤逢大难、急需父母庇护的惶恐女儿,而这,或许才是她此刻最能打动帝后、也最合乎身份与局势的姿态。
马车驶入丹凤门,太平在侍女搀扶下,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地朝着内宫方向行去,一场以眼泪、亲情与皇室威严为武器的风暴,即将在紫宸殿或蓬莱殿内掀起。真正的较量与决断,此刻才真正开始。
至此,刘皓南的“苦肉计”,以谁也无法预料、也无人乐见的惨烈方式,“超额”达成。只是不知,那位乐成县公刘仁轨得知消息时,是会抚额叹息这“刺客”并非他计划中的展昭,以至于打乱了后续算盘,还是会眯起眼睛,琢磨着如何在这突如其来的“终南山刺杀案”中,继续下他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