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紫宸殿,常朝。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李治高坐御榻,面色是病态的白,但那双惯常温和甚至略带倦意的眼眸,此刻却沉静得可怕,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坐的群臣,最终落在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和刑部尚书裴炎身上,停了许久。
殿内落针可闻,只闻皇帝略显粗重却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程卿,” 李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飘忽,却让程务挺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朕听闻,昨日有宵小,在朕的公主府左近,光天化日之下,重伤了朕的驸马。朕的公主,惊闻噩耗,胎气震动,于朕与天后面前已哭厥数次,至今卧床。程卿执掌金吾,巡警宫禁京师,这长安城的门禁、夜巡、街鼓,可还安好?”
程务挺立刻直身,伏地,声音发紧:“臣……臣万死!守卫疏忽,致骇逆之事发于辇下,惊扰天家,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治臣失察渎职之罪!”
李治没叫他起来,目光转向裴炎,语气更淡,却透着一股冰碴子似的寒意:“裴炎卿。”
裴炎心头一凛,亦直身:“臣在。”
“刑部掌天下刑名,纠察奸宄。这刺杀帝婿的凶徒,是何来历?受谁指使?现在……又在何处?” 李治每个问题都问得很慢,仿佛在斟酌,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层层叠加,“朕的公主,在朕面前,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只问朕,是不是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已无她与驸马的容身之地了?”
裴炎额角见汗,强自镇定:“陛下息怒,天后保重。此事臣已得报,正在全力侦缉。然……凶徒遗落线索指向终南山道士,此事颇为蹊跷。终南山道门清修之地,与薛驸马素无仇怨,何以突然行此大逆?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或有人借刀杀人、栽赃道门,尚需详查,不可贸然定论,以免……”
“裴尚书此言,有失偏颇,更悖礼法!” 裴行俭沉稳的声音响起,他直身,并未看裴炎,而是先向御座方向微一躬身,方才开口,声音清晰有力,带着礼部掌宪特有的庄重与锋芒:
“陛下,天后。臣掌礼部,窃以为万事皆有其序,有其本。刺杀当朝驸马,此非寻常刑案,乃是对帝室姻亲、对陛下与天后亲择之婿的悍然侵犯,更是对皇权尊严、对朝廷纲纪最直接的蔑视与挑衅! 《礼》云:‘刑不上大夫’,然其前提是‘礼不下庶人’。今凶徒所刺,非庶人,乃尚主之贵胄,帝室之半子!此等行径,已僭越臣纲,紊□□常,是将礼法践踏于泥淖之中!”
他这才缓缓转向裴炎,目光平静,却字字如刀:“裴尚书方才质疑凶徒‘何以’行刺,言下之意,竟是要先辨明凶徒有无‘道理’,再来论是否该全力缉拿?此等思路,恕老夫不敢苟同。礼法之要,首在尊卑定分,纲纪肃然。凶徒持刃向帝婿,此乃‘犯上’之实,铁证如山!至于其‘何以犯上’,是私怨、是受人指使、抑或是疯癫,皆属细枝末节,乃擒获元凶、明正典刑之后,刑部有司该去厘清之‘末’,绝非此刻延缓追凶、怠于王事之‘本’!”
他略微一顿,语气中带上一丝近乎辛辣的质疑:“裴尚书明经高第,熟读律典,当知《唐律疏议》开篇即言‘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如今凶徒已公然践踏礼法之本,刑部身为‘政教之用’的执掌者,不思即刻挥动刑罚之器以卫护根本,反在此汲汲探究凶徒那或许根本不成逻辑的‘动机’,莫非在尚书看来,刺杀驸马一事本身,尚不足以震动礼法根本,非得寻出个‘合理’缘由,方可动用国法?若按此理,是否日后凡有逆乱犯上者,皆可先问一句‘何以至此’,再决定是否捉拿?这究竟是明刑弼教,还是本末倒置,徒然助长奸宄之气,令纲纪弛废?”
这一连串诘问,从礼法根本、朝廷纲纪的高度,将刺杀驸马事件定性为不可容忍的“犯上”大罪,彻底剥夺了任何“先论动机”的合理性,并直指裴炎此举是弃根本、究末节,甚至暗含“纵容犯上”的意味,言辞可谓犀利至极。
最后,裴行俭再次转向御座,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忧虑与提醒:“陛下,天后。我朝尊老子为祖,礼遇道门,此乃陛下恢弘之德,朝廷浩荡之恩,意在教化人心,佐助王化。然,恩出自上,权柄在朝。道门纵有清誉,亦是大唐子民,需恪守国法,凛遵皇权。若有方外之人,恃宠而骄,乃至行此大逆,正说明朝廷对释、道等方外之教,恩威须得并施,不可使任何一方生出可凌驾于国法纲纪之上的错觉。此次之事,无论是否为真道士所为,皆已敲响警钟。臣以为,缉凶之后,朝廷或当深思,如何使天下人皆知——皇权至高,礼法森严,无论僧俗道俗,皆不可越雷池半步。”
这番话,既彻底驳倒了裴炎,又将事件提升到维护皇权与礼法绝对权威的高度,更隐晦地为后续可能调整宗教政策(如扶持佛门以制衡道门)埋下了伏笔,可谓一石三鸟,尽显其老辣的政治智慧与礼部尚书的立场。
李治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守约所言甚是。凶徒必须缉拿。着金吾卫、刑部、大理寺、京兆府,即刻起,于长安城内及畿辅要道,严加盘查所有形迹可疑、尤是身着道袍之年老者。在终南山各出入隘口设卡。待驸马伤势稍稳,能描述凶徒形貌后,再行绘影图形,全城乃至各道海捕文书。一应侦缉、悬赏、犒军之资……”
他顿了顿,看向下方。户部尚书崔知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直身,一张脸已然准备好哭穷:“陛下!如今国库……”
“——由公主府私库与朕之内帑支应。” 李治没让他说完,语气平淡却截断了所有讨价还价的可能,“太平已向朕与天后请旨,愿倾其所有,助朝廷擒凶。另外,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亦已上表,言其师遇刺,愤慨不已,愿献巨资,以助悬赏,‘为师复仇,不惜倾家’。钱帛之事,不必再议。朕只要结果。”
崔知温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又听到“内帑”、“公主私库”、“大食王子巨资”,知道这趟不但不用自己掏钱,经办部门说不定还能有些油水,顿时把后面一长串哭穷的话咽了回去,讪讪跪坐回去,低声应了句:“臣……遵旨。”
这时,尚书左仆射刘仁轨缓缓直身,持笏道:“陛下,天后。老臣以为,此事或非孤例。终南山道门,承皇室礼遇,享朝廷供奉,本应清静无为,教化一方。然竟有门下(或冒充者)行此大逆,不论缘由,其门规松弛、恃宠生骄之态,已然显现。自玄奘法师取经归来,译经弘法,我大唐佛门亦是英才辈出,信众广布,于教化百姓、安抚人心,颇有裨益。朝廷对待释道二教,或可……稍作权衡,以示公允,使知皇恩浩荡,亦知法度森严。”
这番话,看似建议平衡宗教势力,实则是在暗示可以利用佛门制衡日渐骄矜的道门,更深层是为后续可能的宗教政策调整或利用佛门力量介入此事埋下伏笔。李治与帘后的武后对视一眼,未置可否,只道:“刘卿所言,朕知道了。”
最后,李治目光扫过朝班,落在一位面容刚正、气质沉凝的官员身上:“狄仁杰。”
时任大理寺丞的狄仁杰出列直身:“臣在。”
“朕知你精于刑名,明察秋毫。此案,便由你专司督办,会同有司,先往公主府详勘现场,务必找出蛛丝马迹。一应进展,直接奏报于朕。”
“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缉拿凶徒,以慰圣心!” 狄仁杰肃然领命。
同一日,长安城中。
展昭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凭着对那三名老道最后消失方向的粗略判断,在长安城东南方向几条街巷间细细查访。他对长安道路并不熟悉,只能凭着感觉和观察,寻找可能适合隐藏或快速出城的路径。凶徒身手极高,且似乎有某种隐匿行踪的秘法,寻访大半日,所得寥寥。
时近正午,他行至东市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忽闻前方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肆内传来喧哗吵闹之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叫和男子的怒骂。他本不欲多事,但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口,却见几名胡商模样的人正摇着头从里面出来,口中嘟囔着“惹不起”、“疯子”之类的话语。
展昭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只见酒肆内,一个衣着华贵、但面色潮红、眼神虚浮的年轻公子,正踉跄着拽住一名卖唱胡姬的手腕,口齿含混地嚷着,声音忽高忽低,带着明显的汴京官话底子,却又混杂着一丝荆襄一带的软糯腔调:
“来……来!与某唱个……唱个《襄江夜曲》!要‘浪头打湿红罗裙’那段!唱好了爷重重有赏!” 他自称在“某”与“爷”之间随意切换,显然是醉后忘形。
那胡姬显然没听过这曲子,惊慌失措地挣扎。酒保和店主上前劝说:“这位郎君,小店只供酒食,这位娘子是正经卖唱,不唱那些……那些坊间俚曲……”
“混账!” 那公子——正是“武攸暨”——一把推开酒保,打了个酒嗝,眼中戾气一闪,口音里的襄阳味更浓了些:“某……爷在襄阳……在汴……在哪儿听不得?偏在你这破店听不得?叫她唱!” 随行的豪奴立刻上前,将店主和酒保隔开。
展昭眉头紧锁。《襄江夜曲》?他行走江湖、办案缉凶,三教九流之处难免涉足,对各地坊间流行小调亦有了解。这《襄江夜曲》他确有耳闻,乃是荆湖北路,尤其襄阳一带坊间流传的一支风流俚曲,词句大胆露骨,多咏男女幽会之情,在汴京等地的正经酒楼歌馆并不流行,反而是一些暗巷私寮或特定地域的酒客会点唱。更重要的是,他记得曾听人提过,此曲在襄阳王的封地一带尤为盛行,甚至被某些人私下称为‘王爷曲’。
而此人醉酒后不自觉流露出的汴京官话混杂襄阳口音,点唱这特定地域的艳曲,自称的混乱,以及那种浑然天成的、不容违逆的跋扈之气……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甚至可能是冒名顶替的“武攸暨”该有的!
他目光如电,再次仔细打量。就在“武攸暨”因激动转身,腰间蹀躞带上的佩饰晃动时,展昭瞳孔骤然收缩——丝绦下端,那枚巴掌大小、羊脂白玉质地、雕刻着繁复蟒纹与独特云水图案的玉佩!那形制,那蟒纹的爪数(五爪!),那云水纹的特定布局(隐含“襄”字水形)……
这是大宋亲王规制!而且是唯有赵爵这一脉的襄阳王,因早年某些特殊恩赏,才被特许在玉佩云水纹中暗藏封地标识的独特式样! 展昭当年在汴京御前当值,曾因一桩涉及藩王贡物的案子,特别留意并记下了几位主要藩王的玉佩特征,对此印象极深!
“武攸暨”是襄阳王赵爵假扮的! 这个结论如同惊雷在展昭脑中炸响。联想到刘皓南表现出的“幻境时间流速异常”,以及此人之前的种种可疑行径……赵爵是如何来到这唐代幻境的?目的为何?他此刻醉酒失态,是伪装,还是这幻境对“外来者”也有某种影响?
展昭强压下立刻上前拿人的冲动(此刻他身份是“薛昭”,无凭无据),深深看了一眼那枚玉佩和犹在叫嚷的赵爵,悄然后退,迅速没入街上人流。此事重大,必须立刻设法告知刘皓南。赵宋的襄阳王潜伏于唐代幻境,所图绝非小事!而眼下刘皓南重伤,自己又身处这诡异时空,需得万分谨慎。
公主府,寝殿内。
刘皓南在左腋下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中苏醒。意识回归的瞬间,他先是一惊,随即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其柔软舒适、萦绕着熟悉馨香的巨大床榻上,是太平的寝殿。他微微侧头,内殿安静,不见太平身影,只有角落里熏炉袅袅吐着安神的香气。
他想唤人,张口却觉喉咙干涩疼痛。就在这时,他枕边空气一阵无声波动,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瓶和一个扁平的墨玉药盒,仿佛从虚空中掉出,轻轻落在锦被上。
刘皓南先是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了痛楚与无奈的虚弱的笑。阵灵上官婉儿……又是这种“扔”东西的方式。之前固魂丹、一些珍稀材料、甚至包括那卷关于南诏咒印的警示书卷,都是这么“凭空出现”的。他早已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疑惑,再到现在的……近乎麻木的接受。
他费力地伸手,拿起玉瓶和药盒。玉瓶触手温凉,里面是淡金色的粘稠药液,散发着一股清冽沁人的草木异香;墨玉药盒打开,里面是晶莹如琥珀的药膏。瓶身和盒底,各贴着一枚小小的、以朱砂书写的奇异符篆,正是上官婉儿的印记,旁边还有两个极小但清晰的字:内服、外敷。
没有多余的解释,但刘皓南毫不怀疑这两样东西的价值。他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先服下玉瓶中药液。药液入喉,化作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迅速散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腋伤口处,那股火烧火燎的疼痛和内部的瘀滞感,竟以清晰可辨的速度缓解、消散,连失血带来的虚弱都减轻了不少。他又解开已被太医重新包扎过的伤处,将那琥珀色药膏小心涂抹上去,药膏清凉,瞬间压下了红肿灼热,传来阵阵麻痒,那是血肉生长的迹象。
“好药……上官前辈这次倒是及时。” 刘皓南靠回枕上,感受着伤势的飞快好转,心中稍定。但这定,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伤势可以愈合,但危机远未解除。
那三个终南山的老道,是冲着他和展昭“异世来客”的身份来的! 这次未能得手,以他们的能力和那种“清除异数”的偏执,绝不会罢休。下次再来,只会更凶险,更防不胜防。而一旦他们落入刑部、大理寺手中,哪怕只是被逼问出“此二人气息与天地格格不入”、“不在因果”之类的只言片语,后果都不堪设想。这个世界的人或许听不懂,但李治、武后身边,难保没有精通玄学、占卜的高人,一旦深究,他和展昭的来历将成为最大的破绽,太平(杨排风)的异常也可能被牵连暴露。
不能等!不能被动防御!更不能让那三个老道被朝廷抓住,或继续逍遥在外构成威胁!
一个冰冷、狠戾,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他心底缠绕滋生——必须在那三个老道造成更大麻烦、或被官府找到之前,抢先一步,彻底除掉他们!
他想到了自己最擅长的,也是威力最大、最为诡谲难防的手段之一——十二煞天门阵。此阵脱胎于辽国秘传巫阵与华山派紫微斗数,需以特定时辰、方位布下十二处煞眼,引动地煞阴晦之气,形成绝杀之域。一旦陷入阵中,任凭你武功通天、道法高深,也要被无穷煞气消磨侵蚀,直至魂飞魄散。只是此阵布设繁杂,消耗极大,更有伤天和,反噬亦重。
但……眼下还有更好的选择吗?指望重伤未愈的自己和展昭再次正面搏杀?指望朝廷那些捕快在终南山茫茫群山中找到并捉住三个成了精的老道?还是指望那三个老道突然良心发现不再来找麻烦?
唯有先下手为强,以绝后患。
刘皓南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属于“薛绍”的温文与属于“刘皓南”的无奈焦灼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耶律皓南”的果决与一丝属于北汉巫祝传承者的残酷。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牵动伤口,带来一阵锐痛,却让他眼神更加清醒。
得尽快弄清楚那三个老道大致的落脚范围……需要展昭的追踪术,也需要穆罕默德用他的渠道打听终南山附近的异常动静……还得设法恢复更多功力,并准备布阵所需的各种阴邪材料……
他躺在床上,脑海中已开始飞速盘算。伤势在阵灵药物的作用下飞快恢复,而一个危险而决绝的杀局,也在他心中悄然构筑。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竟有几分森然。
紫宸殿后的侧殿内,太平犹自低声啜泣,脸色苍白,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小腹。武后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恼怒,更夹杂着对那胆大包天凶徒的凛冽杀意。她深知太平此刻心系驸马,强留宫中反易令其忧思过甚,更损胎气。
“罢了,” 武后终是叹了口气,握住太平冰凉的手,语气是罕见的柔和与不容置疑,“你既放心不下,便回去好生看着驸马。只是需得答应母后,定要顾惜自身,万不可再如此悲恸激动,动了胎气。驸马那边,自有太医竭力救治。”
她转向一旁肃立的心腹女官,吩咐道:“去,将太医院擅治金创与调理气血的两位院正请来,随公主回府,日夜轮值。再将本宫车驾内铺的波斯长绒毯与避震软垫悉数换到公主辇车上,务求平稳。另调一队健妇宫婢随行侍奉,公主但有丝毫不适,即刻来报!”
“多谢母后!” 太平含泪拜谢,这才在宫人小心翼翼、几乎是半搀半抬的服侍下,登上了那辆铺陈得极为柔软舒适的辇车,匆匆赶回公主府。
踏入寝殿,见刘皓南已醒,虽面色仍白,但眼神清亮,正试着缓缓运气。太平疾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未语泪先流:“阿绍!你……你可算醒了!觉得怎样?到底是何方凶徒,与你有何深仇大恨,竟下如此毒手?还有那报信的‘薛昭’,我记得是你亲自向我要的护卫之职,他到底……”
刘皓南心头一紧。这三个问题,他一个也无法如实作答。电光石火间,他想起刘仁轨那“苦肉计、求怜惜”的“教诲”,心中苦笑自嘲:“没想到,绕了一大圈,生死线上走一遭,最后竟还是要用上这招。” 面上却瞬间蹙紧眉头,闷哼一声,似是牵动伤口,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虽伤势在阵灵药物下已好大半,但逼出点冷汗对他而言轻而易举),气息也变得虚浮:“殿下……臣……当时只觉得眼前灰影闪动,剑气森寒……实在看不清面目……‘薛昭’他……是臣见他武艺不凡,又忠心可靠,才厚颜向殿下求来……此次多亏了他报信……”
他一边含糊其辞,一边顺势将头轻轻靠向太平肩侧,声音低弱下来,带着重伤后的依赖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殿下……莫问了……臣此刻……只觉伤口疼得厉害,心里也慌得很……唯有殿下在侧,方觉安稳……”
这般情态,配合着他俊美面容上的苍白与隐忍,效果拔群。太平满腔的惊怒与疑问,顿时被更汹涌的心疼与后怕淹没。她连忙扶住他,连声唤太医,又柔声安慰:“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你好好歇着,定是疼得厉害……我不该这时候还缠着你问……”
见她成功被带偏,刘皓南心中稍定,却也对自己竟真用上这般“以色惑人、示弱求怜”的手段感到一阵荒谬的晦气。若非为了替展昭遮掩,他何至于此?只是……这过程,似乎也并非全然难受。他按下心中那丝异样,专注于扮演重伤虚弱的驸马。
两人正一个柔声抚慰,一个“虚弱”依偎时,侍女来报:“殿下,刘仁轨刘公此前荐入府中的护卫,那位岭南来的阿梵姑娘在外求见,言有要事。”
太平眉头微蹙。这阿梵连同另外两位女高手,皆是刘仁轨以“加强府中守备”为名送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与试探,她心知肚明。她们入府后,确实限制了刘皓南不少“私下行动”。此刻求见,所为何来?
“让她外殿等候。” 太平为刘皓南掖好被角,整了整衣裙,恢复威仪,步出内殿。
外殿中,阿梵依旧是那身靛蓝短衣、五彩间色裙的岭南打扮,颈间银饰微光闪烁。她行礼后,开门见山:“殿下,婢子已查勘过西园交手之地。凶徒三人,道法精深,所施确为终南山一脉‘镇岳锁灵’之术,痕迹古老纯正,应是苦修多年的耆宿。”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却锐利:“婢子师门所传岭南巫祝之术,恰有些法门可克制此类借地脉灵气、封锁灵觉的秘法。然此三老修为远超婢子,婢子非其敌手。” 她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卷以深色蛇皮包裹、以银线缠缚的古旧卷轴,双手奉上:
“然婢子观现场残留术力波动,驸马都尉天资卓绝,触类旁通。那第五道介入战局、助驸马脱困并最终报信的气息(她特意强调了‘第五道’),与驸马自身术力流转隐约呼应,显是驸马在危急关头,竟能模拟出几分我师门秘法的神韵,以此牵制强敌,争取生机。此等悟性,闻所未闻。”
她将卷轴递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显郑重:“此乃婢子师门秘传《百越破禁录》抄本。先祖冼夫人以俚帅之身,抚定岭表,归附朝廷,方得冯氏(冼夫人之孙冯盎归唐,受封越国公)一门数代恩荣。然子孙繁衍,良莠不齐,近年更……有族中不肖子犯事,牵累门楣(暗指高力士之事)。婢子一系,所求不过安稳,愿附公主与驸马骥尾,以效微劳,求托庇于殿下。此录或可助驸马参详,日后若那三老再来,多几分自保之力,亦是婢子与同门尽心之证。”
这番话,既点出刘皓南(及暗助的展昭)的不凡,也道破了岭南冼氏一系在政治上寻求新靠山的现实需求——刘仁轨能用她们,公主与驸马自然也能。献上秘籍,既是投资,也是投名状。
太平深深看了阿梵一眼,接过那卷轴,触手微凉,隐有灵力波动。“阿梵姑娘有心了。此情本宫与驸马记下。” 她语气缓和了些。冼夫人一系在岭南影响力犹存,得其暗中支持,并非坏事。
回到内室,太平将卷轴交给刘皓南,简略说了阿梵之意。刘皓南接过,心知这既是护身符,也可能带来新的关注,但眼下确是有用。他温言谢过太平,劝慰道:“殿下今日受惊劳累,又怀有身孕,切莫再劳神。不如先歇息片刻,万事有太医,有狄寺丞他们去查。”
太平也确实感到阵阵疲惫与心悸,从晨间惊闻噩耗到入宫哭诉,再到回府这一番折腾,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她看了看刘皓南似乎稳定下来的气色,终于点头,在紧邻床榻的软榻上歇下,很快因身心俱疲而沉沉睡去。
确认太平睡熟,刘皓南轻轻起身。他外伤在阵灵上官婉儿所赐的灵药下,其实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只是内息与元气尚需调养。他动作轻捷,并未惊动任何人。
此时,侍女又来禀报:“驸马,大理寺狄寺丞已勘验完现场,听闻驸马苏醒,特来求见,希望能面禀案情,并请驸马描绘凶徒形貌。”
刘皓南眼神微凝。狄仁杰!此人精明过人,若见面详谈,自己言多必失。他如今是驸马都尉、军器少监,身份尊贵,以“重伤未愈,需静养,不便见客”为由暂时推拒,于礼完全说得过去。他压低声音,对侍女道:“回复狄寺丞,本官伤重精神不济,实不宜相见。凶徒形貌,本官可勉强回忆绘出,请狄寺丞稍候。”
他走到外间书案,铺开纸笔,他知道狄仁杰的能耐,模糊的画像反而显得可疑。沉心静气,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将三名老道的形貌特征——枯瘦身形、灰旧道袍样式、面部轮廓、尤其是那三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尽可能准确地描绘出来。他画得不快,甚至略显“吃力”,偶尔停顿扶额,仿佛在强忍伤痛回忆。画毕,他审视片刻,确保既提供了有效线索,又未暴露任何会直接引火烧身的信息(如对方术法具体路数),然后交给侍女:“将此图交与狄寺丞。就说本官伤势反复,无法亲见,请他详查。”
他知道,以狄仁杰之能,结合现场痕迹、阿梵的证词以及这幅画像,顺藤摸瓜查到“薛昭”头上是迟早的事。而展昭为人方正,一旦被问及,多半不会替自己圆谎。时间紧迫。
侍女持画离去。刘皓南回到内室,看了一眼沉睡的太平,走到窗边,对侍立的心腹低声道:“去,悄悄请穆罕默德王子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切莫惊动旁人,尤其是狄寺丞的人。”
不多时,穆罕默德悄然而至。刘皓南屏退左右,直言道:“穆罕默德,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需动用你的商队网络和财力,但要做得隐秘,看似寻常商业行为。”
“师傅请讲。”
“我要你派人,以采购药材、山货或捐助香火为名,接触终南山诸道观,尤其是那些传承古老、可能拥有类似‘镇岳锁灵’之术传承的支脉。” 刘皓南目光沉静,透着辽国国师特有的冷冽与算计,“不必直接找那三个老家伙,找他们的徒子徒孙,找那些负责采买、接待香客、管理田产的低辈弟子或俗事道人。用高于市价的价格,与他们签订长期供货契约,或者,以‘预付巨额香火钱、捐助道观修缮’为名,将大笔钱款‘寄存’于道观公账,但约定需由特定几位‘德高望重的祖师’亲自签押或主持法事后方能动用。”
穆罕默德眼中精光一闪:“师傅的意思是……用钱,撬动人心?让那些需要钱粮维持生计、经营道观的底层道士,去‘敦请’、甚至逼迫他们那可能避世不出的祖师爷露面或妥协?”
“不错。” 刘皓南点头,“那三个老道修为再高,终究不是餐风饮露的仙人。他们的道观、他们的徒子徒孙,需要吃饭穿衣,需要修缮殿宇,需要香火供奉。一笔足以让整个支脉未来数年甚至十年衣食无忧、光大庙观的巨资摆在眼前,却需要他们久不露面、不同俗务的祖师爷点头才能动用……你说,那些管事的弟子会怎么做?是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还是想尽办法,甚至联合起来,去‘劝说’,‘请求’他们的祖师爷为了道脉的‘前程’和‘众弟子的生计’,出来做个见证,签个名,或者主持一场法事?”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人心皆有私欲,修道者也难例外。尤其是那些并非真传、掌管俗务的弟子。巨额香火钱,是道观发展的根本,也是他们手中权力和地位的保障。那三个老家伙再清高,能无视整个支脉徒众的集体意愿和‘生计所迫’吗?就算他们能,内部也必生龃龉。我们不需要他们立刻屈服,只需要他们被‘自己人’从隐藏的角落里‘请’出来,或者,让他们内部出现裂痕,有人愿意为我们提供信息。买断他们一脉的‘未来’,用他们自己人的手,去绑住他们的脚。钱,你先谈妥,甚至可以预付一小部分定金以示诚意,但大头,必须等‘祖师爷’露面或我们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再支付。”
穆罕默德碧绿的眼眸骤放精光,如同鹰隼发现了绝佳的猎场,他右手抚胸,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了兴奋与跃跃欲试的语调:
“师傅!这计策就像用最锋利的弯刀切开熟透的瓜果,直接看到最甜美的内瓤!让人明明知道可能是个套,却不得不把脖子伸进来!” 他用直白的比喻表达理解。“弟子这就去办!保证做得比最虔诚的祆教徒供奉圣火还要自然!”
他语速飞快,脑中显然已开始勾画蓝图:“至于钱财,那不过是数字。倒是具体要收购什么……师傅,中原的药材、山货品类太多,哪些是价高利厚、又不易保存,必须尽快脱手的?弟子主营香料、珠宝、琉璃和那些贵妇人喜欢的美容膏脂,对这边山里的出产还不甚熟悉,怕选错了货,压不住价,反而让他们得了便宜。”
他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补充道:“不过无妨,有师傅您把关就行!您指点几样,弟子派人去打听清楚行情。然后我们就专收这几样,开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高价,签下长期包收的契约!最好选那些采摘不易、保存期短、一旦堆积就会迅速贬值烂掉的东西! 等他们把人力物力都投进去,漫山遍野采来囤着,我们再……嗯,可以慢慢收,或者只挑最好的,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到时候,为了不让心血烂在手里,为了兑现我们许下的‘高价’,那些管事的道士怕不是急得跳脚,求着我们收?说不定不出十天,就得有人哭着脸来求我们开恩!”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大妙,仿佛已经看到道士们捧着珍贵山货、眼巴巴等着他收购的场景,脸上露出一种属于年轻掠夺者的、毫无负担的得意笑容:“反正我只是胡商,你们的神也怪不到我头上,操作起来一点负担都没有!既能帮师傅达成目的,说不定还能顺便掌控几条珍稀药材的货源,转手卖到西域或波斯,又能大赚一笔!师傅您觉得,哪些山货最符合‘又贵又娇气’的特点?”
刘皓南听着徒弟这番毫不掩饰、甚至带着点“奸商”狠劲的盘算,一时竟有些无言。他自问洞悉人心,善于利用**与恐惧布局,方才所想主要是以香火钱和道观前途施压,撬动其内部。可穆罕默德这小子,转眼间就把这“压力”具体化、商业化了,直接瞄准了那些道士们最实际的经济命脉——囤积的货物,而且手段更直接、更……不留余地。
看着穆罕默德那双写满“大干一场”兴奋劲的碧眼,刘皓南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他想起自己十七岁时,还在华山之巅,跟着师尊陈希夷潜心修道,学的是太极两仪、阴阳五行,琢磨的是天机玄理、道法自然,纵然后来因为国仇家恨,行事渐趋狠厉算计,但骨子里终究带着道门传承与儒家文化浸染的痕迹,做事总会下意识地留些转圜,讲点“分寸”。何曾像眼前这少年一般,毫无心理负担地将算计与利益捆绑得如此**、如此……高效?
“我以为自己为了达成目的,已算是不择手段、心思够深了……没想到你这臭小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坏’的方面,思路更野,下手更黑啊。” 刘皓南看着兴致勃勃的徒弟,心中不由掠过这样一丝近乎自嘲的惊叹。但这惊叹中,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放心——有此子在执行,此事成功的把握确实大了许多。
他收敛心神,略一思索,道:“可重点收购金钗石斛、肉苁蓉(野生)、百年以上老山参、品相完整的雪莲、以及终南山特产的‘云雾灵芝’。这几样皆价值不菲,采摘不易,且对保存条件要求苛刻,干制或鲜货都极易变质降等。尤其是鲜货,一旦堆积,价值暴跌。你先派人去市面摸清当前最好货色的行市,然后加价三到五成签契约。记住,契约要订明必须是特定产地、特定品相的顶尖货色,普通货色我们不要,且交货时限要卡得紧一些,验收标准定得严一些。”
“妙啊!老师!” 穆罕默德轻拍自己大腿叫好,“就这几样了!又金贵又娇气!弟子这就去安排最精明的采办,保证把契约订得他们挑不出错,却又处处是我们的主动权!老师您就等好消息吧!”
看着穆罕默德摩拳擦掌、仿佛要去进行一场伟大冒险般离去的背影,刘皓南轻轻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这徒弟,行事风格或许与自己迥异,但那份为达目的不拘一格、甚至有些“邪性”的聪明劲,在某些时候,或许正是破局所需。他转身望向窗外,终南山方向云雾缭绕。金钱与货物织成的无形之网,即将罩向那片清修之地。而他自己,也需尽快恢复,准备那更为酷烈的“十二煞天门阵”了。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