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辛劳,大宛天马特制马具的规制图样终于在阎立本亲自主持下定稿,样件呈递御前,李治颇为嘉许,裴行俭捻须点头,连最难缠的李敬玄,近日心思也全扑在与裴行俭的朝堂角力上,无暇在此等“琐事”上置喙。刘皓南肩头一松,这日下衙便比往日稍早了些,出了皇城,也未急着乘车,只信步沿着天街向公主府方向踱去。暮春夕阳余温犹在,拂面微风带着隐约花香,难得有片刻清静。
然而这清静未能持续多久。昨夜帐幔间的零星片段,便如不识趣的游鱼,悄然浮上心头。他忆起月光透过特意为作画而敞开的轩窗,流泻在太平汗湿的肌肤上,那惊鸿一瞥——在她腿根近耻骨的隐秘处,自己一时情动忘形轻啮留下的淡红齿痕旁,似乎有丝极其细微、近乎错觉的幽蓝光泽一闪而过,形状……竟似一只敛翅的蝴蝶,纹路诡艳,绝非寻常胎记或欢爱痕迹。若非当时月光澄澈,角度恰好,又以他超凡的目力,绝难察觉。
这印记,这诡异的蓝色与形态……
他脚步倏地顿住,背脊掠过一丝寒意。南诏蒙舍龙一脉的恶咒!
念头一起,年前岁末那短短三日却惊心动魄的记忆便猛地撞入脑海——从正月初一到初三,太平(或者说,是杨排风的意识在“太平”身躯中剧烈动荡),记忆如潮汐般混乱轮转。当属于三十六岁、历尽沧桑的杨排风记忆短暂主导时,她看向他的目光是深切的疼惜与了然,曾握着他的手,低声嘱咐“皓南,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甚至顺手在穆罕默德面前展露了一手精妙的烧火棍法,惊得那小子目瞪口呆。然而,当完整属于历经世事的太平公主记忆占据上风时,她立刻端起了镇国太平公主和前辈的架子,将刘皓南的能力、情商、行事作风乃至对感情的“粗浅理解”,从头到脚批驳得一无是处,言辞犀利,毫不留情。更有甚者,当属于少女时期、尚未与刘皓南相恋的杨排风记忆闪现时,两人竟因一个现在想来极为幼稚的误会,在房里实实在在地过招打了一架……那三天,可谓鸡飞狗跳,将刘皓南折腾得够呛。最后,还是阵灵上官婉儿“扔”来了固魂丹,才暂时将“二十三岁太平公主”的记忆稳定为主导。
而阵灵婉儿也曾以秘法留书示警,提及杨排风当日为救他,自愿进入这由玉女门倾力构建的幻境替换命格,却在过程中遭第三方暗算,身中一道阴损咒术,根源指向南诏蒙舍龙秘法。此咒导致其本我记忆严重受损紊乱。上官婉儿信中只隐晦提及此咒表征为“幽蓝蝶印,附骨潜形,其显也艰”,并未明言具体触发条件,且位置私密。
难道……昨夜并非错觉?那诅咒并未随着太平记忆相对稳定而消散,反而潜伏更深?昨夜那般情境——月色澄明,气血奔涌,灵力随情动自然流转——莫非正偶然触动了那苛刻的显现条件,让这阴毒的印记昙花一现?
疑虑如藤蔓缠绕心头,那点因公务暂毕而生的轻松荡然无存。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想要回到府中,回到太平身边,无论如何,定要找个机会,在确保不惊动她的前提下,再仔细“查验”一番。
刚踏进公主府巍峨的府门,穿过前庭,尚未步入二门内的主院,一道身着尚宫品级服饰、面容肃穆的中年女官身影,已如屏障般静立于内院月洞门前,正是太平身边最为倚重、掌管内廷事务的首席李尚宫。她身后,数名身形健硕、目光沉静的仆妇悄然侍立,将通往内院的路径挡得严严实实。
“驸马都尉。” 李尚宫敛衽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殿下晨起后,略感体倦心慌,已遵制宣了太医院院正及产科圣手前来请脉。两位太医共同诊得,殿下脉象圆滑如珠,流利前行,确为双脉之喜。陛下与天后闻奏,圣心大悦,厚赏已至。”
刘皓南心中一紧,竟然是双胎!喜悦之外,那关于咒印的担忧更甚。他正欲开口询问太平具体情形,李尚宫已继续道,语气依旧恭敬,内容却将他所有前路堵死:“天后慈谕,” 李尚宫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宫廷威仪,“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系双麟,此乃宗庙莫大之祥瑞,帝后圣心甚慰。然,双胎妊娠非同小可,气血所系,倍于常时,尤需万分谨慎,以保万全,此乃国本所系。”
她略微停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刘皓南,继续说道:“为公主凤体康泰、皇嗣安稳计,太医署进言,殿下此后需绝对静养,忌忧思,戒扰动,尤需……清心寡欲,断绝外缘烦扰,以固胎元根本。天后深以为然。”
关键的禁令随之而来,语气斩钉截铁:“故,天后口谕:自即日起,直至殿下平安诞育,驸马都尉需移居外院东厢书斋。非有天后或陛下特旨,不得踏入内院半步。公主殿下孕期,亦不得以任何事由召见驸马。内院一应事务,自有老奴与内廷指派的尚宫、典药及太医日夜轮值奉御,绝不使殿下有分毫劳神。此乃为绝外界之忧扰,保宫内之清静,望驸马都尉深体圣心,恪守无违。”
她略微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刘皓南,话中深意不言自明——知道您武功高强,寻常分房未必拦得住,故此直接下令“分院”,且是天后口谕,以“保胎”为名,占尽礼法大义。
“驸马日常所用之物,殿下已命侍女收拾妥当,送至外院书斋。一应起居,皆按旧例,不敢怠慢。” 李尚宫说完,再次敛衽,“殿下吩咐,请驸马以大局为重,安心外院休养。若无他事,老奴这便告退,需回去侍奉殿下用药安歇了。”
刘皓南僵立在月洞门外,看着李尚宫带着仆妇沉稳退入内院,那扇平日对他从不设防的门扉,此刻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阳光斜照,将他孤身一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礼法,天后面谕,保胎大义…… 层层压下,他此刻若硬闯,不仅徒惹风波,更可能坐实“不恤妻子”、“不顾皇嗣”的罪名,于太平处境亦无益处。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焦灼与疑虑强行压下,面色恢复平静,对着已然闭合的内院方向,微微颔首:“有劳尚宫。请回禀公主,臣……遵旨。愿公主安心静养,玉体金安。”
他转身,步伐看似平稳地走向已被安置妥当的外院书斋。夕阳将他离去的背影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外院书斋果然已收拾出来,他的衣物书籍、惯用器物皆陈列井然,甚至熏了他常用的香。一切舒适妥帖,却冰冷得没有一丝“家”的温度。
屏退侍从,刘皓南独自立于窗前,望着渐沉的暮色,以及暮色后那灯火渐起、却已将他拒之门内的内院方向。
分院?天后口谕?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若他还是那个真正的、对奇门阵法一窍不通的薛绍,或许真就束手无策了。但他不是。
三十六岁的杨排风。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磐石,沉甸甸地压在刘皓南心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看似青春饱满的身躯,其内核是那个与他共历风雨、身上留有战伤暗疾的真实伴侣。高龄,双胎,恶咒——每一样都让他忧心如焚。而天后的口谕,字字句句,非关他的“静养”,实为一道将他与妻子彻底隔绝的冰冷铁闸。
“绝外界之忧扰,保宫内之清静……” 他于心中默念这最后的几个字,寒意渐生。这“外界之忧扰”,首当其冲的,恐怕便是他这个丈夫。口谕看似只禁他踏入内院,实则已堵死太平召见他的可能,更以“清心寡欲”、“固胎元”为由,从礼法医理上斩断了夫妻孕期常态的亲近。这绝非普通的隔离,而是刻意营造的、绝对的疏离。
而他接下来的处境,只会让这种“隔绝”愈发令人焦灼。督造御准马具的皇差正紧,裴行俭、刘仁轨等重臣的注目与无形牵制,以及因势而起、必将接踵而至的皇子笼络与朝堂应酬……他只会陷入比以往更甚的繁剧公务与人情网络之中。天后此谕,高明之处正在于此——并非让他闲置“静养”,而是以“国事”和“礼法”为名,将他牢牢钉在外朝与社交的忙碌中,从时间和精力上双重剥夺他关切内院的可能。他将疲于应付“外界”,而那真正的“内忧”——妻子的真实安危,却被一道宫墙和严令隔绝在他的视线与触手可及之外。
这才是最煎熬的。他急需查证——确认那幽蓝蝶印是否为真,探查咒力是否对胎儿或杨排风本已负担沉重的身体造成影响。这并非无端猜疑,而是基于阵灵预警和昨夜惊鸿一瞥的合理担忧。然而,正常的探视途径已被彻底堵死,白日里他需扮演勤于王事的驸马都尉,夜晚的内院则成了被宫廷力量严密守护的禁地。
他岂能因这一纸隔绝内外的严谕,就真的只做个“恪尽职守”的驸马,而将对妻子安危的揪心查证,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煎熬正源于此。他被推向“外界”的忙碌,内心却紧紧系于被封锁的“内院”。每一次公务应对,每一次人情周旋,都可能成为耽误他寻找机会、筹划那必将困难重重且风险极大的“夜探”的阻碍。他感觉自己仿佛被置于湍流中央,一股力量推着他向外漂向繁杂的公务海洋,另一股更强大的本能却想逆流而上,冲破阻隔,回到最需要他的那个人身边。而这道口谕,让这“逆流而上”之举,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和危险。他必须在扮演好“外朝驸马”的同时,于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开始计算那条通往妻子身边的、如履薄冰的险路。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武功、阵法、以及对这府邸每一寸格局的熟悉,是他无声的钥匙。
今晚,无论如何,他必须再去“探一探”。不仅要确认那印记的真相,更要亲眼看看太平的真实状态。若那咒印真与胎儿或太平身体有碍……纵使冒犯天威,触及这幻境最深的禁忌,他也定要找出破解之法。
月光,渐渐爬上了窗棂。刘皓南眸中的沉静,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幽邃与决然取代。这看似繁华安宁的公主府,内里的暗流,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汹涌诡谲。而他的妻子,他失而复得、却又可能陷入新危机的爱人,正在那漩涡的中心。
同一片天空下,漠南,薛延陀牙帐外围营地。
时近黄昏,漠南三月,春寒料峭,狂风卷着砂砾抽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闷雷般的鼓噪声。天空是铁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压在人头顶,唯有西边天际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些昏黄惨淡的余晖,映得连绵的帐篷和枯黄的草原一片肃杀。
然而,营地中心却是一番迥异的热闹景象。阿史那延陀带来的突厥亲卫们,与部分较为亲近的薛延陀部众混在一处,围着几处熊熊燃烧的篝火。火上架着剥皮洗净的整羊,在烈焰的舔舐下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滴落火中,爆起阵阵青烟与浓烈的肉香——烤肉,尤其是这种大块炙烤的牛羊肉,配以粗盐和草原野生的香辛草末,向来是突厥武士庆祝、待客乃至日常聚集时最常见、也最受欢迎的食物。皮袋装的马奶酒和从中原换来的烈酒在众人手中传递,喧嚣的祝酒歌、带着醉意的突厥语和生硬的薛延陀方言俚语混杂在一起,伴随着节奏强烈的拍掌声和偶尔爆发的大笑,试图驱散这恶劣天气带来的压抑,也冲淡着身处陌生部族腹地的那份无形紧张。
与帐外的喧腾截然相反,营地边缘一顶不起眼但格外厚实的突厥式牛皮大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帐帘紧闭,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余狂风掠过篷顶的呜咽和篝火噼啪的微响。帐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映出阿史那延陀独自跪坐在狼皮褥子上的身影。他面前矮几上摆着一壶酒,一只银杯,却几乎未动。作为此行的正使、前突厥特勤,他需维持必要的威严,不便与亲卫们纵情喧闹,更因心中那越来越清晰的不安,实在无心饮酒。
帐帘被悄无声息地掀开一道缝,一股带着烟火气和寒意的风钻入,勃律矫健的身影闪了进来,迅速掩好帐帘。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意坐下,而是单膝点地,保持着听令的姿势,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紧绷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警惕。
“如何?”阿史那延陀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焰上,用一种极低、语速极快、且带着特定部落腔调的室韦方言问道。这是他们早年流亡时,在极北之地混迹于室韦部落中学得的土语,比突厥语更为小众难懂,即便唐廷有精通突厥语的探子,能听懂此语的也凤毛麟角。
勃律同样以熟练却压得极低的室韦语回应,声音短促:“不对劲,特勤。穆罕默德名下那几个粟特商队首领,今日又进了西边兀苏鲁和南边拔野古两个大俟斤的帐子,这是五天来的第三次。每次他们进去时,那些俟斤脸沉得像要下雨,出来时……神色就松快些,看我们的眼神也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了更关键的发现,“在拔野古的营地边缘,我看到了新鲜的蹄印和车辙,很深,是满载的重车。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片不起眼的、染着暗红污迹的羊毛毯碎片,上面有一个模糊的、用金线掺羊毛绣出的徽记残痕——一个变形的狼头,环绕着日月星辰。
阿史那延陀的眼神骤然缩紧。哪怕只是残片,他也认得——这是东突厥王族,阿史那骨咄禄直属“金狼卫”的隐秘标记!骨咄禄,他同父同母的兄长,如今流亡草原、却野心不死,一直试图收拢突厥旧部、挑动各方混战以图复国的枭雄。
“不止这里,” 勃律的声音更沉,“东北方向,离我们大约三十里,有几个小部落这几天迁徙得很突然,方向杂乱,但……更像是在让开某条通道,或者,布置一个口袋。我们的斥候尝试靠近,都被‘友善’地劝回了。”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羊角灯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帐外的欢歌笑语隐约传来,更衬得帐内空气凝滞如铁。
阿史那延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帐内凝成白雾。“这次‘宣慰’,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薛延陀内部是乱,但这乱……似乎有一只熟悉的手在暗中拨弄,让它朝着对我们最不利的方向乱。” 他抬起眼,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经历过无数血战、年仅二十五六却已沉淀着沧桑与锐利的眼眸,此刻寒光湛然,“我那好哥哥,骨咄禄,现在肯定就在这漠南的某个角落,像秃鹫一样盯着我们。他不是来迎接我的,是来逮我,或者……杀我的。”
“杀你?” 勃律眉头拧紧。
“杀我,或者抓我。” 阿史那延陀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杀了我,栽赃给薛延陀内斗,或者干脆说是唐军不安好心。然后呢?陈兵边境的唐军会不会怒而兴兵?云娜在回纥得知我死讯,会如何?她那个权倾吐蕃的舅舅论钦陵,又会如何?草原、漠南、青海,瞬间就能被点爆!他骨咄禄就能在混乱中火中取栗,甚至重新拉起突厥王庭的大旗! 就算不杀,生擒了我,折磨折辱,逼问云娜和回纥的虚实,或者作为要挟唐廷和回纥的筹码,对他也是稳赚不赔。”
他看向勃律,语气斩钉截铁:“勃律,你不能留在这里。立刻,带上你最信得过的十个兄弟,挑最健壮的马,趁夜走。往东南,去找信得过的唐军将领,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有所准备。骨咄禄动手,很可能就在这一两日,等他把口袋扎紧,一切都晚了。”
“我不走!” 勃律想也不想,霍地抬头,眼中是狼一样的执拗,“我的命是你的,我的后背只交给你!这种时候让我先跑?阿史那延陀,你看不起谁?”
“阿热·勃律!”阿史那延陀低喝,罕有地连名带姓叫他,那双惯见沙场血火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面对危局的焦躁,更有一种深知长安世事人情险恶的沉重。“想想杜娘子! 你和她纠缠这大半年,我何曾说过什么?上巳节你疯魔似的要进禁苑与她……‘道别’,一待就是一日一夜,没有我默许,甚至暗中替你打点安排,你真以为皇家禁苑是你家后院,任你来去?”
他向前探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勃律最敏感也最无力处:“是,你们是‘道别’,是‘各取所需’。可万一呢?万一她已有了你的骨血,你让她一个女子怎么办?窦娘子身后是扶风窦氏,可她自己……当年的事你也清楚,她与已故太子那段未成的姻缘,成了她一辈子也迈不过去的坎,高不成低不就,在窦家亦是如履薄冰,能自保已是不易,能额外照拂杜娘子多少?”
他盯着勃律骤然收缩的瞳孔,将最残酷的现实撕开:“杜娘子是杜相孙女不假,可父母早亡,家产凋零,如今全赖太平公主殿下庇护,才有个立足之地。可她当年为毁婚假死,彻底得罪了范阳卢氏!五姓七望,同气连枝,最重颜面。卢氏若因旧怨,或另有所图,执意要人,甚至拿当年婚约说事,你觉得太平公主殿下,真能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硬抗整个卢氏的压力到底吗?殿下再尊贵,也是皇室,皇室也要权衡,也要顾及世家体面!”
他语气沉痛,却毫不留情:“勃律,你现在是她唯一的指望,是她在长安那潭吃人深水里,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你若折在这里,她怎么办?你想过没有,你死了倒是痛快,她可能连给你收尸、给你立个衣冠冢的机会都没有!她往后是生是死,是继续依附公主,还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你都管不着了!这就是你想要的‘道别’?”
这番话,不仅点出了勃律与杜娘子关系中潜藏的最大危机(可能怀孕),更残酷地揭示了杜娘子在长安极度脆弱的社会处境——失去家族依靠,得罪顶级门阀,仅靠公主庇护并非万全。阿史那延陀将勃律的个人情感与责任感,置于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伦理困境中:他的“殉死”可能直接导致所爱之人陷入绝境。这比简单的“想想她”更有冲击力,也更能撼动勃律死守不退的决心。
勃律身体猛地一震,阿史那延陀的话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刺入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脸上先是不受控制的痛楚与狼狈——是,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最初就是被她刻意撩拨,半推半就,后来隐隐察觉她或许别有目的,甚至可能是为了修炼那劳什子媚术……他不是不恼,不是不觉得被利用。可不知不觉,有些东西就变了味,等他惊醒,早已泥足深陷。他以为这次临行前的疯狂,至少有那么几分是真,可结果呢?他都要踏上这生死未卜的远途了,她……她连来送一送都不曾,一丝留恋的表示都没有。
这股闷了许久的委屈、恼火和被轻视的刺痛,瞬间冲上头顶,反而将那剜心般的疼压了下去,化作了更硬、更冷,甚至带着点年轻人赌气式的决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又凶狠的弧度:
“露水姻缘,各取所需。这话不是您说的,是我跟她早就心照不宣的。” 他刻意强调了“各取所需”,仿佛这样就能抹平那份不甘。“她那样的女子,心思比海深,手段比刀利,比我狠,也比你看得清。就算真有‘意外’……” 他喉咙哽了一下,迅速带过,“她也绝不会让那‘意外’成为拖累。您放心,她比我更知道该怎么在长安活下去,用不着我操心。”
他把“用不着我操心”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说服阿史那延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是啊,她那么厉害,那么清醒,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把他这点真心当回事,他在这里惺惺作态、牵肠挂肚,岂不是可笑?
强行将翻腾的心绪按捺下去,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属于战士的、不容置疑的火焰,那火焰烧掉了刚刚一闪而过的脆弱,只剩下对眼前人最直接的关切与执拗:“可你不一样!窦娘子是实心实意跟着你,为你生儿育女,在长安等你回去!你那一双儿女才几个月,他们不能没有阿塔!你要是有事,我阿热·勃律,这辈子都没脸踏进长安城,没脸去见窦娘子,更没脸看你那两个娃娃长大!我这条命是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要丢,也得丢在护着你回去的路上! 让我先走?除非你把我打晕了扔出去!”
这番话,将他年轻的矛盾展现得淋漓尽致——对杜娘子,是爱恨交织、自尊受伤又无法完全割舍的别扭;对阿史那延陀,则是毫无保留、以命相托的兄弟义气。在生死关头,后者压倒性地战胜了前者,但他的拒绝并非全无私心,那“没脸回去”的背后,何尝没有一丝对长安,对可能还在那里的人的复杂念想?只是此刻,这念想被更强烈的责任感和战场同袍之情彻底覆盖了。
阿史那延陀被噎得一时无言,心中暖流与涩意交织。他知道勃律和杜娘子之间绝非简单的露水情缘,那小子眼底深藏的痛骗不了人,可此刻,兄弟的性命比那些儿女情长更重要。
“……正因为他们还小,正因为云娜和唐廷的安宁系于此行,你才必须走!” 阿史那延陀深吸一口气,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勃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战场决断的冷硬与一丝深藏的托付。
“听清楚,勃律。骨咄禄不敢轻易动我,至少不敢立刻杀我,不是他念什么兄弟情分。” 他眼神锐利,语速加快,“是窦娘子从荥阳郑氏的郑娘子那里求来的后手——一对‘同心蛊’,如今母蛊子蛊都在我身上。” 他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胸前某处,那里贴身藏匿着蛊物。“此蛊霸道之处在于,一旦子蛊成功种入目标体内,则母蛊宿主所承受的痛楚、束缚乃至某些强烈感受,子蛊宿主将感同身受。而最要命的是——子母同命,母蛊宿主若死,子蛊宿主必遭反噬,顷刻毙命。郑娘子的手段,你我都见识过,诡异莫测,骨咄禄解不了。”
他微微倾身,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我料定,我那‘好哥哥’若真能抓住我,动手杀我之前,必会来见我一面。按草原旧俗,也是他那种人的性子,总要彰显胜利,羞辱对手,或许还会假惺惺共饮一杯‘诀别酒’。那就是我唯一的机会——将子蛊下给他! 只要蛊成,我的命就暂时和他捆在一起,他折磨我,自己也不好受;他想杀我,就得掂量自己陪葬的代价。这是他无法拒绝的阳谋,也是我保命的最后依仗。”
这个计划大胆而险峻,基于对骨咄禄性格的精准判断和对郑娘子蛊术的绝对信心。阿史那延陀必须将自己置于险地,才能换取一线生机和翻盘可能。
“所以,我一时半会死不了,但他有无数法子让我不好过,更可能将我秘密囚禁,断绝内外消息。届时,云娜、唐廷、回纥、吐蕃都会被蒙在鼓里,任他搅动风云。” 阿史那延陀目光灼灼地盯着勃律,“你必须走!趁他合围之前,把消息送出去,让唐军有所准备,甚至成为接应我的奇兵! 你留在这里,我们两个都陷进去,就全完了!你出去,我们才有希望!”
看到勃律眼中仍有挣扎,阿史那延陀知道,需要给他一份“安心”,也是一份“重托”。他毫不犹豫地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个非丝非革的薄袋,解开系绳,露出里面一枚触手温润、色如深檀、正面刻满细密繁复道纹、背面隐约有云箓符印的玉符。玉符在昏黄灯光下,竟似有微弱光华内敛流转,隐带一丝清心宁神的檀香气息。
“这个,你带着。” 他将玉符郑重放入勃律掌心,合上他的手指,“是离京前,那位有大机缘、手段奇高的道门高人,如今的大唐薛驸马私下赠我的,说是他师门秘制的一道保命灵符,或可抵御一次致命危机,对某些阴邪之物也有克制之效。我若被擒,此物在我身上也是无用,甚至可能便宜了骨咄禄。你带着它走,穿越漠南险地,或许用得上。薜驸马的本事,你我都知深浅,他给的东西,绝非凡品。”
他将唯一的、源自“道门高人薛绍”的保命之物交给勃律,这既是信任,也是逼迫——逼勃律必须为了这份托付,也为了最大化利用这张可能救命的“底牌”,活着冲出重围,完成报信求援的使命。
“勃律,我不是让你独自逃生。” 阿史那延陀用力按住勃律紧握玉符的手,目光沉重如铁,又灼热如火,“我是把翻盘的希望,把云娜和唐廷可能需要的‘真相’,把长安城里盼着我们回去的人,还有我这条或许要靠蛊术吊着的命……都托付给你了。你必须走,必须把信送到,也必须……带着援兵,或者至少是确凿的消息,再打回来!这是军令,是特勤对副将的命令,也是阿史那延陀对兄弟勃律的……请托!”
勃律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光华内敛、触手生温的道门玉符,又猛地抬头,看向阿史那延陀那双决绝、信任、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托付与诀别之意的眼睛。他胸腔剧烈起伏,最终,从喉间挤出一个沉重的、带着血腥气的音节:“……好!”
他不再多言,迅速收起玉符,伏身凑到羊皮地图前,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地图!标记地点,接应方式,信得过的唐将特征!快!” 时间,每一瞬都比黄金更宝贵。
帐外,狂风卷着砂砾猛烈拍打帐篷,发出密集如战鼓般的闷响。远处野狼的嚎叫与风中隐约夹杂的、不同以往的细微马蹄嘈杂声混合在一起,预示着危机正在急速逼近。帐内,昏灯下,两个身影紧紧靠在一起,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低声交谈,将十二年的默契与信任,压缩在这生死时速的最后一刻部署之中。漠南三月的夜,肃杀如铁,而风暴眼,正在这顶看似寻常的帐篷内外,悄然凝聚。
同一片深沉的夜幕下,两地困局。
长安,公主府,内院高墙之外。
刘皓南等到月上中天,府中绝大多数灯火已熄,这才换上一身深青色、便于活动的圆领缺胯常服。他记得前番为逗太平开心,曾傻乎乎地换了夜行衣扮采花贼,结果刚摸进窗就被她指着鼻子笑得直不起腰:“哪家的蠢贼穿成这样来偷公主?阿绍你这模样,比西市要猴戏的还可乐!” 况且,驸马在自家府邸穿夜行衣,万一被巡夜的护卫撞见,那真是颜面扫地。深色常服好歹还能扯个“心中烦闷,夜不能寐,出来走走”的幌子。
他身形一晃,如一片无重量的青羽,悄无声息地飘过高墙,落入内院。脚刚沾地,心头便是一凛。月光下,只见内院回廊、假山、甬道各处,身着劲装、佩短刃的健妇武婢,几乎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目光炯炯,来回梭巡,毫无懈怠之意。这已远超寻常公主府的护卫规格。更麻烦的是,借着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微光,他能看到某些必经的路径、花木间隙,甚至屋檐廊角,极细的、几近透明的丝线纵横交错,线上每隔一段便系着一枚小巧的金铃。这分明是防高手夜行的“金铃细索阵”,丝线极韧,触碰必响,铃声虽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惊动所有人。
刘皓南暗自苦笑,这哪里是防贼,分明是防他这“武功高强”的驸马都尉!他屏息凝神,将轻身功夫提到极致,时而如壁虎游墙,避开地面岗哨与丝网;时而需以绝妙的角度和柔韧的身法,从几乎不可能的空隙中穿过铃阵;遇到避无可避的宽阔地带,只能冒险以极快速度掠过,带起的微风亦让金铃微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却让他心惊肉跳的“叮铃”微响,惹得附近武婢警觉四顾。这一路行来,竟比闯一次龙潭虎穴更耗心神体力。
好不容易潜至太平寝殿附近,攀上殿侧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借枝叶掩映,望向那灯火尚未全熄的寝殿。他正寻找着可能未闩的侧窗或气窗,殿内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似是瓷器砸碎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太平拔高的、充满怒意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一群没眼力见的夯货!本宫要的是温热的酪浆,不是这烫死人的玩意!都拿下去喂狗!” 这是属于太平公主的娇纵与火气。“榆木疙瘩!缺心眼儿的夯货!都跟你们说了要温的,温的!耳朵塞驴毛了?一个个呆头鹅似的杵着,看着就眼晕!赶紧拿了滚蛋!”
殿内,太平的怒骂声在瓷器碎裂的脆响后愈发高昂。起初还是带着公主骄矜的“蠢奴”、“庸才”,但紧接着蹦出来的词句,却让树梢上的刘皓南浑身一震,差点没稳住气息——
“榆木疙瘩”、“缺心眼儿”、“夯货”、“呆头鹅”、“眼晕”……
这些鲜活泼辣、带着市井烟火气和一丝军营俚俗味道的斥骂,绝非太平公主的教养所能产出!这腔调,这用词……分明是——是当年天波府里那个率性泼辣的烧火丫头杨排风,被他惹急了或看不过眼时,常会脱口而出的数落! 刘皓南对其中一些词印象格外深刻,因为当年两人还处于敌对状态、互相试探算计时,那个瞪圆了眼睛、气得跳脚的少女杨排风,就没少用“榆木疙瘩”、“缺心眼儿的”之类的词指着他鼻子骂过!
震惊如冰水淋头,瞬间冲散了刘皓南强行突入内院的焦灼。怎么会是排风年少时的俚语?是那南诏咒印搅动了更深层的记忆,让属于“杨排风”的某些顽固的语言习惯,混杂在太平此刻暴躁的情绪中宣泄了出来?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唤醒或扭曲这部分记忆?
然而,紧随震惊之后的,竟是一丝极其细微、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恍惚与怀念。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旧日场景,那个叉着腰、气得脸颊鼓鼓的少女身影,伴随着这些久违的、曾让他觉得粗鄙却充满生气的骂声,猝不及防地撞入心扉。尽管知道此刻情况诡异危险,但这突如其来的、独属于他和杨排风之间“过往”的熟悉感,仍让他在这一刹那心神失守,警惕出现了细微的涣散。
就在这心神微荡、旧忆翻涌的瞬息——
斜刺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自殿顶另一侧的飞檐阴影中鬼魅般掠出,不带丝毫风声,五指成爪,直扣他肩颈要穴!这一下偷袭,时机、角度、速度均拿捏得妙到毫巅,若非刘皓南灵觉超常,几乎就要中招。
他于间不容发之际拧身错步,险险避开,反手一掌拍出。那黑影不闪不避,另一只手如灵蛇出洞,疾点他肘部曲池穴,招式狠辣刁钻,专走偏锋,更带着一股女子罕见的凌厉刚猛之意,与中原武林常见路数大相径庭,倒有几分传说中前隋末年那位传奇女侠红拂女张出尘“凌厉果决、以攻代守”的风格遗韵。
两人在狭窄的树冠与殿檐间无声疾走,兔起鹘落,瞬息间已交换了十余招。刘皓南越打越惊,此人武功极高,更兼熟悉地形,将他所有试图靠近寝殿的路线封得死死的。他若全力施为,自然不惧,但先前破解金铃阵已消耗不少精力体力,此刻又怕闹出大动静彻底惊动内院守卫,投鼠忌器之下,竟被对方连绵不绝、凶险诡异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一时无法突破。
眼看再缠斗下去必被合围,刘皓南心中长叹,知道今夜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太平了。他虚晃一招,引得对方侧身封挡,自己却如流星坠地般向下一沉,落入下方茂密的花丛阴影中,接着几个起落,凭借着对府邸地形的熟悉和对阵法的了解,以比来时更狼狈几分的姿态,艰难而迅速地向外院退去。身后,那黑影并未追击,只是静静立于檐角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同一片夜空下,漠南,薛延陀外围营地。
勃律带着精挑细选的十名最悍勇机警的亲信兄弟,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营地外围的暗哨范围,向东南方向疾驰。只要穿过前面那道两山夹峙的狭窄关隘,便能进入相对开阔的戈壁,届时天高任鸟飞。
然而,就在关隘出口处,几块看似寻常的巨石后,转出七八条身影,拦住了去路。这些人做寻常牧民或行商打扮,但身形精悍,眼神锐利。为首一人上前半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简洁的突厥见面礼,开口说的竟是略带河东口音的汉语,吐字清晰:“郎君请回。时机未至,此路不通。”
勃律心中一沉,手已按上刀柄。他并未因对方行突厥礼而放松警惕,反而更觉蹊跷。对方汉语流利,却刻意以突厥礼示人,身份暧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焦躁,开口回应,汉语十分流利,甚至带上了几分长安官话的腔调,只是语速因急切而显得很快:
“让开!军情如火,耽搁不起!” 这半年多与杜娘子相处,那女子虽家道中落,然京兆杜氏诗礼传家的底蕴犹在,闲暇时二人也并非只有肌肤之亲,亦有言语交谈、乃至诗词典故的零星探讨。耳濡目染之下,勃律的汉语早已非昔日仅够传令沟通的生硬,用词甚至在不经意间会带上些许杜娘子惯用的文雅气息,只是此刻情急,顾不得许多。
那人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薛延陀的火,还没烧到最旺的时候。此刻离去,反误大事。请回。”
勃律哪里肯听,打个手势,身后十名突厥骑士缓缓散开,手已按上刀弓,气氛瞬间绷紧。对方似乎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关隘两侧不算高的山崖上,忽然传来一阵飘渺的、似笛非笛、似埙非埙的乐音,幽幽咽咽,不成调子,却直往人耳朵里、脑子里钻。乐声一起,勃律只觉得眼前景物微微晃动,那狭窄的关隘出口似乎变得扭曲模糊起来,四周的岩石草木也仿佛活了过来,影影绰绰。他猛地甩头,暗叫不好:“幻术!”
抬眼望去,只见两侧不算高的山崖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名身着厚实暖裘、但裁剪利落便于活动的女子,她们或坐或立于背风处的岩石后,手持琵琶、筚篥、横笛、拍板等各色乐器。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暖裘的毛边在夜风中微颤,姿态沉静专注,并非月下起舞的曼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诡异。乐声正是从她们手中流泻而出,幽幽咽咽,不成调子,却直往人耳朵里、脑子里钻,与这漠南早春的凛冽夜风混杂在一起,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迷失感。乐声交织,竟隐隐构成一个无形的牢笼,将他们一行十一人连同坐骑都笼罩其中。坐骑首先不安地嘶鸣、原地打转,骑士们也感到头晕目眩,气血浮躁,难以集中精神,更别提辨别方向、策马冲锋了。
“十面埋伏……音律幻阵……” 勃律是听过一些中原武林传闻的,此刻心中骇然。他知道,以此阵之威,加上崖下那些拦路的高手,他们绝无可能强行闯过。
僵持片刻,勃律没有立刻强攻。他目光扫过崖上那些奏乐的女子,又看向眼前拦路、气度沉凝的几人,脑中飞快地将眼前情景与所知信息对照——诡异却能困住精骑的音律幻阵、突然出现身手不俗的拦路者、熟悉的河东口音、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时机未至”……
韦娘子精于音律幻阵,门下多女子。太原王氏那位嫡女王娘子,痴迷武道,麾下网罗了不少游侠豪杰……这两位,都是窦娘子在长安闺中密友,交情匪浅。前番贵女们联手设计擒拿论贡布、剿灭西域五魔,阿史那延陀都曾暗中出力相助,与她们颇有默契。
难道……是她们?是窦娘子通过她的这些手眼通天的闺蜜,将力量投送到了这漠南之地?不是为了阻拦,而是为了……保护?保护阿史那延陀,或者保护他“宣慰”的某种更深层的谋划?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许多蹊跷之处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对方只是阻拦,未下杀手;幻阵困而不伤;那句“时机未至”更像是一种告知而非纯粹的威胁。若真是窦娘子请动的手笔,那这一切便不是敌人,而是……看在窦娘子情面上,来助拳的“自己人”,尽管方式让人憋屈。
勃律狠狠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几乎咬碎钢牙。愤怒与焦躁仍在,但其中混杂了更多的复杂情绪——有一种被“安排”了的不爽,有一种对长安贵女们能量之大的心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
他抬眼,似乎想透过重重夜幕回望长安。窦娘子与特勤,最初何尝不也是“露水情缘”?可特勤他……处理得远比自己周全、有担当。他给了窦娘子足够的尊重、庇护和未来可见的承诺,一步步赢得了扶风窦氏的默许,最终换来窦娘子真心以待,甚至为他生下儿女,在他出征时还能调动如此惊人的闺阁力量来遥相助阵。而自己呢?和杜娘子纠缠大半年,却似乎越弄越糟,临行前那般疯狂,换来的却是对方无影无踪,自己连她此刻是恼是念都无从知晓,更别提拥有这样坚实可靠的后援了。
“回营!” 勃律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不甘,却也有一丝认清形势后的无奈决断。他知道,今夜是闯不过去了,但至少,来者大概率非敌。他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崖上那些影影绰绰的女子身影,在身后那袅袅未绝、却似乎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指引归途意味的诡异乐音中,带着十名亲信,无比憋屈、又满心复杂地向营地驰回。
这个漫长的春夜,无论是在帝国心脏长安的公主府深闺之外,还是在漠南凛冽风沙的险隘之前,武功高强,心怀牵挂的男人们,竟不约而同地在女人们精心布下的罗网或展现的惊人能量面前,尝到了挫败,也窥见了那隐藏在柔情或闺蜜情谊之下的、令人心惊的魄力与布局。
漠南,营地。
勃律带着十名亲信,一路无话,只有马蹄沉闷地敲打着冻土,将那股憋屈与复杂的情绪踏得更实。回到营地,他径直走向阿史那延陀的大帐。
掀帘进去,阿史那延陀正就着油灯擦拭一把匕首,闻声抬头,见是勃律,眼中先是一喜,随即化作惊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看勃律那副活像被人硬塞了一嘴沙子又吐不出来的表情,显然不是报信顺利的模样。
“怎么回来了?遇上骨咄禄的人了?可有交手?受伤没?” 阿史那延陀放下匕首,锐利的目光迅速在勃律和随后跟进来的几名亲信身上扫过,却见众人虽面色不豫,但衣甲整齐,并无厮杀或狼狈逃窜的痕迹,这就更奇怪了。
勃律闷声不吭,先从怀中掏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保命玉符,啪一声按在阿史那延陀面前的矮几上,动作带着点泄愤的意味。
“没遇上骨咄禄,” 他声音发闷,带着挫败感,“刚出关隘,被人堵了。七八个好手拦路,说的汉话,行突厥礼。为首的说‘时机未至,此路不通’。”
阿史那延陀眉头紧锁:“然后呢?你们十一个,冲不过去?”
勃律脸上闪过一丝更深的郁卒:“冲?怎么冲?话没说完,两边山崖上,冒出来十个女的,抱着琵琶筚篥就开始吹拉弹唱!”
阿史那延陀:“……?”
勃律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是音律幻阵!邪门得很!听着那调子,眼前的路都打晃,马也惊,人头晕!根本辨不清方向! 领头那女的,看手法路数,还有那拦路人的架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史那延陀,眼神复杂,“特勤,您说,长安城里,精于音律幻阵,又能支使得动一流游侠高手的女子,还跟咱们有交情的,有谁?”
阿史那延陀先是一怔,随即,一个名字伴随着几道鲜活的女子身影跳入脑海——韦娘子!王娘子! 还有她们背后那个庞大的、交织着权贵、武学与奇异手段的闺蜜圈子。窦娘子的至交好友们。前番擒拿论贡布、剿灭西域五魔,他与这些娘子军合作无间,深知她们看似闺阁弱质,实则有翻云覆雨之能。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矮几上那枚被勃律“退还”的保命玉符,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又看向帐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望见长安城中那座熟悉的宅院,望见那个为他生儿育女、此刻正不知如何忧心如焚、却又在默默为他动用一切力量的女子。
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胸口,撞得他喉头发紧,鼻腔发酸。不是简单的感动,那是混杂了骄傲、庆幸、思念与无尽柔情,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汹涌情感。是窦娘!一定是她!她知道他此行凶险,她知道骨咄禄的威胁,她甚至可能通过她的渠道知晓了薛延陀微妙局势下的暗流!她没有哭哭啼啼,没有束手无策,而是默默地、用她自己的方式,调动了她所能动用的最强力量,跨越数千里,将保护的触角伸到了这漠南苦寒之地,只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或许能拦一下他鲁莽的部下,或许能为他争取一点时间,或许……只是让他知道,她与他同在。
“窦娘……”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握着玉符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想起离别前夜,她抱着幼子,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我和孩子们等你平安回来”,那时他只道是寻常妻子叮咛,却不知她平静的面容下,已为他布下了这样一道无形的屏障。
阿史那延陀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潮澎湃,但眼中的光芒却亮得惊人。他重新坐下,思路因这意外的“援助”而清晰起来:“是了……韦娘子的幻阵困而不杀,王娘子的人手阻拦却未强攻,‘时机未至’……这说明她们并非盲目阻止,而是知晓内情,甚至可能与推动薛延陀局势的某一方有默契。” 他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薛延陀这潭水越来越浑,背后若没有大唐军方,特别是那位……裴行俭的手笔,我是不信的。他老人家‘老谋深算’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若窦娘她们的力量能延伸至此,或许也意味着,我们目前的安危,至少在某一方的算计和掌控之中,暂时无虞。她们拦你,恐怕是怕你贸然闯出去,反而打乱了某些布局,或者……把你送到更危险的地方。”
他看向勃律,脸上露出一个混合了感慨与“我妻子真厉害”的骄傲神情,语气也轻松了些:“行了,别哭丧着脸了。不是坏事。今夜辛苦了,带着兄弟们下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接下来的局面,恐怕更有得熬。”
勃律看着自家特勤那副眉眼舒展、唇角不自觉上扬,浑身散发着“吾的可敦(qatun)果然深谋远虑”、“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暖融气息,又想起自己与杜娘子那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账,以及对方临行前毫无表示的冷淡,心里那点混杂着羡慕、自嘲和一丝不甘的滋味更浓了,还激得他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他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掀开厚重的皮帐门帘就往外钻,仿佛要逃离帐内那过于甜腻灼人、如同盛夏马奶酒发酵过头般令人晕眩的氛围。
刚跨出帐外,冷风扑面,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清醒一下,就听见帐内传来阿史那延陀带着笑意、语调软得能拧出蜜水般的自语,被风送出一缕:“……得给吾的可敦写封信了……孩子们不知睡得好不好……”
勃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匆忙放下的厚重门帘绊倒,他头也不回地扎进寒冷的夜色里,只觉得这漠南刺骨的夜风,都吹不散身后帐内那股甜得发齁、让他这孤狼浑身不自在的暖腐气!同样是从不那么“正经”的关系开始(呸!他和杜娘子那根本是笔烂账!),怎么人家就能搞得这般琴瑟和鸣、后援坚实,自己就弄得这么……进退失据、满心憋闷呢!人比人,当真气煞!
同一日,稍晚,长安,军器监衙署。
刘皓南带着一身夜探失败的疲惫、对太平状况的揪心,以及睡眠不足的萎靡,强打着精神上完朝,回到军器监。刚坐下想喝口茶顺顺气,就有下属来报: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乐成县公刘公(刘仁轨)便服来访。
刘皓南一个激灵,那点困倦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裴行俭的“慈祥”算计还历历在目,这又来个地位更高、资历更老的刘仁轨?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迎出。
刘仁轨果然是一身常服,笑眯眯地被请进值房,看起来心情颇佳,甚至主动关心了几句大宛马具的进度。寒暄过后,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着刘皓南,笑容可掬地开口:“还未恭喜薛驸马。公主殿下身怀双麟,此乃天家莫大的祥瑞,可喜可贺啊。”
刘皓南心头一跳,这事宫里知道不奇怪,但刘仁轨当面道贺,意味就有些不同了。他谨慎地拱手:“多谢刘公。皆是陛下、天后洪福,公主殿下福泽深厚。”
刘仁轨笑意更深,仿佛闲聊般说道:“双胎辛苦,公主殿下又是金枝玉叶,更需万分珍重。老夫听闻,天后下了慈谕,让驸马移居外院‘静养’,以免扰了公主安胎?”
刘皓南全身的警报瞬间拉响,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来了来了!这老狐狸也要下套了!” 他脸上堆起无可挑剔的、略带感激与恭顺的笑容,假腔假调地应道:“刘公明鉴。此皆是陛下、天后慈爱,体恤公主殿下与皇嗣。为臣者,自当恪守礼法,以公主凤体安康为要。移居外院,静心王事,亦是本分。”
“哦?静心王事?” 刘仁轨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点“你看我信不信”的戏谑,“驸马年轻,精力旺盛,又是习武之人,这‘静养’二字,怕是有些难为。况且,这心里记挂着内院,怕是也静不下来吧?”
刘皓南被他点破,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更警惕了,干脆把话挑明,顺便堵死某些可能:“刘公说笑了。下官职责所在,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有些事,确非驸马都尉或军器少监职权所能及,亦恐辜负刘公期望。”
刘仁轨哈哈一笑,摆摆手:“驸马过虑了。老夫今日来,非是为难你,倒是想与你做个‘交易’。”
“交易?” 刘皓南更警惕了。
“正是。” 刘仁轨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眼中的精明,“驸马答应老夫一件‘小事’,老夫便教你一个……或许能让你‘顺利’见到公主殿下的法子。如何?”
刘皓南呼吸一滞。见到太平!这个诱惑太大了!但裴行俭的前车之鉴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强压住急切,同样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刘公先请明言,是何‘小事’?若是超出下官职权、能力,或是有违律例、人伦之事,请恕下官万难从命。” 他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列了一堆“干不了”的前提。
刘仁轨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逗乐了,捋须笑道:“驸马放心,绝非让你为难之事。对你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老夫觉得,裴守约(裴行俭)之前塞到你公主府的那个少年,薛讷,是块好材料。年方十四,筋骨已成,更难得是心性沉稳,有乃父(薛仁贵)之风。他与你同出河东薛氏,虽分属南北祖房,总也算同宗。你如今督造新式海船,老夫之前塞给你的那几个水师苗子,包括犬子刘浚,在陈昭与穆罕默德调教下,已初具雏形,只待新船下水历练。这水师未来,需得有人能陆海兼顾……”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看上薛讷了,想把这个被裴行俭提前划拉走,塞到刘皓南这里学陌刀战阵的将门虎子,再悄无声息地“划拉”到自己未来的水师体系里来。这是要挖裴行俭的墙角,但又不好明着来,所以找到刘皓南这个“中间人”行方便。
刘皓南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裴行俭和刘仁轨,一个是现任宰辅、军方大佬,一个是功勋卓著、即将重点发展水师的老帅,他一个都得罪不起。薛讷确实是好苗子,裴行俭把人送来,明显是寄予厚望,自己要是暗中帮着刘仁轨“截胡”,裴行俭知道了,恐怕就不止是“慈祥”地看着他笑了。
但……太平……那诡异的咒印,混乱的记忆,还有她暴躁的脾气和可能的风险……刘皓南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对太平的担忧压倒了对裴行俭秋后算账的恐惧。他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刘公,薛讷是裴尚书送来的人,下官……实在不便擅专。不过,少年人多学些本事总是好的。不若……让薛讷在研习陌刀战阵之余,也去水师学堂听听讲,观摩操练?若他自己有兴趣,将来是陆是海,再由其自择?下官只能做到如此了。” 这等于答应让薛讷“两边学”,给刘仁轨一个潜移默化施加影响的机会,但不算明确把人“划拉”过去,也算对裴行俭有个交代——人还在你安排的地方,只是多学点东西嘛。
刘仁轨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本也没指望刘皓南明目张胆地抢人,这个结果已算不错。“如此甚好。驸马果然通情达理。”
交易达成,刘仁轨也不再卖关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为老不尊”的鬼祟笑容,声音压得更低:“驸马啊,天后旨意,是让你不得踏入内院,可没说……公主殿下不能出来啊。”
刘皓南一愣:“公主有孕,需静养,怎能随意出来?”
刘仁轨捋须,眼中闪着一种近乎“为老不尊”的狡黠光芒,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诀”:“驸马啊,天后旨意是让你不得踏入内院,可没说不让公主出来探你。但公主如今身怀六甲,等闲理由岂能惊动?需得有个足够紧要、又能让她名正言顺出来,甚至去向陛下、天后陈情的‘由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耳语:“比如……驸马你突遭宵小行刺,虽仗着武艺高强未伤要害,但受了些皮开肉绽、看着骇人,实则将养几日便无大碍的外伤。遇刺乃是大事,陛下与天后必要过问。而公主闻讯,惊惧交加,心疼驸马,执意要亲眼探视,以安己心,此乃人之常情。届时,你再于公主面前,稍作些虚弱痛楚之态……”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甚至带了点戏谑,“所谓‘闺中情切,见之尤怜’,殿下心软疼惜之下,为你向陛下、天后恳求宽慰,乃至暂缓禁令,岂不顺理成章?自然,这伤需得巧妙,不能真伤了筋骨,尤其手要无恙,否则耽误了军器监的差事,反为不美。如此,你最多告假数日,在家亦可处置紧要公务,不至贻误国事。”
刘皓南听得目瞪口呆。这主意……听起来就带着股不正经的算计味道,尤其是刘仁轨那“虚弱痛楚之态”、“闺中情切,见之尤怜”的说辞,简直像是在教他如何用“苦肉计”外加“故作柔弱、博取怜惜”的伎俩,来拿捏太平的软肋。这哪像是一国宰辅、功勋老将该出的主意?分明是……是坊间那些后宅争宠、市井斗气时才用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难怪他之前觉得裴行俭“老不修”,这刘仁轨出的主意,也没正经到哪儿去!
但……细细一想,在目前这看似无解的死局下,这看似“歪”的主意,或许还真是个能打破僵局的办法?而且,刘仁轨特意强调“手要无恙”、“可在家办公”,显然是考虑到了他的官职责任,并非真的要他玩忽职守。
看着刘皓南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刘仁轨知他已然心动,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仿佛随口一提:“至于这‘行刺’之人嘛,需得身手了得,方能显出凶险;更要知根知底,下手极有分寸,确保只伤皮肉,不损根本。老夫听说,如今在穆罕默德王子处帮忙、化名‘陈昭’的那位薛昭义士,武功深不可测,又与驸马有些渊源,倒是极为合适的人选。驸马不妨与他‘商量’一二?”
刘皓南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展昭! 让展昭来“刺”自己一剑?这……这都什么跟什么!但转念一想,以展昭的武功和为人,确实是最佳人选,既能做得逼真,又能确保安全。只是,该如何向那位正直的南侠开这个口?说“劳烦展兄砍我一剑,要见血,但不能太疼,主要为了哄我夫人?”
他还没从这荒谬的设想中回过神,又隐隐觉得,刘仁轨特意点出展昭(薛昭),恐怕不止是随口推荐那么简单。这位老帅对水师人才的渴求他是知道的,之前就塞了儿子刘浚等人过来,如今又看上薛讷……莫非,他连“薛昭”(展昭)这块“绝世璞玉”也惦记上了?这所谓的“苦肉计”,该不会也是一石二鸟,连带着试探或算计展昭吧?
刘皓南看着刘仁轨那副“老夫全是为你着想”的诚恳笑容,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这些在朝堂上混成了精的老家伙,果然没一个心思简单的!裴行俭算计他卖画养马,刘仁轨算计他“受伤”见妻,顺带还可能算计他身边的人!这长安城,真是步步惊心,处处是套。
他捏了捏眉心,觉得这“主意”虽然荒诞,但可行性似乎不低,而且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合理见到太平的方法。至于展昭那边……罢了,为了确认太平的安危,为了那诡异的咒印,这张老脸,豁出去不要了!他咬咬牙,对刘仁轨拱了拱手,语气艰涩:“刘公……此计……下官还需斟酌。陈义士(展昭)那边,下官会设法沟通。”
刘仁轨满意地捋须微笑,仿佛完成了一桩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甚好,甚好。那老夫就静候佳音了。告辞。” 说罢,他施施然起身,迈着方步离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刘皓南独自坐着,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眉心紧锁。刘仁轨那“苦肉计”固然提供了一个思路,但其间的算计意味与那股子“不正经”的调调,让他本能地排斥。更重要的是,他刘皓南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半生纵横,历经国仇家恨、道术玄奇,自问智谋武功皆不落人后,如今竟要为一个“探视妻子”的理由,去行此等近乎“自残”并“作态”的伎俩?这与他素来的行事风格和骄傲背道而驰。
不,或许还有别的路。他冷静下来,审视自身。上次夜探,虽被那红拂女传人阻挠,但更多是因骤闻太平俚语而心神震动,失了先机,加之对府内新增防卫不熟。如今既知有高手潜伏,有铃阵暗布,只要准备更充分,行动更谨慎,未必不能突破。他对自己的轻功、阵理以及临机应变的能力,仍有相当自信。太平的状况不明,那咒印的威胁如鲠在喉,他无法坐等一个“受伤骗怜”的计划慢慢铺开,那太被动,也非他作风。
“再探一次。” 他心中定计。这次,他要更小心,更迂回,甚至准备几样应对铃阵和干扰感知的小玩意儿。他就不信,以他之能,会连续两次栽在自家后院的防卫上!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
接下来的两夜,刘皓南又尝试了两次潜入。他更换路径,调整时机,甚至用了些道术中的隐匿技巧。但公主府内院的防卫,仿佛一夜之间升级成了一个针对他量身定做的铁桶阵。
第一夜,他刚避开一组明哨,试图从水廊下方借力而过,一道炽烈如岩浆、却又凝练无比的枪芒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假山石中刺出!招式大开大合,气象森严,带着沙场血战淬炼出的惨烈杀气,竟是失传已久的樊梨花“梨花枪”真传路数!那持枪的女子(显然是樊梨花传人)内力雄浑,枪法精绝,每一击都重若千钧,逼得他不得不正面硬撼,巨响立刻引来了大批武婢合围,他只得再度败退。
第二夜,他汲取教训,试图以极高明身法从空中短暂掠过核心区域,直接落向寝殿屋顶。不料人在半空,周遭空气骤然变得粘滞沉重,仿佛陷入无形泥沼,更有阵阵低沉诡谲、直透神魂的咒唱在耳边响起,眼前幻象丛生。竟是岭南洗夫人一脉的镇魂秘术与奇门阵法结合!一名身着异族服饰、手持铜鼓与骨铃的女子(洗夫人一系传人)立于殿阁飞檐之上,无声地操控着这一切。刘皓南道术修为虽高,但猝然陷入这专门克制高手腾挪、扰乱心神的上古秘阵之中,也是气血翻腾,险些从空中坠落,勉强挣脱后,内力已耗去大半,行迹亦彻底暴露,在无数弓弩遥指下,狼狈不堪地逃回外院。
连续三次,被三位来历不凡、功法迥异的女中高手以武力或道术轮流“款待”,次次无功而返,甚至一次比一次狼狈。这已不是巧合,分明是内院早有准备,张网以待,就防着他这“不死心”的驸马!
坐在外院书斋,调息着有些紊乱的内息,刘皓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骄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对方有备而来、且调动了如此多罕见传承的高手严密布防下,他想凭一己之力悄无声息地潜入见到太平,短期内绝无可能。三次潜入,红拂女、樊梨花,洗夫人,三位早已隐世或传承罕见的巾帼高手传人轮番出手,功法迥异,却配合默契,将内院守得如同天罗地网,且针对性极强,分明对他的行动模式和能力短板有所预判!
这绝不是太平或武后临时起意能布下的局面!太平有孕在身,且记忆不稳,未必有心思和能力调动如此多隐世高手;武后虽可下令,但这些身负特殊传承的女子,并非宫廷禁卫,更非寻常招募可得,岂是一道口谕便能迅速聚集、并如此精准地布置在公主府内院?
坐在外院书斋调息,刘皓南脸色阴沉,但脑中思绪疾转。挫败感与一丝被彻底算计的寒意交织。能将这三位分属不同体系、甚至地域迥异的女中高手传人恰到好处地“送”到公主府,并安排成专门克制他的防线……谁有这等能量和心思?
刘仁轨!
只有他!这位前几日刚刚“好心”前来献策的老帅!他执掌中枢,人脉深广,与军中、武林乃至地方豪族皆有千丝万缕联系,且深知他刘皓南的能耐。难怪他之前提议“苦肉计”时,那般笃定自己夜探会失败,原来早已埋下后手! 这哪里是“献策”,分明是先堵死他所有“自力更生”的路,再“施恩”般给出那个看似荒唐的唯一选择!
想通此节,刘皓南后背冒出冷汗。刘仁轨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让他“受伤见妻”那么简单。一层用意,自然是逼他就范,实施那计划,或许后续还有用得上这“苦肉计”引发连锁反应的地方;另一层,恐怕正是借此机会,进一步试探和压榨他刘皓南的“剩余价值”——逼他到绝境,看他还有何后手、何等心性、以及……为了太平能做到何等地步。同时,也将那来历神秘、武功高绝的“薛昭”(展昭)更深入地卷入局中,方便其后续“招揽”或利用。
好一招请君入瓮,一石数鸟!将他刘皓南的骄傲、能力、对太平的关切,都算成了逼迫他合作的筹码,顺便还清理了“闲杂人等”(指他自己夜探),让局势完全按照其预设的剧本推进。
屈服吗?向这**裸的、居高临下的算计屈服?
镜中的自己,眼中有疲色,更有不甘的火焰。但理智冰冷地提醒他:三条路,夜探已绝,抗旨硬闯是死路,刘仁轨给的“苦肉计”虽荒诞屈辱,却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且能相对“合理”见到太平的途径。他的骄傲,在排风(太平)真实的安危面前,必须让步。而他的“剩余价值”……既然已被盯上,不妨将计就计,先解燃眉之急。
罢了……且看这老狐狸,究竟想钓多大的鱼。他捏碎了手中一枚用来宁神的香丸,粉末簌簌落下。
刘皓南铺开纸笔,动作却僵在半空。写信?昏了头!此事绝不可落于文字。“薛昭”(展昭)就在府中,写信既迂缓又冒险。更致命的是,驸马遇刺,刑部裴炎、大理寺张文瓘必定严查,留下任何字据都是自寻死路。刘仁轨可以“无意”递消息,他刘皓南却不能留下半分把柄。
他缓缓搁笔,指尖无意识敲击案几。必须面谈,绝对隐秘,话要滴水不漏。好在“薛昭”身为护卫,驸马召见考较乃常事。难点在于如何不露痕迹地传达意图,并说服正直的展昭配合。或许可借“巡视防务”之名,在校场“偶遇”,交手间隙以传音入密或唇语夹杂在招式口令中交代,言辞需模糊又足够领会:“需一场看似凶险、实则可控的意外,为见内院之人,不得已出此下策,请义士成全,下手精准,事后速离,绝不牵连。” 以展昭的机敏与对他处境的了解,或能揣摩七八分。
至于刑部与大理寺……“刺客”必须当场“逃脱”,绝不能被抓! 展昭需以超凡轻功远遁无踪,做成“江湖高手谋刺未遂、远遁千里”的无头公案。如此,裴炎和张文瓘纵有疑心,也只能海捕文书,难有实质进展。时间一久,加上他这“苦主”并未重伤,甚至可上表“体谅朝廷难处、不必深究”,此事便可淡化。关键在于,展昭的“消失”要干净,而他“遇刺”后的反应要逼真——重点在“伤情”与“受惊”,引导外界关注公主反应,而非追查虚无的“刺客”。
思路至此,刘皓南心中稍定,正欲起身去寻展昭,一个更冰冷、更惊人的念头,却如同蛰伏的毒蛇,猝然窜入脑海,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一切,岂非正合了刘仁轨的全盘算计?!
让展昭当众行刺后成功逃遁——这是第一步。一个武功高强、来历神秘、又成功从驸马府和后续搜捕中逃脱的“悍匪”,必然会成为朝廷,尤其是主管刑狱的裴炎全力缉拿的要犯。而这样一个“逃犯”,若被有心人暗中“庇护”或“招揽”……
刘仁轨便可“顺理成章”地将“逃犯薛昭”秘密收入自己府中或安排去处! 届时,他大可以“惜才”、“暗中掌控”或“另有任用”为由,将展昭这柄绝世利剑,纳入自己的麾下或棋局。而对朝廷,他只需推说“仍在查访”,便可轻松应付。裴炎再着急,手也伸不进一位宰辅、军功老帅的私邸。
更进一步想,刘仁轨与裴行俭关系不错,而刑部尚书裴炎……向来与裴行俭这位同姓却不同路的“守约公”颇为不对付。此案一发,裴炎必然承受巨大压力,必须快速寻凶以证能力。若迟迟无果,其威信受损,而暗中推动薛延陀局势、或许正需要裴炎在刑部位置上“安分”或“出点错”的裴行俭,岂非间接得利?刘仁轨此举,既得了展昭这人,又可能卖了裴行俭一个人情,一箭双雕!
而对他刘皓南呢?刘仁轨“帮”他出了这个主意,安排了“阻力”(那三位女高手),最终“促成”了他与太平相见。事成之后,刘仁轨完全可以摆出一副“老夫为你冒了多大风险、费了多少心思”的姿态,然后,图穷匕见——
“驸马,老夫都帮你到这个地步了,你总得有所表示吧?你之前那手‘指江为海,化纸成兵’的玄妙道术,用来推演水战、操练士卒,简直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白江口一战推演虽因儿郎们配合未臻至善而功败垂成,然其中森严气象、真实战意,老夫至今难忘。犬子刘浚不成器,那几个水师苗子也欠火候……不若,驸马你将此法倾囊相授?老夫绝不让你白忙,定有厚报。”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刘仁轨真正的目标之一!他看中的,不仅仅是薛讷,不仅仅是展昭,更是他刘皓南(耶律皓南)身负的、源自道门秘传与辽国巫术结合的大型幻阵练兵之法!这对一位志在开拓万里海疆、打造无敌水师的老帅而言,其价值无可估量!之前的种种,逼他屈服,逼他合作,既是扫清障碍,也是在积累“人情”和“把柄”,最终都是为了换取这门堪称“国器”的秘术!
好一个刘仁轨!好一个老谋深算的乐成县公!这哪里是“苦肉计”,分明是一个将他刘皓南、展昭、裴炎、乃至太平都算计在内的连环套!最终目的,是人才,是政争筹码,是绝世练兵法!
刘皓南正于公廨之内,端坐于席上(或更具体地,跪坐于茵褥之上),闻听此言,浑身骤然一僵,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柱末端窜起,直冲囟顶,随即又被汹涌的怒意与荒谬感取代。
他以为自己是在两难中权衡选择,却不知早已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走的每一步,都在对方预料与推动之中。
屈服吗?向这彻头彻尾的、将他价值榨取得干干净净的算计屈服?
镜中的自己,眼中火焰炽盛,那是不甘被操控的傲气在燃烧。但旋即,火焰被强行压入冰冷的深邃。太平的咒印,胎儿的安危,是此刻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现实。他的秘术,他的骄傲,在妻子的生死面前,都可以是筹码。
“你要算计,那便来。” 他对着虚空,无声低语。既然已被当成棋子,那便看看,这颗棋子,能否反过来利用这棋盘上的“势”,甚至……搅乱这棋盘。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然。现在,他要去见那位“薛昭”护卫了。这出荒唐却又关乎多方的戏,必须开演。而刘仁轨想要他的“指江为海”之术?可以,但那代价,恐怕不会如这老帅算计的那般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