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依序而毕。刘皓南正随着散朝的官员人流往外走,心思还萦绕在如何向太平开口提及如何“安全”地定制纱裙和完成那幅画等一脑门子官司上。忽觉身侧有人靠近,步履沉稳,气息熟悉。
他侧目一看,竟是裴行俭。这位礼部尚书今日依旧穿着紫色官袍,但脸上全无昨日“偷鸡狐狸”得逞后的张扬,反而挂着一副……混杂着长辈关爱、同僚默契以及一丝几不可察“鬼祟”的奇特神情。他并未停留,只是与刘皓南错身而过时,脚步略缓,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极快地问了一句:
“薛驸马,” 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询问今日天气,眼神却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公主殿下……答应出多少?”
“???” 刘皓南被这没头没脑、却又直指核心的一句话问得瞬间懵住,脚步一顿,愕然看向裴行俭。出多少?出什么多少?是指买下那些琉璃器和画稿的钱?裴行俭怎么会知道太平打算买下?还问得如此……理所当然?
裴行俭却并未等他回答,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只是在擦肩而过、身形即将错开的刹那,他飞快地瞥了刘皓南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装,接着装。都是成过家、有夫人需要‘打点’的人,谁还不知道谁那点事儿?” 甚至还带着点“惧内不丢人,理解万岁”的微妙共情。随即,他便恢复了一部尚书雍容沉稳的步伐,混入前方几位相熟的官员中,谈笑自若地离开了,留下刘皓南一个人站在原地,满头雾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一上午在军器监,刘皓南都有些心神不宁,处理公务时,裴行俭那句“答应出多少”和那个眼神总在脑海里打转。快到午时,忽有下属来报,说衙署门外有人送来一个扁平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锦缎包袱,言明是给薛少监的。问是何人所送,来人只说“少监看了自然知晓”,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并未留下名帖。
刘皓南心中疑窦更甚。他让下属将包袱拿到自己值房,屏退左右,关好房门。那包袱入手颇轻,但体积不小。他谨慎地解开系带,层层剥开锦缎……
里面并无书信,只有两样物事。
上面是一叠轻软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衣料,颜色是极淡的蜜合色与月白交织,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隐隐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料子薄如蝉翼,刘皓南小心拎起一角,触手冰凉滑腻,绝非寻常丝绸。他不敢完全展开——那衣料的形制依稀可辨,窄袖、收腰、下摆开阔,带着明显的胡旋舞裙样式,且用料之“省”,与他昨日所见琉璃舞姬身上所着,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这真实的衣料,比凝固的琉璃更多了几分流动的诱惑。
衣料下面,是一个扁平的乌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套完整的首饰:额链、项圈、臂钏、手链、腰链、脚铃……皆是以纤细的金丝巧妙编织,勾勒出繁复的蔓草花纹,在关键连接处或花纹中心,恰到好处地镶嵌着色彩斑斓的细小宝石——红宝炽烈,蓝宝幽深,祖母绿剔透,与琉璃舞姬身上镶嵌的宝石位置、乃至风格都惊人地相似,只是更为精致贵重,显然是能工巧匠用真金实宝打造。
没有只言片语。
但刘皓南看着这叠衣料和这套首饰,昨日所有的困惑、裴行俭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以及太平任性又大胆的要求……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了起来!
他根本就没打算真靠卖那些“薛绍年少风流画”的琉璃器赚钱!
或者说,那只是一个幌子,一个诱饵,一个精准投递给太平的刺激信号。
裴行俭太了解太平的性子了。以公主的霸道、骄傲以及对丈夫的占有欲,绝不可能容忍任何带有“薛绍风流”印记的画作流传于市,成为长安贵妇们的谈资玩物。以公主的叛逆、大胆以及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尤其是在孕中某些微妙情绪的驱使下),在看到那些极具冲击力的琉璃舞姬后,极有可能产生“我也要试试”、“而且要我的驸马亲自为我画”的念头。
裴行俭算准了前者——太平会不惜重金买断所有“祸患”。
他更算准了后者——太平会要求薛绍重画,并且会想要类似的衣裳首饰。
于是,他“贴心”地、无声无息地,将太平可能需要的“道具”,直接送到了刘皓南面前。甚至连问都懒得问太平“答应出多少的数额”。因为他笃定,以公主的脾性和财力,为绝后患、为遂己愿,付出的代价,绝对足够覆盖那批汗血宝马相当长一段时间、甚至更久的精细饲料开销!而且,这笔钱出自公主私囊或府中用度,干净利落,无需经过户部、兵部扯皮,直接交给穆罕默德运作即可,效率极高。
从头到尾,他裴行俭的目标就不是那点卖琉璃器的、需要抽税、还会惹来非议的“小钱”,而是整个公主府的财力支持!
之前那些步步紧逼的“算计”,那些“代笔”、“用印”、“速送”的戏码,甚至可能包括故意画出那些格外“香艳”的图样……固然有出一口被穆罕默德和阎立本联手“坑”了、以至于怒掷私印的恶气的成分,但更深层的,恐怕是为了将刘皓南(薛绍)彻底推到“不得不从”、“无法转圄”的境地,从而确保太平一定会得知、一定会介入,并且一定会按照他预设的方向反应。
好一招隔山打牛,请君入瓮!
刘皓南看着桌上那套轻薄诱人的纱裙和璀璨夺目的首饰,想象着裴行俭在谋划这一切时,那副成竹在胸、甚至可能带着点恶趣味微笑的模样,先是感到一阵无语,随即又化作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与叹服。
这老狐狸……不,这简直是狐狸祖宗!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摆了这么一场逼真的大戏,牵扯了这么多人(包括皇帝、阎立本、穆罕默德),最终落点却如此清晰直接——让最有钱、最有动机、也最有能力摆平此事的太平公主,心甘情愿(或者说,被迫自愿)地掏钱,养他的马。
至于刘皓南被夹在中间各种为难、太平可能因此闹点小脾气、乃至他自己需要小心应付作画后的“风险”……在裴行俭看来,恐怕都是达成目的过程中,微不足道、甚至颇有趣味的“小小代价”吧?
刘皓南长长地、复杂地吐出一口气,小心地将纱裙叠好,首饰匣盖紧,重新用锦缎包起来。这东西,看来是不收也不行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低声自语,带着七分无奈与三分真正的敬佩:
“苏定方……苏公当年一眼相中的弟子,果然……非同凡响。”
这长安的棋局,与这般人物对弈,当真是一刻也松懈不得。只是不知,经此一事,裴尚书那口因琉璃器而生的恶气,可出够了?下次若再被他“惦记”上,又该是何等“精彩”的戏码?刘皓南觉得,自己或许该提前烧烧香,祈盼边关无事,战马健壮,让这位精力过剩的老尚书,多把心思放在正途上才好。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公主寝殿内一片旖旎过后的狼藉。刘皓南小心翼翼地挪开太平搭在他身上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足踏在微凉的地板上,脚下却差点踩到一支滚落的画笔,低头看去,只见散落一地的绘画材料——摊开的颜料碟、几支用过的画笔、还有数张只勾勒了零星线条便揉弃的上好麻纸。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套昨日裴行俭“贴心”送来的、轻软如烟的西域舞衣,此刻正委顿于地,纱绡凌乱,几处甚至有了细微的勾丝;那套镶嵌宝石的西域风格首饰也未得幸免,金丝编织的项圈、臂钏散落一旁,一颗小小的蓝宝石甚至从嵌槽中脱落,在晨光中孤零零地闪烁。昨夜兵荒马乱,何止是作画未成。他先从床尾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中衣与袴,在昏暗的晨光中迅速而安静地穿好。中衣是柔软的素绢所制,袴脚以布带系牢。他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微微敞开的衣襟,又将有些松散的袴脚系带重新缚紧,动作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回想昨夜,起初确是打算正经作画,奈何那衣料太过“写实”,穿在太平身上又是另一番惊心动魄,加之孕中之人肌肤愈发细腻敏感,情绪也易波动……最后画没画成,倒是一番需极尽小心克制的温存。
帐幔内传来窸窣声,太平慵懒地翻了个身,睡眼惺忪,颊边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她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向正在整理衣袍的刘皓南,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娇嗔、三分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嗓音微哑:
“都怪阿绍……” 她拖长了调子,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被角,“难得有现成的、合心意的衣裳……这下可好,一时半会儿怕是穿不上了。还得等新的做来……” 她说着,目光落在自己小腹,那里虽还平坦,但孕育的变化已悄然开始,语气里便添了丝真实的遗憾。
刘皓南系好最后一根袴脚系带,闻声走到榻边,俯身低语,声音带着歉意与温存:“是臣……孟浪了。殿下勿恼,新衣新饰,臣会尽快安排妥帖。” 他不敢久留,怕再惹出什么纠缠耽误了朝会,轻轻为太平掖了掖被角,便转身走向寝殿外间。
外间,早已有伶俐的侍女和贴身内侍捧着熨烫平整的朝服冠带、乌皮履静候。刘皓南展开双臂,由着他们熟练地为自己穿上白色中单,再套上绯色公服。随后束上银銙(九銙或以上,与四品相应)革带,佩上龟袋、鱼符,最后端正地戴上进贤冠。整个过程静谧而迅速,与内寝残留的旖旎凌乱形成鲜明对比。穿戴整齐后,他对镜自顾,确保仪容端正,再无半分私室痕迹,这才定了定神,出门往皇宫方向而去。
紫宸殿内,百官依序跪坐,气氛肃穆。兵部尚书李敬玄直身,持笏,声音洪亮地奏报边情:
“陛下,天后,据最新边报,阿史那延陀一行已安然抵达漠南,正巡行于碛南诸部之间。”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碛南薛延陀诸部近日颇不安分。据报,其各部酋帅暗通款曲,聚散无常,丁壮调动频仍,大有相互攻杀、自相吞噬之象。此实乃天假其便,授我良机!我朝北疆诸军蓄锐已久,甲仗精利,士马饱腾,正当趁此蕃夷内讧、人心惶离之际,发锐师,出定襄,越阴山,犁庭扫穴,一举荡平碛南,永绝此患!臣,李敬玄,虽才疏学浅,然报国之心,昼夜拳拳,愿效命疆场,自请为前驱,提王师,伐叛逆,必使天威远播,漠南永清,以雪前耻,以报陛下!”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将目标明确指向了唐王朝实际控制力较强、但也反复无常的漠南(碛南)薛延陀势力,其意图是趁薛延陀内乱,动用已在边境集结的唐军主力,进行一场旨在彻底解决漠南边患的快速打击。他语气激昂,眼中闪着渴望雪耻与建功的炽热光芒,至于仍在薛延陀、处境可能因此更加危险的阿史那延陀等人,在他话语中已被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只是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他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崔知温几乎是紧接着直身,一张脸已然皱成了苦瓜,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明鉴!李尚书壮志可嘉,然……然户部实在艰难啊!去岁备边,今岁河工,各地蠲免,国库如洗。这大军一动,便是钱粮如流水,人吃马嚼,甲仗损补,赏赐抚恤,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臣便是砸锅卖铁,把户部衙门拆了卖木头,也支应不起这又是一场大战啊!陛下!” 他捶胸顿足,只差没当场哭出来,坚决要把“没钱”两个字焊死在脸上。
就在李治眉头紧锁,李敬玄怒目而视崔知温之际,礼部尚书裴行俭缓缓直身,他先向御座方向微微颔首,然后才开口,声音平稳清朗,不疾不徐:“陛下,李尚书忠勇可嘉,崔尚书所虑亦是实情。然,臣掌礼部,窃以为行事当先明礼义,后观利害。” 他先定下基调,随即道:“阿史那延陀,乃陛下亲封怀化将军,持节宣慰薛延陀。至今,阿史那将军并无表文上达天听,言其‘宣慰失宜’、‘有负圣恩’。其部内纵有纷争,亦属蕃部内务。我天朝上国,未得其请,未明其咎,便贸然兴兵大举征伐,恐于礼有亏,于信有损,易予四方诸藩‘恃强凌弱、轻启边衅’之口实。”
他略作停顿,引经据典:“昔年太宗皇帝朝,名将如云,猛士如雨,灭突厥,定西域,何其盛也!然亦待突厥内政不修,兄弟阋墙,国力衰微之际,方行犁庭扫穴之举。此乃善战者,制人而不制于人,待时而动之故智。今薛延陀自乱方萌,其势未炽,其衰未显,我朝何必急急为天下先,徒耗国力,为他人作嫁衣裳?不若静观其变,以待其敝。”
接着,他话锋转入更深层的战略考量,语气也凝重几分“且,阿史那延陀将军身份特殊。彼乃昔日突厥特勤。现任回纥可敦阿史那云娜,乃是其一手抚养成人,情逾同胞的阿妹。阿史那云娜可敦在回纥,非止于阃内,颇预外事,深得回纥可汗敬爱信重,实为可汗唯一正室,其言其行,于回纥部中颇有分量。此其一。”
他略作停顿,让众人消化此节,继而道出更复杂的关联:“更有甚者,阿史那云娜可敦,乃吐蕃大相论钦陵最疼爱的外甥女,自幼怜爱,视若己出。而碛北(漠北)散居之薛延陀残部,如今多已归附回纥,受其羁縻。可敦若因兄长之事震怒,于回纥帐中一言,便可调动回纥铁骑,更能号令那些附庸之薛延陀残众。”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李敬玄,声音清晰而凛冽,将最坏的图景徐徐展开:“若我朝不念阿史那延陀宣慰之责,不顾其安危生死,骤发大兵压境碛南,战端一开,兵凶战危。倘若阿史那延陀将军不幸罹难于此番兵燹……”
他刻意顿了顿,让那可怕的想象在众人心中滋生,然后才一字一句道:“试问,阿史那云娜可敦,痛彻兄丧,悲愤之下,会如何?她是否会力劝回纥可汗兴兵问罪?是否会鼓动碛北薛延陀旧部复仇南下?而她那权倾吐蕃的舅父论钦陵,闻此噩耗,又会如何?是否会以为外甥女张目之名,陈兵青海,伺机东进?”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朝堂的锐利:“届时,我大唐北疆要应对的,将不再是区区一个内乱的碛南薛延陀。而是自碛北席卷而下的、挟裹着复仇怒火的回纥与薛延陀联军,以及自西而来、虎视眈眈的吐蕃雄师!东西夹击,南北受敌,万里边疆,烽烟处处!李尚书,”他猛地转向脸色已然发白的李敬玄,厉声质问:“这般乾坤动荡、国门几危的局面,你待如何应对?你那‘犁庭扫穴’的区区一路兵锋,可能挡住这滔天巨浪?可能同时扑灭东西两端的燎原之火?你又置陛下之江山社稷于何地?!”
这一番推演,将阿史那延陀的个人安危,置于回纥、吐蕃、漠北薛延陀残余势力以及漠南薛延陀交织的复杂网络中心。明确指出阿史那云娜不仅能影响回纥,还能通过回纥影响漠北薛延陀残部,再加上吐蕃论钦陵的潜在干预,威胁是具体且致命的东西两大战略方向的夹击之势。
这一番分析,层层递进,从礼法、历史经验到现实复杂的边境政治姻亲网络,将贸然出兵的巨大风险**裸地剖开。裴行俭字字如冰,将“东西夹击、南北受敌”的可怕图景彻底撕开。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崔知温心头,尤其是那句“万里边疆,烽烟处处”,让他眼前仿佛已不是紫宸殿的金碧辉煌,而是漫天烽火下,无数民夫转运、粮秣耗尽、国库以肉眼可见速度坍缩的恐怖幻象。
裴行俭话音未落,崔知温已然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持笏的手都有些不稳。他几乎是抢在最后一句质问的回音尚未消散时,便猛地直起身,这次连礼数都顾不得周全,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急,充满了真正的恐惧:
“陛、陛下!陛下明鉴啊!裴、裴尚书所言……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啊!” 他这次不是装模作样地哭穷,而是真被那“东西夹击”的前景吓破了胆,“一面!光是应付一面,去岁陇右的耗费,就差点掏空了太仓! 若是……若是真如裴尚书所言,回纥、吐蕃并起,薛延陀余孽复燃,东西万里,同时告急……这、这这……”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无底洞,声音都带了绝望的颤音:“这得征发多少民夫?转运多少粮草?打造多少甲仗?犒赏多少士卒?那、那都不是钱,那是金山银海往火里倒,是拿我大唐的国本、百姓的血肉在填啊! 臣、臣掌户部,知道库里还剩几粒米,几串钱!莫说支撑,便是开头一个月,就能把国库耗干!届时,边军无粮,内陆饥馑,盗贼蜂起……陛下!那是要动摇江山社稷,要天下大乱的呀!”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来,涕泪俱下,以头抢地(在茵席上重重叩首):“臣万死!臣万万不敢奉诏打这样的仗!户部也绝无可能支应!陛下若一定要打,就、就请先罢了臣的官,另寻能臣吧!臣……臣实在无计可施,唯有以死相谏,也不能眼看着天下财富、祖宗基业毁于一旦啊!” 这番哭诉,将个人官位乃至性命都押了上去,已不仅仅是诉苦,更是以最激烈的方式警告皇帝此战在财政上绝不可行,其恐慌与决绝之意,比之前单纯哭穷要强烈何止十倍。
裴行俭与崔知温,一个剖析利害如庖丁解牛,一个哭穷诉危似末日将至,两人一唱一和,将出兵的风险与代价**裸地摊在了御前。李敬玄被驳得面色由青转赤,呼吸粗重,尤其听到“东西夹击”、“动摇江山”这般严重的指控,更是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皮抽搐不止。巨大的压力与当众被否定的羞恼,混着内心深处对“雪耻”、“建功”近乎偏执的渴望,让他那股执拗之气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他不等崔知温哭诉完毕,便猛地直身,持笏的手臂甚至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崔知温的尾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激烈与强硬:
“裴尚书!崔尚书!尔等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先扣上一顶大帽子,随即语速加快,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细致的分析,“蕃狄之性,自古皆然:畏威而不怀德,服强而凌弱! 今日薛延陀内乱,正是其气运衰微,天夺其魄之时!我朝王师蓄锐已久,正宜乘此破竹之势,犁庭扫穴,一举底定漠南,建不世之功,立万代平安之基!此正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语气中充满了煽动性与对功业的渴望:“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若逡巡观望,坐视良机消逝,待其内乱平息,或被他部兼并坐大,养虎遗患,他日必为我朝大敌!届时再想征讨,所费必十倍于今日!用兵之道,贵在神速,贵在果决!”
对于裴行俭勾勒出的恐怖连锁反应,他选择性地漠视,或强行轻描淡写:“至于阿史那延陀将军……彼既深受国恩,膺此重任,便当有以身许国、马革裹尸之觉悟!为国捐躯,武人之荣,岂可惜一身之安危,而贻误国家开疆拓土、永除边患之良机?若因其一人之故,便使我堂堂王师束手,坐视天赐良机溜走,岂非因小失大,徒令蕃夷耻笑?”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统领大军、旗开得胜的场景,声音中充满了对权力的自信以及对反对者的不屑:“至于回纥、吐蕃……虚声恫吓罢了!彼等岂会真为一人之生死,便轻启边衅,与我天朝百万雄师全面开战?利益所在,方能驱动千军万马!我朝若能以雷霆之势,迅速平定漠南,震慑诸蕃,彼等自顾不暇,安敢妄动?崔尚书所虑钱粮,更是杞人忧天!一旦大胜,俘获牛羊马匹、珍宝财货以战养战,足以补益军资,更可震慑四方,节省未来无数边防之费!此乃以战止战,一本万利!”
最后,他再次向李治深深一躬,将个人野心包裹在慷慨激昂的忠君报国誓言之中:“陛下!臣李敬玄,世受国恩,忝居兵枢,无日不思奋勉,以报陛下。前番青海之憾,臣每念及此,痛彻心扉,常欲效死以雪前耻。今天赐良机,正当其时!臣愿亲提锐旅,为陛下前驱,必当摧锋陷阵,克竟全功,使漠南永为陛下之疆土,使薛延陀永为陛下之臣仆!若有不谐,臣甘当军法!伏惟陛下圣断,莫为浮言所惑,坐失开拓盛世之良机!”
这一番话,将急于求成的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无视复杂的战略牵绊(斥为“浮言”),漠视同僚的生死(视为“武人之荣”),低估潜在的巨大风险(认为是“恫吓”),夸大胜利的收益和震慑效果(“以战养战”、“一本万利”),并将所有反对意见都归结为“畏战”、“误国”。其核心动机,已不仅仅是所谓的“为国除患”,更夹杂了强烈的个人雪耻**、对主导一场大战以巩固权位功名的渴望,以及一种近乎赌徒的、企图用一场冒险胜利来掩盖过去失败、并赢得一切的冲动。
裴行俭静听李敬玄那番夹杂着个人野心的激昂陈词,尤其是最后“以战养战”、“一本万利”之语出口时,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余下冰冷的锐利与深沉的厌恶。他缓缓直身,这一次,动作带着山岳将倾前的凝滞感,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相击,清晰地压过了殿中残留的躁动:
“李尚书,” 他开口,先点了对方的名,语气平淡,却让李敬玄没来由地心头一紧,“‘以战养战’?尚书可知此言何意?此乃绝地求生之险计,非堂堂王师吊民伐罪之正道!昔汉武帝北伐匈奴,犹有‘天下虚耗,户口减半’之叹。我太宗皇帝平定四海,亦重‘安抚黎元,不贵异物’。未闻以劫掠蕃部、补我匮乏为能事者! 此非王者之师,乃盗匪之行!若行此道,与我所伐之‘不臣’何异?徒失远人之心,尽丧大国之义,纵得一地,人心尽失,边患必将永无宁日!此议,有伤天地仁和,有损陛下圣德,断不可行!”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直刺李敬玄,将话题从道德拉回残酷的现实对比:“尚书张口‘畏威怀德’,闭口‘震慑宵小’,仿佛胸中自有百万甲兵。然,兵者,国之大事,非止于庙堂文章之慷慨,更在于疆场决机之实效。”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上了一种近乎刻骨的对比与嘲讽:
“同为文士出身,昔有班定远(班超),投笔从戎,慨然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其后,他以三十六人横行西域,折冲樽俎,以信义结诸胡,以胆略定鄯善,终使五十余国纳贡内附,重开丝路,功勒燕然。此方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可上马定乾坤!其用兵,重在人心归附,重在战略持久,岂是如尚书所言,一味迷信‘大军压境’、‘犁庭扫穴’之蛮力,甚至妄图‘以战养战’这等竭泽而渔之短视之计?”
他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李敬玄最痛的旧伤上:“反观尚书,当年青海之役,您倒是‘运筹帷幄之中’,‘旌旗指处’,何其壮也!结果如何?乃良将授首,劲卒丧元,血染青海,魂断荒原,使我天朝锐气大挫,至今边人言之切齿!此岂是‘明经高第,文章华国’之锦绣所能弥补?此岂是空谈‘威德’、妄言‘养战’所能挽回?”
他直起身,恢复了平静的语调,但那平静下是更深的蔑视与驱逐:“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尚书既有此生花妙笔,锦绣文章,能娓娓道来纸上兵机,畅言‘以战养战’之‘妙策’,何不返璞归真,将这份属文骈俪、润色鸿业的大才,用于真正适宜之处?我礼部属下,祠部祭告天地,主客应答蕃书,皆需此等雍容典诰,盛世华章。若尚书能陶熔几位善此道的弟子,亦是利国利民。何必越俎代庖,舍长就短,非要以这赵括之能,去染指那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沙场之事?兵凶战危,非儿戏也,尚书,慎之!戒之!”
这一番驳斥,先以“盗匪之行”、“有伤仁和”彻底否定“以战养战”的正当性与可行性;再以班超的正面典范,无情反衬出李敬玄战略思想的浅薄与冒险;最后,用血淋淋的青海败绩,将其“军事才能”钉死在耻辱柱上,并再次用极具羞辱性的方式建议他回去“写文章”。全程逻辑严密,对比强烈,道德高度、历史借鉴、现实教训三者兼备,将李敬玄的提议驳得体无完肤,更将其个人能力贬低至尘埃。朝堂之上一时寂静,唯有裴行俭余音冷冽,如寒泉过石。
“裴行俭!你……你欺人太甚!” 李敬玄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指着裴行俭,怒喝道:“你乃礼部尚书!兵部如何行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这是越权!是干预军政!”
裴行俭却已不再看他,转向御座,躬身道:“臣所言,皆基于礼法、史鉴与边情实况,并无越权之心,唯有忧国之念。如何决断,伏惟陛下圣裁。”
跪坐在后方班列中的刘皓南,将这场激烈的交锋尽收耳中。裴行俭对薛延陀“内乱”细节的把握,尤其是对阿史那延陀与阿史那云娜之间“一手抚养成人、情逾同胞”的深厚关系的清晰阐述,让他心中暗惊。这等亲密渊源,连他与阿史那延陀相交亲厚,都未曾听对方如此明确提及,裴行俭如何得知?还有阿史那云娜在回纥的具体影响力、受宠程度……这些信息绝非寻常边报能有。
除非……裴行俭在阿史那延陀的使团中,甚至在其身边,安插了极为隐秘且高效的“耳目”! 刘皓南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是了,以裴行俭的作风,既然能提前用嵌宝琉璃巨狼设计薛延陀内乱,又岂会对深入虎穴的阿史那延陀一行毫无后手?这情报的精准与及时,绝非偶然。
御座之上,李治听着下方两位尚书的激烈争辩,尤其是裴行俭最后那番关于可能引发三面作战的严峻分析,只觉得额角两侧隐隐作痛,那股熟悉的、令人烦躁的眩沉之感又有卷土重来之势。他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抬手制止了还欲再争的李敬玄。
“好了!” 李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不耐与一丝虚弱,“二卿所言,朕俱知矣。薛延陀内情未明,阿史那延陀亦无消息传回。此时妄动刀兵,确非万全之策。然边备不可松懈。传旨边镇,严加戒备,细作侦伺,务必弄清薛延陀真实动向及阿史那延陀等人确切情形。其余诸事,待有了准信,再议不迟。退朝!”
“退朝——” 内侍高亢的声音响起,结束了这场充满机锋与火药味的朝会。
刘皓南随着人流缓缓退出大殿,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前方那抹紫色的沉稳背影。裴行俭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与其说是辩论,不如说是一场基于精准情报与深远考量的碾压。这位老尚书的手中,究竟还握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牌。他对边境乃至外藩的掌控力,究竟到了何种程度?刘皓南只觉得,这看似平静的长安城下,水远比想象中更深,而裴行俭,无疑是其中最善于在深水中潜行、并能准确抓住猎物咽喉的那条巨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