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军器监衙署内,刘皓南正对着一卷新呈上来的蹄铁耗料簿册凝神核算。窗外春阳正好,庭中梨花如雪,但他心头却无半分闲适,皇帝亲**代的“特制马具”差事压在肩上,需考量工匠、物料、工期诸事,千头万绪。正思忖间,忽有下属疾步入内,面带一丝惶惑,低声禀报:“少监,礼部裴尚书……便服来访,已至前厅。”
刘皓南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下诧异。裴行俭?便服?直接找到军器监衙署来?这可不合那老尚书一贯持重深沉的做派。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迎出。
来到前厅,果见裴行俭负手立于廊下,正仰头看着庭中一株开得正盛的梨树。他今日未着官袍,只一身半旧的石青色圆领澜袍,腰束革带,头上戴了顶寻常的黑色幞头,若非那通身久居上位的气度与挺直如松的背脊,倒像是个偶然来访的闲散文士。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脸上漾开一抹笑容。这笑容乍看之下,与昨日朝堂上那般“慈祥”颇有几分相似,眼角细纹舒展,目光温和。但细品之下,刘皓南心头却莫名一跳——那温和底下,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猎食者的幽光,唇角弯起的弧度也显得过于“圆满”且“意味深长”。不像长辈关爱晚辈,倒像是……一只踏着优雅步子、绕着重卵鸡窝打转,盘算着从哪个角度下嘴最省力、最不易察觉的老狐狸,在打量目标时露出的、那种混合了评估、满意与一丝即将得逞的愉快神情。
“下官不知裴公驾临,有失远迎,还望裴公恕罪。” 刘皓南拱手为礼,心下警铃却已大作。这绝非单纯的探访或勉励,裴行俭这副看似闲适、实则每个毛孔都透着“我来有好事找你商量”的姿态,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薛驸马不必多礼,是老夫唐突,扰了你公务。” 裴行俭笑容不变,语气和煦依旧,仿佛没看出刘皓南瞬间的僵硬,“此处非衙堂,不必拘礼。老夫今日得闲,信步至此,想起驸马在此理事,便冒昧过来一叙。”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信步至此”四个字,配合着他此刻这身打扮和那“偷鸡狐狸”似的笑容,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刘皓南将人请入值房,掩上门,亲自将裴行俭让至上座。此处是军器少监处理公务之所,陈设简朴,除了公文书案、存放卷宗的木架,便只有一张待客的方榻与两个蒲团。
“裴公稍坐。” 刘皓南走到门边,并未唤仆役,而是对廊下一位值守的主事低声吩咐了一句。不多时,那主事便用木托盘端来两碗茶汤,轻轻置于榻上小几,随即无声退下,并带上了门。
碗是寻常的青釉瓷碗,茶汤呈褐色,微有浮沫,香气不甚浓烈,是官署中常见的、预先煎好分贮、待客时再加热的寻常茶饮,与贵族府邸中精研细煎的茶品自是不能比。
裴行俭端起茶碗,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轻轻嗅了嗅那略带些姜桂气息的茶香,却不急着饮,目光落在刘皓南脸上,缓缓道:“薛驸马这军器监的茶,倒是简朴得很,颇有兵家之气。”目光落在刘皓南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开始了他今日的主题——夸赞。
“驸马自领军器监少监以来,兢兢业业,所司之事井井有条,便是前番琉璃器那等纷繁牵扯,亦能处置有度,殊为难得。” 他开了个头,与昨日圣旨褒奖之辞隐隐呼应,却又更具体了些。“尤其难得者,是驸马教徒有方。那穆罕默德王子,少年心性,跳脱不羁,然对驸马却是真心敬重,言听计从。此番能以大宛天马为礼,酬谢前事,足见其心中,将驸马这位师长,看得何其之重。师徒情深,令人感佩啊。” 他将“师徒情深”四个字咬得略重,眼里闪着洞悉一切的光,仿佛在说:那小子惹祸是你徒弟,送礼赔罪也是你徒弟,这份“情谊”,你可推脱不掉。
刘皓南只能含糊应道:“裴公过誉了,王子性率真,下官不过略加引导,实不敢居功。”
裴行俭含笑点头,仿佛对他的谦逊很是受用,话锋却如溪流转涧,自然而然地荡了开去:“说起这穆罕默德王子,今年方十七吧。倒让老夫想起驸马年少之时。听闻驸马弱冠之际,便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玉郎人物,姿容既好,神情亦佳,更兼书画双绝,才情风流。那时节,多少高门贵女,将薛家玉郎视为春闺梦中之人。若非如此,又怎能入得太平公主殿下的青眼?” 他笑着捋了捋须,语气带着长辈追忆往昔的感慨,却又微妙地强调了薛绍当年在“贵女”中的人气。
刘皓南听得心下越发古怪,这裴尚书今日是专程来夸他“年轻时有多招人”的?这话题可有点危险。
果然,裴行俭叹息一声,仿佛颇为遗憾:“只是驸马尚主之后,一心公务,琴瑟和鸣,从前那些寄情笔墨的雅兴,怕是搁下许久了吧?可惜,可惜了那一手好画技。”
刘皓南谨慎答道:“蒙公主不弃,下官唯知勤勉王事,尽心家室,往日些微技业,生疏久矣,不值一提。”
“诶,驸马过谦了。” 裴行俭摆摆手,眼中精光一闪,终于图穷匕见,语气却更加“诚恳”甚至带点“同病相怜”:“不瞒驸马,老夫近日……嗯,倒是颇有些闲暇。”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显然这“闲暇”与不想在朝堂上与李敬玄每日针锋相对大有关系。“闲来无事,便也学人附庸风雅,‘揣摩’了一番驸马早年画作的笔意气韵。驸马的画,与老夫昔日涂鸦之作,倒是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皆是不重形似,而重写意风神啊。”
刘皓南听得差点被口水呛到。裴行俭的画技水平,经过阎立本“代笔”一事,早已是朝中心照不宣的“佳话”。他现在说自己“揣摩”薛绍的画,还“异曲同工”,这哪里是夸人,分明是自嘲连带把薛绍(刘皓南)也拖下了水!意思是:咱俩画技半斤八两,都别装。
不等刘皓南反应,裴行俭已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越发“为你着想”:“老夫便想着,驸马如今公务繁忙,无暇重拾丹青,岂不可惜?不如……由老夫代为提笔,仿驸马当年笔意,绘上几幅《西域胡姬旋舞图》、《琵琶掩面弄弦图》 之类的,嗯,要那等轻纱曼妙、异域风情的。画成之后,只需劳烦驸马,将用于书画题跋的私印、花押,借与老夫用上一用,钤盖妥当。”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诱人合作的意味:“而后,再拜托穆罕默德王子,依画中意韵,烧制成精美独特的琉璃摆件。长安城中,那些韶华正盛、闺中多金的贵妇淑女们,尤其是……咳咳,当年曾对薛驸马风采心驰神往过的,想必会对此等‘薛郎亲笔意蕴’、‘海外奇技制成’的雅物,趋之若鹜,不惜重金。届时,润笔之资、琉璃器售卖所获之利,老夫分文不取,全数交由王子运作。”
说到这里,裴行俭笑容一收,换上严肃为民的表情:“王子可对外宣称,此乃为报天恩、恤战马。所得钱财,悉数用于采购最上等的豆料、精细草秣,专供安西那批汗血宝马食用。驸马你想,李敬玄那般心胸,定然在兵部用度上百般克扣刁难,崔知温那铁公鸡,也必在户部开支上扯皮推诿。咱们这是未雨绸缪,以市贾之利,补军马之需,为陛下分忧,为边军助力啊!”
他总结陈词,两手一摊,仿佛摆出了一盘皆大欢喜的棋局:“你看,如此一来,老夫全了‘代笔’之谊,略解闲暇;王子得了善名,行了实惠;边军战马得了精料,更强健有力;朝廷省了争执,多了助力;而那些倾慕驸马年少才名的贵女们,也得了一件可心的雅玩,聊寄当年情怀……岂非多方得利,公私两便?”
裴行俭说完,含笑看着刘皓南,等待他的反应。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老夫为你考虑得多周全!连赚钱的由头(养马)和花钱的渠道(买料)都找好了,还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你只需出个名头(私印),担个“年少风流”的虚名,就能换来这许多好处,何乐而不为?
至于公主殿下若听闻市面上流行起她驸马“年少时”笔意的“胡姬图”琉璃器,甚至可能勾起某些贵妇的“当年情怀”,会不会心生不悦、拈酸吃醋……裴行俭端起茶盏,悠然呷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戏谑。那便是薛驸马您的“本职家事”了,与老夫这提议“公忠体国”的初衷,可不相干。
刘皓南僵在座位上,看着裴行俭那副“全为你着想”,实则已将一切算计妥当的姿态。此刻的裴行俭,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强装的“慈祥”?那分明是一只刚刚用巧妙手段从别家鸡窝里,顺利叼走了最肥嫩小鸡,正惬意回味、甚至琢磨着下次何时再来、从哪个角度下口更佳的老狐狸,所流露出的、混合着志得意满、饶有兴味以及“你奈我何”的从容笑容。
他发现自己竟完全无法拒绝。
琉璃器是穆罕默德烧的,汗血宝马是穆罕默德送的,连这“以画易利、市料养马”的点子,核心执行者还是穆罕默德。裴行俭巧妙地用“为边军谋利”、“为陛下分忧”的大义名分,将穆罕默德和他的资源绑上了战车,而自己这个“师傅”兼“驸马”,便是串联这一切最名正言顺的枢纽与……幌子。
更关键的是,裴行俭那句轻飘飘的“借您私印、花押一用”,背后是无可辩驳的权力逻辑与“人情”捆绑。裴行俭自己的私印、花押,之前已经一气之下全扔给刘皓南了。可那是当朝礼部尚书、闻喜县公、前安西大都护的私印!其重量、其象征意义、其所代表的人情与“把柄”,岂是他刘皓南一个“小小的驸马都尉”、四品军器少监的私人印信可比?
裴行俭连自己的印都“给”了(哪怕是气头上),如今他不过开口“借”你薛绍的印用用,画些无关朝局、只关“风雅”甚至带点“风流”的画,赚的钱还是用于“公事”,你薛绍能不“借”?敢不“借”?这不只是“请求”,更是一种隐晦的、基于权力落差和先前“默契”的交换与提醒。仿佛在说:老夫的印都在你那儿走过一遭了,如今用用你的,不过分吧?
刘皓南喉咙发干,指尖微微发凉。他看着裴行俭悠然品茶的样子,知道自己已被这老狐狸用“公义”、“人情”、“资源”和“权力”织成的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轻轻巧巧地罩住了。拒绝,便是驳了裴尚书“为国筹谋”的“好意”,也显得自己这驸马都尉不识大体、吝惜虚名;同意,则等于默许了对方利用自己“过往名声”和私人印信去操作这笔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荒诞和风险的“生意”,还要准备好回家应付太平可能掀起的醋海风波。
“裴公……思虑周详,安排妥帖,下官……佩服。” 刘皓南最终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只是,这画题内容,是否……过于旖旎?下官恐怕公主殿下……”
裴行俭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刘皓南的担忧早在他预料之中,甚至让他觉得有些“年轻人太过谨小慎微”的有趣。
“诶,驸马何其过虑也。” 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豁达,甚至有些“你太大惊小怪”的意味,“驸马年少时,姿容俊逸,才名远播,本就是长安城中一段风流体统。高门子弟,诗酒风流,赏玩歌舞,乃至与平康里诸位都知、校书有些诗文酬唱、听曲赏舞的雅集,不过是寻常佳话,何损清誉?尊公昔年亦不曾以此苛责。此乃名士风范,非但不是短处,反添几分真性情,公主殿下当年倾心于驸马,未必不与此有关。”
他略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男人都懂”的、分享秘密般的语气:“不瞒驸马,老夫昔年在安西多年,西域诸国宴饮集会之上,那等只着轻纱薄绡、翩跹起舞的胡姬,身姿曼妙,风情万种者,实不鲜见。其舞姿之热烈,神态之鲜活,确非中原舞乐可比,别有一番动人韵致。老夫虽不擅丹青,然脑海中印象颇深。此番‘揣摩’驸马笔意,正好可将这份西域见闻融入其中,画它几幅《胡旋急舞》、《琵琶遮面》之类,必然形神兼备,引人遐思。” 他特意强调了“西域见闻”和“形神兼备”,暗示他画的绝非含蓄保守的中原仕女,而是真正大胆奔放、充满异域诱惑的舞姬形象。
接着,他话锋一转,又抬出了大义名分:“些许少年时风流笔墨的游戏之作,搁置箱底,不过蒙尘。如今能借琉璃奇技重现于世,更可化为资财,滋养战马,强固边防,此乃化无用为有用,转私趣为公利的妙事。公主殿下深明大义,聪慧过人,岂会不通这其中的关窍与好处?即便闻知,也只会赞驸马懂得通权达变,善用所长,于私无损雅名,于公大有裨益。殿下对驸马情深意重,又岂会因这点陈年风雅旧事,真个动气?”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戏谑的光,但那语气却变得格外“体贴”与“撇清”:“当然了,闺阁之内,敦伦之情,贵在相知相谅。殿下如今身怀六甲,心思或许较平日更为细腻敏慧些,若偶有娇嗔薄怒,亦是常情。这其间分寸如何把握,温言如何解释,心结如何开解,便是驸马齐家之道的本分了。老夫一介外臣,唯愿见驸马公私两全,家国兼顾,至于这琴瑟调和的具体章程,便不敢,也不能越俎代庖了。”
他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先是肯定了薛绍“年少风流”的正当性甚至优越性,接着用自己“真实”的西域见闻暗示所画内容将极为“写实”且引人注目,再用“为公谋利”的大帽子扣实,最后轻飘飘地把可能引发的家庭矛盾全数推给刘皓南自己去解决。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事儿是好事,钱必须赚,画肯定画(而且是你“年少风流”该有的样子),太平要是吃醋闹脾气,那是你薛绍自己没本事安抚老婆,跟我这出主意的,画画的,赚钱养马的可没关系。
刘皓南听着,仿佛已经看到太平拿着那些“形神兼备”、“引人遐思”的“薛绍亲笔”胡姬琉璃器,似笑非笑、眼神凉凉地看着他的模样。裴行俭这哪里是“不敢置喙”,分明是挖好了坑,还顺手把铁锹塞进了他手里,笑眯眯地等着看他如何自己填土,或者……如何狼狈地掉进去。
话已至此,刘皓南再无推脱余地。他看着裴行俭那副“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的表情,只能僵硬地点头:“既如此……下官……谨遵裴公安排。只是印信之事,还容下官回府取来。”
“不急,不急。” 裴行俭终于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动作舒缓地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袍,脸上那抹笑容此刻在刘皓南眼中,已彻底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猎物入彀后的从容与愉悦。
“老夫知驸马公务繁剧,岂敢久扰,更不便在此久留,平白惹人闲话。” 他语气“体贴”,目光却扫过这军器监衙署,意思很明显——他一个礼部尚书总待在军器监,若传到李敬玄耳中,又是一桩“交结外朝、干涉有司”的口实。“这样,驸马可遣一心腹妥帖之人,持你手令或信物,速回公主府将所需印鉴取来便是。老夫记得,公主府离此不远,往返费时不多,正好趁此间隙,老夫有些关于那大宛马蹄铁规制、鞍桥弧度与工匠选用的浅见,可与驸马在此参详一二。待印信取来,你我交割清楚,老夫便不耽误驸马处置正事了。”
这番话,听起来处处为刘皓南考虑——不耽误他时间,不让他为难,还“热心”提供专业建议。可刘皓南听在耳中,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连他最后一点拖延和独自思量的余地都彻底堵死,而且理由冠冕堂皇,让他根本无法拒绝。“心腹妥帖之人”意味着不能随便派个下人去,得是能接触到主人私密印信、且不会多嘴的亲近下属;“在此参详”则是将他牢牢按在现场,杜绝他回府后与太平商量或反悔的可能。
刘皓南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能点头,唤来一名跟随多年、绝对可靠的部曲,低声吩咐几句,让其速回府中,去自己书房取存放私印和花押样本的锦盒。
等待的间隙,裴行俭果然侃侃而谈,从大宛马的马蹄形状说到沙漠行军对蹄铁的特殊要求,从骑兵冲击时鞍桥的受力分析到何种匠籍的工匠更擅长处理异形马具……所言皆切中要害,显见其多年戎马生涯积累的深厚实务经验,并非虚言。刘皓南不得不收敛心神,仔细聆听记录,这于他办好皇差确有益处,可心底那份被算计的感觉却愈发清晰沉重。
约莫半个时辰后,部曲匆匆返回,奉上一个巴掌大的扁平方盒。刘皓南打开验看,里面正是他用于书画题跋的几方大小私印,以及写有他各种签名、花押式样的纸笺。
裴行俭瞥了一眼,笑容加深,却并未伸手来接,而是轻轻击掌两下。
一直候在衙署门外廊下的裴府老仆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长匣,恭敬地放在案上,旋即又无声退了出去。
裴行俭亲手打开布匣,从里面取出一叠约有五六张的绢本画稿,在刘皓南面前徐徐展开。
画中皆是西域舞姬,或反弹琵琶,或急旋如风,或纱幔半掩,身姿曼妙妖娆,极具动感。所着衣物可谓“简约”——轻纱覆体,关键处仅以宝石璎珞稍作点缀,雪肌玉臂、纤细腰肢在薄纱下若隐若现,眼神流转间充满异域风情与撩人媚态。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画作绢色略显黯淡,墨色也非簇新,颇有几分年代感,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仿作旧物。
“老夫闲来揣摩驸马年少笔意,试作了几幅。驸马看看,这神韵、这线条,可还过得去?可能……勾起长安某些贵人昔日遐思、满足几分猎奇之好?” 裴行俭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但话里的暗示再明白不过——这些画,就是冲着那些曾经对“薛玉郎”有过幻想、如今生活优渥、追求刺激与新奇的贵妇们去的。
刘皓南看着这些“自己年少时的风流之作”,只觉得眼皮直跳。画技……嗯,笔触倒是不失力道,线条也颇有几分洒脱不羁,但与阎立本那种精妙入微、法度严谨的“画圣”手笔截然不同,更偏向于一种写意传神、甚至略带“野趣” 的路子。显然是裴行俭亲自动手,结合他自身对西域的深刻印象与对“薛绍年少画风”的“揣摩”而成。
也正因是裴行俭亲笔,这画中意蕴便格外“热烈奔放”。那些舞姬的姿容媚态、旋转时的裙裾飞扬、薄纱下曼妙的肢体曲线,乃至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挑逗与欢愉,都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鲜活生气与异域情调,绝非中原仕女图的含蓄婉约可比。这无疑是裴行俭安西十年,亲身阅历的某种直观投射——他确实见过太多这般只着轻纱、在胡乐中忘情旋舞的胡姬,深知何种姿态最能撩动观者心弦。如今,他将这份“见闻”与“揣摩”薛绍该有的“风流”结合,创造出了这些足以让长安贵妇们面红耳赤又心痒难耐的“香艳”之作。
裴行俭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也看穿了刘皓南的窘迫。他不再多言,只将蘸好墨的笔再次往刘皓南手边递了递,指尖点了点画上预留的题款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薛驸马,请。” 他特意强调,“用你自己的印,签你自己的名。既然是‘少时戏作’,自然该是驸马亲笔题署,方显真切。老夫此番只是‘揣摩’笔意,代为捉刀,这留名用印的关窍,却不好僭越,还需驸马亲自完成才是正理。”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点明画是他“揣摩”而作(撇清完全代笔的嫌疑),又强调必须刘皓南本人用印签名才算“真迹”,彻底绝了刘皓南事后以“印鉴被盗用”之类理由推脱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稳稳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却专注地落在刘皓南的笔尖和印章上,分明是要亲眼看着他完成每一道手续,绝不留任何空隙让他做手脚或犹豫。这不是“借”印,这是在你眼皮子底下,逼着你亲手完成“认证”。
刘皓南握着笔,手心有些微潮。他看一眼画上那些大胆的线条,再看一眼裴行俭那副“耐心等待、理所当然”的神情,知道任何拖延或讨价还价都是徒劳。这老狐狸,连最后一点模糊空间都不留。
他暗吸一口气,提起笔,依照锦盒中那些花押样本的笔势,在每幅画留白处,或落“薛绍”,或题“河东薛绍”,笔迹尽力模仿得疏朗随意些,以符合“年少戏笔”的设定。每签完一幅,便取出相应的私印,蘸了印泥,在签名旁或画角郑重钤下。朱红的印记落在略显古旧的绢面上,格外醒目,也仿佛将某种无形的联系牢牢钉死。
裴行俭就那样静静看着,偶尔在刘皓南稍有迟疑时,温和地提醒一句:“此处空间甚佳,用那方小印便可。” 或“驸马这笔‘绍’字,最后一勾可再飞扬些,更显年少不羁。” 他竟是真的在“指导”刘皓南如何更像“年少时的自己”签名用印,其用心之“周到”,让人无言以对。
全部完成,刘皓南放下笔,只觉得完成了一桩极其耗费心神的任务,而非简单的风雅之事。裴行俭则上前一步,仔细检视每一处签名和印鉴,确认无误,墨迹也干得差不多了,才满意地点头。他亲手将画稿一一卷好,收入锦囊,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甚好,形神兼备,印信俱全,足可乱真……不,本就是‘真迹’。” 裴行俭语气轻松,将锦囊系好,随即转向刘皓南,神态转为公事公办的郑重:“事不宜迟,军情如火,马政亦急。为免驸马分心,耽误了督造御准马具的正事,老夫便僭越,替你安排下一步——就让方才取印的这位忠仆,再辛苦一趟,持此画稿,立即送往穆罕默德王子处。务必当面交代清楚:此乃薛驸马珍藏多年的少时戏作,请王子亲自督工,选用上好料坯,尽快依画烧制成琉璃摆件,务必精益求精,不失原作风韵。王子是聪明人,又是驸马爱徒,深知此事关乎边军马政,定会全力为之。”
他顿了一顿,看向刘皓南,补充道:“至于烧制过程中的具体技艺、火候把握,王子乃行家里手,驸马既将此事托付于他,便当用人不疑。些许细节,想来也无须驸马再多费心神叮嘱,免得画蛇添足,反而不美。驸马以为如何?”
“无须再多费心神叮嘱”、“免得画蛇添足”——这最后两句,如同点睛之笔,彻底堵死了刘皓南最后一条路:想事后悄悄让穆罕默德在烧制时“修改”一下,淡化某些香艳细节?没机会了。裴行俭连人带画,直接给你送到穆罕默德面前,交代的是“不失原作风韵”,而且暗示你刘皓南既然“用人不疑”就别再瞎指挥。
直到此刻,看着部曲接过锦囊,领命匆匆而去,刘皓南才彻底恍然,一股夹杂着骇然与荒谬的凉意席卷全身。
什么“慈祥”,什么“闲来揣摩”,什么“正好有此提议”!
这根本就是一个从穆罕默德因为琉璃器风波而“欠”下裴行俭人情、进而送马“赔罪”开始——就已经在裴行俭心中酝酿成熟的完整计划!
利用穆罕默德的资源(马、琉璃技艺),利用自己(薛绍)的“风流名声”和无法推拒的处境(印信、皇命、边事),打造出一个看似荒唐却能自圆其说、多方“得利”的链条。目标明确,为那批可能被李敬玄、崔知温克扣粮草的精贵战马,提前备好“私房钱”。手段老辣,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那点“少年风流”的旧账)都算计入内,成为这盘棋上恰到好处的棋子。
而他刘皓南,直到最后一枚印章落下,画作被送走,才后知后觉地看清了全貌。这已不是简单的“占便宜”,而是一场精密计算、顺势而为、且让你明知是坑却不得不跳、跳了还得帮他数钱的顶级阳谋。
裴行俭看着刘皓南脸上那变幻的复杂神色,知道自己所有的算计对方都已明了。他不再多言,只是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对刘皓南露出一个堪称“光风霁月”的笑容:“如此,便有劳驸马了。军器监事务繁杂,老夫不便再扰,就此告辞。愿驸马早日制成合用之马具,以慰陛下之心,以壮安西军威。”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步履平稳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友好交流。
留下刘皓南独自站在厅中,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和案上尚未收起的印盒,半晌无言。窗外梨花如雪,静静飘落。他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的春天,看似明媚,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踩进不知哪位“老狐狸”早早布下的、开满鲜花的陷阱里。而他现在,不仅踩了进去,还亲手为这陷阱,盖上了属于自己的印章。
被裴行俭那套行云流水、算无遗策的“连环套”弄得身心俱疲的刘皓南,蔫头耷脑地处理完军器监积压的公务,待下衙鼓声响起,已是暮色四合。他拖着比打了一场硬仗还乏力的步子回到公主府,刚迈过门槛,还没喘匀气,一道带着烟火与琉璃特有焦灼气息的身影便从廊柱后“嗖”地闪了出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是穆罕默德。这小子今日破天荒地没戴任何金银宝石,一身便于干活的窄袖胡服上沾着烟灰和可疑的釉料斑点,脸上甚至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汗渍,碧绿的眼眸在暮色中却亮得惊人,写满了“师傅快夸我但我好像又闯祸了”的复杂情绪。
“师傅!您可回来了!” 穆罕默德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做贼似的兴奋和后怕,“您交代的那批‘要紧’物件,徒弟我亲自动手,守着窑火,一刻不敢懈怠,已经烧制完成了!是其中最香艳绮丽、姿态最妙的那一组十二个舞姬!我按最上等的料坯,火候掐得准准的,出来晶莹剔透,那腰身、那纱……咳,总之完美!原本按您的吩咐,是要直接送到您书房密藏的,可是……” 他语气陡然一变,哭丧着脸,碧眼里满是“您自求多福”的同情,“半道上……被师母殿下房里的女官拦下了,说是殿下听闻得了新奇玩意儿,要‘鉴赏’一下。然后……就连东西带我,一起被‘请’到寝殿去了。师傅,您……” 他缩了缩脖子,虽然因童年阴影对男女风情之事有些隔阂,但也深知那些琉璃舞姬的“劲爆”程度,更清楚师母看到后的反应,“您……千万小心。师母当时脸色……嗯,挺平静的,但就是那种……暴风雨前海面特别平的平静。”
刘皓南一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裴行俭挖的坑还没填平,家里这关已经火烧眉毛了。他顾不上理会还在那挤眉弄眼、试图传递更多“危险信号”的徒弟,挥挥手让他赶紧消失,自己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往寝殿走去。
寝殿内灯火通明,却异样地安静。太平没有像往常那样倚在榻上,而是端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面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十二尊高约半尺的琉璃舞姬摆件,被一字排开,整齐地陈列着。
纯澈透明的琉璃,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而梦幻的光泽,将舞姬们曼妙到近乎夸张的曲线、旋转飞扬的薄纱衣袂、乃至脸上沉醉迷离的神情,都纤毫毕现地呈现出来。穆罕默德“贴心”地,或者说“恶趣味”地,用各色细小的宝石,镶嵌在那些本应遮蔽关键部位的璎珞、臂钏、腰链之上,红宝如血,蓝宝似夜,翡翠滴翠,在琉璃的纯净底色衬托下,更添一种华丽又直白的诱惑。尤其是其中几个舞姿格外奔放、纱衣几乎形同虚设的,在宝石点缀下,那种呼之欲出的香艳气息,简直扑面而来。
太平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尚未明显隆起的小腹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十二尊“杰作”,脸上看不出喜怒。
刘皓南踏进殿内,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心头一紧,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混合了尴尬、心虚的复杂笑容。他下意识地趋前几步,在那张陈列着“罪证”的案几前停下,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明显的示弱与恳切:“殿下……请、请容臣解释……” 他用了更正式的“殿下”和“臣”自称,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是“听我狡辩”的架势。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说起。解释裴行俭的算计?显得自己无能。辩解这非自己本意?可印是自己盖的。说这是为了边军战马?听起来就像借口。
“回来了?” 太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抬头看他,指尖轻轻拂过最边上那个反弹琵琶、纱衣滑落肩头的舞姬琉璃像,“穆罕默德说,这是照着你‘年少时的亲笔’烧制的。还说你今日特意遣心腹回家取了私印出去,就为了这批东西。”
她这才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刘皓南,那双漂亮的凤目里清晰映出他有些狼狈的身影。“说吧,裴行俭替你‘揣摩’,动笔,画了几幅?” 她问得直接,甚至没有用“是不是”,而是肯定了裴行俭的参与。亲信回家取私印和花押,不可能完全瞒过她这个府邸女主人。再联想到前些时日裴行俭因琉璃器和汗血马被“坑”得闷气不已,以及昨日朝堂上皇帝突然赏赐宅邸、交代马具差事等一连串事情,夫妻七年,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若非被逼到墙角,涉及无法推脱的“大义”或人情,以他报喜不报忧、习惯自己扛事的性子,绝不可能突然兴起要“重温年少风流”,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刘皓南在她清亮的目光注视下,知道任何隐瞒或粉饰都是徒劳,甚至可能让事情更糟。他暗自叹了口气,走到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放弃了所有挣扎,从今日裴行俭便服来访军器监开始,将对方如何“慈祥”开场,如何“夸赞”引导,如何提出“代笔”建议,如何用“边军马政”、“陛下重托”的大义名分捆绑,又如何“体贴”地安排人回府取印、当场监督他用印签名、并立刻派人将画稿送走……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交待了个清楚。甚至包括自己那一瞬间“被算计了”的明悟,以及事后那种无处着力、憋闷又无奈的感觉。
他叙述时,语气尽量平静,但太平能听出其中压抑的郁气与一丝罕见的、属于“薛绍”这个身份可能有的窘迫。她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一下案几。
待他说完,寝殿内陷入一阵沉默。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太平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怒意,却充满了嘲讽与果决。
“裴尚书,果然好算计。连环扣,阳谋局,把你、把穆罕默德、把那批马,甚至把我父皇的旨意都算进去了。就为了给他那批宝贝战马攒私房钱?” 她目光重新落回那排琉璃舞姬上,眼神锐利,“他想卖这些东西,用你的名头,赚长安贵妇们的钱,贴补边军,倒也算‘取之有道’。”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但用你的名头画这种东西,不行。” 她看向刘皓南,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些,以及以后所有可能烧制出来的、带有你薛绍署名的类似琉璃器,不管裴行俭画了多少幅,穆罕默德手里还有多少画稿,全部由我出面,按市价,不,按溢价,全部买下来。一件也不许流出去!”
刘皓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露难色:“这……公主,这开销恐怕……” 他想起裴行俭描述的“精料”之昂贵,以及后续可能持续产生的费用,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太平的体己虽厚,但如此花费……
“钱可以再赚!” 太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气,不知是因为他的犹豫,还是因为裴行俭的算计,抑或是眼前这些琉璃器本身,“我的铺子,我的田庄,甚至我去跟母后撒个娇,总能有办法!可你的名声呢?薛绍! 你今年二十有六了,在朝为官,尚主持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凭旁人拿‘年少风流’说事的纨绔子弟!难道你还贪图那点虚名,任由裴行俭拿着你的名字,去画这些、去卖这些?!” 她指着案上那些堪称“活色生香”的琉璃像,胸口微微起伏。
“裴行俭他要的只是养马的钱,只要钱到位,他才不会在乎琉璃器最终是摆在西市的货架上,还是收在我公主府的库房里!直接把钱给穆罕默德,让他以‘采购精料’的名义运作,连中间的商税都省了! 至于其他的,” 她冷冷道,“告诉穆罕默德,剩下的画稿,一幅也不许再烧!全部封存,或者……毁了。若裴行俭问起,就说我太平公主,不喜驸马‘少时戏作’流传在外,全部重金购回,以全夫妻之情。他若识趣,便该知道适可而止!”
这一番安排,雷厉风行,斩钉截铁,既全了“筹钱养马”的公义(直接给钱),又彻底掐断了“薛绍风流画作”流传的可能(全部买断禁毁),还将可能的后患(裴行俭继续作画)提前堵死。政治手腕与家宅手段并用,果然是天家公主的风范。
刘皓南看着妻子因怒气而愈发鲜亮生动的眉眼,心中那团被裴行俭算计带来的郁气,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意和踏实。他点了点头,郑重道:“好,就依公主之意。臣明日便让穆罕默德去办。”
太平见他应下,脸色稍霁,但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琉璃舞姬时,忽然停住了。她伸出手,拿起其中那个姿态最为妖娆、纱衣几乎只是象征性挂着、全靠宝石璎珞遮羞的舞姬,在手中轻轻转了两下。透明的琉璃折射着烛光,宝石璀璨生辉,映得她眸色深深。
她忽然抬眸,看向刘皓南,脸上怒气尽消,浮现出一丝混合着探究、促狭与任性的大胆笑意:“不过话说回来,” 她指尖轻点琉璃舞姬身上那“简约”至极的纱衣与宝石链饰,“这般穿法,倒是别致,我竟未试过。” 她另一只手抚上小腹,眼中闪着光,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带着公主特有的娇蛮与笃定:
“趁着我如今身子尚轻,腰身未改……我也要置办一身这样的来穿穿。” 她补充道,带着对宫廷规制的了解与些许叛逆,“自然不能走尚服局的份例,那宫官和司闱们见了,定要搬出《女则》、《宫规》,啰嗦什么‘有失体统’、‘不合礼制’。我自会悄悄遣可靠的人去西市,寻最好的胡商或巧匠,用天竺最轻软透的雪影纱,或是波斯新贡的流光鲛绡那样的料子,依样定制,必定比这冷冰冰的琉璃更熨帖肌肤。”
她指尖拂过琉璃舞姬身上那些以宝石镶嵌而成的、象征性的璎珞链饰,继续道:“还有这些掩映的饰物……宫里的司珍局,打出来的首饰样样合乎典制,可做不出这等大胆鲜活的异域风情。少不得,还得私下让穆罕默德那小子,照这样子,用真的宝石金线,给我重新打造一套。他弄的这些,倒有几分意思。” 她显然认为,既然首饰样子是穆罕默德设计的,找他定制最是直接稳妥,也免了假手他人、横生枝节的风险。
她将琉璃舞姬往刘皓南面前又递了递,笑意盈盈,却字字清晰,不容拒绝:
“而且,不要裴行俭‘揣摩’的,也不要你那些‘少时戏笔’的旧稿。我要你——我的驸马,亲自提笔,为我重新画过。就画我穿着那样的衣裳,要画得比这些更好看。”
刘皓南闻言,先是一怔。作画本身他并不太担心。前身薛绍私下确有些风流笔墨的底子,甚至藏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春宫秘戏图稿,太平好奇时也曾翻看过,对此并非一无所知。而他刘皓南本人,无论是北汉皇孙修养,还是道门杂学所涉,于笔墨丹青一道亦有相当造诣。为妻子描绘一幅带着私密情趣的画像,于技法乃至“情趣”上,都非难事。
他真正瞬间揪心的,是画成之后。
倘若太平对画作满意,一时兴之所至,觉得独赏不足,也命穆罕默德依样烧制成琉璃器,甚至只是制成画卷收藏把玩…… 这画像主角可是当朝唯一的嫡公主!万一有丝毫泄露,或是被有心人窥见,那后果……简直不敢想。公主清誉,皇室颜面,都将荡然无存。这可比“薛绍年少风流画作”流传要严重千百倍。
可若画得不能让太平满意…… 以她此刻兴致勃勃、又带着孕期特有的敏感与任性的心态,恐怕立刻就会觉得他敷衍、不够用心,甚或怀疑他“不愿画”、“觉得我穿那样不好看”。届时,定然少不了一场脾气。孕期情绪起伏,他既心疼又有些无措。
这分明是比应对裴行俭的算计更加棘手的局面。一边是可能引发的巨大风险,一边是眼前妻子带着期待的娇嗔。答应作画易,如何把握这其中的分寸,处理好“画后事宜”,才是真正的难题。
他看着太平那双亮得惊人、满是期待与霸道的眼睛,再看看她手中那尊“惹祸”的琉璃舞姬,心中那根弦再次绷紧。果然,自家殿下起的“兴致”,才是这长安城里最甜蜜也最考验人的关隘。他只得按下纷乱思绪,先露出一个温存又略带无奈的笑容,应道:“……好。只要殿下不嫌臣笔拙,臣……自当尽力。只是这衣裳制备、画室布置,都需隐秘周全,容臣仔细安排,可否?”
太平这才嫣然一笑,仿佛刚才的怒气与算计都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一片小女子的明媚期待:“这还差不多。那你快些安排,我可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