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刘皓南暂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凝神静气,将那八个琉璃飞天摆件一一拿起,仔细端详其造型、姿态、乃至手持乐器的细微角度。作为一名宗师级的阵法大师,即便面对的是这般匪夷所思的时空悖论,一旦着手于具体的阵理推演,那份属于技艺巅峰的专注与尊严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他不能,也不会在此事上糊弄太平,这不仅关乎“薛绍”的身份,更关乎他自身对“道”的求索底线。
“此八件,暗合八方之位,又应八音之理。” 刘皓南指尖虚点,声音平稳,向太平讲解,“若为寻常点缀,随意摆放即可。若求聚气引财,则需略作调整。乾位(西北)主开门纳气,宜放琵琶飞天,取其声破空而来,有先声夺人之势;坤位(西南)主收藏厚载,宜放筚篥或拍板飞天,取其声沉厚敛藏……” 他一边说,一边以真气为引,将八个琉璃飞天依序调整方位,并非简单的圆形排列,而是形成了一个隐带螺旋、气机流转的立体阵势雏形。随着最后一件箜篌飞天在巽位(东南)落定,整个桌案周围的光线似乎都隐约柔和流转了一下,空气中的微尘也仿佛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趋向。
太平看得目不转睛,虽不通玄奥阵理,但那份直观的和谐与隐隐的“不同”她还是能感受到的,眼中异彩连连,正待再问细节。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公主,驸马,大郎君(指薛绍长兄薛顗)府上有急信送到,来人言务必要驸马亲启。”
刘皓南心下了然,必是寿宴后穆罕默德那桩“得意之事”发酵了。他拆信展读,兄长薛顗那竭力维持着士族体面、却掩不住焦躁与责难的字迹映入眼帘:
“绍弟如晤:前月父亲寿辰,赖弟与公主周旋,宗室咸集,勋贵满堂,诚为吾家近年未有之荣。然,事有未尽善者,为兄心中块垒,不得不言。越王殿下,凤子龙孙,雅好文玩,向与吾家诗书往来,情谊非浅。此番殿下不远千里,自申州赴京为父亲贺寿,足见厚谊。寿宴间殿下闻弟之高徒,大食王子穆罕默德,精于鉴赏,多有异国奇珍,遂生探奇之兴,此本佳话。”
看到此处,刘皓南几乎能想象李贞当时的心态——听闻有大食王子兼使节在此,又是驸马弟子,便想着以亲王之尊折节下交,既能彰显身份,或许还能凭“长辈”面子,在这“洋王子”处淘换些便宜宝贝,或为谈资,或充门面。
信文语气急转直下:“孰料王子处琳琅满目,殿下赏玩之余,与王子品评书画古玩,言语‘交流’甚洽。殿下雅量,以所携数卷前朝真迹、数件家传古器,与王子赏鉴共参。王子亦慷慨,以大食异宝、波斯奇石相酬,言此乃‘以文会友,以宝易珍’,‘各得所好,价值相埒’。殿下当时甚悦,以为得遇海外知音,所获颇丰。”
刘皓南几乎要冷笑出声。穆罕默德那套“价值相埒”的把戏,配上他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以及那些在中原罕见、光芒夺目却未必真值那个价的大食“异宝”,对付李贞这种又好面子、又自诩风雅、还对番货抱有猎奇心态的亲王,简直是量身定做的陷阱。
“然,事后方知大为不妥!” 薛顗笔迹见促,“王子所得殿下珍藏,不日即于西市珍货行中高价售出,闻引得刑部裴尚书疑心长安有巨盗销赃,几生风波!而殿下所获之‘异宝’,虽新奇炫目,然……然急切间难以变现。殿下为维持亲王仪仗体面,不使外人窥见窘迫,竟……竟需夤夜叩宫,向陛下恳切陈情,暂借内帑,方得周全仪卫,黯然而归申州。此事虽未张扬,然在宗室圈中,已有风议,殿下颜面实有大损!”
信纸在此处微微洇湿,似是薛顗写信时激动所致:“如今,殿下与为兄书信,已不复往日殷殷垂询,更无只言片语提及再聚,疏淡之意,溢于言表。绍弟!穆罕默德王子虽为外藩贵胄,然终究是弟之入室弟子。其与殿下往来,弟岂能毫不知情?纵是‘公平交易’,亦当顾及殿下身份,预留体面,何至如此……不留余地?致使殿下狼狈若此,亦令为兄处间,左右为难,昔日维系之情,恐毁于一旦。弟素称明达,当知其中关窍。亟望弟能婉转沟通,善加弥补,勿使我薛家与宗室亲贵之谊,因此而生嫌隙。为兄心焦如焚,惟弟是望。兄顗,手书。”
通篇读罢,刘皓南默然。兄长将责任全数归咎于他“未加约束”、“不顾体面”,却绝口不提李贞自身贪图便宜、眼力不济,更不提穆罕默德身份特殊,交易本身合规(甚至为户部贡献了巨额商税)。薛顗一心只想挽回与李贞的“情谊”,却不知这“情谊”本身已随李贞的财力一同被掏空大半,更成了李治眼中的笑话。
“大哥信里说什么?脸色这般沉。” 太平接过信,一目十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越发明显,待看到“夤夜叩宫…借内帑”时,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将信纸丢开。
“还能说什么?怪我那徒弟行事不周,让越王殿下在他那里吃了大亏,如今连累大哥被越王疏远,让我赶紧去弥合关系。” 刘皓南揉着额角。
“吃亏?” 太平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嘲讽,“八王叔那是想占便宜没占着,反被鹰啄了眼!他定是见穆罕默德是大食王子,又是你徒弟,觉得能以亲王之尊压他一头,或是凭长辈面子换些好处,却不想那小子浑身都是生意眼,骨头缝里都能榨出油来!拿书画古玩换些中看不中用的番石?也就他信那‘价值相埒’的鬼话。”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洞悉内情的微妙语气:“不过,这事可没完。八王叔那批收藏被迅速脱手,价钱还极高,惹得刑部裴炎以为出了江洋大盗,差点闹出风波。倒是户部崔尚书,因这笔巨交易抽了厚厚一笔商税,那几日见人都是笑眯眯的。父皇那边……” 她嘴角弯起,“听说八王叔半夜灰头土脸进宫借钱,父皇虽板着脸训斥了几句‘不知节俭、有失体统’,但转头就跟母后说,‘这下老八可安生些时日了’,内帑那边也是痛快借了。父皇心里,指不定怎么觉着这事……办得‘甚好’呢。”
她看向刘皓南,眼神清亮:“要我说,这事里,穆罕默德赚足了利,户部收饱了税,父皇看了场笑话又敲打了八王叔,崔尚书心里舒坦,连裴尚书都显了勤勉……倒霉的,不就八王叔一个么?大哥跟着瞎操什么心?还‘疏淡之意’?越王叔现在是没钱也没脸,躲着人才是真!”
刘皓南闻言,心中郁结稍解。太平看得透彻,李贞此次是自作自受,而皇帝的态度更是关键。
“那依公主看,我该如何回复大哥这‘兴师问罪’之信?”
太平拿起那尊琉璃飞天,把玩着,语气轻松又带着点狡黠的无赖:“你就这么回:你一个‘尚’了公主的驸马,在薛家说话有几分斤两?父亲这场寿宴,体面是有了,可为了这份体面,府中公账所费不赀,几近空竭,连公主的私财也贴补了不少进去,如今尚有许多支应未结。大哥如今身负朝廷职司,外放为官,于长安家中庶务、财货往来,终究是鞭长莫及。既然大哥觉得与越王府的情谊如此紧要,那不如先设法,将此次寿宴所耗及各项亏空填补周全?待得家中用度宽裕,库藏丰实,大哥再以厚礼亲往申州越王府致意,岂不更显诚意,也全了大哥与殿下的情分?至于穆罕默德王子……人家是大食正使,买卖公道,税银一分不少,连陛下和户部都说不出什么。我一个驸马,还能去指摘外国使臣怎么做生意不成?大哥身为朝廷命官,深谙律例,当知此中分寸。”
她眨眨眼,那神态活脱脱是杨排风式的:“这话递回去,大哥若真有办法筹措资财,弥补府中用度之缺,自然能从容斡旋;若是官身羁绊,难以兼顾……那也只好暂且将此事放一放,专心王事才是正理。总好过如今这般,既忧心远在申州的亲王心意,又无力处置长安家中的实际支绌,徒增烦恼。够他思量好一阵子了,保管没空再来拿这些事烦你。”
刘皓南听罢,先是一怔,随即缓缓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太平这主意,初听直白泼辣,甚至带着几分市井妇人掐算利害时的“滚刀肉”劲头,与他惯常接触的庙堂机锋、沙场谋略乃至玄门阵理都迥然不同。然而,这看似不登大雅之堂的计较,却恰恰精准地捅在了薛顗最难受、也最无法回避的软肋上。
他这位长兄,心高气傲,一门心思想着重振家声,攀附权贵,以图恢复薛氏先祖的荣光。河东薛氏,本为关中著姓,冠冕相继,尤以联姻帝室著称。曾祖辈有薛万纫,尚高祖李渊女房陵公主,然公主并非嫡出,且最终和离收场,在宗室旧事中算不得美谈。至父亲薛瓘,尚太宗女城阳公主,公主虽是太宗爱女,但下嫁薛瓘时已是二婚,且彼时太宗已逝,其政治光环与鼎盛时不可同日而语。这两代姻亲,虽带来了“驸马”名头,但或存瑕疵,或时过境迁,能借得的“帝室余荫”着实有限。
然而,到了他们这一代,情况截然不同。弟弟薛绍尚的,乃是当朝天皇天后唯一的嫡女、最受宠爱的太平公主。这桩婚姻,公主是初嫁,帝后爱重无比,夫妻二人更是感情甚笃,在长安城中是有名的佳偶。这才是实打实的、炙手可热的“当朝第一等帝眷”!薛顗或许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觉得薛家“帝室姻亲”的地位与影响力,在弟弟身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有了重振家声、更进一步的资本。他渴望通过结交越王李贞这样的实权亲王,在弟弟这层“硬关系”的基础上,为家族编织更紧密、更实用的权贵网络,重现甚至超越父祖辈的显赫。可现实是,他外放为官,俸禄有限,对远在长安的家族事务本就鞭长莫及。太平巧妙地抓住了这点,用“府中用度空竭、支应未结”这个火烧眉毛的实际困境,去回应他“维系亲王情谊、关乎家族前程”的虚浮大话。你不是要面子、要关系吗?行啊,先把家里这个实实在在的、因大办寿宴而捅出的钱财窟窿填上。这可不是小数目,单靠薛顗那点官俸,没个几年工夫根本补不上。这比任何引经据典的劝诫都更有效——你没钱补上家里的亏空,却急着用家族资源去巴结一个刚吃了大亏,正被陛下看着的亲王,这道理走到哪里都说不通。昔日薛氏的风光与安稳,靠的不仅是姻亲名分,更是审时度势的智慧与能支撑门面的实在家底。如今底子将空,却想借弟弟的“帝眷”去行险攀附,岂非本末倒置?
这法子,确实充满了杨排风式的,扎根于生活实感的犀利与直接。核心就一条:亲兄弟,明算账,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先顾实际,再谈虚的。刘皓南半生经历复杂坎坷,从北汉皇孙到华山修道,从辽国国师到江湖飘零,见识过宫廷倾轧、沙场血战、玄门争斗,却唯独缺少在柴米油盐、人情往还的市井生活中淬炼出的这种“务实”智慧。他擅长以力破巧、以阵困敌、以势压人,却未必想得到用这种“先把自家亏空补上再说其他”的、直白到近乎“耍横”却无可辩驳的道理,来应对家族内部的纠葛与野望。太平(或者说,她内核中属于杨排风的那部分)恰恰补足了他这方面的“盲区”。
更重要的是,刘皓南此刻的考量已不止于应付兄长。他清楚历史的轨迹——薛绍的悲剧,根源在于薛顗卷入越王李贞的谋反。只要能用“填补家用”这个正当又棘手的名义,将薛顗暂时拖住,让他无暇也无余力去紧密攀附李贞,使其远离那致命的漩涡,那么“薛绍”的命运便有扭转的可能。如今幻境中的“薛绍”(刘皓南自己),已非历史上那个孤立无援的驸马。他背后有裴行俭、刘仁轨等宰相重臣的赏识与隐隐支持,有穆罕默德这条连通外藩、财力雄厚的特殊人脉,自身亦非庸碌之辈。即便未来武周代唐的浪潮无可避免,凭借这些筹码,他自信最多失势贬谪,保全性命与家人当无大碍,绝不至重演历史上被迅速罗织罪名、饿死狱中的惨剧。
太平这看似带着市井气的“先把家里亏空补上”的主意,竟阴差阳错地成了眼下拖住薛顗,避免其滑向深渊的最实用缓兵之计。它不够风雅,却足够扎实;它源于最朴素的持家道理,却可能撬动关键的命运齿轮。
看着太平那双灵动的、带着些许小得意和关切的眼睛,刘皓南心中那因时空错乱、宿命追逼而堆积的沉重阴霾,仿佛真的被这缕意想不到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实光”,撬开了一丝缝隙。前路依然诡谲难测,但至少此刻他并非束手无策。应对,就从这封照着太平意思写,能让薛顗为“家计”头疼数年的回信开始吧。
数日后的常朝,紫宸殿内依序肃穆。刘皓南随班次跪坐于茵席之上,心神却仍有一丝残留的恍惚,为前日太平那番关于“白玉舞殿”的惊人畅想,也为那封送往申州、意图拖住兄长步伐的回信。就在他神思微漾之际,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带着与往日迥异的热度。
他循着感觉略微侧目,只见前排文官班列中,那位身着紫色官袍、近日一直“抱恙”的礼部尚书裴行俭,不知何时已端坐如松,非但不见病容,反而面色红润,眸光湛然,连那几缕惯常严肃的须髯都似乎透着精气神。更让刘皓南心头一跳的是,裴行俭竟也正朝他这边看来,嘴角噙着一抹堪称……“慈祥” 的笑意,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对他微微颔首示意。
这笑容,与月前那位因琉璃器之事怒掷私印、拂袖而去的裴尚书判若两人。刘皓南后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凉意,心中警铃微作。事出反常必有妖,裴行俭这般“和煦”姿态,让他不由得想起沙漠中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在放出致命一击前,偶尔也会对已入彀中的猎物,流露出那么一丝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勉强回以一丝礼节性的微笑,旋即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飞速盘算,近日自己除了按太平之意回了兄长一封信,似乎并未有其他特别举动,更不曾与裴行俭有额外交集。这“慈祥”所为何来?
不及深想,殿中静鞭三响,天子升座。例行的政务奏对之后,御座上的李治并未如常示意退朝,而是轻轻抬手。侍立一侧的通事舍人立刻趋前数步,立于丹墀之下,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清亮而平稳的声音响彻大殿:
“门下:朕闻,立国之本,在祀与戎;化民之方,敦教为本。驸马都尉薛绍,早禀清规,素承庭训,尚主以来,恪慎匪懈,翊赞枢庭,多所裨益。近者,大食王子穆罕默德,远慕华风,来朝上国,朕嘉其诚,优加抚纳。薛绍以帝室姻亲,兼师者之尊,导其以礼,迪之以文,使其渐染华俗,颇识大体,于商贾之事,能循法度,于宾礼之仪,少逾矩范。外藩向化,斯人有劳。宜加旌赏,以励来者。可特进银青光禄大夫,散官如故。另赐洛阳道术坊甲第一区,并帛百匹,金五十斤,用彰殊渥。主者施行。”
这道诏书,前半部分皆是套话,称赞薛绍(刘皓南)克尽职守、作为驸马表现不错。但核心落在“导其以礼,迪之以文,使其渐染华俗,颇识大体”这几句上,明确将穆罕默德近来“循法度”、“少逾矩”(至少表面上)的表现,归功于薛绍的“教导”。虽然穆罕默德惹出的麻烦一点不少,但站在朝廷角度,一个“懂规矩”、“肯交税”的外藩王子,总比一个无法无天的要好,这份“教化之功”便成了可赏之处。银青光禄大夫是从三品文散官,高于他驸马都尉的从五品,是个体面的虚衔;洛阳大宅更是实打实的厚赏。
刘皓南听罢,心中愕然。这赏赐来得突兀,尤其是“教导穆罕德有功”这个理由,让他有些哭笑不得。那小子惹是生非的本事,恐怕比他“识大体”的时候多得多。他只能敛衣起身,出班至殿中,面向御座方向行再拜礼,然后跪伏聆听。待圣旨宣毕,再次叩首谢恩:‘臣薛绍,恭谢陛下天恩,定当竭诚尽力,以报陛下。’礼毕后,方垂首退回本班。
李治微微颔首,随即,话题便转向了另一桩“喜事”。
“安西都护王方翼日前有表至,” 李治语气转为愉悦,“言道前时所拨大宛马,已悉数安然抵达。此马果然神骏非常,雄健远超常马,王卿甚为欣喜,言于边镇骑兵实有大益。”
他话锋一转,略带一丝无奈的笑意:“然,王卿亦奏称,此马体型格外高大,骨骼清奇,军中现有鞍辔蹄铁,皆不合用。若强为套用,恐损马匹,亦难尽展其驰骋之力。军器监——”
被点名的军器监正监立刻在茵席上直身,持笏,恭声应道:“臣在。”
李治目光扫过,并未直接下达具体指令给正监,而是接着道:“此特制马具之事,需精工巧匠,熟稔实务。薛绍。”
跪坐在后方班列中的刘皓南闻声,心中了然,皇帝这是越过正监,直接点了他这个具体负责的少监。他亦立刻直身,持笏,微微躬身:“臣在。”
“着尔军器监,即日抽调精于鞍辔、熟稔锻铁的良工巧匠,依此批大宛马形制特点,特制鞍、镫、辔头、蹄铁等全套马具。务求合体坚固,利于骑乘,尽快交付安西,不得延误。”
“臣,遵旨。” 刘皓南领命,心知这“特制”二字意味着额外的开支、工料和调配,绝非易事。
刘皓南面上恭谨应命,心下却瞬间了然,甚至掠过一丝无奈的熟悉感——果然,苏定方门下出来的,从老师到裴行俭再到王方翼,这“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有好处一定要落到实惠处”的行事风格,真是一脉相承。千里送马是情分,这跟着来的“特制马具”要求,才是实实在在要占到的好处。这差事,麻烦,却推不掉。
他话音未落,兵部尚书李敬玄已直身,持笏高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妥!我朝军器制造,皆有定制,甲胄弓刀,鞍辔蹄铁,尺寸用料,律有明文。岂可为十数匹外藩之马,便擅改国家法度,特开此例?此例一开,日后若再有异种马匹,是否皆要特制?耗费国帑,紊乱制度,恐非良策!当责令安西就地取材,因陋就简,稍作改制即可,何必劳烦京师,靡费公帑?”
李敬玄这番话,站在兵部管理和节省开支的角度,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最后“因陋就简”的建议,透着对边镇事务的某种轻慢。
他话音刚落,裴行俭沉稳却带着一丝奇特韵律的声音便响起了,他依旧跪坐,姿态甚至有些闲适:
“李尚书恪守制度,其心可勉。” 他先淡淡肯定了一句,旋即话锋如羚羊挂角,悄然转向,“然,方才陛下提及,王方翼奏称‘不合用’。李尚书可知,于边军而言,尤其是安西那等直面骑射劲敌之地,‘合用’二字,意味着什么?”
他不等李敬玄回答,自顾徐徐道:“意味着将士控驭之时,能多一分灵便;意味着战马驰骋之际,能少一分挂碍;意味着临阵交锋之瞬,或可快一瞬出手,稳一分身形。此中差别,非躬亲矢石、常年与战马为伴者,或难深切体味。”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敬玄,语气愈发“恳切”:“李尚书建议‘就地取材,因陋就简’,此乃太平年间,治郡理民,节省用度之常法,并无不妥。然边塞军务,尤其是对待此等可遇不可求、能提升一军战力根基的良种战马,若仍以此‘因陋就简’之道处之……”
他略作停顿,仿佛真的在深思,然后缓缓摇头,叹道:“恐非爱物惜才、强边固圉之道,反类……束骏骥于凡枥,损锋镝以钝石。昔年汉武为求大宛天马,黄金铸像犹不可得,必待兵锋。今陛下圣明,外藩慕化,宝驹自来。我辈为臣子者,不思如何尽展其力,以壮军威,反汲汲于规制绳墨之间,计较些微工料之费。若让西域诸国、塞外胡骑知晓,我大唐得汗血宝马,竟以‘不合亦用’、‘因陋就简’待之,岂不贻笑邻邦,徒损国威?”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层层递进。通篇没提一句“李尚书你不懂马”,却处处在说“你不懂边军实务”、“你不懂战马对战阵的意义”、“你用的是太平文官思维处理军事问题”。尤其是“躬亲矢石”、“与战马为伴”的暗示,以及“束骏骥于凡枥,损锋镝以钝石”的比喻,简直是把“你缺乏军事经验,出的主意是外行昏招”这层意思,用最文雅、最无可指摘的言辞,结结实实拍在了李敬玄脸上。最后“贻笑邻邦,徒损国威”的帽子,更是又大又重。
李敬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指着裴行俭,手指微颤,胸脯起伏,那口恶气堵在胸口,却因对方言辞“冠冕堂皇”、“有理有据”,一时竟找不到着力点驳斥,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裴行俭!你……你强词夺理!”
裴行俭却已不再看他,转向御座,拱手道:“陛下,此马具非但该特制,更当精心设计,务求尽善。此非靡费,实乃善用天赐,增我军实。伏请陛下圣裁。”
李治高坐御榻,将两人机锋尽收眼底。裴行俭所言,深合他意。他得了最好的一匹,正宝贝着,岂能不知好马配好鞍的道理?李敬玄的反对,在此刻显得尤为不识趣。
“二卿不必再争。” 李治开口定调,“裴卿所言,老成谋国,深谙边事。宝马难得,不可轻忽。阎卿——”
工部尚书阎立本直身。
“此特制马具之式样规制,由你工部牵头,汇同军器监,亲自设计打样,务必合用且彰我朝气象。”
“臣领旨。”
“薛绍。”
“臣在。”
“军器监接样后,遴选举监最优工匠,选用上等物料,加急赶制。所需之物,有司不得延误。朕,等着安西的好消息。”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刘皓南肃然应命,心知这烫手又紧要的差事是彻底揽下了。
朝堂尘埃落定。……刘皓南礼毕后,方垂首稳步退回本班,重新跪坐于茵席之上。身形甫定,便再次感受到那道来自前排的、如有实质的目光。裴行俭依旧端正跪坐着,但眼角的余光似不经意间扫过,那目光中的“慈祥”意味,在此刻殿内尚未完全散去的肃穆与先前激烈争执的余韵中,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刘皓南心念电转,忽然有些明白了——若非自己这个“薛绍”有几分本事,阴差阳错“留住”了穆罕默德这棵摇钱(惹祸)树,又怎会有后来琉璃器的一连串风波?没有那些风波,穆罕默德又怎会想着送马“赔罪”兼“答谢”?没有这批汗血宝马,裴行俭今日又岂能借此机会,既切实增强了安西军力(王方翼得益),又在朝堂上狠狠挫了李敬玄的锋芒,还顺带给自己(刘皓南)找了个看似麻烦、实则是皇帝亲自关注的“要差”?
这一连串因果,源头竟隐约系于己身。裴行俭这般人物,岂会看不透?他今日的“慈祥”,恐怕三分是“你小子总算间接办了件像样的事”,三分是“此事利益攸关,你我还需‘同心’”,剩下四分,大概就是“后续这制马具的麻烦,以及将来可能还有的‘便宜’,少不得还要落在你和你那宝贝徒弟身上”的意味深长了。
想通此节,刘皓南心下唯有苦笑。这朝堂,果然没有白得的功劳,也没有纯粹的善意。每一步,都早已在精明人的算计之中。只是不知,裴尚书接下来,还想占什么“便宜”?
下值回府,还未进二门,那熟悉的、带着异域腔调的兴奋声音便扑面而来,显然穆罕默德已从某种渠道得知了朝堂上的消息。
“师傅!师傅!您可回来了!” 穆罕默德几乎是蹿到刘皓南面前,碧眼放光,先前的颓唐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精力过剩的模样,“听说陛下赏了您洛阳大宅?还让咱们军器监特制马具?太好了!”
刘皓南瞥他一眼,一边解下官袍递给侍从,一边淡淡道:“消息倒是灵通。又打什么主意?”
穆罕默德搓着手,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我真是太机智了”的表情:“师傅,您说巧不巧!那十几匹大宛马当初从撒马尔罕过来,是配了全套鞍辔的!都是上好的皮革,银饰镶边,关键部位还嵌了红宝蓝宝!虽说样式是大食那边流行的,华丽了些,但用料扎实啊!我想着马都送人了,这些原装马具留着也没用,普通的马根本用不了这么大的,拆了溶银子又可惜了那些宝石……”
他眼睛越来越亮:“这不正好嘛!裴尚书和王都督不是要特制马具吗?咱们把这批现成的、镶宝的、原配的马具,直接装箱给安西送过去,岂不是省了朝廷工料,又显得咱们做事周全,还让裴尚书和王都督都满意?说不定陛下知道了,还要夸咱们会办事呢!”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大妙,仿佛已经看到了裴行俭和王方翼惊喜的笑脸。
刘皓南听得简直要气笑了,忍不住屈指在他那缠着金线的额带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胡闹!你这脑袋里除了宝石生意,还能不能想点别的?”
“哎哟!师傅,我又说错什么了?” 穆罕默德捂着额头,碧眼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错得离谱!” 刘皓南没好气道,“那是战马!是要上阵冲锋、托着将士厮杀的!你那些镶金嵌银、叮当作响的‘原装配饰’,是给大食贵族在庆典上炫耀游行用的,不是给大唐边军在沙漠戈壁里打仗用的!华而不实,徒增负担,更是显眼的靶子! 你信不信,你真敢把这堆东西送去安西,裴尚书和王都督拆开箱子的那一刻,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想立刻派人回长安把你揪过去打一顿军棍!他们是嫌边军不够惹眼,还是嫌敌军找不到值得抢的目标?”
看着穆罕默德恍然大悟又后怕的表情,刘皓南语气稍缓:“马具之事,工部阎尚书会亲自设计,军器监自会选用最合用、最坚固的材料打造。要的是隐蔽、耐用、贴合马形,不是炫耀财富。你那堆宝贝,自己留着拆了玩吧,别添乱。”
穆罕默德蔫了下去,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想帮忙嘛……又白折腾了。”
“真想帮忙,就少惹点类似的麻烦。” 刘皓南看他这几日似乎又疏于练习,便道,“看你气息浮动的样子,功夫又撂下了?过来,我看看你最近‘沙尘步’练得如何,下盘不稳,生意做得再大,一阵风就刮跑了。”
在刘皓南的监督下,穆罕默德勉强提气练了半个时辰的入门步法和呼吸法,累得气喘吁吁,但精神反倒因活动开而振作了些,至少不再总琢磨他那“镶宝马具”的“妙计”了。
打发走徒弟,刘皓南回到寝殿,打算换身常服。却见太平并未如常倚在榻上歇息,而是站在临窗的大书案前,微微倾身,正专注地看着平铺在上面的一幅洛阳城坊市舆图。她一手撑着后腰——那里已能看出明显的圆润弧度,另一只手指尖在图纸上缓缓移动,似乎在丈量、比划着什么,神情认真,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刘皓南走过去,随口问道。
“看你今日得的赏赐呀。” 太平回头看他一眼,笑容绽开,拉过他的手臂,指着图上某一处被朱砂小圈标记出来的位置,“瞧,就是这里,道术坊甲第一区。我让婉儿找了最新的洛阳图来看,这宅子的地段真不错。虽不在最热闹的南市、北市边上,但胜在清静幽深,坊内多住着些文人雅士、退养的老臣,离天津桥和皇宫也不算太远。听说里面引了活水,花木颇盛,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她指尖在那小圈上点了点,眼中露出憧憬:“等这小家伙出来,我身子将养好了,咱们就去洛阳住上一段日子。长安这边人多事杂,去东都躲躲清净。这宅子父皇赐得贴心,正好用上。”
听着太平的描述,看着她指尖落下的位置,刘皓南心中那点因处置公务和敲打徒弟带来的倦意渐渐消散,被一丝好奇取代。他也低头,仔细审视起那幅舆图。道术坊的位置、形状、与周围里坊的关联……他看着看着,脸色却渐渐变了。
起初只是觉得那坊区的轮廓隐约有些眼熟,随着他目光聚焦,记忆深处某个冰冷、阴森、布满尘埃与诡谲气息的场景,缓缓与眼前这幅笔触清晰、色彩明丽的官方舆图重叠起来。
道术坊……甲第一区……
他呼吸微微一窒,猛地凑近,几乎要贴在图纸上,目光死死锁住太平指尖下那个小圈,脑海中飞速回溯着现实中的记忆——洛阳,薛家,那片在赵宋仁宗年间早已荒废、被视为不祥之地的宅院废墟……他记得自己和展昭摸索进去时,曾大致判断过其位于洛阳城中的方位,也记得那宅院虽然破败,但规模格局依稀可辨,绝非寻常民宅……
是那里!
冷汗,瞬间从他背脊渗出。
李治赏赐的这座洛阳宅邸,其所在的具体坊、区位置,与三百年后,赵宋时期那座闹鬼的、地下藏着“白玉舞殿”的薛家废宅,完全重合!
三百年战火,朝代更迭,洛阳城几经兴废,坊市格局或有变迁,但大致方位难以全然抹去。一座宅院或许早已易主多次,甚至可能毁于兵燹,在原址上重建又荒废,但宅子底下的东西——那座需要巨大财力、顶尖技艺、乃至诡异阵法知识才能建造的“白玉舞殿”——却做不得假,也几乎不可能被后来人无意中仿造。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链接,在此刻轰然接通。
之前太平关于“用和田白玉照样子打造八个真人等高舞伎,建殿布阵”的戏言……上官婉儿画出的、与白玉舞伎造型一致的琉璃飞天……如今,再加上这座赏赐的、地址与未来薛家废宅完全吻合的洛阳宅邸……
难道这幻境,并不仅仅是单纯的时空错乱体验?难道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太平此刻的“幻想”,婉儿的设计,乃至皇帝的赏赐……都在无形中,一丝一缕地编织着现实世界中那座诡异“白玉舞殿”的因果前缘?
那这座赏赐宅邸地址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而是一个冰冷的坐标,一个连接幻境与现实的锚点,一个无声的宣告:你此刻所在的“故事”,正在为遥远的未来,奠定一块诡谲的基石。
更让他心底发寒、几欲作呕的是另一个骤然浮现的念头:聂隐娘夺回的那张唐代人皮仕女画,聂隐娘亲口断定,画中人是历史上真正的太平公主。而画中人的容貌,与自己母妃有七八分相似。
那么,现实中的自己,其血脉中是否可能流淌着来自真正太平公主的支流?这是一个无从考证却令人心悸的猜想。
而眼前,幻境之中——这具孕育着生命的、属于“太平公主”的躯体,其内核实质是自己的妻子杨排风,只是承载了太平公主的记忆与身份。而自己此刻顶着的,是“薛绍”的皮囊与名分。在此幻境法则下,他与“太平公主”是合理合法的夫妻,她腹中骨肉,是“薛绍”与“太平公主”正统的后裔。
如果……如果这个由幻境之力孕育、即将诞生的孩子,能够突破虚实的界限,其血脉或命运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汇入现实的历史长河……
一个令人神魂俱颤的恐怖悖论,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意识:
我刘皓南,在此幻境中,以“薛绍”的身份,与拥有杨排风意识与身体的“太平公主”结合……若这幻境所孕育的“结果”能以某种形式影响现实,那么这个孩子,在未来现实的历史中,有无可能……成为我刘皓南在母系或父系上的某一代先祖?
我,正在成为“我”的祖先?
不!这不可能!这彻底违背了因果,颠覆了时空秩序!
这是幻境!是虚假的!是阵灵扭曲的把戏!——理智在疯狂呐喊、驳斥。
但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同时在心底响起:如果这幻境,并非全然的“假”,而是某种基于强大执念、现实碎片与莫测阵法交织成的、能够扭曲甚至篡改部分现实因果的“异常之境”呢?如果自己此刻的“经历”与“创造”,正在以一种超越理解的方式,为现实历史中某个既成事实(比如他自己的血脉源头,比如那座薛家废宅地下的舞殿)提供“缘起”呢?
那这就不再是简单的角色扮演,而是……自己正在亲手参与铸造囚禁自己的命运枷锁,甚至可能是自己血脉源头的“因”!
刘皓南僵立在书案前,目光死死地、近乎恐惧地盯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朱砂圈,仿佛那不是一个赏赐宅邸的标记,而是一个通往无尽轮回与悖论深渊的入口。耳边太平关于未来洛阳悠闲生活的轻柔絮语,此刻听起来如同遥远异界的回音,甜蜜却令人窒息。
我是谁?薛绍?刘皓南?耶律皓南?
我来自何处?又将去往何方?
此刻的拥抱,此刻的骨血,是真实的温暖,还是铸造永恒枷锁的冰冷熔炉?
这重重迷障,交错的时空,这似真似幻的姻缘与此刻腹中孕育的生命……究竟是谁,在幕后拨弄这令人绝望颤栗、陷入无限循环猜疑的棋局?
巨大的茫然、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根本性质疑,将他彻底吞噬。
太平兴致勃勃地讲了半天洛阳宅子的好处,如何布置庭院,孩子出生后如何安排,半晌却没听到回应。她疑惑地转过头,只见刘皓南依旧保持着俯身看图的姿势,但目光却像是穿透了舆图,落在某个虚空之处,脸色微微发白,唇线紧抿,连呼吸都似乎有些凝滞。
“阿绍?” 太平放下手中的笔,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触手竟有些冰凉,她顿时担忧起来,“你怎么了?可是今日朝上太累,还是身上不舒服?” 她想起他最近既要忙军器监的公务,又要应付兄长来信,还要管教那个不省心的徒弟,怕是耗神过度。
刘皓南被她的触碰和话语惊醒,猛地回过神,对上太平写满关切和疑惑的眸子。那真实的温度,清晰的情意,与他脑海中翻腾的、冰冷诡异的悖论与猜想激烈冲撞,让他一时心神失守,近乎脱口而出:
“太平……我方才在想,如果……我只是说如果,” 他声音干涩,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仿佛那是唯一能确定的真实,“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成了你自己的祖先,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荒诞不经,甚至带着一丝不祥。太平愣了愣,秀眉微蹙,仔细打量着他,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突然得了癔症。她没有立刻嘲笑或斥责,反而真的偏头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成了我自己的祖先?” 她重复了一遍,眨了眨眼,随即很理所当然地反问:“那……‘我’还是原来的‘我’吗?我的性子,我的喜好,我惦记的人,我放不下的事,都还是原来的吗?”
刘皓南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还是你。” 他指的是此刻拥有杨排风内核与太平记忆的这个“她”。
“那就行啦!” 太平一拍手,仿佛解决了天大的难题,眉眼舒展开,甚至带上了一点跃跃欲试的神采,“只要还是我,那有什么好怕的?反倒有趣得紧!”
她松开刘皓南的手,索性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一手习惯性地护着小腹,眼睛亮晶晶的,开始掰着手指头畅想:
“嗯……比如说,如果我发现我成了太穆皇后(窦皇后,李渊之妻),” 她用的是皇室子孙对这位杰出曾祖母的敬称,“那我一定想尽法子,从小就让皇祖父(李世民)跟建成皇伯父、元吉皇叔父亲亲热热,兄友弟恭。更要紧的,是得想方设法,让高祖爷爷千万别偏听偏信,稀里糊涂,得多听听太穆皇后……哦,也就是‘我’的劝!说不定啊,就能把好些误会、猜忌掐灭在开头,那玄武门后头那些事,也许就都不会有了。皇祖父一辈子,心里也能少块大石头。” 她说得认真,仿佛真的在思索如何扭转那场着名的皇室悲剧,语气里带着对先祖命运的真切遗憾。
“再比如,” 她眼波流转,想到了另一桩,“如果我发现我成了我外祖父(应国公武士彠),那我一定竭尽所能,早早地、好好地待我外祖母(杨氏,武则天之母),更要千般疼惜,万般呵护我母后,断不能让她小时候受那么多委屈,看那么多冷眼。让她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心里满是底气暖意,说不定性子都能更和软些呢。” 提起母亲武后的童年艰辛,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维护。
她总结道,带着一种属于她的、混合了皇家视角与简单直率的逻辑:“你看,只要‘我’还是‘我’,知道将来会有哪些遗憾,哪些痛处,不正好可以拼尽全力去弥补、去阻止吗?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总好过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看着,或者事后追悔强吧?”
她见刘皓南仍有些怔忡,便凑近些,用一副“你真傻”的表情看着他,继续用更贴近的例子开解:“阿绍,你钻牛角尖啦。” 继续用更贴近的例子开解,语气里带着对家族旧事的熟稔,却也自然保持着公主的视角:
“你想啊,若是薛大郎(指薛顗)有机会,突然成了咱家那位尚了房陵姑祖母的万纫公,以他那性子和能耐,他能提刀上马,立下让太宗皇帝都青眼的战功,因而得赐尚主吗?怕是难。那他若没那份本事和机遇,太宗皇帝当初就不会把房陵姑祖母赐婚到薛家。虽说后来他俩过得不算和美,可好歹这层太宗朝就结下的姻亲是有了。没有这层渊源,往后我父皇又怎会做主,把自己嫡亲的姊妹、城阳公主,在杜家出事之后,嫁到你们薛家来?”
她顿了顿,看着刘皓南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通透:“所以呀,是什么身份,做什么事。在什么位置,担什么责任,也享什么福,受什么苦。世人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微微歪头,用了句市井间流传的俗语,虽未必是唐时原话,但道理相通,“那是没法子,知道也管不了,才这么自我安慰。可若是真有机会能管,能改,那为什么不试试?只要不忘了自己是谁,不违了本心,该做什么,去做就是了!管他是祖先还是子孙,是前世还是今生?”
她最后伸出手,轻轻抚平刘皓南微蹙的眉头,语气温柔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就是你,是我的阿绍,是腹中孩儿的耶耶。现在父皇让你去督造合用的马具,你就好好去造;兄长写信来啰嗦,你就按咱们商量的道理去回;我想去洛阳住,你就陪我去。将来孩子生了,咱们好好教养他。至于别的……想那么多作甚?白白愁坏了自己。做好眼前该做的,过好当下能过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一番话,如同清风拂过迷雾,又似暖流淌过冰封。没有玄奥的哲理,只有来自生活本身、来自一个聪慧女子最直观的感悟。她用皇家的历史、家族的命运、市井的道理,轻而易举地解构了那令人窒息的身份悖论和时空恐惧。
做好自己即可。
刘皓南胸中那团纠结混乱、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郁结与寒意,在这简单却无比有力的五个字面前,骤然松动、消散。是啊,他着相了。沉迷于“我是谁”、“从何来”、“向何去”的终极追问,却被幻境与现实的交织迷了眼,乱了心。却忘了最简单也最根本的一点——无论头顶何种名号,身处何种时空,内核的“我”未曾改变。此刻的感受、责任、羁绊,皆为真实。
幻境或许是假,但此刻的焦虑、太平的关切、腹中的骨肉、肩上的职责,乃至与裴行俭、穆罕默德等人的交集,都是他正在经历、需要应对的“现实”。至于这“现实”会如何影响遥远的未来,是否会成为某个“因”……那不是此刻惶惑不安就能厘清或改变的。
他能做的,便是如太平所言,认清此刻的“身份”,担起此刻的“责任”,守住此刻的“本心”。是薛绍,便做好驸马都尉、军器少监;是刘皓南,便不忘来处,警醒前行;是耶律皓南,便承载那份沉重的记忆与遗憾,但不再被其彻底束缚。
至于那宅邸下的秘密,那可能的血脉循环……留待时日,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完成皇帝交代的差事,是安抚(或拖住)兄长,是陪伴好孕中的妻子。
看着太平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刘皓南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他反手握住了她抚在自己眉间的手,紧紧攥住,那温暖的触感无比真实。
“你说得对,” 他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笑意,“是我想岔了。管他许多,做好眼前事,珍惜眼前人。洛阳的宅子,等你身子方便了,咱们就去。马具的事,我明日便开始着手。至于大哥那里……就按咱们商量好的回。”
太平见他眉宇舒展,眼神复归清明,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娇嗔地瞪他一眼:“这才对嘛!整日胡思乱想,吓我一跳。饿了没?我让小厨房炖了汤……”
窗外暮色渐合,寝殿内灯火初上,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投在墙上,温暖而宁静。那些关于时空、因果、身份的宏大恐惧,暂时被这人间烟火的暖意驱散,退缩到角落。刘皓南知道,困惑并未完全消失,谜团依旧存在,但至少在此刻,他找到了立足的方寸之地,可以稍作喘息,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