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刘皓南下值回府,人还未到门前,便听得府墙内传来阵阵不同于中原马匹的、格外洪亮悠长的嘶鸣声,其间还夹杂着蹄铁清脆叩击青石地面的嘚嘚声,以及胡人腔调的呼喝。他心头一跳,这动静……除了他那精力无穷的徒弟,怕也没别人能搞出来了。
加快脚步进府,绕过影壁,前院的景象让他不由得顿住脚步。只见原本开阔的前庭,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十余匹极其雄健高大的骏马正被数十名精干的大食马夫牵着,略显不安地踩踏着地面。这些马匹甫一入眼,便知绝非凡品:
它们平均肩高竟在六尺上下(约1.8米),比寻常的河西健马还要高出近一头,骨架宽大,筋肉线条在光滑的毛皮下块垒分明,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马颈修长而强健,高高昂起,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头颅略显干燥,额宽鼻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灵性十足。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毛色,并非纯色,而是在栗色、骝毛的底色上,隐隐透出一种金属般的、类似青铜或淡金的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不定。马身出汗处,皮毛紧贴,更显肌肉轮廓,仿佛真有一层淡淡的血汗浸出。马尾高束,长鬃飞扬,即便只是安静站立,也自有一股疆场霸主般的凛然神骏与扑面而来的野性气息。
“师傅!您回来了!” 穆罕默德那标志性的、带着兴奋的声音响起。他今日又是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虽未镶金嵌宝,但用料极其考究,正围着一匹格外高大的枣骝马打转,碧眼里闪烁着献宝般的光芒。“您看!这些宝贝!弟子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托了父亲东方总督的路子,从撒马尔罕那边弄来的正宗大宛马!听那些粟特老马贩子赌咒发誓,说这几匹血脉最纯,是能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走到近前,仔细打量这些堪称移动的黄金的战马,心中也是震撼。他是识马之人,自然看得出这些马匹的价值,远非金银珠宝可比。“你弄这些马来……意欲何为?”
穆罕默德搓着手,满脸“我很懂事”的表情:“师傅,裴尚书是大将军出身啊!我思来想去,送金银宝石太俗气,他也不一定看得上。送这些真正的千里驹,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和功绩!我打算把这些全送给他,既是感谢他上次帮我解决了大麻烦,也是……嗯,为我之前那些琉璃器的事情,表达一下歉意。” 他倒是记得自己给裴行俭惹了不少“闷气”。
刘皓南一听,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忍不住扶额:“你也知道送金银宝石俗气?” 吐槽归吐槽,他立刻抓住了关键问题,“打住!这马,裴尚书肯定会喜欢,但你不能这么送。”
“啊?为什么?” 穆罕默德不解。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一次性送十几匹如此珍贵的汗血宝马给一位朝廷重臣,你想让御史台怎么参他?想让人怎么揣测你和他,乃至和大食的关系?” 刘皓南压低声音,快速解释,“你得先往宫里送,至少送一匹最好的给陛下。陛下收了,你再送旁人,才不算逾矩,裴尚书收着也才安稳。”
穆罕默德眨巴着碧眼,恍然大悟,随即又得意起来:“师傅放心!这个我懂!我已经挑了这里面最大、最神骏的那匹枣骝公马,配了一套绝对符合皇帝陛下身份的马具鞍鞯!”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鞍桥是象牙镶金的,鞧带上缝了三百颗小珍珠和红宝石,障泥用的紫貂皮,衔环都是错金的!跟我父汗……呃,跟我父亲出席大朝会时骑的马的配置差不多!昨天就送进宫了,听说皇帝陛下见了很高兴,直接就收下了!”
刘皓南稍微松了口气,这小子总算在关键规矩上没掉链子。汉武帝当年举国之力征战大宛,所求不过汗血宝马,如今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此神驹,自然是龙颜大悦。有皇帝收了“头份礼”在前,裴行俭再收,压力就小多了。
他刚觉得穆罕默德这次总算靠谱了点,却见穆罕默德转身就对旁边的大食随从吩咐:“快,把剩下的这些马,也按次一等的标准,配上咱们带来的镶银鞍具、织锦障泥,都装扮起来!要整齐,要气派,明天就给裴尚书府上送去!”
“停!” 刘皓南赶紧喝止,只觉得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些马,就这样,原样送去!一匹都不许再挂那些零碎!”
“为什么?” 穆罕默德又叫起来,“不打扮得漂亮点,怎么显示诚意和敬意?”
刘皓南耐着性子,尽量用穆罕默德能理解的逻辑解释:“裴尚书是统帅,是实干之人。在他眼里,战马的价值在于其本身的速度、耐力和力量,在于它能上阵杀敌,能托付性命。你给它披挂上那些华而不实的珠宝锦绣,反而掩去了它作为战马的雄姿,成了炫耀财富的玩物。你觉得,他是会更喜欢一匹披金挂银、走起来叮当乱响的‘礼物’,还是更喜欢一匹卸去所有累赘、随时可以披甲冲锋的‘战友’?”
他看着穆罕默德似懂非懂的脸,斩钉截铁地总结:“相信我,就现在这样,洗刷干净,喂足草料,直接送去。这比任何华丽的装饰都更能得裴尚书欢心。你送的不是‘礼’,是‘战马’!”
穆罕默德将信将疑,但出于对师傅一贯的信任(尤其是在对付大唐官场规矩方面),还是嘟囔着让随从们把已经拿出来的镶银鞍具又收了回去。
翌日上午,散朝后“称病在家休养”的裴行俭,正在书房翻阅安西送来的文书。老管家轻手轻脚进来,递上一张名帖,面色有些古怪:“阿郎,那位大食的穆罕默德王子,派人送了些……礼物过来,说是感谢阿郎日前相助,并致歉意。老奴本欲依例回绝,可……来人放下东西就走了,那礼物……实在有些特别,老奴不敢擅处。”
裴行俭眉头一皱,想起那金光闪闪的小子和惹出的一系列麻烦,心中厌烦,本想直接说“扔出去”,但看管家那欲言又止、甚至带点惊惶的模样,不由问道:“送了何物?又是那些琉璃器?”
“不……不是琉璃器。” 管家咽了口唾沫,“是……是马,十几匹好高大的马,现在府门外拴着呢,引得半条街的人都围着看……那马,看着就吓人,叫起来跟打雷似的。”
“马?” 裴行俭一怔,放下文书,起身道:“去看看。”
来到府门,饶是裴行俭见多识广,也被眼前的景象微微惊了一下。十几匹雄健如龙、高大神骏的西域天马整齐排列,即便只是安静站立,那份睥睨的姿态、流畅的肌肉线条和隐隐透出的金属光泽,也足以让任何懂马的人心跳加速。以他的眼力,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绝非普通的西域马,而是传说中的大宛良驹,汗血宝马!还是其中最上乘的种马!
他强压下名将见到绝世良驹时本能涌起的喜爱与激动,面色沉静地仔细检视。每一匹都正值壮年,筋肉饱满,四肢修长有力,蹄腕结实,确实是千金难求的战场瑰宝。他心中飞快盘算,这些马的价值,远超等重的黄金!
管家在一旁低声补充:“来人还说……王子前几日已精选了其中最大最好的一匹,配了极华丽的鞍具,献进宫去了。陛下很是高兴,已然收下。这些……是王子专程送给阿郎您的,‘谢礼’兼‘赔礼’。”
听到皇帝已经收了一匹最好的,裴行俭心中稍定,至少这小子还没蠢到家,知道先把最高的那位哄高兴。但看着眼前这十几匹活生生的、价值连城的“谢礼”,他非但没有感到高兴,反而觉得无比棘手,甚至那因为琉璃器而积攒的闷气,又有往上窜的趋势——这小子,送礼都不会送!净给人出难题!
他绕着马群缓缓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匹栗色马的脖颈,触手温热,肌肉在皮下微微跳动,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安西十年的岁月,大漠风沙,天山冰雪,那些跟随他转战千里的战马,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无言战友……若有此等良驹为种,改良大唐边军战马,该能少死多少儿郎?能让唐军骑兵锋锐几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他是统帅,是战略家,首先想到的永远是如何增强国力军力。这些马,是宝贝,但更是战略资源!留在自己手里,是祸非福,更是巨大的浪费。献给朝廷充公?兵部现在李敬玄当家,以那厮的脾性和与自己的龃龉,这些马最好的下场是被皇家苑囿或达官贵人瓜分,成为赏玩的宠物;最坏可能被故意糟蹋,或者束之高阁。
不,绝不能如此。
几乎是在瞬间,一个清晰而完整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他面色依旧沉静,甚至比刚才更冷峻了几分,对管家吩咐道:“将这些马牵到后园空厩,单独隔开,用上好的草料清水伺候,但务必看管好,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外传。另外,速去请太仆寺典厩署的刘署令过府一叙,就说老夫得了几匹异种马,请他这相马圣手来掌掌眼。再,以礼部的名义,发一份牒文去鸿胪寺,询问大食使臣赠马之礼,该如何记录归档。”
管家虽不明就里,但见主人神色凝重,条理清晰,连忙应下,匆匆去办。
接下来的两日,裴行俭府门紧闭,谢绝访客,但内部却紧锣密鼓。太仆寺的官员被请来,出具了正式的勘验文书,盛赞此马“实为大宛天驷遗种,骨骼雄奇,神骏非凡,于改良陇右、安西战马,有不可估量之价值”。鸿胪寺的备案文书也迅速到位。紧接着,一份由礼部尚书裴行俭、太仆寺卿联名,鸿胪寺附议的奏表,以最快的速度递进了政事堂,直呈御前。奏表以无可辩驳的专业术语强调了这批汗血宝马对提升安西、北庭军力的极端重要性,并建议“为免良种滞京,虚耗国帑,宜速发安西都护府,专充种马,以实边塞”,并巧妙地与“陛下已纳其贡,此正可彰圣朝不宝远物、以赐有功之德”联系起来。
理由充分,程序完备,利国利边,更暗合了皇帝刚刚收受厚礼、心情愉悦的时机。御笔朱批很快落下:准奏。速办。
当一队精锐的安西老兵,持着敕命,沉默而利落地将这十余匹只带着简单羁绊的汗血宝马牵出裴府,汇入通往西域的官道时,裴行俭站在府门前,目送着那些雄健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中。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拂过他的脸颊。他负手而立,许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纠缠他多日的、关于那些琉璃器的烦闷与憋屈,仿佛也随着这批承载着更强军力希望的战马一同远去,消散在长安城外的春风里。那大食小子虽然行事荒唐惹祸,但这次……总算办了件实实在在的好事。只是这“谢礼”的方式,还是如此地……让人措手不及,又啼笑皆非。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府,步伐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些许。接下来,该给王方翼去封信了,叮嘱他务必用好这些种马,更要盯紧杂交后代的表现。安西的军力,能强一分,是一分。
翌日常朝,紫宸殿内,文武百官按品阶跪坐于茵席之上。御香沉静,气氛肃穆。就在日常政务将毕未毕之时,兵部尚书李敬玄忽然直身,持笏,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激动:
“陛下,天后,臣有本不得不奏!” 他未等完全得到示意,便急急开口,矛头直指对面文班前列那紫色身影,“日前大食王子穆罕默德,向宫中进献大宛宝马,本是外藩恭顺之举。然则,其私下竟将十数匹同种天马,尽数赠与礼部裴尚书!此为何故?”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刘皓南身上,语带深意:“据臣所知,穆罕默德王子乃薛驸马之徒,于薛驸马府中行走甚密。纵有馈赠,论亲疏,论尊卑,何以不赠其师,反将如此重礼,独独厚馈裴公?且所赠非金银俗物,乃足以影响边军战力之国器重宝!”
他猛地转向裴行俭,声音陡然拔高,充满质问:“裴尚书!此事岂不蹊跷?莫非是王子深知裴公雅好骏马,又或是……裴公曾有所示意、所需,方才投其所好,独厚于公?而裴公得马之后,不交兵部统筹,不献朝廷公议,竟独断专行,悉数发往安西旧部王方翼处!此等行径,臣实难解!这究竟是外藩王子自作主张,还是裴公运筹帷幄,假手外人,行结交边将、私蓄实力之实?如此厚此薄彼,绕过朝廷法度,将国之重器视作私相授受之物,裴公可能给陛下、给满朝同僚一个明白交代?!”
这一连串质问,较之前更为阴毒。不仅重复“独断专行”、“结交边将”的旧调,更抛出了“裴公暗示索贿”、“穆罕默德为何不赠其师独赠裴公”的尖锐问题,试图将刘皓南也隐隐卷入,暗示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默契或交易,将裴行俭彻底钉在利用外藩、图谋不轨的嫌疑柱上。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裴行俭身上。刘皓南跪坐在后方,眉头微蹙,但神色未动。
只见裴行俭缓缓直起身,腰背挺直如松,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寒光凝聚,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锋。他先向御座方向微微颔首,然后才转向李敬玄,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咄咄逼人的视线,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掌控全局的从容,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嘲意:
“李尚书这一番‘高见’,联想之丰富,揣测之幽深,着实让老夫……大开眼界,亦叹为观止。”
他不急不缓,先从最末的指控驳起:“王子为何赠马于老夫,而不赠其师薛驸马?此问,何不去问王子本人?老夫倒是可以妄自揣度一二。” 他目光扫过刘皓南,又看回李敬玄,“薛驸马执掌军器监,精于巧思匠作,王子若有心,赠以精金美玉、奇巧图谱,方是投其所好,助力公务。而老夫,半生戎马,蹀血边陲,与战马弓刀相伴之日,远多于案牍笔墨。此事,西域诸国,略知大唐人物者,或有所闻。王子或因老夫前番处置琉璃纠纷,未失公允,又闻老夫略通马性,知兵爱马,故以良驹相赠,聊表谢意,亦是蕃人质朴率真之处。此等心思,光明磊落,何来蹊跷?”
裴行俭不给李敬玄打断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堂木拍下:“至于老夫为何将马发往安西,前次已奏明陛下,太仆寺文书具在,乃因时、因地、因需制宜,为强边固国!此乃为将者之本分,为臣者之忠心!何须向你这等坐谈兵机、不谙实务之人反复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垒尽数吐出,盯着李敬玄,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砸在寂静的大殿中,也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
“李尚书口口声声‘国之重器’、‘朝廷法度’,老夫倒要问问,当年青海之战,你将多少我大唐好儿郎,多少朝廷倚重的精兵强将,葬送于吐蕃之手?那时,你的‘法度’何在?你的‘重器’何存?败军辱国,士卒肝脑涂地,至今未见尚书有雪耻之志,复土之谋! 今日,不过几匹有益边陲的马匹,你便在此上蹿下跳,横加指责,百般阻挠!老夫将马送往最需要、最能发挥其效用的安西,在你口中竟成了罪过?!李敬玄! 你扪心自问,你今日在此吠吠不休,究竟是心系边关,还是嫉贤妒能,因私废公,见不得边军得益,见不得对国有利之事顺畅施行?!”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掴在李敬玄脸上,尤其是“青海之战”、“败军辱国”、“坐谈兵机、不谙实务”、“未见雪耻之志”这些词句,精准无比地撕开了他心底最血淋淋、最不愿触碰的伤疤,将他此生最大的挫败与耻辱**裸地暴露在御前,暴露在满朝同僚面前。
没有吐血,但李敬玄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干了血液和力气,脸色从涨红转为一种骇人的惨白与死灰交织。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轻微的哆嗦,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剧烈震颤,仿佛寒症发作。他双目圆睁,眼球上瞬间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裴行俭,嘴唇哆嗦着,翕动了数次,却只能发出“嗬……嗬……” 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竟是一个完整的字音也吐不出来。羞辱、愤怒、旧创被揭的剧痛,以及被当众彻底剥去尊严的冰冷绝望,多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欲窒息。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全靠双手死死撑住面前的矮几,指甲几乎要掐进木料里,才勉强维持住跪坐的姿势,没有当场瘫倒。但那副面无人色、浑身战栗、目眦欲裂却又哑口无言的惨状,比吐血更清晰地昭示着他内心所承受的毁灭性打击。
满朝皆惊,一片死寂。只有李敬玄那粗重、颤抖、带着绝望嘶音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微弱而清晰地回荡,格外刺耳。
裴行俭却已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陛下,臣之所为,天地可鉴。良驹发往安西,乃为急边军之所急。若有人因一己之私,不顾大局,欲行阻挠,甚至欲追回已发之物,臣,万死不敢从命!此非为臣一人之荣辱,实为安西千万将士性命,为我大唐西域疆土之稳固!请陛下圣裁!”
御座之上,李治面沉如水,目光在几乎崩溃的李敬玄和傲然挺立的裴行俭之间缓缓移动。珠帘之后,亦是长久的沉默。谁都看得出,李敬玄此刻已无任何争辩或反击的能力,他的精神已被裴行俭那番话彻底击垮。
终于,李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马匹之事,前议已决,毋庸再论。安西确需,裴卿处置并无大过。李卿……” 他看了一眼几乎虚脱的李敬玄,“看来身体确有不适,且回去将养些时日,兵部事务,暂由左侍郎署理。退朝。”
“退朝——” 内侍的声音响起。
裴行俭面无表情,躬身行礼,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退出大殿。自始至终,未再看那瘫软在茵席上、仿佛被抽去魂魄的李敬玄一眼。经此一役,双方已是不死不休之局。但他裴行俭何曾惧过?他所行之路,纵是荆棘遍野,亦当一往无前。只是经此一事,那因琉璃器而起的些许烦闷,早已被朝堂风波的凛冽寒意所取代。前路,看来是越发不太平了。
散朝回府,刘皓南刚踏入前院,便觉今日府中气氛与往常不同。往日里,只要穆罕默德在,总能提前听到他那富有穿透力的声音或是看到一片晃眼的金光。可今日,前院静悄悄的。拐过回廊,才在偏厅外的石阶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穆罕默德没像往常那样神气活现地站着或走动,而是蔫头耷脑地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腮,碧绿的眼眸失去了往日宝石般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失神。就连他今日特意换上的、那身用金线在靛蓝锦缎上密织出繁复蔓草纹的华丽胡服,以及脖颈、手腕上依旧佩戴的几件镶宝首饰,在午后的阳光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颓唐气息,连宝石都显得不那么耀眼了。他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过度装饰的沙漠植物。
“师傅……” 听到脚步声,穆罕默德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那嗓音干巴巴的,全无往日的活力和甜度。
刘皓南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怎么了?这副模样可不像你。”
穆罕默德瘪了瘪嘴,碧眼里满是困惑和受伤,声音带着委屈:“师傅,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闯大祸了?”
“何出此言?”
“就是那些马啊!大宛马!” 穆罕默德激动起来,比划着,“那可是我托了父亲东方总督的人情,又许了厚利,才从撒马尔罕的贵人手里换来的!就算在我们大食,这样的马也是将军、总督们抢破头,要留在自己帐前炫耀、骑乘的宝马!我挑了最好的给皇帝,剩下这些,诚心诚意送给裴尚书,既是谢他,也是……也是想让他知道,我穆罕默德是懂得感恩的!”
他越说越沮丧,脑袋又耷拉下去:“可他为什么看都没多看一眼,就……就充公了?还那么快就送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是不是我送的礼物他不喜欢?还是他觉得我……不配给他送礼?” 在大食新兴的帝国,规矩尚未如中原这般森严,将领们征战获得奇珍异宝,大部分自己享用,只将最好的一部分进献哈里发以示忠诚。在穆罕默德的认知里,将自己珍视的宝物赠予赏识或帮助过自己的人,是最高规格的敬意和友谊的象征。被如此“无情”地处置,让他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和价值挫败感。
刘皓南看着他这副真心困惑又受伤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他时常惹祸而生的无奈,化为了些许理解。这小子,本性不坏,只是成长的环境和游戏的规则,与这大唐长安,相差太远。
他撩起袍角,在穆罕默德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放缓了语气,如同一个真正的师长,开始为他剖析其中关窍:“你这份心意,裴尚书想必是懂的。他若不喜,或认为你不配,根本不会让那些马进他的府门,更不会亲自检视。”
穆罕默德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但你需明白,此处是大唐,是长安,是天下中枢。” 刘皓南语气郑重,“裴尚书是礼部堂官,国之重臣,一举一动,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一次性送他十余匹价值连城、足以影响边军战力的宝马,此事可大可小。若他欣然收下,私蓄于府,你猜明日御史台的弹章会不会堆满陛下的御案?会如何参劾他?‘私纳外藩重礼’、‘结交边将’、‘心怀异志’……这些罪名,哪一条他都担不起,你也脱不了干系。”
穆罕默德脸色渐渐发白,他虽精明,但毕竟年轻,对大唐高层政治的险恶与森严的规则,缺乏切身体会。
“他将马匹‘充公’,并非拒绝你的心意,恰恰是保护他自己,也是保护你。” 刘皓南继续道,“经太仆寺勘验,鸿胪寺备案,再以国事为由,光明正大地送往最需要它们的安西边军,这便将这些马从‘私相授受的礼物’,变成了‘于国有利的物资’。你的心意,化为了实实在在的边功和军力。这才是裴尚书这等人物处事的方式——不沾私利,只谋国事。他若真不喜欢,或觉得是麻烦,大可直接严词拒绝,或原封不动给你退回来,何必费周折走这一套官府流程?”
看着穆罕默德若有所思的神情,刘皓南最后道:“而且,他将马匹如此迅速地、毫不犹豫地送往安西,恰恰证明,他极其看重这些马的价值,认为它们必须立刻、马上用到最能发挥用处的地方去,一刻也耽搁不起。在他心中,这些马是增强国力的利器,而非把玩的宠物。你能送来这样的‘利器’,他心中,是领你这份情的,只是这情,须以这种方式来领受。你明白了么?”
穆罕默德怔怔地坐着,消化着刘皓南的话。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难以释怀的别扭,但至少那份自我怀疑消退了。“原来……是这样。你们大唐的规矩,真是……弯弯绕绕,比最复杂的宝石镶嵌还要费解。” 他挠了挠头,又恢复了几分活力,“不过,师傅您这么说,我心里好受点了。只要裴尚书不是真的讨厌我就行。”
打发走似乎想通了,又似乎更糊涂了的徒弟,刘皓南回到寝殿,打算换下朝服。刚一进门,便见太平正俯身在内室的紫檀木圆桌旁,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什么,神情专注,嘴角还噙着一丝愉悦的笑意。
“回来了?” 太平头也没抬,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刘皓南走近,只见桌面上铺着一块深紫色的丝绒,上面正被太平依次摆放上八个约半尺高的琉璃人像。人像皆是飞天舞乐的造型,衣袂飘飘,姿态曼妙,颇有敦煌壁画中的神韵。琉璃纯净透明,在窗外光线下流转着晶莹的光泽,而飞天的璎珞、臂钏、手持的乐器,以及飘逸的衣带末端,则恰到好处地镶嵌了各色细小的宝石作为点缀,既不失灵动仙气,又保留了穆罕默德一贯的“不镶点宝石总觉得少了什么”的审美趣味。八个飞天,手中所持乐器各不相同,琵琶、箜篌、筚篥、拍板、横笛、排箫、笙、羯鼓,依稀可辨。
“这是?” 刘皓南问,看着太平将它们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婉儿画的新样子,让穆罕默德的工匠试做的摆件。” 太平终于摆弄满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母后不是让婉儿画了些新首饰样子么,已经做了一批,精美得很。母后说了,光卖首饰单调,让内廷尚服局一位信得过的女官,在外头悄悄开个铺子,专售这些‘内廷时兴花样’的琉璃首饰。婉儿心思细,说光是首饰架子空落落的,便又画了这分持八种乐器的飞天舞伎做成摆件,既可点缀,又可单独售卖,或赏人。”
她说着,拉过刘皓南的胳膊,指着桌上那圈琉璃飞天:“婉儿说,这八个摆件,暗合什么……八方、八音?反正摆在一起好看。她知你懂些奇门之术,几次布阵也显了本事,便托我问问,这八个飞天,这么摆着可还成?若驸马有闲,能否随手给它们摆个‘招财’、‘聚气’的局?好歹是开门头一桩生意,讨个彩头。”
她拿起其中一个反弹琵琶的飞天,对着光细看,眼中满是欣赏,语气却带着一种属于公主的、娇憨又带着野心的憧憬:“婉儿画得真是好,这仪态,这神韵……等将来,嗯,等本宫自己名下的进项再多些,库房再充盈些,我定要寻天下最好的和田羊脂白玉,请宫中最顶尖的匠人,就照这个样子,原样放大,雕出八个真人那么高、活灵活现的白玉舞伎来! 那才叫真正的珍品,能传家的宝贝!”
她轻轻放下琉璃飞天,指尖拂过另一个吹奏横笛的,眼眸亮晶晶的,仿佛已透过这晶莹的琉璃,看到了那璀璨而宏大的未来:“到时候啊,就让驸马你用心寻一处顶好的风水吉地,咱们不建寻常屋舍,就专门盖一所别致的园子,在底下修一座精巧又华美的‘玉舞殿’,把这八个白玉舞伎,按最妙的方位请进去安置好……” 她说着,看向刘皓南,带着理所当然的依赖和期待,“你再好好摆弄个厉害的阵法……不要那种小打小闹招财的,要能真正聚拢八方吉气,催旺运势,让财货像长了脚一样自己往库里跑的那种!唔,最好还能有些别的妙用,光是站着奏乐多无趣……”
她的思绪似乎飘远了,带着天马行空的幻想:“要是……要是这些玉人手里的乐器,真能无风自鸣,或者按阵法转动收放,甚至……嗯,我瞎想的,要是能生出些似真似幻的妙影伴舞,那该多有意思!不过那得是多大、多精巧的阵法呀……反正来日方长,等咱们这铺子真做起来了,‘贵客盈门’,财源广进,驸马你有的是功夫慢慢琢磨、慢慢调整,总能一步步接近那般妙境,对吧?”
她最后的话语,已不仅仅是对“白玉舞殿”的憧憬,更隐约透露了她未来的计划——将这个她名下其他产业作为“试验场”和“财源”,让刘皓南以风水阵法为辅,不断尝试、调整、升级,最终目标,或许就是将她幻想中那座拥有“自动收放乐器”甚至“幻人”效果的、极致精巧也极致复杂的“玉舞殿”化为现实。而这,与刘皓南记忆中那座诡异森然、乐器能自动收放、似有幻影存在的薛家废宅地下白玉舞殿,在“效果”描述上,出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重合。只是此刻的太平,语气娇憨,充满对美好与奢华的向往,全然不知她这“幻想”,在另一个人耳中,不啻于一道揭开恐怖真相的惊雷。
太平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刘皓南已经听不真切了。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桌上那八个琉璃飞天上,耳边反复回响着太平的话语——“真人等高”、“和田羊脂白玉”、“建一所别业,在地下修一座‘玉舞殿’”、“按方位布置,摆个阵法”……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狠狠撞开他记忆深处最诡异、最不愿回想的一道门!那不是未来的幻影,那是过去的现实!就在不久之前(在现实的时间线上),在洛阳那阴森废弃的薛家老宅地下,他和展昭点着火把,闯入的不正是这样一个由八个真人等高、羊脂白玉雕琢、手持不同乐器的舞伎环绕而成的“白玉舞殿”吗?那殿宇的布局,那舞伎的仪态,那隐隐蕴含的阵法韵律……当时他便觉蹊跷,却因年代久远、气息杂乱难辨源头。难道……难道那座存在于赵宋现实中的诡异白玉舞殿,其最初的蓝图、构想、乃至阵法雏形,竟然就源于此时、此地,源于眼前这幻境中太平公主的一句“戏言”,以及自己可能即将为她布下的“招财局”?!是这幻境离奇地“预演”或“映射”了现实中的某个已存在的造物?还是说,自己在幻境中的所言所行、所设之阵,竟能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跨越真实与虚幻的壁垒,影响乃至“塑造”了现实世界中数百年前的过去(对幻境而言的未来)?一股比任何阵法反噬更冰冷的寒意,自尾椎骨窜上,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站在陈设雅致、气象恢弘的公主寝殿中,触目所及是光滑如镜的紫檀木嵌螺钿落地屏风,是案头那尊前朝官窑秘色青瓷中斜插的、尚带着露水的魏紫牡丹,是四面垂落的、以金银线错彩缕金绣出连绵缠枝宝相花纹的联珠纹织锦帷幔,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御用龙涎香与书卷的淡淡墨香。这里的一切,无不彰显着帝国最受宠爱的嫡公主所应有的、深入骨髓的奢华底蕴与高雅格调。然而,这满室的高华、温香、安宁,此刻却无法驱散他心中半分寒意。耳边反复回响着太平那娇憨又充满野心的憧憬——“真人等高”、“和田羊脂白玉”、“建玉舞殿”、“阵法催动”、“乐器自动收放”、“幻人伴舞”……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狠狠撞开他记忆深处最诡异、最不愿回想的一道门!
那不是未来的幻影,那是过去的现实!
就在不久之前(在现实的时间线上),在洛阳那阴森废弃的薛家老宅地下,他和展昭闯入的,不正是那样一座由八个真人等高、羊脂白玉雕琢、手持不同乐器、似能按某种规律收放、甚至仿佛残留着幻影痕迹的“白玉舞殿”吗?那殿宇的布局,那舞伎的仪态,那冰冷死寂中透出的诡异阵法韵律……当时他便觉蹊跷无比。
难道……难道那座存在于赵宋现实中的诡异白玉舞殿,其最初的蓝图、构想、乃至阵法核心的设计,竟然就源于此时、此地,源于眼前这幻境中太平公主此刻看似“突发奇想”的畅谈,以及自己可能即将为她实现的、一步步调整完善的“聚财妙阵”?!
是这幻境离奇地“预演”或“映射”了现实中的某个已存在的恐怖造物?还是说,自己在幻境中的所言所行,所设之阵,竟能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跨越真实与虚幻的壁垒,影响乃至“塑造”了现实世界中数百年后的那座诡谲殿堂?
一股比任何阵法反噬更冰冷、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自尾椎骨窜上,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站在这温暖明媚、象征着人间极致富贵与权势的寝殿中心,却仿佛独自置身于那个冰冷、死寂、被八个白玉舞伎无声环绕窥视的地下殿堂中央。时空的秩序、虚实的边界,在此刻轰然崩塌,只剩下无尽的错乱与一种近乎命运嘲弄的悚然。
“阿绍?阿绍!” 太平的声音将他从震惊的恍惚中拉回,“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这摆件……有什么不对吗?”
刘皓南猛地回过神,对上太平关切中带着疑惑的目光。他勉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干:“没……没什么。这飞天……画得确实好。摆个简单的聚气小阵么……我试试看。”
他上前一步,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触碰到其中一个琉璃飞天。冰冷的触感传来,无比真实。而脑海中那座遥远的白玉殿堂,也越发清晰。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将此刻与未来,将琉璃与白玉,将他的指尖与那个未知的阵法,悄然连接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