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刘皓南正整理官袍准备上朝,院外便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只见穆罕默德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他今日破天荒地未戴那顶镶宝缠头,华贵的织金外袍也皱巴巴的,碧绿的眼眸里写满了惊惶,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金光闪闪、从容算计的模样。
“师、师傅!大事不好!救、救命啊!” 穆罕默德一把抓住刘皓南的衣袖,声音发颤。
“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刘皓南蹙眉,时辰不等人。
“是、是琉璃阁!昨日刚摆出来镇店的那尊一尺高的‘绿孔雀明王佛母’琉璃宝像,阎尚书亲手打的样,嵌了祖母绿、红宝、蓝宝共三十六颗,华美庄严……” 穆罕默德语无伦次。
“说重点!”
“今早刚开门,便来了一位吐蕃大德,法相庄严,随从众多! 他见了那尊佛母像,便声称此乃‘雪域佛光自显,天赐大唐,合该迎归吐蕃,广弘佛法’的圣物!此刻正坐在店中,言道若不能‘化缘’请走此像,他便要原地坐化,以身殉法!弟子、弟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那大师声名似乎极大,围观者众,弟子不敢硬来,也……也舍不得那宝贝啊!” 穆罕默德快哭出来了,那尊像造价不菲,更是他打开顶级权贵市场的关键。
刘皓南听得太阳穴直跳。又是琉璃器!还扯上了吐蕃僧人!“那僧人名号为何?”
“听、听其随从称,似乎是……‘拔·赛囊’ 大师?” 穆罕默德努力回忆着那个拗口的音译。
刘皓南身为道门子弟,对释家高僧本就不甚熟稔,更何况是吐蕃来的。但这“坐化”要挟之事,显然非同小可,已非商人纠纷,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外交甚至宗教事端。他眼看上朝时辰将至,无法亲自处理,只得快速吩咐:“你立刻回去,务必以礼相待,稳住那位大师,好生看顾,绝不可让其有丝毫损伤,也勿令其离开或真做出极端之事。此事我即刻上朝禀明陛下定夺。”
穆罕默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也顾不上仪容,又匆匆跑了。
紫宸殿内,御香袅袅。文武百官依序跪坐于各自的茵席之上。晨议将毕,刘皓南直身,持笏躬身,将吐蕃高僧拔·赛囊欲强“化缘”镶宝琉璃佛母像、并以坐化相挟之事清晰奏明。
李治端坐御榻,闻言沉吟:“拔·赛囊……朕有耳闻,确是吐蕃有影响力的大德。其心向佛法,见宝像而生弘法之念,其情可悯。此像镶宝众多,价值不菲。我大唐富有四海,岂可贪恋一物而寒远人之心?崔卿。” 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崔知温的方向。
崔知温在茵席上躬身,苦着脸道:“陛下明鉴,去岁征战,今岁河工,户部帑藏实在艰难。且此物乃胡商私产,若以国库官钱购之赠僧,恐于制不合,亦启奸商觊觎。臣……实难从命。”
李治眉头微蹙。兵部尚书李敬玄见状,立刻直身,声音洪亮:“陛下,崔尚书只见钱财,未见大局。此事涉吐蕃高僧、佛法圣物,关乎我大唐怀柔远人、彰显教化之德,岂是户部钱粮细务?此等涉外、涉教、彰显国体礼仪之事,正是礼部职分所在! 裴尚书执掌礼部,统摄鸿胪,又曾坐镇安西,深谙蕃情,由礼部酌情处置,方为妥当。”
这番话精准地将“买佛像”的责任扣在了礼部头上。李治觉得有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跪坐的裴行俭:“裴卿,李尚书所言,甚合朕意。礼部于此,责无旁贷。卿看……”
殿内目光聚焦。只见裴行俭缓缓直起身,持笏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沉如水,但那双历经沙场风霜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的绝非仅仅是对于出钱或琉璃器的恼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厌烦与冷冽。
又是吐蕃人!他坐镇安西十年,与吐蕃联军、使节、僧侣不知打过多少交道,太清楚其中某些人的路数——打着佛法、祥瑞的旗号,行讹诈、刺探、煽惑之实!这拔·赛囊,名字他听过,在吐蕃贵族中有些影响,惯会装神弄鬼。什么“天赐圣物”,不过是想空手套白狼,攫取这价值连城的琉璃宝像,回去既可炫耀,又能作为政治资本!“又是这帮不要脸的……” 这句几乎冲口而出的斥骂被他强行压回喉咙,化作胸腔一口灼人的郁气。
更可恨李敬玄这厮,趁机落井下石!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裴行俭,堂堂安西大都护,闻喜县公,昔日提兵与西突厥、吐蕃血战于天山内外,如今竟要在这朝堂之上,为了一尊胡商弄出来的琉璃玩意儿,跟这帮混账扯皮算计,还要被逼着出钱“安抚”?简直是奇耻大辱!
然而,帝王垂询,众目睽睽。他裴行俭可以怒,却不能失态。他再度躬身,声音比平日低沉,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冰冷与属于沙场老将的洞悉:
“陛下,李尚书抬举了。礼部确掌宾礼,然此事关节,恐非‘礼仪’二字可概。” 他略顿,目光如电扫过李敬玄方向,又收回,“吐蕃佛法,流派纷杂,其俗重誓而亦多诡辩。此僧以坐化相挟,看似虔诚信誓,实则以命搏利,乃其地常见伎俩。我天朝若因其一恫吓,便以重金购商贾之宝而赠之,恐非但不能‘怀柔’,反令其窥见我朝重虚名而畏事端,日后纷扰只怕更多。”
他先点明问题的棘手本质,并非简单的“化缘”,接着道:“然,陛下有怀远弘化之仁,臣岂敢不体圣心。唯此像价值巨万,礼部岁有定例,并无此项杂支。强行动用,必损他务。且……” 他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锐利,“臣昔在安西,亦曾略涉吐蕃经文。彼教有云:‘法施为上,财施为下’。若此僧真为弘法而来,何以执着于镶金嵌宝之昂贵外物?何以不行‘法施’而强索‘财施’?此中机锋,或可一辩。臣请陛下允准,由臣先行与此僧辩明法理,陈说利害。若其果为真修大德,自当明晓,我朝可酌情施予与其修行相宜之物,以为供养;若其别有用心,亦不敢再行此挟持之举。如此,既不损国体,不耗帑藏,亦全陛下仁德,更可……令其知晓,大唐非可以虚言恫吓之地。”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守有攻。既说明了礼部没钱(或不想为这种事花钱),又揭露了吐蕃僧人的可能用心,最后提出解决方案——不是给钱,而是先去“辩经”,戳破对方的道德绑架,逼其就范。尤其是最后那句“令其知晓,大唐非可以虚言恫吓之地”,隐隐带出了昔日安西统帅的铮铮铁骨与威慑力。
李治听罢,神色数变。裴行俭所言,深入肌理,尤其是对吐蕃僧人手段的剖析,非久经边事者不能道。让裴行俭先去“辩”一场,确是高招。若能以“法理”压服对方,自然省事省钱又长脸;若不能,再议钱财不迟。
“裴卿老成谋国,洞悉幽微。便依卿所奏,” 李治最终拍板,目光扫过裴行俭与刘皓南,言语清晰,“此事由卿先行处置,务必要辨明是非,宣我朝威德,妥善解决。薛绍,”
他看向刘皓南,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考量,语气转为明确指令,并隐含了基于前事的判断:“你从旁协助裴卿。一则,务必稳住大食王子穆罕默德,其人性情跳脱,商贾习性未除,然身份终究是国宾,万不可再因其言行,横生不可控之枝节。” 他特意用了“大食王子穆罕默德”这一合乎礼制的正式称谓,点明其外交身份,也暗示了对其行为需加以约束,但方式方法需得体。
“二则,” 李治略作停顿,目光在刘皓南身上停留,其意更深,“裴卿精于经义政务,熟知蕃情,然彼处龙蛇混杂,非复清静庙堂。你既在侧,当保此番‘辨析事理’,能顺畅进行,不至为外力所扰。” 这番话,既明确了刘皓南的主要任务是“保障”与“控场”,而非参与他此前已证明不擅长的佛理交锋(李治显然未忘记上次命其“辩”吐蕃上师却结果不佳,自己还因此动怒遣军之事),也暗含了对刘皓南个人武力的认可与倚重——有他在,至少可确保裴行俭人身无虞,亦可震慑那些可能滋事的吐蕃随从,使“辩理”能在相对安全、可控的范围内进行,不至重演上次需动用军队“护送”才能解决的窘境。
“臣,遵旨。” 刘皓南与裴行俭同时躬身应命。裴行俭面色沉静,对陛下的安排心领神会,如此分工甚好,他可专注应对那吐蕃僧人的机锋。刘皓南则心下透彻,自己此行,名为“协助”,实则责任重大:既要看住那个随时可能惹出新风波的徒弟,又要为裴行俭这趟“文攻”之行,当好坚实的“武卫”。这差事,倒恰如其分地用上了他的长处,也避开了他的短处。只是希望,穆罕默德那小子这次能真的安分些,莫要再出什么令人措手不及的“奇思妙想”。
裴行俭躬身领命,缓缓落座。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冰冷的锐光。辩经?好得很。他正有一肚皮关于“檀施”、“妄语”、“贪着外相”的经文道理,要跟那位“拔·赛囊”大师,好好“切磋”一番!想白拿?门都没有!这次,定要叫这吐蕃和尚,连本带利把“供养”吐出来!
长安西市,穆罕默德的“大食琉璃阁”前,已是人山人海。消息早已传开:吐蕃高僧拔·赛囊为求请琉璃宝像,正于店前“坐禅”。而当朝礼部尚书、闻喜县公裴行俭亲至“调解”,更引得无数百姓、僧俗、乃至各国商贾翘首围观。
琉璃阁前特地清出一片空地,设了两方蒲团。裴行俭未着官袍,只一袭深青常服,腰束革带,跪坐于东首蒲团之上,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平静却带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沉凝威压。他对面,吐蕃高僧拔·赛囊身披绛红色袈裟,面庞清癯,双目半阖,手结法印,宝相庄严,周身仿佛萦绕着无形的气场,身后数名身形魁梧、面带悍色的吐蕃随从肃立。
“老僧拔·赛囊,见过大唐裴尚书。” 高僧开口,声音浑厚,汉语流利,只是带着浓重的吐蕃口音。
“大师远来是客,不必多礼。” 裴行俭略一颔首,开门见山,“闻大师为此间琉璃佛母像而来,言其乃天赐圣物,欲化缘迎归吐蕃,又云若不得,将于此坐化。不知大师,欲以何理服人,令物主甘心相赠,令朝廷默许此请?”
拔·赛囊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阿弥陀佛。裴尚书明鉴。此孔雀明王佛母像,晶莹璀璨,庄严妙好,暗合我密法本尊之相。其现于大唐市井,正合佛经所云‘缘起性空’之理——诸法缘起,其性本空。此像虽华美,不过因缘聚合之琉璃宝石,本质是空。女色皮相是空,金银珍宝是空,此像亦是空。老僧所求,非为此‘空’之物,实为借此‘空’相,引渡雪域众生,窥见佛法真如。施主若能舍此‘空’相,成就无上功德,岂非善莫大焉?若执着于‘空’相,吝惜不舍,与执着女色金银何异?不过徒增烦恼障罢了。” 他将“空”的概念无限扩大,将拒绝施舍等同于贪着物欲,甚至暗示与贪恋女色同罪,言语机锋暗藏。
围观人群中已有低声议论,不少百姓觉得这老和尚说得深奥,似乎有理。
裴行俭面色不变,等他说完,才淡淡道:“原来大师深谙‘空’义。既然如此……” 他忽然侧首,对侍立一旁的穆罕默德道:“去取一只空箱来。”
穆罕默德虽不明所以,但立刻照办,很快搬来一只蒙着黑绒的方正空箱,置于两人之间空地。
裴行俭指着空箱,对拔·赛囊道:“依大师高论,诸法性空,有即非有。那尊琉璃佛母像,本质是空。此箱中空无一物,本质亦是空。空与空等,无有差别。” 他目光湛然,看向拔·赛囊,“大师既为‘空’相而来,欲借‘空’相度人。现有一‘空’在此,” 他手掌虚引向那蒙着黑绒的空箱,“形制大小,大师可自行观想,其中便是那尊佛母像,一般无二。大师此刻便可‘请’走此‘空’,回吐蕃弘法,其功德效力,与请走那琉璃像,应无二致。毕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师以为然否?”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一静,随即哗然!谁能想到,裴行俭竟用佛家最经典的“空”论,反过来将了拔·赛囊一军!你要“空”?我给你“空”!而且是最彻底的“空箱子”!你既然说万物皆空,执着实相是迷障,那这空箱子和你想要的琉璃像,在“空性”上毫无区别,你还要那具体的、镶满宝石的琉璃像做什么?
拔·赛囊脸上那宝相庄严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眼皮微微跳动。他盯着那蒙着黑绒的空箱,又看看好整以暇的裴行俭,知道遇到了极难缠的对手。对方不仅熟稔佛理,更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尚书妙语,” 拔·赛囊稳住心神,声音沉了沉,“然真空生妙有。那尊佛像,形制庄严,嵌宝放光,能启众生信向,便是其‘妙有’之用。此空箱,有何妙用可言?老僧所求,非为顽空,实为契入世间、引渡众生的‘妙有’之缘。”
“哦?妙有?” 裴行俭语气转冷,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拔·赛囊身后那些面目凶悍的随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说起‘世间’、‘妙有’,本官倒想起一事。去岁贵国使团正使论钦陵之子论贡布,在我长安,亦行了不少‘妙有’之事。借‘密法双修’之名,行虐杀我大唐良家女子之实,其中尚有世家贵女!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此等行径,不知在大师‘空’、‘有’之论中,当作何解?可是另一种‘缘起性空’?还是说,女色是空,便可任意摧残;人命是空,便可随意剥夺?若依此理,贵国高僧大德前来,是否亦可视我大唐法度、百姓安危为‘空’,任意妄为?”
他猛地提起论贡布一案,言辞犀利如刀,直指吐蕃使团恶行,更是将拔·赛囊的“空”论推向了一个极端且危险的道德悬崖。场中气氛瞬间凝固,许多长安百姓想起当初传闻,已是怒目而视。
拔·赛囊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裴行俭竟敢在公开场合,如此尖锐地提起此事,且将其与佛法辩论搅在一起。“此……此乃个别人行为不端,非关佛法,亦非老僧所能置喙。我佛慈悲,亦讲因果业报……”
“好个因果业报!” 裴行俭截断他的话,气势陡然攀升,仿佛回到了执掌安西大都护府,面对吐蕃将领时的冷峻,“那论贡布如今在大理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是他的‘业报’?大师今日在此,以坐化相胁,强索重宝,是否也算一种‘业’?其果又将如何?”
拔·赛囊被逼到墙角,脸上红白交替,终于又祭出最后一招,他重新阖上双眼,声音带着决绝:“老僧一心迎请圣物,光大佛法,此志不移。若天不从人愿,老僧便在此践行誓言,坐化于此,以身殉法!看是这琉璃像重,还是老僧这具皮囊重!” 说着,竟真的调整呼吸,摆出深入禅定、乃至散功坐化的架势。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若真让这吐蕃高僧当街坐化,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裴行俭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丝淡淡的嘲讽。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道:
“大师欲坐化殉法,志节可嘉。不过,本官少时即好天文地理,于星象堪舆之术略知皮毛。观长安地气,繁华太过,红尘滚滚,浊气弥漫,恐非清净坐化、魂魄皈依之佳地,反易受扰,堕入不净之境。”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拔·赛囊骤然睁开的、闪过一丝惊疑的眼睛,继续慢条斯理,字字清晰如冰锥凿地:
“反观吐蕃,有神山巍巍,譬如念青唐古拉,譬如冈底斯,接天近穹,灵气粹聚,正是贵邦天葬圣台所在,鹰鹫通灵,最利魂魄剥离尘躯,直趋净土。”
他话音再低,却带着铁石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拔·赛囊心头:“尤其是勃律境内的某些雪峰,本官昔年在安西时,亦曾遥观其气象,确为绝尘离俗、施行天葬之上选。大师既一心向佛,何不效仿佛祖割肉饲鹰之慈悲大勇?本官可即刻奏明陛下,点一队安西军中熟知路径、惯于攀越雪山的精锐老卒,‘礼送’大师前往勃律边境,择一最灵验的雪峰之巅。大师可于彼处清净坐化,既能以身饲鹰,成就无量功德,魂魄得神山接引……说不得下辈子,便能蒙佛接引,早证罗汉果位,或为明王护法,岂不远胜在此喧嚣市井,徒惹尘埃,魂魄无所依归?”
他微微后靠,恢复平常语调,但目光如冰,刺向拔·赛囊:“此等安排,既全大师殉法之志,又合吐蕃天葬古俗,更显我大唐周全礼仪、成人之美的胸怀。大师以为,本官这个建议,是否更合‘佛法妙用’,于大师修行更为便宜?”
这番话,已不再是机锋辩难,而是精心编织、步步杀机的死亡通牒。
裴行俭没有停留在“天葬台”恫吓,而是精准点出了念青唐古拉、冈底斯等吐蕃人心中真正的神山,更将地点锁定在勃律——这片唐蕃激烈争夺、犬牙交错的边境险地。这显示了他对吐蕃山川地理、宗教圣迹乃至政治焦点的了如指掌,其情报之精准、目光之毒辣,令人胆寒。
“点一队安西军中熟知路径、惯于攀越雪山的精锐老卒,‘礼送’大师前往勃律边境……”
这更是一个冷酷至极且完全可行的方案。勃律地处前线,唐军小股精锐渗透活动本是常态。这“礼送”二字,在此语境下充满了血腥的讽刺。它意味着大唐将以“成全高僧修行”的冠冕理由,动用最熟悉当地、最精锐的野战部队,将他押送至一个自然环境极端恶劣、各方势力交错、生死完全由唐军掌控的边境绝地。在那里“坐化”,死后施行“天葬”,整个过程可以完全符合吐蕃“习俗”,大唐朝廷不仅能撇清一切“逼死外僧”的干系,甚至可以反过来宣传“助吐蕃高僧于神山圆满”的“美谈”。
对方连他死后这具躯壳如何“处置”(天葬)、在何处“处置”(边境争议险峰)、甚至能带来何种“政治与宣传效用”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这才是最致命的。拔·赛囊赖以威胁的“舍身”筹码,在裴行俭手中,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手“成全”、并能从中榨取最后一点价值的工具。他若真死,不仅毫无价值,反而会成为对手宣扬国威、嘲弄吐蕃的素材。这已不是辩论,而是居高临下的宣判,将他自以为悲壮的最后威胁,变成了一个荒唐可笑、自取其辱的陷阱。
拔·赛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先前那宝相庄严、誓死如归的气势荡然无存,连勉强维持的镇定也片片碎裂。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背脊窜上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看着裴行俭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雪山上盘旋的食腐鹰鹫,看到了勃律边境冰冷的雪刃和唐军老卒毫无感情的目光。
所有的机巧、伪装、倚仗,在这位曾让吐蕃大军损兵折将的大唐统帅面前,被彻底碾碎。对方不仅看穿了他以死相胁背后的色厉内荏,更准备好了一套更狠、更绝、完全立足于实力与算计的反制,将他最后一点腾挪空间都彻底封死。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拔·赛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先前那口流利的汉语也变得艰涩:“阿、阿弥陀佛……尚书……思虑之周详,安排之……‘妥当’,老僧……闻所未闻,深、深为……拜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灰败的屈从与惊悸未消的余颤:“此像……终究是、是市卖之物,老僧……愿倾尽所有,以诚心供养之资,请归吐蕃……只、只求价格……尚可商榷。” 最后几个字,气若游丝,几乎带着哀求。他不再提“天赐”,不再提“化缘”,连“请”字都说得毫无底气,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噩梦,离开这个可怕的人和这座可怕的城市。
最终,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拔·赛囊几乎是颤抖着,以一个足以令任何豪商咋舌、真正堪称“倾尽所有”的天价,买下了那尊镶宝琉璃孔雀明王佛母像。阎立本的真迹底稿、穆罕默德的极致工艺与奢华镶嵌所赋予它的惊人价值,在这番生死交锋后,又凭空增添了无数倍。这笔交易,已无关艺术与信仰,纯粹是恐惧与实力的赎买。
交易完成,拔·赛囊带着佛像,几乎是在长安百姓复杂的目光中“仓惶”离去。穆罕默德抱着那箱沉重的金银宝货,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冒出星星来。他猛地转向裴行俭,那滔滔不绝、花样翻新的阿拉伯式彩虹屁如同决堤洪水,汹涌澎湃地砸了过去:
“啊!尊贵如昆仑之巅永不消融的冰雪、智慧如尼罗河千年泛滥滋养文明的沃土、威严如大食帝国最锋利弯刀一般的裴尚书!您今日真是让弟子大开眼界!不,是醍醐灌顶!您的话语比最精妙的琉璃更加璀璨夺目,您的智慧比镶嵌在佛像上的宝石更加光芒万丈!您不仅保全了弟子微薄的家业,更捍卫了大唐无上的荣光,还让佛法在公平交易中得到了最圆满的弘扬!弟子对您的敬仰如同撒哈拉沙漠的沙粒一样无穷无尽,如同幼发拉底河的河水一样奔流不息!您一定是真主……不,是佛祖派来拯救弟子的使者!弟子愿为您效犬马之劳,愿您的名声随着商队传遍四海……”
裴行俭听着这无比浮夸、噪音般的赞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方才辩论时的冷厉锐气早已被这魔音灌脑般的彩虹屁冲得七零八落。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终于忍无可忍,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同样一脸无奈加好笑的刘皓南。
那眼神分明在说:薛驸马,每日与这等人物周旋……真是辛苦你了。
刘皓南接收到了裴行俭眼中那份混合着“同情”、“理解”以及深深疲惫的复杂目光。他心领神会,却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任何稍显随意或轻慢的姿态回应这位位高权重,刚刚解决了大麻烦的上官兼前辈。
他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但嘴角那抹无奈的苦笑却难以完全掩饰。他迎着裴行俭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眼神中流露出“让裴公见笑、亦是无可奈何”的意味。同时,他自然垂下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内蜷了一下,仿佛一个下意识克制住的、表示“棘手”或“无言以对”的细微手势,旋即恢复常态。整个反应过程短暂而克制,既表达了对裴行俭“辛苦”之意的领会与自身处境的尴尬,又完全符合下官面对上官时应有的恭谨体统。
裴行俭何等眼力,自然捕捉到了刘皓南那瞬间的苦笑、微不可查的摇头以及指尖那一下细微的蜷动。他心下明了,知道这位驸马也深受其“宝贝徒弟”之扰,那眼神中的无奈做不得假。这无声的交流,比任何言语都更能传达彼此对穆罕默德这小子“能耐”的头痛共识。他不再看刘皓南,将目光转向仍在滔滔不绝、试图用彩虹屁淹没他的穆罕默德,心中那股因琉璃器而起的郁结之气,在应对完吐蕃僧人后,似乎又添上了几分被噪音持续骚扰的烦闷。今日这桩事,了犹未了,麻烦的根源(穆罕默德和他的琉璃生意)还在眼前活蹦乱跳,且看上去更兴奋了。裴行俭按了按额角,只觉得这长安城的春日,实在有些过于“喧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