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监衙署前院,平日还算肃静的库房与廨署之间,此刻被两拨人马堵得水泄不通,气氛如同塞外即将接敌的战阵,剑拔弩张。
东侧,是兵部武库司派来的人。领头的是位身着浅绯官袍、面皮白净的中年主事,姓周,正是刘皓南当年在兵部弩曹司时的旧同僚,此刻脸上却无半分故人相见的热络,只有公事公办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身后跟着几名兵部令史、书手,再往后则是十余名膀大腰圆、穿着统一号服的兵部库丁,推着几辆空荡荡的太平车,显然是准备“满载而归”。周主事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盖有兵部大印的公文,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西侧,则是安西军来的提货人。只有五人,未着官服,皆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缺胯袍,外罩半旧皮甲,风尘仆仆,脸膛黝黑,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野之气。为首的是个独臂老军校,姓胡,左袖空空,右臂筋肉虬结,此刻正抱着膀子,斜睨着兵部诸人,嘴角撇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烦。他身后四名军汉,手皆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横刀柄上,站姿松垮,却透着一股随时能暴起发难的狠劲。
“胡校尉,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朝廷法度!” 周主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但面对这群杀气腾腾的边军老卒,底气总有些不足,“兵部提调天下军械,此批军器,自当由兵部统一接收,再行分配!尔等安西军士,岂可越级直取?”“
呸!” 那胡校尉一口浓痰啐在青石地上,声音沙哑粗粝,如同砂石摩擦,“少跟老子扯什么鸟法度!上次就是裴公……嘿,借着陛下那句‘对半分’的囫囵话,玩了一手漂亮的文字官司,把刚出炉的头一茬好家伙什——陌刀、新弩,连个渣都没剩,全划拉到安西旧部兜里了!李尚书那边被气个半死,还没处说理!”
他梗着脖子,独臂一挥,气势汹汹地指向兵部众人:“这回在朝上,陛下是说了让咱们‘商量着分’!可怎么个商量法?你们兵部自己心里没点数?青海打成那副德行,还好意思跟我们安西争抢保命的家伙?!裴公在朝上争来的,就是这‘商量’的道理!这批货,我们安西要定了!你们上次吃了亏,这回就想明着硬抢,把水搅浑?门都没有!”
“放肆!” 周主事气得面皮涨红,“兵部统筹,乃是国策!安西军再急,也要按章程办事!尔等如此跋扈,与强抢何异?”
“强抢?老子们在西域跟突厥人、吐蕃人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你还在衙门里喝茶看文书呢!” 胡校尉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军汉按捺不住,呛声道,“章程?章程能挡得住吐蕃的骑兵?能砍得下突厥人的脑袋?耽误了军机,你担待得起吗?”
“就是!李尚书在青海倒是按章程了,结果呢?几万大好儿郎……” 另一军汉阴阳怪气地接话,被胡校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但未尽之言里的讥讽,谁都听得明白。
周主事这边的人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兵部几个书吏也忍不住反唇相讥:
“边军粗鄙!不通王化!”
“你们安西军眼里还有没有朝廷!”
“裴尚书就能只手遮天了吗?”
双方越吵越凶,唾沫横飞,污言秽语层出不穷,祖宗十八代和各自上官的某些不雅传闻都在对骂中被反复提及。拍桌子、跺脚之声不绝于耳,兵部的太平车被撞得哐当作响,安西军汉的刀鞘与甲叶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眼看着推搡渐起,几个火气大的库丁和军汉已经胸膛顶着胸膛,互相怒目而视,只差一个火星,就要在这军国重地演出一场全武行。
军器监的胥吏、匠人头子们早已躲得远远的,噤若寒蝉。监正大人半个时辰前就“突发头风”,被家人接回府“静养”去了,摆明了不想沾这烫手山芋。
刘皓南就是在这个时候,硬着头皮从值房走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尽力维持着平静,走到两拨人中间。
“诸位,且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内力,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争吵声稍歇,所有人都看向他。周主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胡校尉则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位年轻的驸马都尉、军器监少监。
刘皓南先对周主事拱手,语气带着故旧之谊的恳切:“周兄,借一步说话。”
他将周主事引到旁边库房的檐下,避开安西军众人,低声道:“周兄,你我曾在兵部共事,我的难处,你当知晓。裴尚书那边,是得了陛下廷议首肯的,寸步不让。李尚书这边,更是我的老上司,于公于私,我都不能不顾。”
周主事苦笑:“薛都尉,我亦是奉命行事。李尚书下了死令,这次绝不能再让安西军抢先,必须全部提走。我若空手而回,这主事也就当到头了。”
刘皓南面露难色,沉吟片刻,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全部提走,绝无可能,安西军那边立刻就能闹到御前。但……我可设法,将总数的三分之二,先行交割给兵部。只是……”
“只是如何?” 周主事眼睛一亮。
“只是需悄悄进行,不可声张。” 刘皓南左右看看,低语,“我已命人将一部分堪用之械,单独存放于甲三库。周兄可带人从西侧角门进入,速速装车运走。切记低调,莫要让安西军知晓具体数目。剩下的……我自会设法应付裴尚书那边。只是如此一来,我算是将安西军得罪狠了,日后还需周兄在李尚书面前,为我多美言几句。”
三分之二!这已远超周主事预期。他立刻点头:“薛都尉高义!放心,今日之事,我必定禀明尚书,都尉的难处与功劳,尚书定然知晓!我这就去安排!” 他仿佛怕刘皓南反悔,立刻转身招呼自己手下,低声吩咐几句,便带着库丁和太平车,急匆匆往西侧角门去了。
支走了兵部的人,刘皓南转身回到院中,面对目光灼灼的胡校尉等人,神色已然恢复从容,甚至带上一丝决绝:“胡校尉,久等了。兵部之人,已被我暂劝离去。”
胡校尉狐疑地看着西侧角门方向:“他们肯走?薛都尉,明人不说暗话,这批货,我们安西要定了!”
“军械在此,自然是要交付的。” 刘皓南示意库吏打开主库房大门,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陌刀与弩箱,“按照廷议所定数额,一分不少,皆是安西军的。”
胡校尉眼中精光一闪,带着手下走进库房。他并未去看数目,而是径直走到一口陌刀前,伸出独臂,单手握住刀柄,掂了掂,又屈指在刀身上一弹,侧耳倾听那嗡鸣之声。随即,他走到一架擘张弩前,单手熟练地检查弩机、望山、钩心。
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刘皓南:“薛都尉,这刀……这弩……声音似乎有些飘,簧力似乎欠了半分火候?”
果然瞒不过这些真正的行家。刘皓南心中暗道,面上却坦然:“朝廷拨付,皆依制而造。或许批次略有差异,然皆堪实战之用。”
胡校尉盯着他,忽然将手中那口陌刀抛向刘皓南:“口说无凭,薛都尉既是此间主事,又听闻身手不凡,何不亲自试试,让我等边鄙之人,也开开眼,看看这‘依制而造’的器械,究竟有几分斤两?”
这一抛,看似随意,却带着一股沉猛的力道,刀锋破空,直袭面门。若接不住或露了怯,便是当场出丑,更坐实器械不佳的嫌疑。
刘皓南眼神微凝,却不闪不避,右手闪电般探出,并非硬接,而是五指如勾,在刀柄上一搭一引,仿佛粘住了一般,那来势汹汹的陌刀便滴溜溜在他掌中转了半圈,稳稳握住。动作举重若轻,浑不着力。
他持刀走到院中空地,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手腕一抖,刀光乍起!没有沙场搏命的惨烈杀气,却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精准与控制。刀光如匹练,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如细雨绵绵,破空之声凌厉却不散乱,显示出对力量妙到毫巅的掌控。最后,他手腕一沉,刀尖点地,青石板上竟无声无息出现一个浅浅的白点,旋即收刀而立,气息匀长,仿佛刚才舞动的不是数十斤的陌刀,而是一根灯草。
放下陌刀,他又取过一具擘张弩,也不用脚蹬,单臂发力,轻松挂弦,取了一支弩箭搭上,也不瞄准远处箭靶,只是对着院中一棵老槐树的粗干,扣动弩机。
“咻——夺!”
弩箭疾射而出,深深钉入树干,箭尾兀自颤动不休。这一箭,劲道、准头,无可挑剔。
刘皓南放下弩,看向胡校尉,平静道:“胡校尉,可还堪用?”
胡校尉的目光从刘皓南的手,移到地上的陌刀,再移到树干上的弩箭,脸上那副混不吝的粗豪神色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与了然。他走到树干前,仔细看了看箭簇入木的深度和角度,又回头看了看气定神闲的刘皓南。
半晌,他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意味复杂:“好身手!好气力!” 他走回来,拍了拍刘皓南的肩膀(力道不轻),“薛都尉,难怪裴公私下里常赞你,是个人物!今日这货,我们安西军,收了!”
他一挥手,身后军汉立刻上前,开始利落地清点、装车。胡校尉凑近刘皓南,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含糊道:“有些玩意儿,糊弄书生绰绰有余,上了阵,终究差点意思……不过,有总比没有强。都尉今日的情分,和这身本事,老胡我记下了。回安西前定向裴公如实禀报。” 说罢,深深看了刘皓南一眼,不再多言,指挥手下运货离去。
望着安西军马车辘辘远去的烟尘,又想到兵部从角门运走的那批“三分之二”,刘皓南独自站在渐渐空旷下来的院子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应付兵部熟人的软语周旋,应对安西悍将的硬碰硬试探,在双方夹缝中玩弄那批高仿品的秘密,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力道控制,都耗费了巨大的心神。此刻喧嚣褪去,一股深重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心力交瘁后的空洞与倦怠。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走向值房。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了,但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兵部是否会发现那批“三分之二”里的猫腻?安西军对器械的些微信任能维持多久?裴行俭和李敬玄,下一步又会如何出招?
这棋局,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刘皓南几乎是拖着步子回到公主府的。应付完朝堂的明枪,又周旋了兵部与安西军的暗箭,最后还得小心翼翼地将那批掺了“高仿”的军械分赃完毕,一整天下来,心神耗损比连破十座奇门阵法还要剧烈。踏入公主府那道朱漆大门,熟悉的沉水香气混杂着初春庭院里草木将萌未萌、混合着去岁枯草与新生湿土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他却只感到一股深沉的倦怠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此刻他只想立刻倒在那张铺着软褥的胡床上,让紧绷了一天的神魂彻底松垮下来,哪怕只是片刻。
然而,这微末的愿望在他穿过二门,将将踏上通往自己书斋的回廊时,便如泡沫般破裂了。廊柱的阴影里,一道青色的身影几乎是无声地转了出来,是展昭。他站得笔直,神色却是刘皓南从未见过的焦灼,那惯常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翻涌着明显的不安,一见刘皓南,便抢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刘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刘皓南心下一凛,倦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凝重驱散了几分。莫不是身份暴露?还是白日的安排出了岔子?他不动声色地颔首,目光扫过不远处洒扫的仆役,转身引着展昭,并未去常议事的书斋,而是绕向花园深处,一处临着小小池塘、平时鲜有人至的水榭。此处四面透风,视野开阔,不易被窃听。
水榭中只设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墩,显得空旷而冷清。傍晚的风穿过池塘,带来湿润的凉意。
“出了何事?” 刘皓南在石墩上坐下,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沙哑。
展昭没有坐,他站在刘皓南面前,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头紧锁,语速比平日快了些:“今日清晨,展某于所居西厢院中,照例练剑一个时辰。完毕后,因汗湿中衣,便将佩剑暂置于院中石桌上,回屋更衣、取水洗漱。前后不过盏茶功夫,待我返回院中,石桌上已空无一物。”
他顿了顿,似乎仍在回想那诡异的瞬间,眼中困惑与凝重交织:“展某当即在院内仔细搜寻,角角落落,乃至花丛砖缝,皆未寻得。之后更以护卫巡查之名,在许可范围内寻访附近廊庑、庭院,直至此刻,一无所获。此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沉肃,“虽非举世无双,却也乃……一位极尊长的故人所赐,意义非同一般。如今在展某手中遗失,已是罪过。更令人忧心的是,此剑形制颇为独特,若落入有心人之手,或仿制,或构陷,恐将为公主府引来莫测祸端。展某深知自身乃外来客居,若因一己疏忽累及府上清誉安危,万死难辞。思来想去,唯有立刻禀明先生,或可及时补救。”
他说得条理清晰,将责任一肩担下,更将可能引发的后果剖析得明白,确实是展昭一贯严谨正直、不愿牵连他人的作风。只是那“极尊长的故人所赐”几字,让刘皓南眸光微动,想起了聂隐娘,心下对这柄剑的“意义”又重看了几分。
刘皓南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指尖在微凉的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当听到“练剑完毕,置于院中石桌,回屋洗漱片刻后消失”,且“搜寻无踪”时,他脑海中那根因连日疲惫而稍显迟钝的弦,被一个极其熟悉、又令人啼笑皆非的预感猛地拨动了。他想起了自己那柄曾用来教导那小子习射的普通柘木反曲弓,某日不翼而飞,遍寻不获。直到后来在东宫校场,被太子李贤兴致勃勃地请去“鉴赏”一柄新得的“大食异宝神弓”时,他才瞠目结舌地看到——那分明就是自己的旧弓,却被从头到脚刷了厚厚一层赤金,弓弰两端夸张地镶嵌着鸽血红与皇家蓝宝石,弓身中央甚至嵌了枚硕大的祖母绿,在阳光下简直如同一根移动的金条,流光溢彩,俗艳夺目得让他当时眼前一黑,差点被那暴发户般的光芒闪瞎了眼。那小子还振振有词对太子宣称“宝石蕴含天地能量,可助箭矢附魔”,居然真让李贤花了高价买下。自此,他“薛绍”在长安部分勋贵眼中,便莫名坐实了“性喜奢华奇技”的名头,真是无妄之灾。
同样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你确定,” 刘皓南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展昭,缓缓问道,“是练剑之后,净手更衣之时丢失的?练剑过程中,可曾察觉到任何异常?比如……有人窥视?或者,有特别……耀眼的反光晃过?”
展昭被他问得微微一怔,仔细回想,肯定地摇头:“练剑时心无旁骛,方圆三十步内气息可辨,绝无外人潜伏窥探。至于反光……” 他略一沉吟,“晨光熹微,并无可疑亮光。先生为何有此一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 刘皓南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抹古怪的神色一闪而逝。他不再追问,反而提起石桌上小火炉里一直温着的铜壶,自顾自地斟了两杯早已煎好的茶汤,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空着的石墩前,“坐。喝口茶,定定神。既然寻不到,急也无用。或许……再等等便有分晓。”
“等?” 展昭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佩剑遗失,尤其是可能惹祸的佩剑遗失,难道不该立刻下令暗中彻查公主府,或至少加强各门禁戒么?怎的刘先生反而一副气定神闲、甚至隐隐有些“看好戏”的模样?他心中疑窦丛生,但见刘皓南神色虽疲惫,却并无慌张,只得依言坐下,端起那杯温热的茶,却毫无品尝的心思,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水榭入口。
茶汤氤氲的热气尚未散尽,一阵轻快得有些雀跃、并伴随着细微却清脆的金属玉石碰撞声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朝着水榭而来。那声音很有特色,是某种步摇、禁步、腰佩乃至指环相互敲击的合奏,在寂静的傍晚庭院中格外清晰。
展昭瞬间警觉,手已下意识地按向腰间——按了个空,才想起剑已丢失,神色不由一僵。
刘皓南却连眼皮都未抬,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下一刻,一片炫目的、仿佛将夕阳余晖全部吸附在身的金光,伴随着浓烈而独特的异域香料气息,“流淌”进了水榭的门槛。穆罕默德今日似乎心情极佳,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得意与期待的巨大笑容,碧绿的眼眸亮得惊人。他双手郑重其事地捧着一个长方形物体,那物体被一块深紫色、绣着金色缠枝纹的厚重织锦覆盖着,看不清内里,但边缘隐约露出镶嵌的珠玉光泽,本身已是一件奢华之物。
“啊!我最最尊贵、智慧如尼罗河般深邃、气度如泰山般巍峨的师傅!” 穆罕默德一进来,目光先落在刘皓南身上,行了一个流畅优雅的大食抚胸礼,声音清亮饱满,带着咏叹调般的韵律,“愿真主赐予您永恒的安宁与喜乐!” 随即他炽热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展昭,那眼中的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还有您,我敬仰的陈先生!您就像大马士革星空下最耀眼的那颗星辰,您的光芒让我日夜思慕,如何能将一份配得上您无上风采的礼物,呈献在您的面前!”
展昭被他这劈头盖脸、用词夸张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赞美弄得浑身不自在,尤其对方那身金光闪闪、叮当作响的行头,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光彩夺目”,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迅速压下属于“宋人展昭”的本能反应,谨记自己此刻是寄身公主府的护卫“陈昭”,面对的是外邦王子。他立刻起身,后退半步,双手手指并拢,极为规整地抬至胸前,不卑不亢地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声音沉稳:“陈昭,见过王子殿下。” 这个行礼的幅度和一丝不苟的程度,显然经过考量,既符合面对贵宾的礼节,又隐约透露出他并非寻常仆役,而是有“旧友”身份加持的府中护卫。
穆罕默德却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与创作成功的喜悦中。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覆盖着织锦的物体放在石桌上,动作轻柔得如同放置易碎的琉璃。他先对刘皓南投去一个“请看徒弟我的杰作”的炫耀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开始一场重要的演讲,转向展昭,那套早已酝酿了一整日、甚至可能更久的“阿拉伯式彩虹屁”如同蓄势已久的洪水,奔涌而出:
“陈先生!从昨日有幸一睹您的风采,感受您那柄佩剑沉默中蕴含的古老灵魂与磅礴力量后,我激动的心潮就再也无法平息!它那简洁的线条,是岁月沉淀的智慧;它那深沉的光泽,是无数次正义裁决的烙印!它不仅仅是一柄剑,更是一位沉默的君王,一位历史的见证者!然而,我凝视着它,心中却升起一个念头:如此不凡的灵魂,难道不该拥有一件与之完美匹配、能够彰显其至高荣耀与独一无二光辉的‘外袍’吗?”
他越说越激动,手势也变得丰富起来:“我思考,我描绘,我寻求真主的启示!如何将大食镶嵌艺术的绚丽,与大唐器物风骨的沉雄结合?如何让宝石的光芒,不再仅仅是财富的炫耀,而成为力量与美的符文,成为加持持有者勇气与智慧的圣徽?终于,在无数次的尝试与修改后……”
他猛地掀开了那块深紫色织锦。
下面露出的,是一只紫檀木剑匣。木料本身已是上品,泛着幽暗的光泽。但此刻,这只剑匣的每一寸似乎都被“精心装饰”过了。匣盖上,用金丝、银线、螺钿、各色米珠大小的宝石,镶嵌出了一幅极其繁复、充满异域风情的对称图案,似是日月同辉,又似圣火缠绕,中心一枚鸽血红宝石足有拇指指节大小,艳光夺目。匣子的四角包着錾花镶宝的黄金,连小小的铜质扣锁,也换成了黄金拉丝扭花,嵌着两粒蓝宝石。
这剑匣本身,已是一件价值不菲、且审美极具冲击力的“艺术品”。
穆罕默德屏住呼吸,带着朝圣般的神情,轻轻按开金扣,缓缓掀开了匣盖。
刹那间,水榭内仿佛有宝光迸发。躺在墨绿色天鹅绒衬垫上的,依稀还能看出是一把剑的形状。但此刻,它已彻底面目全非。
古朴的青铜剑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黄金镂雕的繁复忍冬与莲花缠枝纹,纹路中心,一颗湛蓝如最纯净秋日天空的蓝宝石幽幽发光。剑首被改造成了一朵层层绽放的金莲,莲心是一颗剔透的金色黄晶,在暮色中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原本朴实无华的乌木剑鞘,此刻包裹了一层压有暗纹的深褐色名贵皮革,皮革上用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绣满了连绵不断的卷草纹与星辰图案,每隔一寸,便以极细的金丝固定着一颗小颗的绿松石或珊瑚,密密麻麻,如同星河洒落。鞘口和鞘尾的铜件自然也无从幸免,换成了与剑格风格一致的黄金镶宝套饰。整把剑躺在那里,流光溢彩,珠光宝气,华美尊贵得如同某位神祇的仪仗,却也……陌生得让展昭瞬间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他的巨阙?那柄代表着开封府法度、承载着荣光、陪伴他历经无数风霜雨雪、斩奸除恶的巨阙?
穆罕默德对展昭瞬间石化的表情(他理所当然地理解为震撼到失语)满意至极,碧眼中闪烁着创作得到认可的极度兴奋与自豪,语气却刻意放得“谦虚”:“时间还是太仓促了,许多细节尚未臻至完美。比如这剑璏的纹样,我觉得还可以更立体一些;这些绿松石的排列,或许可以调整得更符合东方的星宿图……陈先生,您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请务必告诉我!这只是初次尝试,我可以随时修改,直到它真正配得上您,成为一件举世无双的杰作!这不仅仅是装饰,这是一种力量的共鸣,一种身份的终极象征!”
刘皓南端着茶杯,冷眼旁观着这出戏。看着展昭那副仿佛被九天玄雷劈中、三魂七魄都被震出窍的呆滞模样,再看看那柄被“改造”得连铸造它的欧冶子(假如有)复生都未必敢认的“超豪华典藏版巨阙”,一整日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与军器监积攒的疲惫、紧绷、以及那种孤身周旋的沉重感,竟奇异地被眼前这荒诞绝伦、充满鲜活躁动气息的场景冲淡了不少。一股近乎恶趣味的轻松感甚至浮上心头,让他连日来难得地想弯一弯嘴角。
他在心里默默摇头,带上了几分只有“过来人”才懂的,混合着同情与微妙幸灾乐祸的感慨:这才哪到哪啊,展护卫。这就惊得说不出话了?你还没经历过那小子为了“提升博弈时的智慧与气运”,偷偷把自己与太子对弈的那副云子,连夜换成祖母绿和金丝白水晶,棋罐换成嵌满红蓝宝石的赤金罐,连棋盘四角都各缀上一颗龙眼大的南海珍珠。他至今都记得,当那副“宝光冲霄汉”的棋盘被李贤摆出来时,自己那一瞬间的窒息感,以及随后在半个长安勋贵圈中被私下议论“薛驸马雅好竟如此……炽烈夺目”的尴尬。跟那种级别的“震撼”与后续麻烦相比,区区一把镶宝石的剑,简直算是那小子手下留情、甚至透着一丝“质朴”了。
穆罕默德是个人精,见“师傅”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喝茶,而“陈先生”似乎还处于巨大的“惊喜”冲击中没回过神来,便知趣地不再继续滔滔不绝。他再次优雅抚胸行礼,笑容灿烂得晃眼:“那么,不打扰二位雅兴了。陈先生请慢慢欣赏,细细感受它与您灵魂的契合。有任何想法,穆罕默德随时为您效劳。” 说完,他保持着那身叮叮当当的璀璨光芒,心满意足、步伐轻快地退出了水榭,还体贴地将入口的竹帘轻轻放下。
水榭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晚风拂过池塘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柄躺在奢华剑匣中、自身就在无声呐喊“我很贵很耀眼”的剑,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良久,久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快被青灰色吞没,展昭才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那剑匣,手指都有些微颤,声音干涩紧绷:“刘先生……这……这成何体统!”
他猛地合上剑匣,仿佛那光芒烫手。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沉凝的坚决,将剑匣往刘皓南面前重重一推——动作虽重,却小心地没磕碰到。“此剑乃……乃尊长所赐,私加纹饰已是不该,何况镶嵌如此多重宝!展某如今孑然一身,寄人篱下,身无长物,断无理由收受这般价值连城之礼!恳请先生相助,寻可靠匠人,将这些宝石珠玉尽数拆卸下来,务必完好,归还穆罕默德王子。拆卸改制所需工费,请务必从展某日后护卫薪俸中扣除,分期抵偿,绝无拖欠!”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十年刑名生涯历练出的清廉惯性,以及对“巨阙”被毁(在他看来)的痛心。
刘皓南看了他一眼,放下已凉的茶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淡淡了然:“不必还他。你便是将宝石挖下来还他,他也不会收,只会觉得你没领悟他的‘艺术匠心’,转头就能想出更多匪夷所思的点子,直到你收下为止。至于钱……”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古怪笑意,“这小子穷得大概只剩下钱了。他帮你改造宝剑,恐怕也没打算收你分文。你若实在过意不去,” 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日后在府中,他若来寻你‘探讨’剑术,你心情好时,随便点拨他一招半式,便算两清了。他求之不得。”
展昭闻言,想起昨日穆罕默德那番“只想观摩共舞、感受东西方智慧碰撞”的热切言论,顿时恍然。原来这价值不菲的“厚礼”,竟是在此处埋着伏笔。他眉头依旧紧锁,看着那华丽得刺目的剑匣,仿佛看着一个烫手山芋,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刘皓南不再纠缠此事,敛了面上那丝极淡的调侃,神色转为公事公办的审慎,道:“剑的事,暂且如此。另有他事,需你留意。” 他目光投向渐暗的庭院,声音压低,确保只让展昭听清,“寿宴那日,有个叫武攸暨的,此人是天后族侄,现领着一份闲职。宴席间,他主动寻我攀谈,言语间对军器监事务、边关军情乃至……公主的喜好旧事,皆流露出不同寻常的兴趣。这倒也罢了,宗亲子弟,难免有些钻营心思。”
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疑光:“蹊跷处在于,其形貌虽是唐人,但某些细微举止、遣词用句的习惯,乃至偶尔流露的气度……与这长安城中的武氏子弟或寻常勋贵,颇有不同,倒让我想起些……别处的做派。且他攀谈之后,竟以‘欲向驸马请教些军器常识’为由,主动请求在府中客院暂住几日。我不好断然拒绝,便应下了。”
刘皓南看向展昭,语气平静却带着清晰的指令:“此人滞留府中,目的不明。我观他,似对我本身兴趣更大。如今你名籍将落,可在府中行走。暗中留意此人日常言行、接触何人,看看他除了攀附之外,是否另有图谋。他既是冲着我来,你暗中观察,反倒不易惹其警觉。记住,只需留意,不必接近,更不可惊动。若有异常,随时报我。”
他收回目光,看向展昭,意有所指:“如今你这佩剑……怕是连你自己也快认不出了。” 他瞥了一眼那珠光宝气的匣子,“倒也是桩好事,至少无人能凭此剑轻易将你与‘展昭’联系起来。待你名籍落定,可在长安城中便宜行走后,暗中查探此人根底,看他究竟是何来路,有何图谋。务必谨慎,莫要打草惊蛇。”
展昭神色一凛,立刻将“巨阙”变“宝树”的烦恼强行压下,职业本能瞬间占据上风,肃然抱拳:“展某明白,定当谨慎查探。”
刘皓南见他应下,便起身,理了理坐皱的衣袍。时辰不早,太平该等着他用晚膳了。走到水榭口,他忽然驻足,回头看了一眼仍对着剑匣脸色变幻的展昭,又看了看那价值不菲的匣子,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近乎戏谑的、极淡的弧度,语气轻松地抛下一句:“对了,展护卫。日后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等米下锅的窘境,不妨从这剑上撬两颗宝石下来,想来也够寻常五口之家数年嚼谷了。”
说罢,不再看展昭瞬间瞪大、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神,掀帘而出,颀长的身影很快融入公主府渐浓的暮色与次第点起的灯火光影中,朝着寝殿方向去了。
水榭内,展昭独自站在越发昏暗的光线里,却久久没有去碰那剑匣。他望着刘皓南方才离去消失的方向,眉头缓缓蹙紧,方才被宝剑和任务占据的思绪,重新聚焦到刘皓南本人身上。
最后那句话,那语气,那近乎市井玩笑般的调侃……与他记忆中那个刘皓南,差异太大了。那个辽国前国师,深沉、冷锐、言辞如淬毒的匕首,算计精准得不带丝毫烟火气,何曾有过这般……近乎随意、甚至带着一丝人间诙谐的打趣?
自己与他,在现实中洛阳废宅分别,满打满算,不过一日光景。即便身处这诡异幻境,人的心性、言谈举止,尤其是这种细微处的习惯与语气,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清晰可辨的变化?除非……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推论,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劈开他心中的迷雾:除非,这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自己觉得不过一昼夜,而对刘皓南而言,或许已在此地渡过了数月,乃至更久的光阴!
只有足够长的时间浸泡,才能如此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的细微处,让他偶尔流露出不同于“刘皓南”的、“薛绍”的,或者属于此地此刻的某种痕迹。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发寒,比丢失巨阙、比面对穆罕默德的“热情”更让他感到一股深沉的寒意。若真如此,这幻境的诡异与凶险,恐怕还远在他目前的认知之上。它不仅扭曲空间,篡改记忆,混淆身份,竟连时间这最基本的法则也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石桌上那柄华丽、陌生、却又沉重无比的“巨阙”,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这个扭曲时空的缩影。而刘皓南最后那抹罕见的人间笑意,此刻在他眼中,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