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用罢,盥洗完毕,寝阁内只余下床头两盏罩着轻纱的落地宫灯,光线柔和朦胧。太平已换了寝衣,倚在床头厚厚的隐囊上,手里随意翻着一卷书,因着孕期,神情比白日慵懒许多。刘皓南却有些心神不宁,在室内踱了几步,又坐到窗前的矮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的几面上轻叩。
那笔给程务挺和左金吾卫的“额外稿军之资”,像块石头压在他心里。薛家经此寿宴,账面早已空虚,他自己的私财也贴补了不少。若要立刻拿出这么一大笔钱,除非动用公主的封邑收入,或是变卖库中一些一时用不上的器物。前者他开不了口,后者……动静太大,难免落人口实,说他薛家办个寿宴就掏空了家底,乃至需要典当度日,不仅他作为薛绍没脸,连带太平和宫里的天后面上也不好看。
他几度抬眼看向床边安静看书的太平,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那句“可否暂借些钱帛”却重若千钧,难以启齿。他刘皓南何曾为钱财如此作难?更别提是向妻子张口。可眼下形势比人强……
“行了,别在那儿转来转去,叩来叩去的,吵得我书都看不进去。” 太平忽然放下书卷,斜睨了他一眼,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不耐,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调侃,“不就是白日朝上,程务挺要的那笔‘辛苦钱’,还有崔知温那老滑头甩过来的包袱么?李敬玄和裴行俭吵得父皇头疼,最后这债主不还是落到你头上?”
刘皓南动作一滞,看向她:“你知道了?”
“这么大的动静,我想不知道也难。” 太平轻轻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语气平静,“裴行俭和李敬玄在朝上撕破脸对骂,可不是小事。程务挺趁机敲竹杠,崔知温顺水推舟,这账最后不算到你薛驸马和薛家头上,难道还能让父皇自掏内帑?说吧,缺多少?”
被她如此直白地点破,刘皓南反倒松了口气,那点尴尬也被冲淡了些,只是越发觉得在妻子面前有些挂不住脸。他估算了个数,报了出来,末了补充道:“家中一时周转不及,我……”
“知道了。” 太平打断他,似乎早有所料,也没问他为何不直接用薛家的钱或变卖东西,只朝外间扬了扬下巴,“寝殿东边侧殿,靠墙那个樟木描金大箱子,你去打开看看。”
刘皓南依言起身,走到侧殿。那里放着几个箱笼,他找到太平所指的那个,箱子并未上锁。他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并非绫罗绸缎或书籍玩物,而是黄澄澄、铸成规整饼形的金子,饼面戳印着官府的押记和表示成色、重量的铭文,在灯下流转着沉甸甸的、诱人的光泽。一饼便是一两,层层叠叠,将偌大一个箱子填得满满当当。他粗略一扫,这箱黄金的价值,远超出他方才报出的数目,支付了金吾卫的费用后,还能剩下不少。
他怔怔地合上箱盖,回到寝阁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感动是有的,这般不言不语便备下他所需,甚至更多。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惭愧与无奈的情绪——他堂堂七尺男儿,驸马都尉,军器监少监,竟真的到了需要妻子拿私房钱出来填补窟窿的地步,且这数目不小,他短期内恐怕难以偿还。
“如何?可够了?” 太平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如释重负与些许窘迫的复杂神色,眼里笑意加深,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调侃,“若是不够,本宫这儿……倒也还能再挪腾些私蓄。”
“够了,足够了。” 刘皓南连忙道,声音因尴尬和感动交织而有些发干,“只是……这钱,我恐需些时日才能……”
“谁要你还了?” 太平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朦胧灯下显得格外明媚生动,眸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仿佛终于抓住了平日里总是沉稳持重,算计周详的驸马一丝难得的窘态。她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刘皓南,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耳根,落到他因尴尬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条,再到他下意识握紧又松开的手,最后重新迎上他强作镇定的眼睛。
“要不……” 她刻意停顿,欣赏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才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带着十足戏谑地道,“驸马你就……卖身抵债?”
见刘皓南闻言,瞳孔微缩,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仿佛被这过于直白的提议噎住,太平唇边的笑意更深,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充,语气里满是“我在认真评估”的调侃:“嗯……让本宫想想。虽说驸马这‘姿色’嘛,看了七年,也就……马马虎虎,尚能入眼。”
她故意略过方才对“姿色”的评点,指尖轻轻点着下巴,眸光流转,仿佛当真在核算一笔关乎“价值”的细账,语气里糅着七分公主的骄矜与三分只有他懂的狎昵:“不过么,驸马办事倒还稳妥,偶尔也能为本宫分去些烦忧,在父皇、母后跟前,也勉力撑得起体面……更紧要的是,” 她话锋刻意一顿,眼波似不经意地扫过寝榻方向,又迅即收回,那眼底漾开的,并非新妇的羞怯,而是经年夫妻间方能领会、且因昨日重温而愈发大胆的促狭与品评,“昨日仓促间复验……咳,观驸马这‘根基’与‘勤勉’,倒似比往年更见……沉笃扎实。七年光阴,未见荒疏,反有进益,倒也难得。” 她将“器大活好”之意,包裹在“根基沉笃”、“勤勉进益”这等既可指才干、亦可指体魄与耐力的暧昧言辞里,已是她能想到的、最贴近那层意味却又绝不失公主身份的调侃。这已是她作为“太平”的极限,远非后世史官笔下那个可直斥控鹤馆“炫耀□□”的强悍女子,此刻的她,终究还披着李唐嫡公主的华服与桎梏。
刘皓南被她这番话噎得呼吸一窒,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他岂会听不懂?那“根基”、“勤勉”、“沉笃扎实”的弦外之音,像细针般刺入他此刻纷乱的意识。然而,比这调侃本身更让他心神失守的,是这话语与神情的来源——这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正用着一种介于杨排风的直球与太平公主的弯绕之间的奇特方式,谈论着夫妻秘事。
排风…… 那个名字带着灼热的温度撞上心头。她何曾需要这般弯绕?她若认定,便是星夜奔赴,直面示爱,敢以宋将之身接纳敌国国师,敢在举世非议中留下他的骨血。她的“直球”是破开一切伪饰的利箭,纯粹、滚烫,不留余地。她不会这样绕着弯子评说“根基扎实”,她或许只会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一句更直白,却因发自真心而不显亵渎的话。
而眼前之人,拥有杨排风年轻时全部的容颜与性格,却套在太平公主的身份与岁月里,学会了用这种矜持又放肆、含蓄又露骨的方式来表达相似的意思。两种截然不同的“妻子”形象在这一刻重叠、撕扯,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绝伦的恍惚与心痛。他想起那个在遥远时空中,独自孕育、产下刘朔,却因他的“不知情”与“缺席”而承受一切的长子之母……那时她可曾需要这般言辞来确认什么?又可曾有机会,如现在这般,于安稳富足中,戏谑夫君的“七年进益”?
复杂的滋味汹涌而来——有一丝被“肯定”的微妙窘迫,有对杨排风往事的心疼与愧疚,有对眼前这“混合体”的无奈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更有种时空错位、命运弄人的深深无力感。最终,这所有心绪只化作喉间一声混合着叹息、纵容与些许狼狈的短促气息。
“莫要玩笑。” 他终究只能低声道出这苍白的四字,瞥开视线,无法再与她那双盛满了狡黠与深意的眼眸对视。仿佛多看一眼,那两份沉重的记忆与情感便会将他淹没。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侧过脸去低低笑出声来,肩膀微颤。这纯然是仗着昨日才云收雨散、两人之间那层亲密隔阂被短暂打破,又捏准了刘皓南面皮薄、于这等闺房戏语上近乎笨拙,才敢如此放肆地调侃他。看他平日一副智珠在握、冷静自持的模样,此刻被自己几句话逗得耳根通红、眼神飘忽,想斥责又无从开口的窘迫样子,实在有趣得紧。
“莫要玩笑。” 刘皓南果然被她最后那句大胆的调侃说得面皮发热,昨日种种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更添了几分不自在。他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纵容的叹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面对她时才会泄露的柔软。他深知她就是故意捉弄,却也拿她这突如其来的顽劣没辙。
“好啦,不逗你了。” 太平笑够了,这才收敛笑意,但眼里仍闪着光,语气轻松地道出原委,“这些金子,不是我的私财,是你那宝贝徒弟穆罕默德今日下午送来的,说是‘份子’。”
“份子?”刘皓南一愣。
“是啊。” 太平支着下颌,慢条斯理道,眼中闪过一丝对穆罕默德行事风格的微妙神色,“寿宴那日,他不是借着机会,跟越王(李贞)叔相谈甚欢么?你也知道他那性子,又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更兼着那些奇谈怪论和异域珍宝,不知怎么就让越王叔对他青眼有加,两人‘交流’得甚是投机。越王叔雅好收藏,府中库藏颇丰。穆罕默德对那些古器字画兴趣缺缺,他只爱金玉宝石。但他有门路啊,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越王叔父心甘情愿拿库里的宝贝与他‘交流’,一来二去,怕是让越王叔父搬出了小半个库房的珍藏。”
她语气略带一丝不可思议,继续道:“他得了那些古玩字画,自己不留,转头就通过那些来长安的西域胡商巨贾的门径,寻了买家,悄悄脱了手。听说卖了个极好的价钱。他说,能结识越王叔这等贵人,多亏了寿宴,更亏了你这个师傅的引介。这赚来的利市,自然不能独吞,须得奉上一份孝敬。这不,下午就抬了这箱金子来,说是‘谢师之礼,权作茶资’。我本不欲收受外臣如此重礼,但那小子撂下话就跑,我也只好暂且留下,等你回来处置。我估摸着,这箱金子,怕是只抵得上他此次所得利市的几分之一罢了。”
刘皓南听完,一时无言。穆罕默德这小子……赚钱的门路和速度,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寿宴上勾搭上越王李贞,转手就能做成买卖,还知道拿出一份来“孝敬”师傅,这份“心意”和“效率”,确实非同一般。只是……越王李贞,好歹是当今天子的兄长,家资丰厚是不假,但被穆罕默德这么个“热情洋溢”的大食王子盯上,以物易钱……
刘皓南心中默默为那位在宗室中以宽厚、也有些爱炫耀收藏闻名的越王殿下点了根蜡。希望穆罕默德下手尚有分寸,别把越王的老底掏空,至少……留足返回封地的路费吧。
“原来如此。” 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心里那点因用妻子钱的尴尬倒是消散了,转而变成一种对穆罕默德惹事(和赚钱)能力的全新认知,以及一丝对越王李贞的同情。这笔钱,来得突然,却也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只是源头有些令人哭笑不得。
“这下不愁了吧?” 太平看着他神色变幻,最终归于平静,就知道他心结已解,重新拿起书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赶紧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金子就在那儿,随时取用便是。”
刘皓南看着她重新沉浸在书卷中的侧影,灯下柔和美好,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先走到床边,为她将身后的隐囊调整得更舒适,又仔细掖了掖锦被的边缘,低声道:“嗯,你看完这两页也早些安置,莫要伤了眼睛。”
太平从书卷后抬眼,瞥了他一眼,对他这细致周到的动作早已习惯,唇角微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刘皓南这才走到另一侧,解下外袍。他没有立刻上榻,而是等到太平终于放下书卷,自行滑入被中,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好,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显然准备入睡了,他才动作极轻地掀开自己这侧的锦被,悄无声息地躺了下去,小心保持着距离,以免惊扰了她。
寝阁内重归宁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早春二月的夜风掠过庭院,带着些许寒意,但室内暖意融融。财务的危机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刘皓南静静躺在太平身侧,听着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确认她已安稳睡去,自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才跟着稍稍松弛了一丝。只是想到越王李贞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又想到穆罕默德那永不枯竭的“热情”与层出不穷、令人啼笑皆非的点子,他望着帐顶繁复的承尘花纹,隐隐觉得,往后的日子,恐怕依旧清净不了。
时近亥初,宫门早已下钥,但大明宫紫宸殿后侧的温室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李治披着一件常服外袍,正就着灯烛批阅几份不太紧急的奏疏,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白日里裴行俭与李敬玄的争吵犹在耳畔,程务挺要钱、薛家寿宴的余波,桩桩件件都需他费神平衡,虽多是武后拿主意,但他这个天子也不能全然置身事外。
就在这时,贴身内侍脚步又轻又急地入内禀报:“大家,越王殿下于宫门外紧急求见,言有要事,恳请陛下务必拨冗一见。” 内侍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宫禁时分,亲王无诏夜叩宫门,非同小可。
李治执笔的手一顿,有些讶异:“越王?这个时辰?” 他这位兄长,性子向来温和,甚至有些过于“恬淡”名利,今日怎会如此失态?略一沉吟,他放下笔,“宣他至偏殿暖阁觐见,动静小些。”
不多时,越王李贞便被引了进来。他显然来得仓促,身上穿着寻常的亲王常服,连冠戴都有些微歪斜,脸上全然没了往日矜持淡泊的宗室长者风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灼、懊恼、乃至一丝……窘迫的复杂神情。一进暖阁,他甚至没来得及行全礼,便急声道:“陛下!臣……臣恳请陛下允准,明日,不,后日,后日一早,臣便返回申州封地!”
李治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抬手示意他坐下:“王兄何故如此急切?可是京中住得不惯?或是府中下人伺候不周?”
“非也,非也!” 李贞连连摆手,脸上窘色更浓,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破罐子破摔般道:“陛下,臣……臣实是没脸,也没钱在长安再待下去了!”
“没钱?” 李治这下是真的惊讶了。越王李贞的封地安州虽非最富庶,但也算不错,且他这位兄长向来以雅好收藏、家资颇丰闻名宗室,怎会到“没钱”的地步?
李贞像是找到了倾诉口,也顾不得许多,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心痛与不可思议:“陛下明鉴!臣此次入京,所带钱财本算充裕,在城南新购的一处江南式样的别院也刚刚收拾妥当,里面摆放了不少臣历年收藏的心爱之物,本打算在京中小住,与旧友鉴赏品评,怡情养性……可谁曾想,谁曾想啊!”
他痛心疾首地拍了下大腿:“都怪寿宴那日,臣多喝了两杯,又与薛驸马那位大食高足,穆罕默德王子,相谈甚欢!那小子,那小子年纪轻轻,见识谈吐却是不凡,尤其对西域奇珍、宝石金玉之道,堪称精通!臣一时兴起,便邀他过府鉴赏藏品。起初只是看看,后来……后来也不知怎的,就被他那些‘东西方艺术交融’、‘宝石能量互通’、‘收藏亦需流转方显生命’的奇谈怪论给绕了进去!”
李贞越说越激动,脸都有些发红:“他先是看中了臣几件前朝的玉璧和青铜尊,说是蕴含古拙之气,与他家乡的某种圣物气息相通,愿以随身携带的宝石‘交流’。臣看他那些宝石确非凡品,一时糊涂便应了。谁知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从字画、瓷器、古琴,一路‘交流’到臣新宅里那套紫檀木嵌螺钿的家具,甚至……甚至就连那宅子的地契,他都颇有兴趣,说什么‘长安东南,紫气汇聚,是处宝地’!臣那些收藏,他挑走的尽是精品中的精品!还有臣带来的现钱,也大半在‘交流’中换成了他那些金光闪闪的石头!”
他哀叹一声,几乎要老泪纵横:“陛下,您是没看见,他那‘交流’的法子,看似公平,甚至有时他还显得吃亏,用大颗宝石换臣的古物。可他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臣如今回过神来才想明白,他哪里是爱那些古玩字画?他转头就能将它们卖给西市那些胡商!臣的宅子、珍藏、钱财,如今十之七八,怕是都进了他的口袋,变成了他更喜欢的金子和宝石!臣……臣现在除了身上这身袍服和几个忠心老仆,几乎已是囊空如洗,连……连返回安州的仪仗、车马、路途嚼用,都快要凑不齐了!这才不得己,夤夜入宫,恳请陛下暂借些盘缠,让臣……让臣有脸回封地去吧!” 说到最后,已是语带哽咽,羞惭无比。想他堂堂亲王,高祖之孙,竟被一个十几岁的异邦少年“交流”得几乎破产,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笑话。
李治起初听得眉头紧皱,觉得王兄太过不智,与异邦人做这等“交流”,失了亲王体统。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李贞描述如何被穆罕默德一步步“绕”进去,珍藏、宅邸、现钱一样样被“交流”走时,那股荒谬感竟压过了不悦。待到李贞说出“囊空如洗”、“凑不齐盘缠”时,李治一个没忍住,嘴角猛地抽搐了几下,赶紧端起茶盏掩饰,但那眼底深处,已不可抑制地漾开了一丝极为古怪的神色——那是混合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漏出来的幸灾乐祸。
他这位王兄,向来以风雅自诩,收藏之富连宫内都时有耳闻,没少在宗亲宴集时含蓄炫耀。如今竟栽在一个半大孩子手里,还是以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李治几乎能想象出穆罕默德那小子,眨着碧绿的眼睛,一脸真诚地用那些似是而非的“能量”、“流通”理论,把精于鉴赏的李贞侃得晕头转向,心甘情愿掏出家底的样子。
好不容易压下那不合时宜的笑意,李治轻咳一声,放下茶盏,脸上已换上一副沉痛又同情的表情:“王兄……唉,怎会如此?那穆罕默德毕竟是外邦之人,年轻跳脱,行事难免……天马行空了些。王兄与他‘交流’,也该有些分寸才是。”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虚。
李贞满面羞惭,连连称是,只求借钱。
李治心思却已转开。穆罕默德那小子,只爱金玉宝石,不喜古玩字画。他从王兄这里“交流”走的那么多珍藏,必定会尽快出手变现。西市胡商云集,这等来自亲王收藏的精品,一旦流入市面,交易额必然惊人。届时,市舶司、东西两市署的商税,怕是能好好收上一大笔,填补一下本就干瘪的国库。而且,以那小子“懂事”的作风(从他进贡的“谢师礼”就可见一斑),从王兄这里得了这天大的好处,岂会不重重“孝敬”引荐人薛绍?薛绍正为程务挺那笔“稿军之资”发愁,这笔“孝敬”一到,那麻烦自然迎刃而解,也省得他这皇帝再为这点“家务事”烦心。
这么一想,李贞这番“破产”,虽然狼狈,倒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户部能多些进项,薛绍的难题能解决,程务挺那边也能安抚。至于王兄的面子和荷包嘛……
李治看向一脸期期艾艾、等着他救济的兄长,心中那点残余的幸灾乐祸终于彻底转化为一种“反正亏的不是朕的内帑”的轻松,甚至看李贞都觉得顺眼了几分——好歹也算为国库和朕分忧了不是?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不舍,沉吟道:“王兄急需用度,朕岂有坐视之理?只是国库近年也颇艰难……罢了,你我兄弟,不说这些。朕从内帑拨一笔……嗯,足够王兄体面返回安州的仪仗用度,明日便让人送至王府。王兄回封地后,还需俭省些,慢慢将养才是。”
他语气恳切,仿佛真的从自己牙缝里省出了这笔钱。李贞闻言,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哪还顾得上琢磨皇帝弟弟那微妙的神色和语气,连忙起身行礼谢恩,心中大石总算落了一半。
送走千恩万谢、脚步虚浮的越王,李治独自坐回暖阁,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脸上终于缓缓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好笑与算计的笑容。嗯,明日得让户部的人留意西市的动静,那笔商税,可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至于薛绍……那小子,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庭院中弥漫着早春二月特有的、清冽又带着一丝寒意的雾气。刘皓南惯于早起,在院中徐徐打完一套舒展筋骨的导引术后,神思清明。昨夜那箱金子带来的财务松弛感犹在,但身为武者的本能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心,却悄然浮上心头——不知展昭舞起那柄被穆罕默德“精心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巨阙,会是何等光景?
他信步朝展昭暂居的西厢客院走去,步履无声。晨光微熹,将庭院中的亭台楼阁勾勒出淡淡的黛青色轮廓。就在他即将踏入西厢月洞门时,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靠近展昭所住院落一侧的、一株枝叶尚显稀疏的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与旁边假山石的缝隙间,似乎有一抹极不和谐的、过于耀眼的色彩,在朦胧晨雾中微微反光。
刘皓南脚步一顿,凝目细看,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只见那假山与老槐树形成的狭窄阴影夹角里,穆罕默德正以一种极其别扭又努力缩小的姿势蜷着。他今日换了身略暗些的深绯色织金锦袍,但缠头正中那颗硕大的祖母绿和满手的宝石戒指,依旧在渐亮的天光下熠熠生辉。他似乎竭力想把自己藏进阴影,偏偏那颗金光闪闪、宝石耀眼的脑袋,以及因为努力探头而格外显眼的碧绿眼眸,无可避免地从山石枝叶的缝隙中露了出来,正全神贯注、充满期待地死死盯着院内空地上的一道青色身影。
那模样,活像一只试图埋伏猎物、却因皮毛太过华丽而彻底暴露的沙漠金狐。
刘皓南简直哭笑不得。这小子,好奇心旺盛也就罢了,这般鬼鬼祟祟窥探他人练武,在中原武林乃是犯忌之事,有偷师学艺之嫌。他摇摇头,身形微动,已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至那假山之后,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穆罕默德后颈的衣领。
“哎哟!” 穆罕默德正看得入神,冷不防被人拎起,吓得低呼一声,手舞足蹈地转过身,对上刘皓南似笑非笑的眼神,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又心虚的笑容,“啊!我尊贵如朝阳、睿智如晨露的师傅!您也如此早起,来欣赏这力与美交融的晨光序曲吗?真巧,真巧!”
“巧?” 刘皓南松开手,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躲在这里,是想‘欣赏’,还是想‘观摩学习’?”
穆罕默德碧眼眨动,毫无愧色,反而理直气壮地小声道:“师傅,这怎么能叫‘偷看’呢?这是对至高武学艺术的虔诚瞻仰!是对陈先生无上风采的默默致敬!在远处静静感受这份力量的流动,对我理解东方‘气’与‘势’的奥秘大有裨益!我发誓,我绝无偷学具体招式的不敬之心!”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不住地往院内瞟。
刘皓南也懒得跟他多辩,拎着他的后领,像提溜一只不情愿的华丽猫儿,径直走进了西厢院落。
院内,展昭果然早已起身。他并未如常练剑,只是静静立于院中,手中握着那柄“豪华版巨阙”的剑柄,剑尚未出鞘,但仅仅那镶金嵌玉、宝光流动的剑鞘,就已足够吸引所有目光。他眉头微蹙,目光在剑鞘上那些过于绚烂的纹饰和宝石上缓缓移动,仿佛在努力适应这陌生的触感和视觉冲击,又像是在发愁该如何使用这柄“焕然一新”的老伙计。晨光渐亮,宝石折射出点点炫目的光斑,落在他沉静而略显困惑的脸上。
听到脚步声,展昭抬头,见刘皓南拎着穆罕默德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迅速调整了姿态。他后退半步,双手手指并拢,极为端正地抬至胸前,对着刘皓南深深一揖,声音清晰沉稳:“薛都尉,早。” 他选择了相对正式的官职称呼,既显尊敬,又符合“旧友兼新晋侍卫”面对主家的身份。
目光转向旁边笑容灿烂的穆罕默德时,展昭同样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姿态恭谨:“陈昭,见过王子殿下。”
“早。” 刘皓南松开了揪着穆罕默德后领的手,神色恢复了一贯属于“薛绍”的温淡从容,对展昭微微颔首,算是受了礼,随即问道:“可是不惯用这‘新剑’?” 语气自然,仿佛只是主人关心门下宾客的寻常问候。
展昭坦然点头,再次揖手,才回答道:“都尉明鉴,分量、手感皆与往日不同,尚需适应。且……” 他看了一眼在朝阳下愈发流光溢彩、几乎令人无法逼视的剑鞘,实在难以启齿这过于夺目的外观,只得道:“形貌变化颇大,一时难以专注。”
不等刘皓南说话,穆罕默德已经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脸上毫无愧色,反而因展昭一丝不苟的礼节而眼睛更亮。他先是以手抚胸,用标准的大食使节礼仪向刘皓南和展昭分别回礼,然后才跳上前一步,双手捧心,又是一轮热情洋溢的赞美轰炸:“啊!我最最尊敬的师傅!还有我敬仰的陈先生!您二位持剑而立、渊渟岳峙的风姿,宛如大马士革传说中守护真理与智慧的孪生巨人!这柄剑在陈先生手中,我能感到每一颗宝石都在欢唱,每一条金线都在流动!它正渴望着与您合而为一,爆发出惊动天地的光芒!看这晨曦,多么适合一场史诗般的,充满了东方哲学与力量美学的对话!”
他碧绿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两位!两位皆是站立在武学与智慧巅峰的巨人!一位是我的师傅,大唐尊贵的驸马都尉,深不可测,如浩瀚星空;一位是我敬仰的陈先生,沉凝如山,如亘古大地!如此良辰,如此宝剑,若不进行一场友好而崇高、只为探寻技艺极致与美学共鸣的交流,岂不是辜负了这清晨的恩赐,辜负了真主安排我们相遇的奇迹?”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就是这场“交流”的总策划和唯一观众:“想想看!当经过巧妙改良、焕发新生的神兵,与同样高超绝伦的剑术相遇!当沉静如水的东方智慧,与……嗯,与另一种同样深邃博大的东方智慧碰撞!那将是怎样的景象?必将成为流传后世的佳话!师傅!陈先生!请务必满足我这个小小的心愿,让我有幸瞻仰这力与美、技与艺的完美融合吧!” 他最后几乎是用咏叹调在恳求,眼神炽热。
刘皓南被他吵得微微蹙眉,但心底那点属于武者的好胜心与好奇,也被稍稍挑起。他看了一眼展昭,见对方虽然依旧神态恭谨,但眼中并无拒绝之色,反而有种被挑起斗志的沉静锐光——显然,展昭也急需一个合适的对手,来重新磨合这柄变得陌生的佩剑,而公开场合下,“薛都尉”的邀战,他作为“护卫”亦不好推辞。
“也罢,” 刘皓南淡淡道,随手从院中折了一根尚未发芽的坚韧树枝,长约三尺,以枝代剑,气度从容中带着一份居于主位的随意,“既是穆罕默德如此期盼,你我便活动一下筋骨。点到为止。”
展昭眼中精光微敛,再次揖手,沉声道:“谨遵都尉之命。请都尉指教。” 他将姿态放得足够低,既合乎身份,也存了借此机会仔细观察这位“薛都尉”武学根底的心思。他心中那份关于时间流速的疑虑,或许也能从这公开的“切磋”中窥见一二。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退开几步。展昭肃容,缓缓拔剑。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并非巨阙往日的沉雄厚重,反而因金属与宝石的奇异构造,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颤音。剑身出鞘的刹那,仿佛有一小片彩虹在院中绽开——那是各色宝石在朝阳下折射出的炫目光芒,几乎让人无法直视剑身本身。饶是刘皓南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出场特效”晃了一下眼。
展昭的脸色更是一僵,然而他心志坚毅,瞬间便强行压下所有不适,凝神静气,手腕一抖,剑尖斜指,摆出了严谨的起手式。只是那剑身上流转的宝光,实在有些干扰凝注的视线。
穆罕默德早已机灵地退到了回廊的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双闪闪发光的碧眼,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仿佛在祈祷又像是在计数。
几乎是同时,两人动了。
展昭的剑,纵然外观诡异,但甫一展开,依旧法度严谨,轻灵翔动,只是初时几招,明显能看出滞涩——剑的重心因镶嵌而改变,挥动时带起的风声与以往不同,宝石折射的光芒偶尔会干扰他自己的视线判断。他不得不分出部分心神去适应这“新伙伴”。
刘皓南则以树枝相迎,招式看似简单,却往往攻其必救,角度刁钻。他所用的,并非辽国国师时期惯用的狠辣诡谲之术,也非薛绍可能接触到的贵族子弟的套路,而是融合了更多繁复精妙、甚至带有一丝古意的剑理。腾挪闪转间,依稀可见秦汉古剑术的朴拙大气,又夹杂着魏晋风流的飘逸,更有盛唐剑舞的开阔与华美意象。这些技艺并非一蹴而就,更像是经年累月沉淀、融会贯通后的自然流露。
展昭越打心中越是凛然。他自付剑术根基扎实,造诣颇深,即便兵器不顺手,也不该在纯技艺的比拼上被压制。然而这位“薛都尉”的剑路,与他记忆中洛阳交手时那个“刘皓南”相比,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少了几分属于辽国国师的冷峭奇诡,多了几分厚重、圆融与包罗万象的气象,仿佛在短时间内博览、消化了无数剑术精华。有些招式衔接的精妙处,甚至让他这剑术行家也眼前微亮,暗自称绝。
这绝非一日之功!展昭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交手百合之后,他已逐渐适应了“豪华巨阙”的特性,剑法重新变得行云流水,精妙之处尽显,时而如春风化雨,无孔不入;时而如雷霆骤发,凌厉无俦。然而,刘皓南那根普通的树枝,却总能在他攻势将成未成之际,或截、或引、或挑,以微妙到毫巅的力道和时机,瓦解他的剑势。
终于,在一次双剑(枝)交击的假动作后,刘皓南手腕一颤,树枝尖端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轻轻点在了展昭因用力而微微前送的右手腕脉门寸许之处,一触即收。
招式用老,力道已泄。若刘皓南手中是真剑,或内力一吐,展昭这只手腕顷刻便废。
展昭身形骤然顿住,手中“豪华巨阙”的剑尖垂向地面,宝石在晨光下兀自闪烁。他沉默一瞬,收剑归鞘,后退一步,双手揖礼,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无波:“都尉剑术精妙,展……陈昭佩服。” 他及时改口,维持了“陈昭”的身份。语气虽平静,但低垂的眼帘下,那抹震惊与深思,却难以掩饰。他输了,虽然只输了半招,但输得心服口服。更重要的是,他无比确信,对方在剑术上的这种“进境”与“变化”,绝非短短一日内能够达成。这印证了他最深的疑虑。
“承让。” 刘皓南随手扔掉树枝,气息匀长,仿佛刚才一番激烈对决只是热身。他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我需上朝。穆罕默德,” 他转向廊柱后,“走了。”
“啊!是!师傅!” 穆罕默德如梦初醒,从柱子后蹦出来,脸上还带着目睹巅峰对决后的亢奋红晕,对着展昭又是一连串的赞美,“陈先生!您的剑法太美了!像……像尼罗河泛滥时充满生命力的舞蹈!又像沙漠风暴般充满力量!还有师傅!您那最后一招,简直是艺术!是神灵的笔触!我今天真是太幸运了……”
刘皓南懒得听他啰嗦,一把拽住他镶嵌着宝石的腰带,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对展昭微一颔首,便匆匆离开了院落。
院内重新恢复寂静,只余下展昭一人独立。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柄华丽到浮夸的剑,又抬头望向刘皓南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剑术可以切磋,经验可以积累,但那种融汇百家、圆转自如的“气象”,尤其是其中一些明显带有不同时代烙印的古意新招,绝非仓促可成。联想到昨日刘皓南言语间偶尔流露的、不同于记忆中的细微习惯,以及方才那场比武中展现出的、远超“一日”可能达到的精进程度……
时间。
只有漫长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沉浸、学习、消化、蜕变的时间,才能解释这一切。
现实中的一昼夜,与此地的时间流速,差距恐怕大得超乎想象。
这个认知,让展昭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冰凉的宝石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沉重而真实的触感。这幻阵,不仅扭曲空间身份,连时间也肆意拨弄。自己在此地多耽搁一刻,外界又过去了多久?而刘皓南……他究竟已在这时间流速异常的幻境中,度过了多少时光?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变得清晰明亮,将“豪华巨阙”上的宝石照耀得更加璀璨夺目,却也衬得展昭的脸色,愈发沉凝。前路迷雾重重,而最基本的参照——时间,似乎也已不可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