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将展昭在公主府西厢安顿妥当,吩咐管事一应起居比照寻常门客后,并未停留,径直往府邸东北角那处更为清幽的客院行去。院门虚掩,内里松涛细细。推门而入,只见凌霄子歪在院中藤榻上,身上那套寿宴时的华贵锦袍早不知扔去了哪个角落,换回了惯常的灰布旧道袍,头发用一根歪斜的木簪草草绾着,手里捏着个酒葫芦,正对月长吁短叹,一脸劫后余生的晦气。
“师叔倒是会躲清静。”刘皓南掩上门,步入院中。
凌霄子掀了掀眼皮,没好气道:“清净?老道我神魂损耗过度,没个三年五载静修都补不回来!你小子还好意思说?寿宴上把我当门神摆了一整天,那衣裳箍得人喘不过气,笑的脸都僵了!赔钱!精神损耗费,配合表演费,一样都不能少!”
刘皓南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掉的茶:“寿宴花费超支,薛家库房已空,我还欠着公主不少私财,没钱。”
“没钱?”凌霄子瞪眼,随即哼哼,“那就拿别的抵!丹药、符材,或者……你小子私藏的好酒!总不能让你师叔我白受这场罪!”
“确有桩事,需师叔相助。”刘皓南放下茶杯,看向他,“展昭也落入此阵了。”
“展昭?”凌霄子揉额角的动作一顿,狐疑道,“开封府那个耿直小子?他怎么也卷进来了?”
“机缘巧合。但他此刻身在此地,无凭无籍,寸步难行。”刘皓南略去细节,直入核心,“需师叔以薛瓘身份,出面说服薛氏族老,认下他是族中早年因罪流放的子弟‘薛延’之孙,薛昭。”
凌霄子听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干!老道我躲的就是这些麻烦!伪造谱牒,欺瞒宗族,还是给那个一根筋的展昭?你知道要糊弄那些老古董得多费劲?万一露馅,我这‘薛瓘’还装不装了?赔钱!加倍!”
“没钱。”刘皓南重复,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关键,“师叔可知,展昭师承何人?”
“还能是谁?不就是聂……”凌霄子下意识接话,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极不愉快的往事,脸色变了变,声音低了下去,“……隐娘那婆娘么。” 当年他正是在与聂隐娘结为道侣的前夜,不堪对方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与强势,连夜遁走,慌乱间还“顺”了玉女门半本据说颇有玄机的内功秘籍。此事一直是他一块心病,多年来东躲西藏,就怕被那位手段、武功、道法皆稳压他一头的前道侣逮到。
“是聂师叔。”刘皓南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道,“而且,展昭并非普通弟子。他是聂师叔首徒,亦是玉女门唯一的男弟子。”
“首徒?唯一男弟子?”凌霄子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酒葫芦都晃了晃。聂隐娘的霸道护短他再清楚不过,对寻常弟子尚且不容欺侮,对这独一份的男首徒……他简直不敢想象若其有损,聂隐娘会疯成什么样。自己当年不过是不告而别顺了本秘籍,就被她追杀了小半个中原,若是因为自己袖手旁观导致她的宝贝首徒折在这里……
刘皓南继续加压,声音冷澈:“师叔不妨再想,此等逆转时空、虚实相生的庞大幻阵,所需资源、修为、乃至维系之法,当世除却坐拥无数天材地宝、承袭诸多上古秘法的玉女门,还有谁能轻易布置?聂师叔执掌玉女门多年,门中底蕴,师叔应当比我清楚。”
凌霄子脸色白了又青。是啊,这等手笔,绝非寻常。联想到自己稀里糊涂落入此阵,再想到展昭也掉了进来……难道真是聂隐娘的手段?她布此局意欲何为?但无论如何,展昭在此阵中,且身份尴尬,危在旦夕,却是事实。
“我们终有脱困之日。”刘皓南替他补全了未尽之言,“若到那时,聂师叔发现,因其爱徒身份之困不得解,乃至陨落于此,而师叔您明明可以援手,却坐视不理……师叔以为,以聂师叔的性子,新账旧账一起算,会是如何光景?”
凌霄子仿佛已经看到聂隐娘那似笑非笑却冰冷刺骨的眼神,和她那柄神出鬼没的短剑“隐锋”。当年追杀之“恩”尚未偿还,如今再添一笔“见死不救”的债……怕不是要被扒皮抽筋,魂魄都得被她揪出来点天灯!
“你……你小子算计我!”凌霄子气得胡子乱翘,指着刘皓南的手指都在哆嗦,“我没钱!还得倒贴帮你骗族人!还得罪不起那女煞星!我这是上了贼船了!”
“师叔亦可选择不帮。”刘皓南起身,语气淡然,“届时聂师叔问起,师侄只好据实以告,师叔力有未逮,实属无奈。”
“力有未逮个屁!”凌霄子差点跳起来,这师侄平时冷冷清清,戳人痛处是一戳一个准!他知道自己最怕什么。僵持半晌,他像只被戳破的皮球,颓然瘫回藤榻,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怕了你们了!我帮!我帮还不成吗?真是流年不利!那‘薛延’的来历细节,你弄周全点告诉我,族里那几个老家伙,我去说道……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最后一次!出了这幻境,你和望舒必须给我在聂隐娘面前说好话!不然老道我跟你们没完!”
“有劳师叔。”刘皓南微微颔首,目的已达,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凌霄子一人对月哀叹,悼念自己即将再次损耗的“元神”与注定坎坷的“晚年”。
次日,大明宫紫宸殿。
寅末卯初,天色晦暗,百官按品秩跪坐于茵褥之上,绯紫青绿,肃穆无声。御香袅袅,灯烛煌煌。刘皓南身着绯色圆领袍,腰佩银带,跪坐于中前位置。他如今是正四品上的军器监少监,依制服绯。
御座之上,天皇李治面有倦容,御座之后,珠帘低垂,天后武氏身影朦胧,静谧如渊。
日常的河工、漕运、刑名诸事逐一奏对毕,殿中气氛稍缓。左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直身,手持玉笏,声若洪钟:“臣启陛下、天后。前日薛府寿宴,亲王宗室车驾如云,直至宵禁。金吾卫为净街扈从,增派逾制,人马俱疲,所耗额外,当有所偿。然此费何出?户部推诿,言是薛家私事。伏请圣裁。”
户部尚书崔知温随之直身,面有难色,缓缓道:“程大将军所言甚是。然国帑有常,用于军国正用。薛公寿诞,终是私谊。若开此例,恐日后贵戚效仿,冗费滋生。依臣愚见,此费当由主家薛府承担。薛驸马以为如何?” 目光转向刘皓南。
无数道视线汇聚而来。刘皓南稳坐,直身执笏,声音清晰平稳:“崔尚书所言在理。寿宴为家父而设,一应牵连,薛家责无旁贷。金吾卫将士辛劳,薛家感念,额外稿军之资,必定筹措奉上,不敢烦劳国库。” 言辞恳切,担责干脆。
程务挺面色稍霁,崔知温亦微颔首退回。
然而,礼部侍郎武承嗣紧接着直身,玉笏高举,语气带着矜持与探究:“陛下、天后,臣亦有疑。闻薛府寿宴,越王、郑王、滕王等宗室长者,英王、相王二位殿下,乃至诸多勋戚重臣皆亲临,仪仗煊赫,坊巷为塞。薛氏虽贵为帝姻,然如此齐聚亲王,排场之盛,近乎国典,是否……略有逾制之嫌?礼者,所以辨贵贱,明等威。如此盛会,未知会礼部核准仪注,恐于礼法有亏。”
“逾制”二字,让殿中气息一凝。
未等刘皓南回应,其身侧前方,礼部尚书裴行俭已稳然直身。他年逾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渊渟岳峙之气。他手持玉笏,先向御座与竹帘方向微倾,而后转向武承嗣,声音不疾不徐:
“武侍郎所言‘逾制’,依《贞观礼》、《显庆礼》抑或《永徽礼》何条?” 稍顿,见武承嗣语塞,继续从容道:“薛氏,河东旧族,与国同休。薛万彻尚高祖女,薛瓘尚城阳公主,薛绍尚太平公主,此陛下家事,亦国朝佳话。薛瓘公花甲之庆,子婿尽孝,亲朋道贺,乃人伦常情,天子倡孝治天下。亲王宗室往贺,叙亲亲之谊,何来‘逾制’?若宗亲常礼往来亦需礼部预先勘合,则礼反成隔绝人伦之障壁,非圣人所制礼之本意。” 他引皇室姻亲与孝道化解指控,旋即语气微转:“至于惊动金吾、坊里,方才程大将军、崔尚书与薛驸马已有公论,此善后事宜,与礼制无涉。武侍郎若觉宾客名录过长,不若先核验近年来,贵府凡有庆典,可曾皆报金吾、咨礼部,无一疏漏?” 最后一句,声音平淡,却让武承嗣及在场部分武氏子弟脸色皆有些不自然。武家近年来圣眷正隆,各类庆典排场水涨船高,其中是否全然合规,大家心照不宣。
裴行俭驳回了武承嗣,旋即再向御座一礼,语气转为务实锐利:“陛下,薛府事既明。臣另奏:军器监新制陌刀六十、擘张弩百,已堪用。前者于陌刀破骑阵至关重要,后者利城防戍守。安西、北庭,直面西突厥残部、吐蕃、大食,烽燧不息。去岁臣借护送波斯王子之名,平绥西突厥与吐蕃勾连之叛,深知彼处军械耗损甚巨,亟待补充。此批新械,伏请陛下准拨安西,以固西陲,防患未然。”
“裴尚书!” 兵部尚书李敬玄已按捺不住,直身驳斥,脸膛因怒泛红:“安西、北庭自有常例武备补充!且前次军器监出陌刀新弩,你已为安西旧部尽数截走!此次岂可再行独占?陇右、河西直面吐蕃主力,河北谨防突厥复燃,何处不需精良器械?兵部统筹全局,当公平分配!”
裴行俭面色不变,转向李敬玄,目光如电:“李尚书,军械分配,自当以战况缓急、将帅之能为先。去岁青海之战,谁人丧师辱国,致使神器蒙尘?(注:此处暗指李敬玄任洮河道大总管时,于青海之战大败于吐蕃)安西、北庭,近年屡经战阵,将士用命,方保丝路不绝,西陲暂安。此批新械,予善战者,可擎天保国;予庸碌者,不过徒耗国帣,甚或资敌以刃!李尚书掌本兵,当知‘良械需良将’之理。裴某不才,曾任安西大都护,今虽在礼部,仍领将军号,不敢忘边塞之急。此请,非为私利,实为固国本,安西疆!”
“裴行俭!你放肆!” 李敬玄被他当面揭短(青海之败)并直斥“庸碌”、“资敌”,气得浑身发抖,笏板直指:“你今为礼部尚书!安西军务,自有安西、北庭都护府直呈兵部,依制调度!你以礼部之身,屡屡越俎代庖,干预戎机,已是跋扈!更兼言辞之间,处处回护安西旧部,句句指向新任都护王方翼!谁人不知,那王方翼昔年便是你裴行俭麾下旧将,与你同出苏定方门下,渊源极深!你此番不惜以礼部之尊,于朝堂之上强索军械,指名尽拨安西,究竟是为国戍边,还是假公济私,暗结边将,遥执安西兵权,以成私党?!”
李敬玄越说越激愤,笏板直指裴行俭,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
“陛下!天后!裴行俭此举,名为公心,实存私图!其倚仗昔日安西威望,交结现任大将,内外呼应,把持西陲军械要务,此非臣子之道,实乃植党营私、遥制边军之大忌!长此以往,安西诸军恐只知有裴旧帅,不知有朝廷,不知有陛下!此风断不可长!臣恳请陛下、天后明察,严惩此等结党营私、紊乱朝纲之举!”
裴行俭闻听“结党营私、遥制边军”八字,目光骤然一凝,非但未有半分慌乱,反而挺直脊背,手中玉笏稳如磐石,直视御座,声音清越凛冽,压过了殿中细微的骚动:
“陛下!天后!李尚书以‘结党’二字构陷于臣,臣,不敢受,亦不能受!”
他霍然转向李敬玄,目光如雪亮刀锋,语气森然:
“王某(王方翼)镇守安西,乃陛下钦点,朝廷任命。其能征善战,熟知边情,有目共睹。臣与王某,确有同袍之谊、同门之缘,此乃陛下圣明,使英才得为国用!若以此便为‘结党’,莫非我大唐边关,凡有故旧相协、同袍相济者,便皆为‘私党’?如此,则朔方张公(张仁愿)与臣亦曾并肩,河西王公(王孝杰)亦曾受教苏公(苏定方)门下,是否亦在李某所谓‘私党’之列?李尚书此论,非但污臣清名,更是寒天下将士之心,疑陛下用人之明!”
他语速加快,辞锋愈发犀利,直指李敬玄最痛之处:
“至于‘私图’、‘遥制’?可笑!臣在安西十载,餐风宿雪,提孤军以定远藩,借护送之名平两国之叛,所为何来?是为私图乎?今臣远离西陲,身居礼部,偶闻边警,心忧社稷,奏请拨械以强藩篱,便成‘遥制’乎?若此等‘私图’、‘遥制’能为陛下定西陲、安黎庶,臣,甘之如饴!”
他话锋陡然一转,杀机毕露:
“倒是李尚书,身居本兵,掌天下戎机,口口声声‘统筹’、‘制度’!然则,去岁青海之役,您李尚书亲任洮河道行军大总管,统率诸军,结果如何?丧师辱国,器械委地,致使吐蕃气焰嚣张,陇右震动!此非裴某妄言,乃天下皆知,兵部战报可查!此等尸位素餐、贻误戎机之过,依《贞观律·擅兴》,该当何罪?李尚书不先引咎自省,整顿本部疏漏,反在此处,以莫须有之‘结党’罪名,攻讦一心为国之臣,阻挠边关急务——究竟是谁,在因私废公,罔顾大局?!”
句句如刀,专劈铠甲缝隙。不仅将“结党”指控反弹回去,更牢牢抓住李敬玄青海惨败这个洗不掉的污点,以“贻误军机”的国法重罪反掷回去,对比自己安西的功绩,高下立判,狠辣无比。
“军械转运,自有章程,然章程是死的,战局是活的!”裴行俭声音提高,震动殿宇,“兵部档册,清楚记载去岁输边陇右之械,因何迟延,因何锈损!此非臣诋毁,实乃兵部自身稽核文书!李尚书若真以‘统筹’为己任,何不先肃清本部积弊,使库府充实,转运及时,保管得宜,令将士得利刃而非锈铁?!自己颟顸误事在前,反指责他人越俎代庖?真乃不修内政,而咎外谋!如此为‘本兵’,实乃以文书断戎机,以空谈误疆事!陛下,天后!西陲安危,系于陛下英断。器械予能战、善战、急战之军,乃物尽其用,巩固疆圉。若只因避‘结党’之讥,而使利器束于库中,或付于不知兵、不能战者之手,徒耗国帑,甚资敌寇,则臣恐非但西陲难安,他日东、北若有警,亦将无械可用,无强兵可恃!此非臣危言耸听,乃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这一番驳斥,有理有据,有节有烈。先以“寒将士心、疑君王明”破“结党”指控,再以辉煌战功对比对方惨败,坐实其“尸位素餐、贻误军机”,最后直指兵部办事不力、本末倒置的根本缺陷。全程紧扣事实与法理,没有一句脏话,却将李敬玄批得体无完肤,将其战略短视、行政无能、乃至人品格局,贬损到了尘埃里。最后更将问题拔高到国家战略安全层面,气势磅礴,令人无从辩驳。
李敬玄被这番疾风骤雨般的反击打得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尤其“青海之败”、“贻误军机”、“尸位素餐”、“不知兵不能战”等语,字字诛心,气得他浑身乱颤,手指着裴行俭,“你……你……”了半天,竟一时气结,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反击。
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冰冷敌意。从简单的器械分配,已然上升至政绩攻讦、能力否定、乃至政治忠诚的恶性质疑。殿中百官无不悚然,深知这两位大佬的梁子,今日算是结死了,绝难善了。
刘皓南跪坐原地,心下沉重。程务挺要钱,武承嗣发难,已颇棘手。如今裴行俭与李敬玄之争,更是将他置于炭火之上。军器监虽隶属兵部,然掌铸造、存储,实务与工部、少府监乃至户部钱粮皆有牵扯,并非兵部一言可决。李敬玄是他名义上的老上司,兵部态度对军器监影响巨大;而裴行俭不仅是礼部堂官,更是战功赫赫、圣眷未衰的军方巨头,此次为安西请械名正言顺,且其判断东突厥将有异动(此乃刘皓南从裴行俭塞人之举及平日言论中隐约察觉),急于储备军资,其势在必得。无论偏向哪边,都会开罪另一方,甚至可能同时得罪两部。更何况,那批新械的交付进度、质量核查,本就有一堆麻烦待理。
御座之上,李治看着下面争得不可开交的两位重臣,眉头紧锁,面露疲惫与不耐,终于提声道:“二卿且住!”
殿中一静。
李治揉了揉额角,沉声道:“安西、陇右,皆为国家藩篱。军械分配,前次既有廷议,着兵部与军器监统筹,各边酌情补充。具体如何分拨,二卿可下朝后,会同军器监详议,务求稳妥,再行奏报。朝堂之上,如此争执,殊失大臣之体!” 语带不悦,仍是和稀泥,将难题踢回。
珠帘之后,始终静谧无声。唯有一股深沉难测的视线,缓缓掠过争执的裴、李,掠过垂首不语的刘皓南,无喜无怒,却仿佛将一切利害纠缠尽收眼底。
刘皓南深深垂下眼帘。天子的和稀泥,意味着压力最终将落到具体办事的“军器监”头上。而天后的沉默,更让这无形的压力倍增。下朝之后,兵部与裴行俭方面的“详议”,恐怕才是真正难熬的开始。
刘皓南随着散朝的百官人流,默默向宫门外行去。心头那根因朝堂争执而绷紧的弦并未松懈,反因即将面对的烂摊子而愈发沉郁。行至通往重玄门的漫长宫道中段,一个身着浅绯内侍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仿佛不经意般自廊柱后闪出,恰好与他并行,脚步不疾不徐。
“薛驸马留步。” 宦官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面上却带着宫中内侍常见的恭顺微笑,“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传句话。”
刘皓南脚步未停,只微微侧目,目光平静无波。
宦官迅速左右一瞥,确保无人留意,语速加快,声音细若蚊蚋:“殿下闻知驸马今日在朝上为难。殿下素知驸马执掌军器监,精于实务。恰巧,东宫近日清点库藏,偶得些许早年匠人所制改良弓弩,形制略异于常,锋镝或可一用。虽无陌刀重器,数量也有限,然或可暂解驸马燃眉之急,稍缓裴、李二位相公之争。殿下言,此物闲置亦是蒙尘,不若赠予驸马,或可以次充好,暂且应付,全了朝廷体面,也免驸马左右为难。”
话音入耳,刘皓南心中警铃大作。太子李贤?这位素有贤名却因“私藏甲胄”最终被废的储君,此刻竟将手伸向了军械,且如此精准地把握了朝堂争执与自己的困境!改良弓弩?东宫私藏?这哪里是雪中送炭,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太子党最鲜明的标记。一旦接下,无论他用与不用,都已打上东宫烙印,再无转圜余地。此刻朝局波谲云诡,天后圣眷难测,东宫与北门(天后)之势微妙平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面上毫无异色,甚至对那宦官微微颔首,仿佛在感谢其传话辛苦,口中却以同样低微却清晰的声音回道:“有劳中官传话。请回禀太子殿下,殿下关爱,臣感激涕零。然军国重器,自有法度。军器监所出,皆需录档核验,一丝一毫皆关乎边疆将士性命、国家武备安全。东宫藏器,恐是前朝旧制,或不合当下之用,且涉及宫闱禁物,臣,不敢受,亦不能受。朝堂公事,臣自当恪尽职守,依制办理,不敢以私废公,更不敢以次充好,辜负陛下、天后信任,亦恐有损太子贤名。”
他语速平缓,措辞却极重,点明“军国重器”、“宫闱禁物”、“不敢受”、“不能受”,更将“以次充好”与“辜负信任”、“有损贤名”挂钩,既是婉拒,更是划清界限的声明。
那宦官脸上笑容僵了一瞬,深深看了刘皓南一眼,不再多言,微微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一旁岔道,消失不见。
刘皓南脚步未停,径直出了宫门,坐上自家马车,心头却无半分轻松。太子此举,是试探,亦是招揽,更可能是将其自身潜在的危机(私藏兵甲)试图转嫁或捆绑的险招。自己拒绝了,但太子那边会如何想?是否就此记恨?
回到军器监衙署,他刚在值房坐定,还未及处理堆积的文书,亲信主事便神色紧张地快步进来,附耳低报:“都尉,后门来了几辆遮掩严实的太平车,持宫中鱼符,说是奉天后敕命,运送紧要之物,需都尉亲自验看。”
刘皓南眼神一凝,立刻起身:“引至甲字库后夹道,清退左右,我亲自去。”
来到僻静的库后夹道,只见三辆宽厢太平车静静停着,帷幔低垂。一名身着寻常青袍、面容平凡却目光沉稳的中年人上前,对刘皓南亮出一面非金非玉、刻有凤纹的令牌,低声道:“薛都尉,天后有物赐下,请验看。” 说罢,挥手令人掀开车帷。
车内并非金银绢帛,而是整齐码放、以油布包裹的长条之物与方正木箱。打开一看,刘皓南瞳孔微缩——竟是陌刀与擘张弩!形制、长度、外观,与军器监正在交付的那批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某些细节处的打磨装饰更为精细。但以他浸淫此道已久的眼力,稍加细观,便察觉出不同。刀身钢火似弱了半分,敲击声略显沉闷;弩机关键部件的簧片钢口,也非顶尖。数量上,陌刀约三十口,弩约六十具,比正批少了近半。
“这是……” 刘皓南看向那青袍人。
青袍人神色不变,声音平稳无波:“天后知都尉为难。此批器械,乃将作监与少府监高手匠人,依军器监呈送之样,精心仿制。外观无二,堪为仪仗、演武、乃至寻常戍守之用。其性……略逊正品一筹,然非行家细验,难以察觉。”
他略顿,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传入刘皓南耳中:“天后有言,陛下亦知此事。李尚书(敬玄)公忠体国,然于军械优劣之微,或……不尽深知。裴尚书(行俭)为国宿将,求器心切,其情可悯,其功当念。然朝廷体统,制衡之道,不可轻废。此批器物,可酌情掺入正品之中,交付兵部。天后与陛下,信都尉能权衡得当,既全边将之心,亦固朝堂之序。”
刘皓南默然。这番话,信息量巨大。这高仿军械,竟是帝后共同默许甚至授意的!李治和武则天,对李敬玄的“不专业”心知肚明,甚至可能借此“不专业”来维持对武将系统的某种制衡。但他们也清楚边关需要军械,裴行俭这样的悍将需要安抚。于是,便有了这批“外观无二,性能略逊”的高仿品,让自己这个具体办事的人,去“酌情掺入”,完成一场各方都能暂时满意的表演。李治依然在和稀泥,但这次的和稀泥,底下是武后精准而冷酷的政治算计与对人性、对局面的深刻把握。裴行俭当年反对立武氏为后,被贬安西,但武后依然认可其能,要用其力,却又不得不防其势大难制……
“臣,领旨。谢陛下、天后体恤。” 刘皓南拱手,深深一礼。
青袍人点头,不再多言,留下器械与一份盖有宫中印信的简易文书(以备核对),便带人悄然离去。
刘皓南吩咐亲信,将这些高仿军械秘密收入甲字库特定区域,与正品分开,但记录做在一处,以备“酌情掺入”。回到值房,他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沉沉天色,心中滋味复杂。
李治……这位史载身体欠佳、性子绵软、遇事喜欢和稀泥甩锅的天子,在军国大事的认知上,其实并不糊涂。武后,更是将制衡之术玩到了极致,对人心、对权力的洞察与操控,令人心悸。这一对帝后,一个掌舵指明方向(哪怕有时方向暧昧),一个操桨控制力度与平衡,若非李治早逝,身体拖累,以此二人的默契与互补,这煌煌大唐,恐怕真能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中枢与边将共处的路子,续写更长的盛世。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他收敛心神,将多余的感慨压下。现实是,他必须用这批“高仿”,去应付即将上门的两方神仙。裴行俭的人,或许能看出些许端倪,但只要大部分能用,性能差距不大到影响战局,以裴行俭的务实和政治智慧,或许会默认。李敬玄那边,只要数量对上,外观无误,估计也挑不出错。
“传话下去,” 他对候在门外的书吏吩咐,“兵部与裴尚书处若有人来问军械之事,便说正在清点核验,不日即可按额交付。请他们……稍安勿躁。”
风暴眼暂时由他接过。但这平衡,能维持多久?他坐回案后,提笔开始处理文书,仿佛一切如常,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着平静下的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