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在密室门口静立片刻,直到展昭被管事引着转过回廊尽头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而沉浊的气息。引入展昭,如同在悬崖边系上一根蛛丝,下一步踩向何处,力道如何,皆需慎之又慎。而眼下最要紧的一关,并非外间的金吾武侯,也非那莫测的幻阵,而是需去寝阁向太平陈说此事,求得她的首肯——毕竟,要将一个大活人,尤其是个来历蹊跷的男子,长久安置在公主府,没有女主人的允准,是绝无可能的。
他整了整并无一丝皱褶的衣襟,将眉宇间应对展昭时的冷锐与算计尽数敛去,换上一副更接近“薛绍”的温淡神色,转身,步履稳而轻地朝内院行去。心下思忖着该如何开口,太平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此事牵涉颇多,需好生分说。
寝阁内,熏香淡淡。太平并未如常倚在窗边软榻看书,而是半靠在里间卧榻的隐囊上,手里卷着一册书,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非但没有回头,反而将脸更侧向了窗外。
刘皓南走近,见她只着了一身家常的杏子黄绫罗襦裙,外罩着同色半臂,因着怀孕已三月余,身形较往日丰润了些,小腹在轻软衣料下显出柔和的弧度。只是她唇角微抿,侧脸线条有些紧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心下微觉有异,但只当她是孕期倦怠,或是看书中情节入了神。在榻边坐下,语气和缓地问道:“怎么靠在榻上,可是身子不适?还是看书倦了?”
太平这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却未看他,只盯着手中的书卷,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倦?本宫看是白忙一场。寿宴甫散,驸马便不见踪影,原来是去会故人了。怎么,薛家三郎的故旧,比我这刚替你薛家周旋了整日、连府中用度都贴补了不少的公主,还要紧些?”
刘皓南一怔,这才意识到她话中带刺。他本非心思细腻、深谙闺阁情态之人,在现实中与杨排风相处,因着彼此身份之重、责任之艰,更因着他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杨排风待他总是多了一份深藏于心的怜惜与体谅。纵使她本性刚烈、脾气不小,可在他面前,那些锋芒总被她小心翼翼地收敛,化作默默的支撑与迁就。他早已习惯了那份于无声处的包容,习惯了将全副心神用于应对外间的风刀霜剑,何曾这般被妻子以如此直白、近乎委屈的埋怨堵过话头,更不曾需要去精细揣摩这般带着嗔意的眉眼官司。他下意识解释道:“并非什么要紧故人,只是早年游历相识的一位……有些渊源的朋友,落了难,前来相投。事关河东薛氏旧事,我方才去见他,正是为了安置。”
“安置?”太平终于转过脸来,斜睨着他,那双凤眼里没了平日的笑意,只剩下淡淡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安置到何处?公主府么?驸马倒是大方,什么来历不明的人都敢往里领。裴行俭塞人,那是打着‘安置老兵’的旗号,行的是让你这驸马替他磨刀练兵之实;刘仁轨塞人,更是揣着父皇的密旨,想借着你那宝贝徒弟的路子,去够大食的造船术。他们一个个,算盘打得比算珠还响,名目也摆得光鲜。你这故人,凭的是什么?就凭你薛三郎一句‘早年相识’、‘落了难’?薛家寿宴的排场,本宫的封邑收入贴进去多少且不说,人情脸面又耗了多少?驸马不念着这些辛苦便罢,宴席一散,人影不见,转头就要为个听都没听过名姓的人,再来给本宫添一桩麻烦?”
她越说语气越冷,最后几乎带上了赌气的意味:“在你心里,是不是但凡沾上‘薛家’、‘旧事’、‘义气’这几个字,就都比本宫、比这府里一摊子事,来得要紧?”
刘皓南被她这番话砸得有些懵。他并非不知她连日操劳辛苦,只是在他惯常的思维里,正事归正事,家事归家事,解释清楚缘由,她应当能理解。却没想到她会将这些与“是否将她放在心上”直接挂钩,更没想到那点未能及时陪伴安抚的疏漏,会被放大至此。他下意识伸手,想如往常那般抚慰,指尖刚触及她颊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太平却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细微的抗拒,让刘皓南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他看着她扭过去的侧脸,紧抿的唇角,和那明显写满不悦与失望的神情,心头那点因她不“通情达理”而生出的些微不耐,忽然就被一种更为陌生的、带着些许无措的情绪取代了。他隐约意识到,这次,似乎不是讲清楚道理就能轻易过去的。
他手在半空顿了顿,自然收回,顺势切入正题,语气是商量正事的平稳:“并非不紧要。只是此人……有些特殊。他本名薛昭,乃河东薛氏南祖房一支的后人,其祖薛延,曾是薛仁贵将军麾下部将。”
太平眉头蹙得更紧,转过脸来,眼中带着审视:“薛延?薛仁贵部将?本宫为何从未听闻?”
“年代久远,且非光彩之事。”刘皓南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徐徐道来,“太宗皇帝征高句丽时,薛延所部曾因故延误,虽事出有因,战后仍被论罪夺职,流放边地。其子孙因此受累,不得归籍,多年来散落边陲,与吐蕃、突厥杂处,颠沛流离。薛昭便是其孙,此番冒险入京,一为自身谋个出身,二来……也是存了为祖上那段公案求个宽宥,哪怕只是允其重归族谱的心思。”
“呵,”太平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与不满,“驸马的故事编得倒圆。一个流落边地、与胡虏杂处多年的人,口音、做派、来历凭证,样样皆无,单凭驸马你空口白牙一番说辞,就敢往公主府里领?你当公主府是什么地方?菜市口么?裴行俭塞人是为练兵,刘仁轨塞人是为盯着水师,好歹都是朝廷栋梁,塞的也是知根知底、有军籍有来历的悍卒。你倒好,一个什么凭据都拿不出来的‘薛昭’,也想往里塞?是嫌公主府如今树大招风,盯着我们的眼睛还不够多,想再给人递个‘勾结边鄙、私蓄来历不明之士’的弹劾由头?”
她越说语速越快,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是真动了气,连日疲惫与孕期情绪交织,此刻尽数朝着刘皓南倾泻而来。
刘皓南知她所言在理,也知此刻硬顶无益,只能顺着她的话,搬出另一重理由:“正因他来历有些尴尬,才更需谨慎安置。他确是我少时游历偶然结识,彼时他于我有过援手之谊。此人武功极高,不在裴公麾下那些百战老卒之下,且为人方正,重信守诺。如今他落难来投,于情于理,我无法坐视。再者,”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为公主府考量的意味,“他毕竟是河东薛氏之后,血脉相连。如今薛仁贵将军虽已故去,但其幼子薛讷,年方十四,天资卓绝,已被裴公视为可造之材,特意放入府中淬炼。连刘相也对其颇为关注,断言其未来不可限量。薛昭与薛讷同出一源,公主府此刻对落难同宗稍施恩惠,将来或许便是善缘。雪中送炭,总好过将来锦上添花。”
“善缘?恩惠?”太平猛地将手中书卷掷在榻上,发出“啪”一声轻响。她坐直了身子,因孕期而略显圆润的脸颊因怒气浮起一层薄红,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盈满了委屈与愤懑,瞪视着刘皓南:“薛绍!你眼里心里,除了这些利弊权衡、家族脉络、朝堂风向,可还有半点我这个妻子?我为你薛家操持寿宴,劳心劳力,回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就要听你在这里算计这个、衡量那个!是,你薛三郎重情重义,要报恩,要顾全家族名声,要施恩留后路!那我呢?我活该替你管着这一府琐事,替你周全这些来历不明的人,还得担着风险,就为了你那些‘或许’、‘将来’?”
她声音里已带上了哽咽,却倔强地扬起下巴,不让那点水汽凝聚:“天下男子皆薄幸!未得手时千般好,成了亲,妻子便成了后院一件摆设,合该懂事,合该大度,合该在你为了你那些‘正事’、‘大事’将我撇在一旁时,还要笑着替你打理妥当!我告诉你,薛绍,本宫不乐意!这个什么薛昭,我不同意!公主府不是善堂,更不是你收拢人心的工具!”
刘皓南被她这一通夹枪带棒、却又句句戳在真实情绪上的发作,堵得一时无言。他素来擅长应对朝堂机锋、军国算计,甚至诡谲道法,唯独对妻子这般带着泪意的怒火与直白委屈,有些手足无措。他那些冷静的分析、权衡的道理,此刻显得苍白又冰冷。
看着她气得发红的眼角,微微起伏的胸口,还有那因怀孕而更显丰润、无意识流露出依赖的姿态,刘皓南心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一种更为原始、也更为熟悉的灼热感骤然燎过。
这副模样,这般因他而起的生动气恼,连同那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山洞清晨后他决然离去,再重逢时,于焦廷贵尸身旁,浑身浴血、眼中却燃着比血更烈火焰的杨排风。那时的她,骂他,恨他,说要与他恩断义绝,背影决绝。而他,只敢远远跟着,无数话堵在喉咙里,终究化作了更深的沉默与更远的距离。那份眼睁睁看着、却无法触及、更无力抚平的刺痛与无力感,在此刻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重叠的面容前,被奇异地放大了。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重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与疏离。他受够了那种只能远远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滋味。尤其是现在,她就在这里,触手可及,怀着他的骨血,身上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杨排风的影子与温度。
凭什么还要等?凭什么还要忍?
一种混合着迟来多年的占有欲、补偿心,以及清晰意识到她孕期已过三月、身体可以承受的隐秘躁动,猛地攥住了他。去他的利弊权衡,去他的循循善诱。他不想再讲那些冰冷的大道理,也不想再看到她背过身去的模样。
于是,在太平下一句更尖刻的控诉即将脱口而出时,他不再犹豫,倏然倾身,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榻沿,另一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便重重吻了下去,将她所有未尽的怒火与委屈,尽数吞没在骤然侵夺的唇齿之间。
“唔……!” 太平蓦地睁大眼,似乎想挣扎,双手抵上他胸膛。但刘皓南的吻带着山雨欲来的炽热和不容抗拒的意味,瞬间瓦解了她的推拒。唇舌交缠,攻城略地,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索求,仿佛要将错失的时光、压抑的情感、以及此刻心头翻涌的复杂心绪,都通过这个吻尽数传递、宣泄、乃至烙印。
他一边加深这个吻,一边头也不回地,朝着帷帐外侍立的方向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侍女退下。轻微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内室的门被轻轻掩上,将一室骤然升腾的旖旎与激烈悄然锁住。
起初,太平还在他唇下含糊地、带着未消的怒气抵抗:“薛绍!你……每次说不过我就……就知道来这招……混账……” 但渐渐地,那抵抗的力道在他的唇舌与手掌的抚触下溃散,化作了细碎难辨的呜咽和逐渐失控的喘息。怀孕后的身体似乎更为敏感,在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颈侧、深入发间,甚至更往下探索时,她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指尖发白。
衣物摩挲的窸窣声,逐渐粗重的喘息,间或夹杂着木板承受重压的细微吱呀,以及太平几声似是抗议又似是难耐的低吟。卧榻之上的隐囊被碰得歪倒,那册被扔在一旁的书卷,早已不知被扫落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里令人脸热心跳的声响才渐渐低缓下去,只余下两人交织的、尚未平复的沉重呼吸,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散的暖昧气息。
太平的气息依旧紊乱,浑身酥软地陷在他怀里,声音却已没了半分火气,只余事后的极度慵懒与一丝被彻底滋润后的沙哑妩媚,她抬起几乎没什么力气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刘皓南汗湿的,肌理分明的胸膛,断断续续道:“好啦……好啦……我……我同意就是了……一个护卫的名额……给他便是……真是……烦死人了……”
她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汗湿的肩窝,仿佛想藏起自己此刻的模样,咕哝道:“但……但你得保证……他安分守己……别惹麻烦……不然……我连你一起……赶出去……”
刘皓南收紧肌肉贲张的手臂,将浑身软得似一汪春水的妻子更深地嵌在怀中,下颌抵着她汗湿凌乱的发顶,从喉间沉沉地“嗯”了一声,带着事后的餍足与沙哑。身心极致的舒缓与满足如潮水般褪去后,一丝荒诞的清醒浮上心头——他,刘皓南,竟也有靠这等“白日宣淫、床头服软”的手段,来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赵宋捕头谋个安身立命之所的一天……
真是……晦气!
然而,这晦气念头之下,又隐约混杂着一缕难以言喻的、属于胜利者的微妙自得,以及更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释然——至少,眼前这关,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过了。展昭那厮的困境,总算挪开了第一步。至于怀中这个终于不再炸毛、甚至无意识蹭着他寻求温暖的女人……
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怀中毫无防备、甚至透出几分依赖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卷弄着她汗湿的鬓发,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幽光。有些事,或许本就不该用说的。路还长,且行,且看吧。横竖,人还在他怀里。
刘皓南在太平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里又静静躺了片刻,直到确认她已沉入深眠,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抽回被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起身时,锦被滑落,露出他肌理分明、却新添了几道细微抓痕的胸膛后背。他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无声地走到角落的铜盆架前,就着微凉的清水,快速而彻底地擦洗了一番。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背脊滑落,带走情事的黏腻与燥热,也让他因短暂放纵而略显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惯有的清明与冷锐。
换上苍色圆领常服,系好革带,将微湿的长发束起,戴上黑色幞头。镜中之人,已恢复成那个姿容端雅、气度沉凝的驸马都尉薛绍,唯有颈侧一道不慎留下的浅淡红痕,泄露了方才内室的荒唐。
他走回榻边,俯身将被角仔细掖好,指尖拂过太平汗湿的鬓发,停留一瞬,随即收回。转身走到外间,低声唤来心腹侍女吩咐:“公主乏了,好生照看,莫让人惊扰。若醒了问起,便说我去薛府处置些手尾。” 昨日寿宴后他告假一日,今日无需上朝,正好将展昭这桩事安排妥当。
侍女垂首应下。
刘皓南径直出了寝院,命人备马,一路向薛府行去。晨光已盛,坊间人声渐起。他端坐马上,神色平静,心里盘算的却并非寿宴善后,而是如何将展昭这枚突然落入棋盘的“变数”,稳妥地安放进公主府那已足够复杂的格局里。
到了薛府,他未惊动太多人,直接去了展昭暂居的客院。推门而入时,展昭正在窗前静静拭剑,巨阙寒光内敛。闻声抬头,见是刘皓南,他收剑入鞘,起身,目光在刘皓南脸上极快地扫过。
就是这一扫,让展昭心头疑云骤深。眼前的刘皓南,衣冠齐整,神色如常,甚至比在密室中更多了几分沉稳。但同为已婚男子,又是经验丰富的刑案老手,展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不同——对方眉宇间一丝极淡的、近乎慵懒的松懈,眼底深处尚未完全褪尽的某种光亮,以及……颈侧那道若隐若现、绝非打斗留下的新鲜红痕。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极其淡雅却与这唐时男子常用熏香迥异的女子体香,虽经清洗擦拭,仍被展昭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些许残余。
这绝非处理寻常公务后的状态。联想到刘皓南对“太平公主”那超乎寻常的维护与紧张,以及此刻是从公主府方向而来……展昭心中那个关于“太平公主即是杨排风”的猜测,瞬间加重了数分。若非是杨排风,以刘皓南那孤高冷僻、近乎洁癖的性子,岂会容许旁的女人如此近身,更遑论留下这般痕迹?他心下震动,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依礼抱拳:“刘先生。”
刘皓南微微颔首,走入室内,反手掩上门,开门见山:“你的身份,公主已允了。今日便随我回公主府,暂以护卫之名安身。记住,只是暂安。”
展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此事竟如此顺利,更印证了方才的猜测。他沉声道:“展某明白,谢过刘先生周全。”
“不必谢我,各取所需。”刘皓南语气平淡,“公主府并非寻常宅邸,规矩森严。你既为护卫,当谨守本分,无事不得在内院行走,尤其不得靠近公主居所。府中现有两拨人,一拨是裴行俭以‘安置老兵’之名塞进来的,十人,皆是百战悍卒,如今正由我……指点些陌刀战阵之法;另一拨是刘仁轨所遣,与军器监及水师事务相关。这两拨人,你尽量避开,莫要与他们过多接触,更莫要引起他们注意。”
展昭静静听着,当听到“裴行俭”、“刘仁轨”这两个名字,尤其是“水师事务”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悟。史载薛绍一生,除尚太平公主外,与军方巨头几无交集,更从未涉足水师。而眼前之人,不仅能得裴、刘二人同时“塞人”,还能插手陌刀战阵、窥探水师机密……这绝非一个单纯依附公主的驸马所能为。此人借薛绍之身,所图定然不小,也难怪历史上“薛绍”轻易被武后碾死,而“刘皓南”在此却能与虎谋皮。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务实的锐利:“刘先生让展某避开那些人,可是因为他们将来,皆是大唐军中栋梁,乃至青史留名之辈?先生如今所为,已与史册所载薛绍之路,截然不同了。”
刘皓南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看向展昭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此人敏锐,果然不可小觑。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道:“时移世易,史书工笔,未必能尽述其中曲折。你只需记着,在此地,谨慎方是保身第一要义。”
展昭点头,却话锋一转:“展某省得。不过,既蒙收留,展某亦不愿白食俸禄。方才先生提及水师事务……不瞒先生,展某生于江南常州,于江河水性略知一二,也曾因公务之故,对漕运、水汛有些粗浅见识。陷空岛卢方、韩彰等江湖朋友,昔年办案时亦有往来,闲谈间听过些江海见闻、舟船门道。先生身边若有精通水战之人便罢,若先生自身于此道…… 展某或可略尽绵力,总好过全无头绪。” 他话说得谨慎,点明自己并非精通,只是比完全的旱鸭子多些了解,且信息来源是江湖朋友间的“闲谈”,并非系统知识,但恰恰可能补足刘皓南(及其背后可能的力量)对南方水系、近海情况认知的空白。
刘皓南闻言,眼中骤然闪过一道精光。他盯着展昭,仿佛重新评估着眼前之人的价值。旱鸭子怕水一直是他不愿提及却切实存在的短板,此前只能完全依赖穆罕默德那边翻译过来的、未必完全适用的大食海船资料。展昭此人,竟能于此道有些了解?哪怕只是“粗浅见识”、“江湖闲谈”,在眼下他对南方水情几乎一抹黑的情况下,也可能提供意想不到的视角或线索。更重要的是,此人主动提出,可见其确有合作诚意,且急于证明自身价值。
“可。” 刘皓南最终吐出一字,干脆利落,并未深入询问细节,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此事你心中有数即可。在公主府,你首先是护卫‘陈昭’。水师之事,自有专人负责,你不必主动插手,但若有人问起南方水情,可据实以告。” 他刻意模糊了“专人”是谁,既未透露穆罕默德的存在,也为后续可能让展昭与此“专人”接触留了余地——若那金光闪闪的徒弟与这宋人捕头因理念或所知不同而起龃龉,或许反能碰撞出些有用的东西。
“展某谨记。” 展昭闻言,略一迟疑,随即双手合拢,以一丝不苟的姿态,向刘皓南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动作规范得近乎刻意,既符合此间礼仪,也仿佛在无声地表明自己“懂规矩”、“知进退”。他心知,这已是对方目前能给予的最大信任与空间。主动提及水事,既是报偿,亦是进一步绑定合作关系,为自己在这诡异幻境中,多争取一分主动与存在的价值。
“收拾一下,随我回府。” 刘皓南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晨光透过窗棂,将他身影拉长。展昭看着那背影,又想起方才察觉的细微痕迹,心下暗叹:此地之诡谲,人物关系之复杂,远甚他经手过的任何一桩奇案。而眼前这位“薛驸马”,恐怕才是这迷局之中,最深不可测、却也最可能带他找到出路的那一个。只是这出路,是生门,还是更深的陷阱,犹未可知。
刘皓南带着展昭回到公主府时,日头已近中天。相较于昨日薛府寿宴的喧腾,公主府门前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皇室宅邸的肃穆与威仪,石狮静默,朱门深闭。穿过前院,将将要步入二门前的敞轩时,一道过于耀眼的身影伴随着清脆的金玉碰撞声,从侧方廊下转出,仿佛自带光晕,瞬间打破了周遭的沉静。
是穆罕默德。他今日似乎心情极佳,赤金线织就的崭新锦袍在阳光下流淌着炫目的光泽,缠头上的宝石与满身的金饰交相辉映,整个人灿烂得几乎令人无法直视。他正哼着一段异域小调,碧绿的眼眸在看见刘皓南时骤然亮起,但在瞥见刘皓南身侧陌生的展昭后,那光芒中更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评估。
“啊!我尊贵如星辰、智慧如海洋的师傅!您回来了!” 穆罕默德滑步上前,行了一个优雅流畅的大食礼,随即目光便热切地投向展昭,“这位气度不凡的客人是?恕我冒昧,光是这份沉静如山、行止有度的姿态,就绝非寻常人物!师傅,您又从哪里寻来了一位深藏不露的英杰?”
刘皓南面色平静,先对展昭介绍道:“陈昭,这位是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亦是哈里发幼子,现任大食驻唐使节,目前……随我学习些中原文化。”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事物。
随即转向穆罕默德,言简意赅:“这位是陈昭,我早年游历时结识的旧友,对南方水情有些了解,日后或有用处。他性情内敛,不喜多言。”
“大食王子?使节?” 展昭心中微凛,下意识地便欲行宋时官员见外宾之礼,但随即意识到自己此刻身份,动作在半途转为一个标准的、幅度略深的揖礼,姿态恭谨,声音沉稳:“陈昭,见过王子殿下。”对方那迥异于中原的深邃轮廓、华丽到刺眼的装扮,以及过分外放的热情,都让他本能地感到疏离与警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
“旧友!了解水情!” 穆罕默德却仿佛嗅到了宝藏的气息,碧绿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立刻用他那热情洋溢、语调带着奇异韵律的汉语接道,语速快得像撒马尔罕集市上最伶俐的商人:“啊!这一定是真主的指引!难怪我一见到陈先生您,就觉得眼前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移动的、充满了古老智慧与沉静力量的图书馆!不不不,图书馆太安静了,应该是……一座蕴藏着无尽风暴与深海秘密的、优雅而威严的冰山!对,就是这个感觉!”
他几乎手舞足蹈,围着展昭又转了半圈,目光炽热地扫过展昭全身,赞美之词如同打开了闸门的黄金河流,汹涌澎湃,不带重样:
“看您这站姿!像大马士革最坚韧的钢条,历经千锤百炼,每一寸都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却又收敛得如此完美!这气息!悠长得像穿越了整个阿拉伯沙漠的驼队,平稳得如同幼发拉底河在月光下流淌!还有这双手——请原谅我的冒昧观察——指节分明,稳定如磐石,虎口有茧,这绝不是普通人的手,这是……这是裁决者的手,是掌控着某种至高技艺与法则的手!我敢用我父亲宝库里最大的钻石打赌,您一旦动起来,必定像沙漠中的猎豹一样迅捷,像尼罗河鳄鱼一样致命!哦,当然,是充满了东方哲学美感的致命!”
他的目光最终黏在了展昭腰间的巨阙剑上,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迷人的艺术品,语气愈发夸张:“还有这柄剑!我的真主啊!这形制,这古朴的光泽,这沉默中透出的威严……它简直不像一件兵器,而像一位沉睡的帝王,一位记载了无数传奇史诗的古老智者!陈先生,您与它的契合,简直就像椰枣配上了蜜奶,星空拥抱了夜幕,完美得令人心醉!”
他猛地凑近一步,碧眼里闪烁着“我有个绝妙主意”的光芒,声音充满诱惑:“如此神兵,怎能没有与之匹配的荣耀装扮?我们大食的镶嵌技艺,能让星星在钢铁上凝固,能让火焰在宝石中流淌!想想看,在剑格处嵌入一颗如同您眼眸般深邃的矢车菊蓝宝,在剑首点缀几粒如同您智慧般神秘的星光蓝宝石,再配上黄金的缠丝……这不仅能将您无与伦比的力量与品味彰显于世,更能让这柄剑本身,就成为一个传说!一个象征!它能吸引好运,驱散厄运,让敌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心生敬畏!哦,陈先生,请务必考虑一下!我认识大马士革最好的匠人大师,他可以为您量身打造!至于报酬?哦,不不不,谈报酬就俗气了!我只希望,在宝剑焕发新生之后,能有机会……嗯,仅仅是怀着最崇高的敬意,远远地观摩一下,您是如何与这位‘帝王’、这位‘智者’共舞的?仅仅是感受一下那无与伦比的、东西方智慧与力量碰撞的美妙瞬间!这对我来说,就是最丰厚的回报了!”
展昭彻底被这通狂风暴雨般、用词诡异、比喻荒诞却又热情灼人的赞美给震得愣在当场,耳
中嗡嗡作响。他办案十年,见过阿谀奉承,听过巧妙恭维,却从未遭遇过如此……直白、浓烈、铺天盖地、且完全不顾对方是否能消化的“赞美”。尤其是那些“移动的图书馆”、“优雅的冰山”、“沙漠猎豹”、“尼罗河鳄鱼”之类的比喻,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至于为巨阙镶嵌宝石,还“吸引好运,驱散厄运”?这简直是对法度之器的亵渎与儿戏!他勉强维持着近乎石化的表情,感觉脸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半晌,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道:“王子殿下……谬赞,实不敢当。此剑乃家师所赐,意义非凡,不敢增添外物,恐损其质朴本性。在下……粗鄙之人,略通水性只为生计,些许防身之技,实无足观,更不敢当‘共舞’、‘智慧碰撞’之言。” 他心下已是惊涛骇浪,不由再次将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刘皓南——刘先生究竟是如何每日忍受这般……这般聒噪诡异之徒,还能保持冷静,甚至收其为徒的?这与他认知中那位孤高冷漠、惜字如金的辽国国师,简直判若云泥!
一旁的刘皓南,在穆罕默德开口说出第一个比喻时,眼角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当那熟悉的、裹挟着黄金与香料气息的“彩虹屁”开始连番轰炸时,他已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望向庭院中一株无辜的石榴树,仿佛在默默计算它结了几个果子。这套路,这配方,这让人无处躲藏的澎湃热情……太熟悉了。当初这小子想从他这儿套取道门吐纳之术和中原武学精要时,用的就是这同一套“先捧上天,再提出等价交换(实则占尽便宜)”的战术。只不过,这次被“集火”的对象,换成了刚刚入瓮的展昭。
刘皓南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冷笑。也好,让这开封府的木头疙瘩也尝尝被“大食热情”淹没的滋味。他几乎能预见接下来一段时间,展昭将如何被穆罕默德以“交流水战心得”、“鉴赏宝剑(实则想偷学剑法)”、“探讨东西方武学差异”等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缠上,耳边将不断回响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华丽辞藻。
果然,只见穆罕默德丝毫不因展昭的冷淡拒绝而气馁,反而因为对方提到了“家师所赐”(在他听来这剑更有来历了!)和“不敢当”(多么东方式的谦虚!果然是高人!)而更加兴奋,碧眼放光,正要展开新一轮的赞美与游说……
“穆罕默德。” 刘皓南适时地、声音平淡地插了进来,打断了即将开始的又一轮“彩虹屁”风暴,“你今日的吐纳功课,若再耽搁,日落前便不必用晚饭了。”
穆罕默德高昂的热情瞬间被掐住,他立刻转向刘皓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讨好与委屈的表情:“师傅!我正与陈先生进行有益的文化交流!这对理解大唐的……嗯,含蓄之美与力量内敛,非常重要!”
“先去练功。” 刘皓南语气不容置疑,“文化交流,来日方长。”
穆罕默德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师傅,又看了看一脸戒备(在他眼中或许是“高深莫测”)的展昭,最终还是对师傅的敬畏(以及晚饭)占了上风。他依依不舍地对展昭行了一礼,语气依旧热情:“陈先生,那我们改日再叙!关于水战,关于宝剑,关于东西方武学的奥秘,我有无数想法渴望与您探讨!” 他又对展昭行了一礼,这才带着一身叮当作响的珠光宝气,朝着平日练功的侧院去了,仿佛一只骄傲又华丽的孔雀。
展昭直到那令人目眩的身影消失,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比应付一场凶险的追捕还要疲惫。他看向刘皓南,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刘皓南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淡淡道:“习惯就好。他看上的东西,或者人,总会想办法‘交流’到手。你自求多福。” 语气里,竟罕有地透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
展昭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转向刘皓南,终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语气带着凝重:“刘先生,这位穆罕默德王子,身为外邦储君、使节,您收其为徒,传授中原之学,是否……有所不便?我朝……赵宋于‘华夷之防’、‘中外之辨’,素来看重,如此密切,恐惹非议。” 他虽未直言,但意思明确,在赵宋,与异族过从甚密,极易被扣上“交通外藩”、“里通外国”的罪名,尤其是传授“学问”。
刘皓南闻言,脚步未停,引着展昭继续向客院走去,侧脸线条在廊下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他并未立刻回答,直到走入一处相对僻静的穿廊,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讥诮:
“展护卫,你需时时记得,此地是大唐,二圣临朝、万国来朝的大唐,非是你那文贵武贱、防内甚于防外的赵宋。”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展昭,目光锐利如刀:
“大唐立国之基,在兼收并蓄,在尚功重能。长安百万户,胡商蕃客居其一二;安西、北庭都护府内,多少异族儿郎为大唐执戟效死?朝堂之上,出将入相者,又何须必是汉姓?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黑齿常之、高仙芝、哥舒翰、李光弼……这些名字,哪一个不是为你口中‘华夷之防’所轻鄙的‘异族’?可正是他们,为大唐打下了东起辽东、西逾葱岭、北抵大漠、南至交趾的万里疆土!没有他们,没有这份海纳百川的胸襟与气度,何来‘天可汗’之号威震四夷?”
他语气稍顿,眼中的讥诮化为更深的寒意,直刺展昭所熟悉的那个时代:
“而你赵宋呢?一边念叨着‘华夷大防’,将幽云十六州故土百姓弃于胡尘;一边用尽心思,防范自家的将帅。狄青狄汉臣,战功赫赫,忠心耿耿,最后如何?被你们那些文人猜忌、构陷,惶惶不可终日,终至郁郁而亡!种世衡守边有功,亦遭谗言。自毁长城,莫此为甚! 靠一群只知吟风弄月、党同伐异、闻战则惧的文人,整日琢磨着如何削武将兵权、如何以文制武、如何‘强干弱枝’,除了能守着半壁江山,岁贡求安,还能剩下什么?连军中用阵图都要由千里之外的文官中枢遥控,如此做派,也配谈‘华夷之防’?防住了谁?不过是防得自家血性男儿壮志消磨,边防日渐糜烂罢了!”
这番话尖锐如匕,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赵宋立国政策的脓疮,将两个时代对待武力、异族乃至国家气魄的根本差异,血淋淋地摆在展昭面前。尤其是听到“狄青”之名,以及那句“惶惶不可终日,终至郁郁而亡”,展昭如遭重击,脸色瞬间苍白。狄青的遭遇,正是赵宋武人悲剧的缩影,也是他内心深处亦感愤懑却无法宣之于口的痛处。刘皓南不仅知道,而且以此为例,鞭挞得如此精准狠辣。
刘皓南看着他变幻的脸色,语气稍稍放缓,却更显冷酷:
“穆罕默德是外邦王子不假,但他能带来的,是你看不见的商路、情报、乃至大食、波斯乃至更西之地的技艺与见闻。在此地,在大唐,只要有能力、愿效力,能为这煌煌天朝增添光彩、巩固疆域,便是可用之才。至于他来自何方,相貌如何,并非首要。你那套赵宋的规矩与偏见,在这里不仅无用,反而会蒙蔽你的眼睛,束缚你的手脚。”
他最后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想在此地立足,想找到回去的路,就先学会用大唐的眼光看这世界。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警惕与成见,多看,多学,少用你赵宋那套故步自封的道理来衡量一切。在这里,实力与价值,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展昭默然,跟在刘皓南身后,心中却如翻江倒海。刘皓南的话,不仅仅是在解释收徒的缘由,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他固有的认知壁垒上。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踏入的不仅是一个时空错乱的幻境,更是一个曾经真实存在的、气象格局与赵宋截然不同的伟大时代。这个时代的规则、逻辑与胸襟,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恢弘,也……更为现实与残酷。而他过往所深信、所遵循的许多东西,在这里,似乎都成了需要被重新审视、甚至彻底摒弃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