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含元殿,常朝。
大殿轩阔,金砖墁地,气势恢宏。御阶之上,皇帝李治端坐于御榻,虽面带些许倦色,目光沉静依旧。其侧后方,设有一道珠帘,帘后隐约可见皇后武氏端坐的身影。文武百官依品秩跪坐于茵席之上,手持玉、象牙或竹木笏板,姿态恭谨,或垂目养神,或挺直背脊,殿中唯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与清浅的呼吸。
刘皓南身为驸马都尉,虽因尚主而清贵,然其本官军器少监仅为正四品上,在此高官显贵云集的大殿中,品级不算显赫,故跪坐于武官班列中段靠后的位置。他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清晰感受到御阶方向投来的那道虽略带倦意、却依然能洞察秋毫的沉凝目光,那目光属于皇帝。而珠帘之后,另一道平静却更具穿透力的视线,也仿佛笼罩着整个殿堂。
朝议过半,诸事渐毕。兵部尚书李敬玄双手捧笏,微微直身,声若洪钟,打破了殿中静谧:“陛下,天后,军器监呈报,新制擘张弩三千张已悉数验讫,力劲射远,超旧制三成。又,百炼陌刀首批五十口,亦已完工,锋锐无匹,可断寻常铁甲。今吐蕃屡扰洮河道,边军将士枕戈待旦,求战心切。臣恳请,拨发新弩,配以陌刀,许边军出塞迎击,以扬国威,慑服吐蕃!”
他对面的礼部尚书裴行俭闻言,身形未动,只将手中笏板略略抬起,缓声接口,声音清朗平稳,却字字清晰:“李尚书锐意可嘉。然兵凶战危,国之重器,更需善用之主。新弩陌刀固利,若用之不得其法,不得其人,恐反资敌。吐蕃骑兵飘忽,洮河道山川纠结,非持重老成、洞悉边情者,不可轻言决胜。昔日程知节、苏定方等前辈,或稳扎稳打,或奇正相合,方有斩获。用兵之道,贵在知彼知己,非特恃利器也。” 他语调和缓,仿佛只是引述先贤故事,但提及的开国名将程知节(程咬金)和曾大破吐蕃的名将苏定方,皆是已故的,以勇略和战功著称的人物,与李敬玄过往不甚了了的战绩隐成对照,殿中诸公皆明其意。
李敬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手中笏板不自觉握紧,沉声道:“裴尚书!尔今典掌礼部,当明仪制,修文德。兵戎攻伐,乃兵部职司,不劳费心!” 他将“礼部”与“兵部”咬得极重。
户部尚书崔知温适时捧笏躬身,愁容满面,声音带着惯常的苦涩:“陛下、天后明鉴。李尚书忠勇,裴尚书老成,皆为社稷。然去岁收成不及预期,今春各道州府皆急等钱粮以劝课农桑,恢复民力。国库……实在空虚。若兴师动众,粮秣转运、犒赏抚恤,所费何止巨万?若能暂息边衅,使百姓得以专心稼穑,充实仓廪,方是固本安邦之长策。” 句句不离“钱粮”,字字暗示“没钱”。
礼部侍郎武承嗣轻笑一声,捧笏道:“崔尚书忧国忧民,下官敬佩。开源节流,确是要务。不过,下官思及,自苏定方公平定西蕃十姓以来,漠北诸部亦久沐王化,大体安靖。倒是那突厥酋长阿史那骨咄禄,前番虽有小衅,然仰慕天朝教化,近来屡表恭顺,此次更遣使恳请入朝觐见,不日将至长安。此乃昭示圣德、怀柔远人之良机。礼部筹备迎接,虽竭力撙节,然事关天朝体面,这‘宾礼四夷’之费,还望户部体恤,酌情拨付,以彰我皇恩浩荡,不致寒了远人来归之心。”
他这番话,先暗指突厥早已不足虑(隐贬可能主张对西用兵的倾向),又抬出骨咄禄来朝之事,为自己管辖的礼部要钱,同时将“远人来归”的功劳隐隐归到“天威感召”而非边将征伐上,绵里藏针。
崔知温立刻侧身,对着武承嗣方向,语气不耐:“武侍郎。上元灯会,尔礼部不是刚从那大食王子处,‘劝募’得助兴钱帛数万吗?怎的转眼又告匮乏?接待事宜,礼部自当筹措,岂可事事仰赖度支?”
工部尚书阎立本也捧笏陈情,他面容儒雅,此刻却眉头紧锁:“陛下、天后,春汛不日即至,黄河、汴水诸处堤堰闸坝,亟需检视加固。工部工匠、物料,在在需钱。臣不似武侍郎长于经营,这防洪固堤之款,户部需得优先拨付,事关生民安危,迟误不得!”
一时之间,兵、礼、户、工四部,虽未离席,但言辞往来,已有针锋相对之意。一直沉默跪坐的刑部尚书裴炎,此刻缓缓抬起笏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冽的味道:“陛下、天后,诸公所言,皆有所据。裴尚书(裴行俭)昔年扬威西域,通晓兵事,人所共知。然兵事亦耗财用。裴尚书长于庙算征伐,于度支理财,或非所长。臣愚见,若虑兵部用度靡费,或可请裴尚书移步兵部,专司戎机;而户部理财,亦需通盘筹划之才……” 此言看似建言,实则暗指裴行俭只知用兵花钱(暗合崔知温),又暗示李敬玄不擅统筹(兵部本职有亏),更隐隐有将裴行俭排挤出礼部要务之意。裴炎与裴行俭虽同姓,却非一宗,政见多有龃龉,朝野皆知。
殿中气氛微凝。几位大臣虽仍跪坐,然手中笏板或紧握,或微抬,目光交接处,隐有金石之色。
御座之上,皇帝李治轻轻揉了揉额角,显出几分疲惫。他略侧首,似与珠帘后低语一句,随即端正身形,声音带着帝王的决断,压下殿中隐隐的躁动:
“新制擘张弩,依兵部所请,半付洮河道,半付安西、北庭,以防不虞。陌刀之事,待工部与军器监具本详奏验收情状后,再议拨发。户部度支,首重春耕籽种牛力,及河防要务,此乃国本,不得有误。然边军常规粮秣供给,亦须足额保障,勿懈军心。至于阿史那骨咄禄来朝,” 他目光扫过武承嗣所在方向,“其性反复,叛降无常。礼部、鸿胪寺当细察其使来意,接待依制即可,不必过奢。所谓‘宾礼’用度,武承嗣,尔既言礼部可自筹,那便自行设法,毋得再以此请帑。”
一番话,各予关照,又定下主次,算是暂时平息了争议。李治略显倦怠地摆摆手:“若无事,散朝。”
“臣等恭送陛下、天后。” 百官齐声,伏拜,而后缓缓起身,依次退出含元殿。
刘皓南随着人流步出大殿,春日阳光倾泻在龙尾道上。他正欲下阶,忽闻身后有人唤道:“薛驸马,留步。”
回头,正是裴行俭。这位昔日威震西域的名将,如今虽身着礼部尚书紫袍,神色间却无多少方才朝堂上被暗讽的愠色,平静如常。他走到刘皓南身侧,道:“闻薛驸马执掌军器监,新制陌刀已成。老夫于兵刃之事,向有些旧日癖好。不知可否随驸马同往一观?也好见识见识,这传闻中斩马断札的利器,究竟是何等风采。”
刘皓南心知裴行俭此请,绝非观赏兵器那么简单,当即拱手:“裴公既有此雅兴,薛某敢不奉陪。新刀现存监中武库,裴公,请。”
军器监,武库前院。
春日阳光斜照,在青石地上投下庭院古树斑驳的疏影。五十口新铸陌刀,分置数个厚重木架,沉默矗立,宛如一片钢铁碑林。每口刀皆长逾一丈,柄长四尺,刃长六尺,形制划一,未开刃的刀身在日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刘皓南虽是此间主官,陌刀恰于他休沐日最终淬火完工,此刻亦是初次目睹这传说中“如墙而进,人马俱碎”的大唐重器真容。他缓步上前,目光触及那整齐如林的笔直刀锋时,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来自宋辽之际、见惯各种奇兵利刃乃至早期火器雏形的他,胸膛中那颗属于武学宗师的心,竟不可抑制地悸动了一瞬。这陌刀,完全不同于后世常见的刀剑枪棒,它更像是一种为战场杀戮而生的、极具暴力美学的工程杰作。其锻造工艺之精湛,远超他此前想象:百炼夹钢的刀身纹理细密如连绵水波,脊线挺拔,刃部在未开锋的情况下已隐现一线幽光,从厚重刀镡到锋尖的过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木胎缠麻再覆厚漆的刀柄握感扎实,与金属部件结合得天衣无缝。整体透着一股历经千锤百炼后的、简洁而霸道的压迫感,仿佛沉睡的凶兽。
“好刀!” 一股近乎炽热的欣赏与见猎心喜的情绪,难以遏制地从刘皓南眼底掠过。这陌刀,堪称步战对抗骑兵的冷兵器时代理想形态,后世竟失其传,实在令人扼腕。他指尖微动,几乎能想象到当年大唐陌刀手列阵前行时,那摧枯拉朽、令人胆寒的威势。
“利器,真乃国之利器也。” 裴行俭的声音在一旁适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但随即,那赞叹便化作一声悠长的、带着浓浓暮气的叹息,“可惜啊,可惜。老夫年轻时,或还能提刀上马,冲杀几个回合。如今嘛……” 他摇头,伸手虚抚了一下自己花白的胡须,又拍了拍似乎不甚硬朗的腰腿,语气萧索,“老啦,筋骨不比当年咯。这等重器,非力贯千钧、血气方刚的猛士不能驾驭。纵是军中,能娴熟运用此刀、结阵而战的锐卒,亦是百中无一。良器易得,猛士难求,能将猛士如臂使指者,更是难寻。老夫如今,也就只能看看,空叹几句罢了。”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力不从心的老将,在面对昔日神兵时的无奈唏嘘。然而,他眼角的余光,却未曾错过刘皓南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对神兵利器的灼热目光。战场老狐狸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年轻的驸马都尉,绝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只是个体面的贵族子弟。
刘皓南收敛心神,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对历史名将应有的尊重:“裴公过谦了。您老当年纵横西域,谋略深远,非仅凭勇力。此等重器,用之于国,守正出奇,方显威力。” 他来自后世,自然知晓陌刀在盛唐时曾有的辉煌,对裴行俭这位真正开疆拓土的名将,敬意是发自内心的。
裴行俭又叹了口气,这次话题转向了朝局,神色更加黯淡:“谋略?如今这朝堂,纷乱如麻,老夫这行军布阵的粗人,却被按在这礼部尚书的位子上,每日与那些繁文缛节、四方蛮夷打交道,浑身不自在。唉,若是能回到当年在军中……” 他摇摇头,仿佛不胜其扰,又像是随口抱怨,“就说那武承嗣,竖子而已,不过仗着……罢了罢了,不提也罢。” 他巧妙地停住,留给刘皓南足够的想象空间,将一个被文职困扰、被后辈掣肘的落魄老将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刘皓南不便多言,只能沉默以对。裴行俭却似打开了话匣子,目光悠远,带着追忆:“说起来,你们河东薛氏,将门虎子,代有才人。记得令族叔祖辈,薛万仞、薛万彻兄弟,当年是何等骁勇!万仞公更是尚了房陵公主,拜驸马都尉,执掌禁军,那是何等的威风煞气。可惜啊,后来……” 他恰到好处地打住,但“房陵公主不谐”乃至最终休夫的旧事,长安权贵圈无人不晓。这话既捧了薛氏,又隐约点出“驸马都尉”与“掌兵”并非绝对矛盾,更暗指了薛绍如今身份敏感、处境微妙的现状。
裴行俭话锋随即一转,目光落在刘皓南身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探寻和赞赏,仿佛刚刚想起什么:“哦,对了。前些时日,听闻太子殿下将他珍藏的前朝刀法宗师张虚陀的随身宝刀,赠予了驸马?太子殿下眼界极高,他所赠必非凡品,亦是认可驸马于武道一途的造诣。想来驸马于刀法一道,必有精深研修。老夫虽老眼昏花,今日见此神兵,又见驸马在此,实在是心痒难耐……不知老夫可否厚颜,请驸马以此新铸陌刀,略展身手,也让老夫这老朽,开开眼界,看看这当世利器,在驸马这般青年才俊手中,能有何等气象?”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只是一个爱刀成痴的老人,在恳请后辈满足其心愿,甚至带着点“老夫老了舞不动,只好看看你们年轻人”的可怜巴巴。
刘皓南心中警铃微作。裴行俭这番话,从追忆薛氏荣光,到感叹自身年老力衰,再到提及太子赠刀坐实自己“善刀”的印象,最后提出合情合理的“演练”之请,层层递进,情理兼备,尤其那番“老夫老了舞不动”的作态,更是堵死了刘皓南以“裴公乃前辈,理当由公先试”推脱的可能。对方是功勋卓著的前辈,言辞恳切,又是在自己辖地,似乎难以拒绝。
看着裴行俭那浑浊中带着希冀、仿佛纯粹只是武人见猎心喜的老迈眼神,刘皓南迟疑了。他对这位历史名将的敬意是真,身处幻境前途未卜的郁结也是真,或许……活动一下筋骨,稍释胸中块垒也好?再者,阵灵上官婉儿所赠的兵书中所载“人马俱碎”的惨烈战意,一直萦绕心间,面对这沉雄陌刀,确实有种奇特的共鸣与冲动。
“裴公谬赞,晚辈微末之技,实不敢在裴公面前班门弄斧。不过……新刀出炉,确需试其性灵。裴公有命,晚辈敢不从之,便略舞几式粗浅把式,权当抛砖引玉,还请裴公勿要见笑。” 刘皓南拱手,姿态放得极低。他打定主意,只用两三成内力,演示几个基本架势,既全了礼数,也不至引人注目。
他走到一架陌刀前,双手握住那缠麻髹漆的冰冷长柄。入手沉重异常,远超寻常长兵,粗略估计不下五十斤。他暗运巧劲,才将其稳稳提起。刀身重心设计巧妙,挥舞需巨力,但并非无法掌控。
刘皓南屏息凝神,忆起阵灵上官婉儿所赠刀意中那股劈开一切、惨烈决绝的战场意志。他小心控制着,只将些许精纯内力灌注刀身,同时尝试引动那一丝“人马俱碎”的战意,做了一个最基础的立劈动作。
然而,刀锋甫动,异变陡生!
手中陌刀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狂暴的灵魂,刀身发出一阵低沉如闷雷的嗡鸣!刘皓南只觉自己灌注的内力与那缕战意,竟与这新铸陌刀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放大。刀势引动周遭气流,发出凄厉尖啸,一道无形却凌厉无匹的罡气锋刃,竟随刀势透体而出,直劈前方!
“轰!咔嚓——哗啦啦!”
刀锋明明离物甚远,但那凝实的罡气已如实质般斩出!丈许外,一株需两人合抱的古槐,树干上骤然出现一道平滑如镜的斜向裂口,上半截巨大的树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砸向地面,尘土漫天!旁边一个测试弓弩用的包铁木靶,连同其后半尺厚的夯土矮墙,被余波扫过,木靶瞬间炸成碎片,土墙上犁出一道深达数寸的恐怖沟壑!更远处,几个摆放杂物的木架被劲风吹倒,上面物件滚落一地。
一时间,庭院内尘土弥漫,木石崩裂之声震耳。远处廊下、衙署内的吏员、工匠、巡值卫兵,全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动,纷纷从四面八方涌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庭院中心,那个手持陌刀、似乎也有些发愣的驸马都尉。
刘皓南自己也愣住了,双手握着依旧在低吟震颤的陌刀,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头一阵错愕:“这……我也没怎么用力啊?” 他确实只动用了两三成内力,演练的也是最基础的招式,这陌刀的威力……或者说,阵灵上官婉儿所赠书中战意与此刀结合后引发的效果,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这玩意儿的实战破坏力,这么直接粗暴的吗?他虽精通武学道法,但陌刀这种特定战场兵器配合特定战意产生的“范围攻击”效果,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地看向裴行俭。
只见方才还垂垂老矣、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尚书,此刻背也不驼了,眼也不花了,腰杆挺得笔直如松,浑浊老眼精光暴射,如同盯上猎物的苍鹰,一瞬不瞬地锁在刘皓南和他手中的陌刀上,那目光炽热、锐利、充满了发现绝世瑰宝般的狂喜与毫不掩饰的探究欲,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颓唐暮气?
“好!好!好一个‘人马俱碎’!刀意透体,罡气自生!虽未尽全力,其神已足夺人心魄!” 裴行俭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如钟,先前的老态一扫而空,几步就跨到那断树旁,不顾尘土,伸手细细摩挲那平滑如镜的断口,又查看土墙上的深沟,连连赞叹,“刀气凝练至此,破空斩物,摧枯拉朽!薛驸马真乃神技!老夫今日真是来着了,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
刘皓南:“……”
他看着裴行俭这判若两人的兴奋状态,再瞥一眼闻声聚集、指指点点、脸上写满惊骇与好奇的围观人群,以及满地根本无法掩饰的“罪证”,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动作略显僵硬,默默将手中依旧微颤的陌刀放回木架,他闭了闭眼,心中一片冰凉的挫败。
千算万算,还是着了这老狐狸的道!自己那点对历史名将的敬意,对神兵利器的见猎心喜,以及身处幻境的些微烦躁,竟被对方利用得淋漓尽致!裴行俭哪里是来“看刀”的,分明是来“看”他薛绍(刘皓南)的!自己还以为只是应付前辈的请求,稍稍展露,结果一出手就搞出这么大动静,想低调?门都没有了!
果然……玩不过。刘皓南在心中苦笑。自己虽在辽国当了近二十年国师,历经风浪,但辽国政争再复杂,更多是倚仗武力、巫术与相对直白的权力博弈。哪里比得上这大唐中枢,裴行俭这等历经太宗、高宗、武后三朝,在无数明枪暗箭、波谲云诡中屹立不倒的政坛老狐狸?他们算计人心、引君入瓮的本事,早已融入了言行举止的每一个细节,自己这点道行,在对方眼里恐怕跟透明似的。
裴行俭却已兴致勃勃地凑近,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狼藉和围观,目光灼灼地盯着刘皓南:“薛驸马,老夫对你这手刀法,实在是见猎心喜,好奇得紧啊!不知可否移步,与老夫详细说说其中关窍?还有这陌刀与你内力、刀意契合之感……” 他那眼神,分明是发现了极其有趣的、值得深入“研究”的对象。
刘皓南看着裴行俭那“求知若渴”的老脸,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下,是真被这老狐狸盯上了。
尘土尚未完全落定,裴行俭已几步跨到刘皓南面前,脸上哪儿还有半分之前的唏嘘老态,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抚掌赞叹,声音洪亮得足以让远处围观的人都听清:“妙!妙极!薛驸马真乃神乎其技!老夫驰骋半生,见过悍将无数,似驸马这般,将陌刀凶煞战意与自身罡气融会贯通,乃至引动刀气、隔空摧物的,实乃生平仅见!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刘皓南看着满地狼藉,心知此事难以善了,只得按下心头无奈,拱手谦道:“裴公过誉了。实是此刀铸造精良,神意自足,晚辈不过顺势而为,略加引动,不敢居功。” 他这话半是推脱,半是实情,这新铸陌刀对特定战意的放大效果,确实出乎他预料。
“哎~” 裴行俭一摆手,脸上笑容更深,眼底却闪着精明的光,“好马需配好鞍,宝刀亦需英雄。刀再好,落在庸人手里,也不过是块废铁。便如李尚书(李敬玄),勇则勇矣,然不通战阵变化,纵有神兵利器,若用之不当,反倒束手束脚。昔年苏公(苏定方)用兵,人刀合一,方能在乌海摧枯拉朽。” 他轻飘飘一句话,既踩了政敌李敬玄“不通战阵”,又捧了自己师父苏定方“善用利器”,还暗暗抬了刘皓南,将他与“善用利器”的名将类比。
不等刘皓南接话,裴行俭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仿佛只是闲聊般提起:“说来,今日早朝,陛下已有明断。新弩与陌刀,洮河道与安西、北庭,各半分配。老夫虽暂离安西,忝为右卫大将军,这安西、北庭的防务,总还挂在心上。尤其是北边……”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突厥残部,亡我之心不死。都支、遮匐虽擒,其部落根基未损,假以时日,必有枭雄再起。骨咄禄其人,狼子野心,叛降无常,不得不虑啊。”
刘皓南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裴行俭意有所指。果然,裴行俭下一句便看似随意地接上:“对了,说起骨咄禄……驸马与那位阿史那延陀将军,似乎颇有交情?听闻窦娘子新诞麟儿,阿史那将军喜不自胜,这几日逢人便夸,真是性情中人。” 他笑眯眯地看着刘皓南,语气轻松得像在拉家常,“阿史那将军虽是突厥特勤,但自归化以来,忠勤体国,陛下亦是信重的。只要北边安安稳稳,骨咄禄不生事端,阿史那将军在长安,自然稳如泰山,高官厚禄,与窦娘子共享天伦,岂不美哉?反之嘛……”
他点到即止,留给刘皓南足够的想象空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刘皓南想保阿史那延陀一家平安富贵?可以,那就要帮我稳住北线,让骨咄禄没机会造反。怎么稳住?强大的武力威慑是关键。而这批能“人马俱碎”的陌刀,正是其中一环。
刘皓南只觉得脑仁有点发胀。这老狐狸,从陌刀威力跳到李敬玄,跳到苏定方,跳到朝廷分配方案,再跳到北线防务、骨咄禄,最后落在阿史那延陀身上……环环相扣,句句都在理,可这理怎么听着听着,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仿佛不把这批刀先给他,就是不顾北线安危,就是间接害了阿史那延陀似的。
“裴公思虑周全,晚辈佩服。” 刘皓南只能含糊应道,试图理清思绪。
裴行俭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不再提刀,也不提防务,反而仰头看了看天,捋须道:“说起北地风光,老夫在安西那些年,倒是看惯了塞外苍穹,星野低垂,与中原大不相同。有时观星象变化,亦能窥见几分天地气运流转,人事兴衰征兆。可惜,自李淳风、袁天罡二位仙师去后,这天象一道,精深者愈发寥寥了。”
刘皓南闻言,心中警铃又起,面上却不动声色:“裴公还通晓天文?晚辈对此道仅是略知皮毛。”
刘皓南心中一凛,面上不露声色:“裴公博学,竟还精通此道。晚辈于此,只是稍有涉猎,未窥门径。”
“哦?” 裴行俭转过头,目光平和地看着刘皓南,仿佛随口一提,“驸马过谦了。说起来,前些时日,太平公主殿下蒙难,幸得驸马及时出手,以玄妙手段化解灾厄,此事虽未张扬,但老夫忝为礼部,掌管一些……嗯,杂事,倒也略有耳闻。” 他语气轻松,却点出了关键信息——他知道太平遇刺的细节,也知道刘皓南用了非常手段。
不等刘皓南否认或解释,裴行俭继续用探讨学术般的口吻说道:“袁、李二位先贤,学究天人,其术包罗万象,尤精星象历数、阴阳占候。老夫曾研读二位先贤遗著,其中涉及星移斗转与人间气数相应之道,颇有些精妙见解。观驸马方才引动刀意时,虽是以武学为基,然其气机勃发、引动周遭的韵律,隐隐暗合某种……嗯,星力潮汐涨落之象?不知是老夫眼拙,还是驸马于此道,确有渊源?或是曾有幸,得睹二位先贤散逸的只言片语?”
他问得随意,甚至带着点好奇与学术探讨的意味,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刘皓南心坎上。裴行俭没有说“你用了星辰之力”,而是说“气机韵律暗合星力潮汐之象”,并将此与袁天罡、李淳风最负盛名的星象学联系起来。他点出自己听说过太平公主之事,暗示他知道刘皓南会“某些手段”,又表明自己研究过袁、李著作,是个“懂行的”。这一下,刘皓南若完全否认,就显得刻意;若承认与袁、李传承有关,则正中下怀,且对方并未深究具体传承,留下了余地;若含糊其辞,反而更显得心虚。
刘皓南暗吸一口气,知道这老狐狸在这里等着自己呢。他面不改色,斟酌道:“裴公法眼如炬,晚辈佩服。公主之事,确属侥幸。至于方才……或许是晚辈修炼的一些粗浅法门,偶合天地韵律,让裴公见笑了。袁、李二位先贤的著述,博大精深,晚辈不过偶然得见残篇,胡乱揣摩,实不敢言及渊源。” 他承认了“有些法门”,也承认接触过袁、李的“残篇”,但将界限划在“胡乱揣摩”、“偶合”,不给对方深入追问的机会。
“残篇亦是无价之宝,能有所悟,便是机缘。” 裴行俭见好就收,不再深究,反而顺势又将话题拉回,仿佛刚才只是寻常学术交流。他叹了口气,略带感慨:“说起机缘,老夫在安西时,倒也收拢了几个好苗子,都是边军悍卒出身,忠诚勇悍没得说,可惜或因伤,或年长,不便再留戍边。如今在长安,空有一身本事和厮杀经验,闲置可惜了。”
他看向刘皓南,笑容变得“诚挚”而“体贴”:“驸马身为都尉,公主府邸护卫事关重大,不可不察。如今许多高门护卫,华而不实。驸马既有手段,连大食王子都能指点,何不……将老夫这几个老卒收下?挂名公主府护卫,一则可保府邸周全,二则给他们个着落。他们皆是百战余生的老手,稍加点拨,便是栋梁。尤其……” 他目光扫过那五十柄陌刀,意有所指,“驸马闲暇时,不妨指点他们一二,比如,如何发挥这等重器的威力?老夫不奢求他们能有驸马方才一二分神韵,但能略通其法,结阵自守,老夫便心满意足。如此,驸马得了得力护卫,老夫得了几个陌刀苗子,公主府更加安稳,岂不三全其美?”图穷匕见。绕了一大圈,从陌刀展示到北境安危,到阿史那延陀,再到星相试探,最终落点在这里:人要送过来,刀要先拿走(安西那份),还得刘皓南负责培训陌刀手。理由冠冕堂皇,逻辑环环相扣,堵死了刘皓南几乎所有明面的拒绝理由——为了朋友(阿史那延陀)的安稳,为了北境安宁(需要强大武力),为了公主府安全(需要可靠护卫),为了不浪费人才(安置老卒),甚至隐含了“你那些道法手段我看出来了但没戳穿”的默契。
如此,驸马得了得力护卫,老夫得了几个陌刀苗子,公主府更加安稳,岂不三全其美?”
刘皓南看着裴行俭那张写满“我为你好”、“大家共赢”的老脸,一时无言。从陌刀威力展示,到北线安危,到阿史那延陀处境,再到天文传承,最后落脚到公主府护卫和陌刀教练……这弯弯绕绕,这层层递进,这明明是要挖走自己刚“验收”的陌刀,还要自己替他训练陌刀手,偏偏每句话都听着在理,让人难以反驳。
他忽然想起历史上关于薛绍的结局——那个在武周时代因牵连被下狱,最终被“饿死”的驸马。其中缘由复杂,但薛绍家族缺乏坚实的、尤其是军方的奥援,是否也是其轻易被摧毁的原因之一?而眼前这位,可是历经三朝不倒、在军中门生故旧遍布、如今虽在礼部却仍兼右卫大将军的实权人物裴行俭。
得罪他?显然不明智。顺着他?似乎……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这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能将触角悄然伸向军方,为自己,也为身边人(比如阿史那延陀),织就一张更稳妥关系网的机会。尽管这张网的线头,此刻正牢牢攥在眼前这只老狐狸手里。
心思电转间,刘皓南脸上已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无奈又似乎被说服的笑容,拱手道:“裴公思虑周详,处处为晚辈着想,实在令晚辈感愧。既是为公主府安危计,又是为裴公分忧,晚辈……敢不从命?只是,这陌刀操练之法,晚辈也只是略通皮毛,恐有负裴公厚望。”
“诶,驸马过谦了!过谦了!” 裴行俭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刘皓南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就这么说定了!老夫回头就把人给你送来,那五十柄陌刀嘛……老夫就先代安西、北庭的弟兄们,谢过驸马了!” 他自动将“一半”理解成了“先满足我的一半”,至于刘皓南怎么跟兵部、跟李敬玄解释这五十把刀的“优先”去处,那似乎就不是他裴尚书需要操心的问题了。
看着裴行俭心满意足、仿佛捡到大宝贝般离去的背影,再看看满地狼藉和周围吏员、工匠们敬畏中带着好奇的目光,刘皓南默默抬手,揉了揉眉心。
得,刀没了,还得替人训兵。这老狐狸,从头到尾,自己好像就没跳出过他画的圈。刘皓南在心里叹了口气,那点因展示武力而带来的轻微膨胀感,此刻早已被一种深深的、混合着无奈与警惕的清醒取代。
果然,玩心眼,自己这点道行,在裴行俭这种历经无数风浪、早已成精的政坛老狐狸面前,还是太嫩了。对方恐怕早在提出看刀时,就布好了这层层相扣的局。自己那点对历史名将的敬意、对陌刀的好奇、对阿史那延陀处境的关心,甚至那不经意流露出的玄学传承痕迹,全都成了对方拿捏自己的筹码。
不过……刘皓南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也罢,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能借力打力,未必不能在这复杂的棋局中,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裴行俭想利用他,他又何尝不能反过来,借助裴行俭的势力和渠道,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只是,往后与这老狐狸打交道,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了。
裴行俭前脚刚离开军器监不到一个时辰,刘皓南还在对着那五十柄陌刀思忖如何与兵部交割,右卫大将军府的人就到了。
来者是一名身着绯色军袍、神色精干的录事参军,带着两队手脚麻利的军士,径直找到刘皓南,递上盖有“右卫大将军兼礼部尚书裴”印信的行文,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奉大将军令,领取陛下早朝谕令拨付安西、北庭之新制军械。有劳薛少监。”
刘皓南接过公文,目光一扫,眉头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公文上写着:依早朝决议,领取新制擘张弩三千张,新制百炼陌刀五十口。数目清晰,印信齐全,但……这分明是军器监目前验收合格的全部首批库存!
“这位参军,” 刘皓南指着公文,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早朝时,陛下所言,似是安西、北庭与洮河道‘各半’。这数目,似乎是将首批成品尽数提走了?”
那录事参军显然早有准备,面色不变,拱手道:“薛少监明鉴。陛下确有此谕。然陛下只说‘各半’,未言是总数之半,抑或每批之半。大将军体恤边情,北线突厥不稳,安西、北庭乃防御要冲,军械早一日足额配备,将士便多一分保障,胜算便多一筹。且兵部所辖洮河道,自有其武库储备及后续拨付。大将军言,此为首批,便先尽着安西、北庭急用,后续产出,兵部自有份额。此乃权宜之计,亦是遵循陛下‘充实边备’之本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将军特意嘱咐下官转告少监,此乃为国筹谋,若有僭越,他一力承担,断不会让少监为难。”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紧扣“皇帝旨意(各半)”、“边防紧急(权宜)”、“后续还有(不亏待兵部)”三点,甚至提前把“不让刘皓南担责”的话都说了。至于李敬玄和兵部乐不乐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唐初将领为了争夺资源、确保自家部队装备优先,类似的操作并不鲜见,只是裴行俭做得更理直气壮、更让人抓不住把柄。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位显然是裴行俭心腹、深谙官场言辞之道的参军,又看看那些已经准备动手搬运的军士,知道自己拦不住,也没法拦。裴行俭钻的就是“各半”定义模糊的空子,打的就是时间差。他现在若强行扣下,就是阻挠边军获取急需装备,这个帽子他可戴不起。
“裴尚书思虑周全,一心为公,下官佩服。” 刘皓南最终只能点点头,侧身让开,“既如此,便请点收吧。”
“谢少监体谅!” 录事参军一挥手,手下军士立刻如狼似虎地动起来。不仅将那五十口陌刀(包括刘皓南试过的那口)尽数装上特制的大车,更径直前往库房,将刚刚校验完毕、摆放整齐的三千张擘张弩也一并搬空。他们动作迅捷而有条理,显然是做惯了这种“接收”工作。不过小半个时辰,原本略显拥挤的库房和摆满陌刀的庭院,顿时变得空荡了许多。
看着最后一辆满载弩机的马车驶出军器监大门,刘皓南按了按额角。他知道,麻烦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未时三刻,兵部的人姗姗来迟。领头的是弩司一位郎中,姓王,算是刘皓南在兵部时的老熟人,脸上带着笑,显然是来接收“成果”的。然而,当他看到空荡荡的库房和庭院,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
“薛……薛老弟!” 王郎中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指着空库房的手有些抖,“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首批验收完毕,我兵部来提洮河道那份吗?弩呢?刀呢?”
刘皓南只能苦笑着,将裴行俭那份公文的副本递给王郎中,又把裴行俭那套“边防紧急、权宜行事、后续补足”的说辞,尽可能委婉地解释了一遍。
王郎中听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终狠狠一跺脚,低骂道:“这裴守约!也忒不讲究了!这、这分明是抢!” 他不敢大声,但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兵部这次算是被结结实实摆了一道,而且是有苦说不出。皇帝确实没说“各半”是每批还是总数,裴行俭硬要这么解释,从程序上你还真挑不出大错,只能怪自己动作慢,怪裴行俭太狡猾。
“王兄息怒,此事……确是下官处置不周,未能及时与裴尚书沟通明确。” 刘皓南只能连连拱手,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烦请王兄回禀李尚书,下官定当加紧督促后续制造,一旦有成品,优先保障兵部所需。”
王郎中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火,但脸色依旧难看。他知道这事刘皓南也做不了主,裴行俭要强拿,一个军器少监能怎样?但这事办成这样,兵部,尤其是李尚书的面子往哪儿搁?他拍了拍刘皓南的肩膀,语气复杂:“薛老弟,老哥我多说一句,你这……唉,自求多福吧。李尚书那里,怕是……唉!” 他摇摇头,带着一肚子憋屈和空空如也的车队走了。
送走兵部诸人,刘皓南只觉得脸颊都有些僵硬,心里更是无奈。李敬玄是他的老上司,自己升迁也受过其关照,如今因为裴行俭这一手“抢先提货”,无形中把兵部彻底得罪了。日后在军械制造、验收、拨付等诸多环节,兵部少不得要给自己使些绊子,穿点小鞋。这裴行俭,不仅抢了资源,还顺手给自己和李敬玄之间埋了根刺。
好不容易熬到下衙,刘皓南身心俱疲地回到公主府。刚进门,管家便上前禀报,递上一份名册和一封书函:“驸马,午后右卫大将军府送来十人,说是充作府中护卫,已安顿在前院厢房。这是名册和裴尚书的信。”
刘皓南接过,展开名册,目光扫过,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十个人,年龄在二十到三十许之间,籍贯遍布南北,但清一色都有安西、北庭从军履历,职务从队副、队正到旅帅不等,品级不高(从九品下至从八品上),个个正值当打之年,哪里是“因伤或年长退伍的老卒”?分明是裴行俭从边军中挑选出来的、有潜力、值得培养的年轻基层军官苗子。
裴行俭在信里写得极为客气,说什么“此十人皆边军健儿,勇毅忠谨,然久在行伍,疏于礼法。闻驸马文武兼资,有教化之能,特遣至府中,听凭驸马教导管束,一则护卫府邸,二则习些规矩,他日或可再效驰驱。” 理由冠冕堂皇,完全符合一位关心下属、提携后进的老上司做派,任谁也挑不出毛病。人数不多不少,既不至于惹人注目,怀疑他蓄养私兵,又足以组成一个小型的、具备极强战斗力的核心班底。
刘皓南捏着名册,半晌无言。这老狐狸,算计得真是步步到位。抢了刀,塞了人,还顺手在兵部那里给他上了点眼药。公主府这下,真成了裴行俭的“军官培训班”,还是专门研究陌刀运用的“特训班”。
晚饭时,太平公主见他眉宇间带着倦色,又听闻府里来了新人,便问起缘由。刘皓南将裴行俭今日来访,以及后来“商议”安排护卫之事简略说了,至于军械被“打包带走”以及可能得罪兵部的事,则一语带过,只说裴尚书心急边务,已将安西那份提走了。
太平公主唇角微扬,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些许宫廷内特有的、消息灵通的淡然:“说起这位裴尚书用人的手段……眼前不就有现成的例子么?他前岁奉旨护送那位波斯王子泥涅师,明面上是助其归国复辟,借的是王子大义名分,聚的是波斯旧部人心。结果呢?人是用其名号聚起了部众,仗打完了,西边的祸乱也平了,目的达成,那位泥涅师王子,转头便被‘妥善安置’在了吐火罗某地,归国之事,遥遥无期了吧?” 她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杯沿,“用之时,倾力相助,名正言顺;用完之后,便也无需再多费心思了。至于那王子是去是留,是荣是枯,全看是否还能合了下一步的棋路。”
她抬眼看向刘皓南,目光澄澈却带着看透世情的了然:“裴尚书行事,向来目标明确,且极擅借势。他此番名为我公主府添置护卫,实则是瞧准了你精于陌刀战法,又有个军器监的便利,想借你的手,替他训出一支能用的陌刀小队来。这十个边军出身的,便是他选好的苗子。至于护卫府邸,不过是放在明面上、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由头罢了。他这是明着送人情,暗里索要好处,还能在父皇和母后面前,落个关心我安危、体恤旧部的名声。”
刘皓南默然。太平这番剖析,将他心中隐约的猜测点得透亮。裴行俭分明是看中了他这个能“引动陌刀战意”的现成教头,以及军器监可以名正言顺接触、研究陌刀的职务之便。把人塞进公主府,训练、吃住、装备(至少是训练损耗)的成本,很大一部分就转嫁到了公主府头上,而且还是“为公主安全考虑”,让人难以拒绝。至于这支小队练成后听谁的,在裴行俭看来,恐怕答案不言而喻。
“公主明鉴。” 刘皓南苦笑,“这位裴尚书,算盘打得是滴水不漏。人,我们拒不得;训,恐怕还得用心。只是这练出来的兵……”
太平接口道:“练出来的兵,名义上自然是公主府的护卫,受你辖制。但他们的根脚是裴尚书给的,这份香火情断不了。不过,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人是活的,心未必不能动。他既然把人送来了,怎么用,怎么教,规矩怎么定,日常如何相处,终究是你这个驸马都尉说了算。只要不让他们行差踏错,做出有损公主府、有违朝廷法度的事,平日里他们是感念裴尚书的旧恩,还是敬服你这位新主,或是二者兼有,端看你的手段了。”
她看着刘皓南,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支持:“他既做了初一,我们便做得十五。人,你安心用着,该练的练,该管的管。既是护卫,便要有个护卫的样子,也要知公主府的法度。若能让他们真心为府里出力,甚至……将来在某些时候,成为你的助力,那便是意外之喜了。若不能,至少也要让他们恪守本分,不生事端。至于裴尚书那里,他送了这份‘礼’,我们接着便是,日后他若有所求,再看情形应对。眼下,倒不必为此过于烦忧。”
刘皓南心中微动,太平这番话,既点明了裴行俭的深层意图和此事潜在的麻烦,也为他指明了应对的方向和可能争取的空间。这份冷静与通透,让他心下稍安。
“公主思虑周全。” 刘皓南点头,神色沉稳下来,“我明白该如何做了。人既然来了,便按公主府的规矩来。既是护卫,首要之责便是护卫公主与府邸安全。陌刀之术,我可以教,但更要教他们明白,刀为谁而执,礼法规矩何在。” 他心中已有计较,既要让裴行俭看到“训练成果”,又要在潜移默化中,尽可能将这些人的认同感向公主府,或者说,向自己这个实际统领者倾斜。这并非易事,但值得尝试。
太平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且并无畏难或愤懑之色,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心中有数便好。府里的事,你多费心。若有为难处,或那些人有什么不妥,随时告知我。”
刘皓南将那份名册仔细收好。十个名字,十名或许各怀心思的边军精锐。这既是裴行俭塞过来的“责任”,或许,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能把握好分寸,未必不能从中获得一些主动。只是,每一步都需谨慎再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