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军器监衙署内,刘皓南正与几位大匠商讨新制臂张弩的细节,堂内弥漫着木料、桐油与金属的混合气息。忽闻外间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随即便是一声高而沉稳的通传:“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公到——”
刘皓南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起身,示意众人肃静,自己则迅速整理了一下幞头与袍服,快步出迎。刚至中庭,便见一位身着紫色常服、腰束金玉带、面容清癯而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老者,在一众神情肃穆的随从簇拥下,负手缓步而来。老者须发已见花白,但身姿挺拔如松,步履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且经惯杀伐的沉凝气度,正是当朝宰辅刘仁轨。这位昔年白江口鏖战、焚敌舟舰数百的统帅,如今虽位列宰相,但那目光扫视间,仍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凛冽与洞察,令军器监这些常年与铁石、军械为伍的官员也不自觉地屏息垂首。
“下官薛绍,率军器监同僚,拜见刘相。” 刘南皓上前,深深叉手施礼,姿态恭谨至极。面对这位连天后武氏都需客气相待、在朝中德高望重、更是军方擎柱之一的重臣,他深知任何轻忽都是不智。
“薛驸马不必多礼,诸位请起。” 刘仁轨声音不高,却清晰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手虚扶,目光在刘皓南身上略一停留,便转向衙署内部,仿佛在审视这座掌管帝国兵甲利器的机要之地。“老夫下朝,顺路过来看看。听闻军器监近来为边军改制军械,颇见勤勉,圣人日前亦曾问及。”
“刘相莅临,蓬荜生辉。下官等唯恪尽职守而已,不敢言功。刘相,请内堂奉茶。” 刘皓南侧身引路,态度不卑不亢。
刘仁轨微微颔首,当先步入正堂,在主位安然落座。刘皓南陪坐下首,命人奉上清茶,随后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一二心腹书吏在远处听候。
堂内一时安静,只余茶香袅袅。刘仁轨并未急于饮茶,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目光却投向壁上悬挂的巨幅《大唐疆域图》,尤其在东南蜿蜒的海岸线与辽东、百济故地方位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缓,却字字千钧:
“慎之,自我朝立国,太宗皇帝扫荡群雄,北却突厥,西定诸胡,这陆上铁骑,陌刀强弓,确是打出了赫赫天威,至今四夷宾服,多赖此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几分凝重与憾然,“然,这万里海疆,自先帝平灭百济,老夫当年于白江口侥幸焚却倭奴舟舰数百后,我朝于这水师之事……唉。”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自张亮公事败,水师良将已凋零。河间郡王(李孝恭)薨后,更乏统御水师之大才。老夫当年,亦是临危受命,于舟师之事,可谓半路出家。如今二圣临朝,东南海疆,所恃者,多半仍是前隋遗留之旧制,杨素所造之‘五牙’大舰,于大江大河之中自是威风,然驰骋于浩渺沧海,风波险恶,实非所长。水师之要,在于控扼航道,屏藩州县,震慑不臣海寇、蛮夷番商,其用不亚于十万陆师。可如今朝中诸公,目光多聚于陇右、安西,能虑及东南波涛者,寥寥无几。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刘皓南凝神静听,知道刘仁轨此言发自肺腑,且切中时弊。他躬身道:“刘相深谋远虑,下官敬佩。水师之事,关乎海疆安靖,确需长远筹谋。下官于此道所知甚浅,唯愿闻刘相教诲。”
刘仁轨看了他一眼,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继续道:“陆师强盛,固然是根本。然则,连年用兵于外,虽时有俘获,然府库支用,日见繁巨。陇右、河西、安西,处处需钱粮支撑,民力转运,亦颇艰辛。总指望征战掠取以充国用,实非长久之计。开源节流,开源二字,谈何容易。”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刘皓南探讨:“江淮虽富,漕运、盐铁、茶丝,乃赋税根本。然老夫观岭南、安南、泉杭诸州奏报,近年南海番舶往来渐密,所载香料、犀象、珠宝、异木,价值不菲。市舶之利,似有可图。然中枢于此,多视为边鄙微末之利,未加详察,更无通盘筹划,惜哉。”
刘皓南心中微动。他见识过宋时海上贸易的繁盛,深知其中利润之巨。他斟酌着词句,谨慎开口:“刘相明鉴。下官于经济之道实是外行,然尝闻番商及岭南来人言,南海之外,岛屿星布,物产颇异中土。其地所出之珍香、象牙、珊瑚、琉璃、犀角、苏木等物,于中原皆属奇货。番商以我之丝绸、瓷器、茶叶易之,辗转贩运,获利极丰。若能规范市舶,妥定抽分,其利或不下于关津之税。且海贸若兴,则造船、修缮、织造、冶铸乃至佣工力役,皆可得利,于国用民生,不无小补。只是……” 他略作停顿,加重了语气,“海上风波不测,盗寇潜藏,番情诡谲,若无强劲舟师巡弋护卫,保商路通畅,镇抚海疆,则巨利亦伴随大险。二者实为唇齿,缺一不可。”
刘仁轨听着,眼中精光一闪,抚须微微颔首:“慎之此番见识,倒是不拘于兵甲之间。看来驸马对这生财裕国之术,亦有所思量。以你之见,该去户部或工部历练才是。”
刘皓南闻言,连忙起身,再次叉手,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无奈:“刘相取笑了。下官于钱谷度支、工程营造,实是懵懂,方才所言,不过道听途说,书生之见。若真让下官去打理漕运、市舶、抑或城池宫室,只怕非但不能增益,反要贻误事机。此等经世实学,非刘相这般出将入相、文武兼资、洞悉全局者不能为,下官万万不敢当此谬赞。” 他这话半是自谦,半是实情。让他去搞经济民生?那可比改进军械复杂多了,他自觉没那本事。刘仁轨能以文臣之身统兵获胜,又能以战功入主中枢,调和阴阳,这等全才,他自忖难以企及。
刘仁轨见他反应,不由朗声一笑,笑声在堂中回荡,带着些许调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罢了,老夫不过随口一言,慎之不必惶惧。你之长,在于务实,在于巧思,在于军国利器,老夫岂会不知。” 笑声渐歇,他神色转为郑重,目光灼灼,直视刘皓南,“慎之,你既知水师与海贸唇齿相依,又执掌这军器监,专司攻守之具……老夫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托,望你不辞辛劳。”
刘皓南心知正题来了,肃容道:“刘相但请吩咐,下官职责所在,敢不尽力?”
刘仁轨身体微微前倾,虽未提高声调,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陡然加重:“军器监革新陌刀、劲弩,利在陆战,功在边陲,此乃国之正事。然,水战之器,与陆战迥异。海上风涛颠簸,舟船摇荡,弓弩发矢,准的难寻,力道亦减;两船相接,跳帮搏杀,需特制钩拒、拍竿、犁头镖;防火攻,防潮蚀,处处皆需斟酌。更兼番舶形制与我中土有异,其战法亦有诡奇之处。”
他目光如炬,语速平缓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你心思机巧,善察物性,能制陆战之利刃,这水战之所需——譬如,如何令弓弩在摇摆战船上亦能精准摧敌?如何改进舰船,使其更利破浪,更坚于碰撞?如何革新钩拒拍竿,使之更便接舷毁敌?乃至……能否匠心独运,造出些番人未曾见识、可出奇制胜的新式火器、利器?”
刘仁轨终于道出核心意图,语气不容推诿:“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可广阅典籍,咨访旧将,从容图之。所需物料、匠役,老夫可酌情协理。唯望假以时日,我大唐舟师,不仅能复现白江口之胜,更可扬帆远海,慑服诸蕃,使我万里海疆,永靖无波,商旅繁盛。慎之,此任关乎东南半壁之安,关乎未来国运之拓,你可能体察老夫苦心,为朝廷分此忧劳?”
刘皓南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胸中如压巨石。陌刀弩机,他尚可凭借后世的模糊概念与当下工匠智慧勉力推进。可这水战器械、舟船建造,对他而言全然是陌生领域。宋时那些舟船之利、水战之法,他虽偶有耳闻,但具体如何设计、选用何种木料工艺、如何与现有水师战法配合,简直是茫无头绪。
然而,面对刘仁轨那沉静却重若千钧的目光,想起这位老臣对海防的执着与远见,再联想到太平身上未解之咒、自身在幻境中的处境与必须积累的力量,他深知,此刻绝不能,也无法退缩。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离席起身,长揖到地,声音清晰而坚定:“刘相为国深谋,志在万里海涛,下官感佩万分。水战利器,系于海疆安危及未来开拓,下官虽才具平庸,亦知此任千钧之重。既蒙刘相信重,委以此事,下官……定当竭尽驽钝,会同监中巧匠,博采旧闻,访求水战遗法,潜心钻研,务必于舟师器用之上,有所进益,以报刘相提携,以慰朝廷悬望。”
刘仁轨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起身,走到刘皓南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实:“好!国之器用,正在实干。慎之肯任事,老夫心慰。不必急于求成,但需用心。若有疑难,可直接来政事堂寻我。” 又勉励数语,方才转身离去,随从鱼贯而出,那沉凝的气场许久方散。
送走刘仁轨,刘皓南回到衙署正堂,只觉肩头仿佛扛上了一座无形山岳。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望着案几上堆积的陌刀与弩机图样,再想到那浩渺莫测的大海与完全陌生的水战之器,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深沉的无力与焦虑。这真是方出虎穴,又入龙潭。太平身上的隐秘咒印尚如悬剑,军器监的本职已然千头万绪,如今又凭空砸下这“水师利器研发”的重担,且是刘仁轨这等人物亲自交代、密切关注之事,其压力可想而知。
他踱步至窗边,望着庭院中忙碌的工匠身影,听着叮当的锻打与锯木之声,心念急转:水战……舟师……光闭门造车绝不可行。除了调阅府库中可能残存的前隋乃至更早的水战图籍、舟船资料,恐怕还得设法亲赴沿海,实地查看现有水师舰船,甚至……接触那些往来海上的番商、水手?他踱步至窗边,望着庭院中忙碌的工匠身影,听着叮当的锻打与锯木之声,心念急转:水战……舟师……光闭门造车绝不可行。除了调阅府库中可能残存的前隋乃至更早的水战图籍、舟船资料,恐怕还得设法亲赴沿海,实地查看现有水师舰船,甚至……接触那些往来海上的番商、水手?念头及此,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穆罕默德那张总是带着热切笑容的脸。这位大食王子,哈里发宠爱的幼子,其母系更是渊源特殊……他是自己在幻境中机缘巧合收下的“徒弟”,虽年纪轻轻,但于机关制造一道的天赋与家学渊源,甚至隐隐在自己之上。他那些层出不穷的“进贡”和生意往来,不过是他探索世界、满足好奇心的副业罢了。若论对异域器物,尤其是可能涉及精巧结构的海船、乃至船上所用械具的了解,还有谁能比这位从小浸淫此道、又兼具东西视野的王子更合适?或许……从他那里,不仅能得到些番舶模型、海图见闻,更能获得真正具有启发性的、关于舟船结构与海上攻防器械的奇思妙想?
思路稍定,那份沉重的压力却未减分毫。刘皓南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空白的卷轴上,重重写下了“水战”、“舟师”、“海防”几个字,目光沉凝。前路漫漫,荆棘丛生,但每一步,都不得不踏。而穆罕默德这个特殊的“徒弟”,或许会是破解这“水师利器”难题的一把意想不到的钥匙。
日头西斜,刘皓南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到公主府。一整日,刘仁轨那沉甸甸的嘱托如同无形巨石压在肩头,水师利器之事千头万绪,毫无着落,偏偏出自那位连天后都需礼让三分的重臣之口,其分量和压力可想而知。署衙中,陌刀改制的细节争议、新弩机试射的评估、匠役调配的琐碎……种种公务耗费心神。此刻,他只想找到穆罕默德,或许能从这位对奇技巧思有着非凡热忱与家学渊源的“徒弟”身上,捕捉到一丝关于海船或异域战具的灵感,聊解燃眉之急。
在花园僻静的太湖石畔找到穆罕默德时,他正对着一株苍劲的古梅反复练习一种蹬踏转折的身法,动作虽依旧迅捷,眉宇间却笼着一层罕见的烦躁与……一种近乎崩溃的羞愤?一见刘皓南走近,他像被火燎到般猛地收势落地,动作甚至有些踉跄,那张惯常带着阳光般好奇笑容的俊朗脸庞,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碧蓝的眼眸躲闪着,不敢与刘皓南对视,行礼也僵硬无比。
“师、师父……您、您回来了。” 声音干涩发紧,全然失了往日清亮。
刘皓南心下诧异,只以为这徒弟又在武学上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瓶颈,或是又捣鼓坏了公主府的什么精巧物件。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开门见山道:“默德,你自西而来,见闻广博。为师正有一事请教,关于海船,尤其是可用于战阵的舟师舰船,大食、波斯乃至拂菻等地,可有迥异于我中土‘五牙’、‘楼船’的形制?或是在水战之中,有何奇特的器械、战法?”
穆罕默德似乎努力想把涣散的心神拉回来,嘴唇嚅嗫了几下,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件事,声音低如蚊蚋,带着难以启齿的尴尬:“师父……今日午间,弟子练习您指点的提纵轻身之术,揣摩借力之法,想寻些非常路径……不、不慎,绕到了府邸东北角那处极偏僻的废园假山附近……”
刘皓南眉头微蹙,心中了然。那地方他知道,杜娘子偶尔会去。他正想说“既是无意,不必挂怀”,穆罕默德却像被什么烫到般,脸更红了,语速急促而混乱地继续道,仿佛不说出来就要被憋坏:
“我、我本想在假山石上借力……刚到后头岩隙,一眼就瞥见……石头上,胡乱丢着、丢着件妃色的诃子,料子轻薄,还有、还有男子的缺胯裤和贴身裈……揉得皱巴巴的,就那么随意扔着……”
他猛地闭上眼,仿佛想隔绝那画面,声音因极度的窘迫和某种更深层的厌恶而颤抖:“洞里头……有动静,是、是男女……那种声响……我、我当时脑袋一懵,立刻就跑了!真的什么都没看清!但是……但是那些衣物,还有那声音……” 他已经十七岁,行走万里,经营商队,见识过各色人等,虽未经人事,却也绝非懵懂幼童。那件颜色暧昧、质地轻薄的诃子,绝非寻常穿着,再结合洞内隐约传来的、绝不该在光天化日下出现的喘息与压抑声响,足以让他瞬间明白里面正在发生什么。正是这份“明白”,连同被骤然勾起的、深埋心底的记忆,化作了强烈的冲击与恶心。
他睁开眼,碧蓝的眸子里充满了痛苦、迷茫,还有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反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颠覆认知的尖锐刺痛:“那女人……是那位杜娘子吧?平日里瞧着也是端庄矜持的贵人模样……可背地里,竟、竟如此……!和我母妃……和当年我在父王寝殿外听到的……有什么分别?” 他脸色由红转白,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尖锐,“是了……都是一样的!人前端庄高贵,人后……还不就是用身子去换、去讨好男人!那位勃律将军,是突厥贵官吧?哼,什么真情,不过是各取所需!我母妃用她的身体和虚情假意,去换父王的宠爱、庇护,还有那遥不可及的复国梦!这位杜娘子,不也一样?用她的……去换在公主府的安稳,换那个突厥将军的欢心!都是交易!最肮脏的交易!” 他似乎认定了杜娘子与他母亲是同一类人,将那份对母亲复杂情感中的失望与愤怒,也投射到了此事上。
刘皓南彻底怔住了。他知晓穆罕默德童年阴影,却没想到这阴影如此顽固,且会被如此相似的情景瞬间触发,并得出如此偏激的结论。他试图解释,勃律身为阿史那延陀的副将,或许已隐约感知到朝中关于派遣延陀北上“宣慰”薛延陀部的风声。一旦成行,深入突厥腹地,生死难料。主将有失,副将往往殉主,这是草原上不成文的铁律。勃律或许是怀着这份“朝不保夕”的绝望与决绝,才甘冒奇险,在公主府与杜娘子私会。而杜娘子……她身世飘零,所求或许不过是一点真实的温暖与慰藉,在注定分离前抓住最后一丝确幸。这其中的情愫与无奈,恐怕远比穆罕默德简单定义的“交易”复杂深刻得多。
但看着徒弟眼中那近乎偏执的认定,以及将杜娘子与他母亲类比时那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痛苦,刘皓南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他定了定神,压下对勃律行事不谨、在公主府惹出这般风波的恼火(这账必须记在阿史那延陀头上!),试图开口引导。然而,话到嘴边,却莫名有些气虚。他自己呢?情爱之道,于他本就是迟来的功课,更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利用与算计。他有何立场去义正词严地驳斥穆罕默德眼中那冷酷的“交易论”?尤其是,当这“交易”的认知,源于穆罕默德亲生母亲那复杂而无奈的生存选择,并被他亲眼目睹、形成创伤时,任何轻飘飘的“并非如此”都显得苍白。
他只能勉强端起师父的架子,语气却不如自己预期的那般有说服力:“穆罕默德,不可妄言。杜娘子之事……或有其不得已之情由。男女之间,情之所至,有时难免……至于你母妃……” 他顿住了,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那位身负国仇家恨、周旋于大食哈里发后宫之间的波斯公主,尤其是当着自己这位对其抱有复杂情感的儿子的面。
穆罕默德却像是被彻底刺痛,又像是在捍卫自己用痛苦和见闻构建的认知堡垒,他碧蓝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光:“不得已?师父,我十七岁了!我从大食到长安,陆路、海路,见过太多‘不得已’!拂菻的贵族少女为家族嫁给行将就木的老头,粟特商贾把女儿当作最珍贵的货物待价而沽,更别提那些在集市上像牲畜一样被买卖的女奴!哪个没有‘不得已’?我母妃没有吗?她有萨珊公主的‘不得已’!结果呢?结果就是用身体和虚情假意去换!这位杜娘子,只怕也有她的‘不得已’!用身体换安稳,换庇护,和集市上的买卖有什么本质不同?不过是价码和场面好看些罢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深切的悲哀,“师父,您告诉我,这世间男女之间,除了这**裸的交换、占有、利用,还能有什么?像希腊神话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还是像亚历山大和他那些……?”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到,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对那种可能性的排斥与更深的迷茫。
刘皓南心头一跳。这正是他隐约担忧的。穆罕默德对正常男女之情如此排斥,若因此走向另一个极端……他不由想起李承乾的旧事,那便是压抑与认知扭曲所致的苦果。他绝不能让穆罕默德也……
可他自己呢?他自己那段为了复国与所谓“命合”而刻意接近、算计穆桂英的往事,此刻如同鞭子般抽打着他作为“师父”的尊严。他有什么底气去教导别人“真情”?他自己都曾将那最该珍重的情感当作工具和筹码。
这份心虚与无力,让他原本想说的、关于“阴阳和合乃人伦大道”的劝诫之言,全都堵在了胸口。他难道要说,世间确有真情,比如他与太平?可他与太平之间,又何尝没有算计、利用、身份错位的纠缠?那最初在幻境中的相互防备利用,又有多少拿出多少来教育这个钻了牛角尖的徒弟?
他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和尴尬。这都叫什么事! 他一个自己都曾在情感上走入歧途、至今难以坦然面对的师父,要如何教导一个心理有严重创伤、见识广博且固执己见的徒弟,去相信“男女之间有真情”?还要防止他因厌恶而走向另一个极端?这简直是……
刘皓南在心中无力地叹了口气,同时那股对远在大食的哈里发的埋怨更甚:该教你儿子知晓人事、明辨情理的,是你这个当爹的!结果你倒好,自己行事不谨,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现在倒要我在这儿绞尽脑汁,还得防着他想歪了路!这笔“教养失职”的账,连同精神损失,非得跟你算清楚不可! 还有阿史那延陀!管好你的副将!等你们从北边回来(如果还能回来的话),看我怎么跟你算这笔惊扰我徒弟的账!
“够了!” 刘皓南终于有些烦躁地打断穆罕默德越发激烈、甚至开始危险滑向其他方向的言辞,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无能为力、对现状束手无策的恼怒,“此事复杂,非你眼下所能明辨,亦非急切可解。你心有郁结,为师知晓。但需谨记,万不可因一隅之暗,便否定天下之光,更不可……因噎废食,乃至心生偏颇,误入歧途。” 他最后一句说得格外严肃,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目光锐利地看向穆罕默德。
他实在没有心力,也没有那份“清白”的底气,继续这场令他倍感挫折、心虚且无奈的对话了。教导一个对男女之事有严重心理阴影、认知偏执的半大孩子走上“正途”,这难度简直比推演最复杂的军阵还要耗神百倍。这哈里发,真是给他丢了个天大的难题!
“你今日心绪不宁,暂且回去,自行静思。武艺之道,亦需心定。海船图纸之事……改日再议。” 刘皓南挥了挥手,语气是不容置喙的结束,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朝着内院太平所在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更显沉重。他现在急需一个能理解他、也能给他些建议的人。海船、器械、刘仁轨的压力……都暂且放一放吧,眼下这件“徒弟的心理问题”似乎更棘手。他得去找太平商量商量,或许……她能有办法?
穆罕默德站在原地,看着师父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碧蓝的眼眸中,激烈的情绪渐渐沉淀为更深的迷茫与一种被放弃的孤寂。他知道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不仅没能提供师父想要的帮助,还暴露了内心最不堪、最偏激的想法,甚至可能让师父对他产生了某种不好的联想或担忧。那些混乱的声音、记忆,还有他走过的万里路上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交易”与不堪,依旧在他脑海中翻腾。他颓然地低下头,慢慢转身,朝着自己暂居的客院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倔强,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寝殿内烛火初上,映得满室暖黄。刘皓南踏入内室时,见太平正倚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赤金点翠的牡丹珠钗,钗头牡丹层叠繁复,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却衬得她侧脸有些黯淡,眉心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太平抬眸,见是刘皓南,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却又迅速被一丝愁绪取代。她将珠钗随手搁在妆台上,起身道:“回来了?我让她们传饭。”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懒。
晚膳很快摆上,多是些清淡精致的菜肴,另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两人安静地用着饭,刘皓南留意到太平吃得比平日少了许多,筷子只在几样小菜上略动了动,那盅鱼汤更是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她孕初期反应本不算重,食欲甚至比往常还好些,今日这般模样,定是心中有事。
待侍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退下后,刘皓南走到太平身边,见她依旧对着那枚珠钗出神,便伸手将她轻轻揽过,抱坐在自己腿上。太平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软靠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颈侧,却不言语。
刘皓南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抚着她仍算平坦的小腹,低声问:“太平,怎么了?吃得这样少,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心里有事?”
太平在他怀里静默了片刻,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哽咽:“阿绍,我今日……听宫里传来些风声。”
刘皓南心中一紧,抚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什么风声?”
“是关于阿史那延陀的。” 太平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朝中似乎……在议论,要让直接让他去‘宣慰’薛延陀部。”
刘皓南沉默。此事他亦有耳闻,甚至比太平知道得更早些,也预感到此事十有**会落在阿史那延陀头上。他身份特殊,既是朝廷亲封的怀化将军,又是突厥可汗骨咄禄的亲兄弟,还有个备受吐蕃大相禄东赞之子论钦陵疼爱的舅舅,如今已是回纥可敦的妹妹阿史那云娜。派他去,既能展示朝廷怀柔,又能借其身份和威名震慑薛延陀那些心怀叵测的部落头人,甚至试探骨咄禄与回纥的态度,实在是一步看似险棋、实则多方算计的棋。只是,这步棋对阿史那延陀本人而言,凶险异常。
“你也听说了?” 刘皓南叹了口气,将下巴轻轻抵在太平发顶,“圣旨虽未下,但……怕是迟早的事。”
“可是窦姐姐……” 太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担忧,“窦姐姐她……刚刚生了啊!若阿史那延陀此去……此去归期不定,甚至……” 她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下去,只是抓紧了刘皓南的衣襟,“窦姐姐太可怜了。当年弘哥哥……母后虽未明说,可她心里定是属意窦姐姐的。弘哥哥去后,窦姐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好容易……好容易与阿史那延陀有了些盼头,若他再……你叫我怎么忍心看她……” 她口中的“弘哥哥”自然是已故的太子李弘。李弘早逝,是武后心中永远的痛,对这位差点成为儿媳的窦氏女,武后的感情复杂,既有移情,亦有顾忌皇室颜面,使得窦娘子的处境更为尴尬艰难。阿史那延陀的出现,或许是窦娘子晦暗人生中意外的一道光,两人身份、处境复杂,这段情愫本就艰难,如今又横生枝节。
“太平,” 刘皓南的声音低沉而无奈,“我明白你的心思。窦娘子……确是不易。可此事……非我所能为。我不过一介驸马都尉,如今虽领了军器监少监的职事,但在朝中那些衮衮诸公、宰辅重臣眼中,又算得了什么?莫说影响陛下与天后的决断,便是想为阿史那延陀说上几句话,怕也人微言轻。”
他将太平搂紧了些,仿佛想驱散她身上的不安,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如今,只能寄望于薛延陀那些人,还能记得阿史那延陀昔日在草原上的威名,忌惮他如今朝廷三品将军的身份,更顾忌他背后的骨咄禄可汗,以及……他那位已是回纥可敦的妹妹。但愿他们投鼠忌器,不敢真对他下死手。其他的……我们,恐怕真的无能为力。” 他刻意强调了阿史那延陀背后的复杂关系网,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能的护身符。
太平在他怀中安静下来,只是肩膀微微颤动。她何尝不明白刘皓南说的是实话。她虽是帝国最受宠爱的公主,但在军国大事、尤其是这等涉及外藩安抚、武将调遣的决策上,她并无置喙的余地。贤哥哥(李贤)虽居东宫,但在二圣临朝、尤其是母后日益权重的情势下,太子之位也非固若金汤,行事愈发谨慎。显哥哥(李显)和旦哥哥(李旦)虽为亲王,看似得宠,但自玄武门之变后,李唐皇室对皇子的防范从未松懈,他们自身亦不敢轻易涉足这等敏感边事。她能做的,确实有限。
“我知你为难。” 太平闷闷地说,情绪依旧低落,“只是……心里难受。窦姐姐那边,我日后多去走动,生活用度上,也定会让人仔细照应。只盼……只盼阿史那延陀能平安归来。”
刘皓南轻轻“嗯”了一声,吻了吻她的发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殿内一时静谧,只闻烛花偶尔噼啪轻响。
过了一会儿,太平似乎想起什么,稍稍退开些,抬眼看他,换了话题:“你今日在军器监,公务可还顺遂?我看你回来时,神色甚是疲倦。”
刘皓南苦笑一下,简单提了提刘仁轨关于水师的构想,只道是重臣有所嘱托,压力不小,又提及署衙中诸般琐务,末了,揉了揉眉心,像是随口提起,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烦恼:“还有那个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他怎么了?” 太平对那个聪慧又有些孤僻的大食王子印象颇深,闻言关切道。
刘皓南便将午后花园中穆罕默德那番激烈的言辞,以及自己对那孩子偏激观念的担忧,略去过于私密的细节,择要说了。末了,他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太重,又因幼时之事,对男女情爱之事的看法……颇为偏激。我担心他长此以往,心性有失,甚至……误入歧途。可劝解起来,实在棘手。他见识广博,言辞犀利,许多事……唉,我自己也……” 他没再说下去,但眉宇间的烦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太平却看得分明。而刘皓南自知自己那段为达目的、假意追求穆桂英的黑历史,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教导范例。
太平听罢,亦是默然。她倚在刘皓南怀中,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一缕垂下的发丝,良久,才幽幽叹道:“这世间男女之事,又有多少能全然脱离‘交易’二字?便是我大唐公主,看似金枝玉叶,风光无限,可我们的婚事,又岂是自己能做主的?”
她抬眼望向虚空,声音带着一丝与她平日明媚不大相符的沉凉:“远的如房陵姑姑,嫁与薛万仞,是为拉拢武将,稳固边疆;高阳姑姑与房遗爱,其中纠缠算计,更是一场悲剧;兰陵姑姑几度离合,何尝由得了自己心意?便是文成姑姑,远嫁吐蕃,看似尊荣,其中艰辛与不得已,谁人知晓?便是近的,几位阿姐的婚事,又有哪一桩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皓南脸上,那目光清澈却又带着洞悉世事的黯然:“我算是……比她们幸运些。若非当年我自个儿瞧上了你,又仗着父皇母后宠爱,厚着脸皮去求,你我未必能有今日。可母后……她当初,其实并不喜你。” 太平声音低了下去。她与薛绍(如今的刘皓南)是她在宫中多次遇见值守金吾卫的表哥薛绍后,渐生情愫,两情相悦,她才鼓起勇气去求的二圣。武后当时虽未强烈反对,但那份不喜,太平是能感觉到的。这份婚姻能成,与其说是武后乐见其成,不如说是她宠爱女儿,加之当时朝局需要安抚一些世家力量,而薛绍出身河东薛氏,身份尚可,才勉强点头。“若这婚事,并非全然是两情相悦……” 太平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目光从虚空收回,落在刘皓南脸上,那目光里有依赖,有庆幸,却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清醒与黯然,“阿绍,你说,在父皇、母后,在那些需要权衡朝局、平衡各方的人眼中,我这桩自己求来的姻缘,与当年房陵姑姑嫁薛将军,高阳姑姑嫁房遗爱,又有多少分别?不过是……父皇对我这女儿的宠爱,对河东薛氏等旧族的些许安抚,加上我自己那点痴心妄想,换来的一场看上去更体面、更合我心意的‘交易’罢了。”
她顿了顿,将脸更深的埋进刘皓南颈窝,声音闷闷的:“我有时会怕,怕这‘体面’下面,终究是同样的身不由己。怕有朝一日,我也像那些姑姑、阿姐们一样,成了更精致的……礼物。”
刘皓南的心被太平那番清醒到近乎悲凉的话语狠狠刺痛。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这张仰起的脸庞明媚鲜妍,带着二十岁少女特有的光泽与生动,眉头因忧虑而轻蹙,眼眸中映着他的影子,盛满了依赖与情愫。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可他知道,这都是幻象织就的纱。
指腹下传来的体温是温热的,怀抱中的身躯是柔软的,甚至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然而,这份“年轻”与“健康”,连同“太平公主”的身份与记忆,不过是那不可知力量覆在真实之上的、一层流光溢彩的伪装。这具躯壳的内里,是他结发十年的妻子杨排风——那个在边塞风霜与刀光剑影中走过三十六载,身上带着暗伤旧痛,为他生育过子女,与他历经生死离别,早已不再年轻的杨排风。
幻境给了他一个“更好”的太平,一个看似毫无瑕疵、正值韶华的妻子。可这“好”,建立在对他所爱之人真实模样的粗暴篡改之上。每一次触碰这青春紧致的肌肤,感受到这具身体蓬勃的生命力,他欣喜庆幸之余,更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惶恐。他拥抱的,究竟是一个完美的幻影,还是他那个伤痕累累却真实无比的排风?
这认知让他拥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又因恐惧伤到她而骤然放松些许。更深的寒意随之窜上脊背——这幻境,究竟意欲何为?是让他陪伴“太平公主”走过她波澜壮阔、最终却以悲剧收场的一生?还是让他以“薛绍”的身份,重蹈那短短数年后便饿死狱中的覆辙?若结局是后者……他几乎不敢想下去。史书上薛绍的死亡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若他逃不过,那眼前的“太平”,他真正的排风,又将面临什么?是否会被这幻境继续裹挟,沦为李唐与武周权力天平上又一枚精致的筹码,经历另一场身不由己的“交易”?
这念头带来的刺痛与恐慌瞬间压倒了一切。他无法忍受将她与任何形式的“交易”联系在一起,尤其是当这“交易”可能建立在他的毁灭之上,而“货物”正是他失而复得的妻子。
“太平!” 他喉头哽住,近乎失态地低唤出声,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翻腾的恐惧与占有欲,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充满了绝望的确认,仿佛要通过这最直接的触碰,来对抗那无形中笼罩下来的、冰冷而叵测的命运。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浓重的恐慌、怜爱与一种想要将她彻底融入骨血、隔绝所有外界伤害的疯狂。太平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和唇间传递的炽热与痛楚所震撼,暂时抛开了那些沉重思绪,仰起脸,有些无措却更紧地回抱住他,生涩而努力地回应着他近乎掠夺般的亲吻。
衣衫在纠缠中凌乱,呼吸灼热交织。刘皓南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她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脊背,指尖微微发颤。太平被他带动,身体里某种放大的渴望也被点燃,她更紧地贴近他,感受着他胸膛下如同擂鼓般的心跳,那心跳如此剧烈,仿佛承载着无边的情感和不安。
然而,当刘皓南的手掌抚上太平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他们骨血的小腹时,所有的狂热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熄灭,只剩下后怕的冰冷和极度的清醒。
不行!绝对不行!
太医的叮嘱犹在耳畔,孕初期需格外谨慎。但这并非最主要的原因。最根本的是,他怀里的,是杨排风!是那个真实年龄已三十六岁、身体并非表面看起来这般“健康年轻”、内里早有积年战伤和生育损耗的杨排风!幻境可以扭曲表象,让她看起来青春健康,但能改变她身体内部的真实状况吗?他不敢赌!任何一点额外的负担、风险,都可能对她这具实际已不年轻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他怎能因一时情动,就置她的真实安危于不顾?
“太平……停下……” 刘皓南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近乎痛苦的克制,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从那令人沉溺的温暖中抽离,抓住太平已有些意乱情迷的手,将她稍稍推离自己炽热的胸膛,额头相抵,两人都在重重喘息。
太平眼中情潮未退,氤氲着水汽,带着不解和骤然被中断的委屈与空虚,她无意识地轻哼:“阿绍……”
“不行……” 刘皓南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后怕与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腹,动作温柔得近乎颤抖,声音低哑却清晰,“你身子要紧……太医说过,头三个月,必须小心。我……我不能伤了你。” 他无法解释更深层的原因,只能将一切归咎于孕期禁忌,但眼中的疼惜与慎重,浓得化不开。
太平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珍视与担忧彻底包裹,那里面有一种她难以完全理解、却深深触动的沉重情感。身体的燥热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全心全意呵护的酸软与安心。她不再坚持,乖顺地依偎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将脸贴在他仍有些急促起伏的胸口。
刘皓南紧紧抱着她,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又像是抱着随时可能消散的幻梦。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更舒服地靠着自己,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
黑暗中,他睁着眼,毫无睡意。怀中是挚爱之人被幻境扭曲后的年轻躯壳,内里是他真实妻子的魂灵与历经风霜的身体。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未来,是薛绍既定的悲剧阴影,是武后莫测的喜恶,是朝堂的暗流,是阿史那延陀的险途,是穆罕默德偏执的心结……无数纷乱的线头缠绕着他。
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此刻怀中真实的温热,以及那腹中悄然孕育的、属于他们两人的骨血连接。这连接是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成为他在这个诡异幻境与莫测命运中,唯一能够紧紧抓住、并誓死捍卫的真实。
他低下头,在太平额间印下一个轻如羽毛、却重若千斤的吻。
明日……必须设法做些什么。为了阿史那延陀,也为了他们自己。
太平依偎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感受着他胸膛下沉稳却略快的心跳,以及那只覆在她腹部的、温暖而带着薄茧的大手,白日里的种种烦忧似乎暂时远去。身体里那阵难以言喻的燥热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的安全感与疲惫。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眼皮渐渐沉重。
刘皓南却了无睡意,在黑暗中睁着眼。怀中是挚爱之人(无论是太平的身份,还是杨排风的内核),腹中是他们的骨血,可朝堂的风波,朋友的险境,徒弟的偏执,未来的变数,武后那不曾消弭的不喜,以及这看似完满却危机四伏的幻境本身……如同层层暗影,萦绕心头。他只能更紧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抱住怀中温软的身躯,仿佛这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浮木,也是他必须用尽全力去守护的整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刘皓南低头,在太平光洁的额上落下极轻的一吻,也缓缓闭上了眼睛。明日……明日还需设法提醒阿史那延陀多加小心。至于穆罕默德那孩子……只能慢慢再想办法引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