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铜壶滴漏的细微声响在寝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刘皓南坐起身,掀开锦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衣上。寝殿内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甜的玫瑰露香气,这气息与暖融寝具的味道、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太平肌肤的温热馨香混合在一起,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无声诉说着昨夜帐中的旖旎与亲昵。
他没有立刻召唤侍女,而是径直走到窗边的衣架前。精壮的上身并无衣物,晨光透过窗纱,在他肌理分明的肩背和腰腹间投下朦胧的光影。宽大的床榻上,太平依旧沉睡,锦被只堪堪盖至腰际,露出大片光滑的脊背和圆润的肩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畔,衬得肌肤越发白皙。她侧卧着,脸颊陷在柔软的枕中,还带着酣睡后未褪尽的、慵懒的嫣红。几点淡红色的痕迹在她纤巧的锁骨和肩颈处若隐若现。她呼吸均匀绵长,睡颜放松,带着七年夫妻之间才有的、毫无防备的依赖姿态。
刘皓南从衣架上取下中衣,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再次掠过榻上人恬静却难掩倦色的睡颜,眼底浮起一丝怜惜,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他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太平因有孕后身体的微妙变化,近期情绪与身体都格外敏感,昨夜又是辗转反侧,黏人得紧。多年夫妻,他熟知她的一切,也深知她身份贵重,此刻更是双身,金贵无比。太医的叮嘱言犹在耳,孕期初期需格外谨慎,不可妄动。他只能强自按捺,以远超平常十倍的耐心和自制,用温存绵长的亲吻、细致入微的爱抚,以及小心翼翼控制着,如春日溪流般缓缓渡入她经脉的温和内力,来纾解她身体的酸胀不适与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安抚她直到沉沉睡去。整个过程,对他而言,是远比应付一场强敌更耗心神的内外煎熬。既要全神贯注控制内力,确保对她和胎儿万无一失,又要对抗自身被撩拨起的、再熟悉不过的反应,那份克制与隐忍,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尤其当怀中人无意识地蹭着他,发出满足又含糊的呓语时,那份折磨更是达到了顶点。
饶是他内力已臻化境,此刻也感到一阵源自心底的,混合着某种未得纾解的燥意与精神极度紧绷后松懈下来的深深倦怠。他缓缓吐纳,调动精纯的内力在略显滞涩的经脉中加速流转,如暖流冲刷过疲惫的四肢百骸,勉强驱散那股沉甸甸的、仿佛渗入骨髓的乏力感,让眼眸恢复些许清明锐利。但面色依旧比平日苍白几分,那抹倦色,绝非简单的少眠所能解释。
他深知自己这副模样,落在某些时刻窥探、等着抓他把柄的有心人眼里,便是“耽于私情、不知爱惜公主凤体、乃至因私废公”的绝佳口实。公主有孕本是喜事,但若驸马因此显得精神不济、倦于公事,便可能成为被攻讦的理由。尤其是在这多事之秋,裴行俭刚塞了人,兵部那边还憋着火,任何一点疏失都可能被放大。
紫宸殿内,香烟袅袅。文武百官依序跪坐于各自的席位上,低声议政。一项项常规政务有条不紊地奏报、议决,气氛尚算平和。
然而当议程行将告一段落,殿中短暂的寂静被打破。兵部尚书李敬玄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陛下,天后。臣有本奏。” 他并未离席,只是将手中玉笏微微抬起,目光转向对面文官班列前排的裴行俭,语气平淡中带着刺:“裴尚书如今身兼礼部,掌天下礼仪教化,表率群伦。然则,昨日军器监新成之首批擘张弩三千、百炼陌刀五十,裴尚书未与兵部、工部、军器监有任何知会,便悉数调拨运走。此等行径,罔顾章程,近乎强抢,岂是知礼之人所为?岂是和睦同僚、共体时艰之道?臣窃为裴尚书此举,有失礼部大臣之体统。”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目光投向裴行俭,也有一部分若有似无地扫过跪坐在后排的刘皓南。
裴行俭面不改色,同样稳坐席上,手持玉笏,声音平缓却沉稳有力:“李尚书此言差矣。陛下前日明诏,‘擘张弩、陌刀,安西、北庭与洮河道,各半。’ 此乃圣裁。臣,右卫大将军,兼掌安西、北庭防务,依旨领取陛下允准我安西、北庭之军械,何错之有?何来‘强抢’之说?军器监又非自此停工,后续产出源源不断,兵部自可依例领取。倒是李尚书,既不急边镇将士之需,又不体陛下充实武备之心,反来指责老夫依旨办事,先行领取陛下所赐之份,不知这是何道理?莫非陛下许给安西的,你兵部也要拦着不成?何况,首批之数,尚不足陛下所许之半,老夫尚未向兵部催讨差额,李尚书倒先来质问老夫了?”
他一番话,紧扣“圣旨”、“边防急需”、“兵部迟缓”三点,将自己放在了“遵旨办事、体恤边军”的道德高地,反将李敬玄置于“不顾大局、效率低下”的境地。
李敬玄被他噎了一下,脸色微沉,提高声音:“边情固然紧要,然章程亦不可废!岂能因你右卫大将军急需,便乱了部院协调、武库调拨之序?此例一开,各部竞相效仿,朝廷法度何在?” 他顿了顿,矛头转向另一处,“既然裴尚书说后续还有,那便请工部、军器监加紧督造,务必使洮河道所需军械,能早日足额交付!”
工部尚书阎立本,一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老臣,闻言眼皮都未抬,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匠人特有的平实:“回陛下,天后,李尚书。工部匠作大监及精熟工匠,大半已调往汴州、郑县督办河堤加固事宜。此乃防灾根本,关乎数十万生灵,片刻耽误不得。军器监所需熟手,工部实抽调不出更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户部尚书崔知温紧接着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阎尚书所言甚是。况且,若如李尚书所言,要军器监‘加紧督造’,则需加拨钱粮,以付工匠加倍薪饷、购买急用物料。然今岁预算早定,河工、赈济、官俸等项皆已捉襟见肘。户部,没钱。”
两人的话,一个说没人,一个说没钱,将李敬玄的要求堵了回去。
这时,跪坐在文官中前列的礼部侍郎武承嗣,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后排略显疲惫、正努力维持仪态的刘皓南身上,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某种刻意的关切:“陛下,天后,诸位尚书。下官观薛驸马神色,眼有倦意,想必是为了军器监事务,夙夜兴寐,殚精竭虑。薛驸马如此勤勉,又有裴尚书体恤边情、先行提调之举,兵部所需之械,想来不日即可备齐,李尚书不必过于忧心。”
他这话看似在劝和,实则毒辣。既点出刘皓南精神不济,暗指其“沉溺私情、怠于公务”(毕竟谁都知道太平公主新近有孕),又将裴行俭的“强先提货”与刘皓南的“加班加点”联系起来,仿佛刘皓南的疲惫是为了配合裴行俭,将刘皓南也隐隐拉入了裴行俭的阵营,同时再次强调了兵部“还没拿到东西”的尴尬。
刘皓南心中一凛,知道不能任由武承嗣带节奏。他稳住心神,出言道:“陛下,天后。武侍郎所言,臣愧不敢当。军器监事务繁杂,臣履职未久,唯恐有负圣恩,确系兢业。然则,擘张弩、陌刀,皆国之重器,关乎将士性命、边防稳固。制造、校验,自有法度流程,急不得,更乱不得。若为求快而轻忽工序,以次充好,则是贻害无穷。今工部匠作不敷使用,户部支用亦艰,此乃实情。臣纵是日夜守在监中,无匠、无钱,巧妇亦难为炊。此非推诿,实乃不得不陈明之困局。”
他将问题从“个人勤勉与否”拉回了“客观条件限制”,并点出了质量隐患,让李敬玄也无法强逼。
一直沉默旁听的吏部尚书卢承庆,此时缓缓开口,他年事已高,声音略显苍老,却带着沉淀的威严:“陛下,天后。老臣以为,事有轻重缓急。边防军械,确系要紧。工部、户部亦有难处。然则,或可权宜。吏部今岁铨选,新晋官吏中,颇有些通晓营造、算术的干员,尚未实授职事。或可暂调部分,至军器监协理杂务,以解燃眉。待河工事毕,匠作归位,再行归建。如此,既不误河工根本,亦稍解军械制造之急。至于钱粮……或可请陛下、天后圣裁,看能否从内帑暂借些许,日后从兵部用度中扣还。”
卢承庆是吏部老尚书,与曾为吏部侍郎的裴行俭有同僚之谊,他提出调新晋官吏帮忙,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部分回应了李敬玄的要求,但将最终难题(钱)巧妙地抛回给了皇帝,并暗示可以动用皇室私库,这是个敏感话题。
龙椅之上,一直闭目倾听的李治,此刻眉头紧锁,抬手轻轻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态和痛楚。他本就患有风疾,最忌吵闹烦心,此刻殿中几位重臣各执一词,互相推诿攻讦,让他本就不甚清明的头脑更加胀痛。
“够了。” 李治的声音不高,带着压抑的烦躁和虚弱,“军械之事,关乎边防,不可轻忽,亦不可操切。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则朝廷诸事,需协调并进,岂可相互掣肘?”
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沉重,目光投向一直跪坐在武将班列前列、未曾发言的宰相刘仁轨:“刘卿。”
刘仁轨闻声,微微躬身:“臣在。”
“此事,就由你总揽协调。工部、户部、兵部、军器监,还有……裴卿的右卫大将军府,皆需配合。既要尽快补充洮河道军械,亦不得耽误河工大事,更要确保军械质量。具体如何调配人手、钱粮,你们下去商议个稳妥法子,报予朕知。” 李治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向后靠了靠,脸色更加苍白。
“臣,领旨。” 刘仁轨沉声应下。
“散朝。”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百官起身,躬身行礼。李治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御座,武后紧随其后,自始至终,她只是静静听着,未发一言,唯有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时,带着深不可测的考量。
刘皓南随着人流退出紫宸殿,清晨强行压下的疲惫感再次涌上,但心头更沉的,是这场朝会中透露出的复杂信号和无形压力。他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午后,军器监。
日影西斜,将庭院中前几日试刀留下的狼藉痕迹拉得老长。刘皓南在衙署正堂后的值房内,强撑着精神翻阅一份冗长的卷宗。昨夜几乎未眠,晨起强提精神应付了那场暗流汹涌的朝会,又被武承嗣夹枪带棒地刺了一顿,工部和户部踢皮球般的推诿,以及兵部尚书李敬玄那强压怒火、拂袖而去前最后投来的阴沉一瞥,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内息流转虽能驱散些许□□疲惫,却难以缓解心神耗损与那份处处掣肘、未能尽兴的隐忍带来的双重倦怠。他揉了揉眉心,放下卷宗——刘相今日下朝时,圣人金口已命其前来“协调”军器监与李、裴二位尚书之事,此刻迟迟未至,恐怕是在中书省先处置了其他紧要公务,或是……有意看看这边“吵”出了什么结果再来。
他知道刘仁轨此来,绝非仅仅是圣人旨意上那轻描淡写的“协调”二字。晨间朝会上,这位老相公那看不出喜怒的深邃目光,已说明了一切。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耳廓蓦地一动。
远处传来了清晰而富有节奏感的静鞭三响,脆生生地划破了衙署区午后略显沉闷的空气,紧接着是稳健、整齐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方向正是朝这里而来。
来了!比预想中稍晚,但终究是来了。
刘皓南眼神一凝,所有疲惫瞬间被压下。他霍然起身,迅速却并不慌乱地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有些皱的绛公服,扶正了头上幞头,脸上所有因倦怠和烦闷产生的细微表情瞬间被抚平,换上了一副恭谨而沉静的面容。他几步跨出值房,来到正堂前的院落中。原本在此处或等候、或低声交谈的几名属官、书吏,也已被静鞭声惊动,正有些紧张地看向他。
刘皓南目光扫过众人,未发一言,只是率先走到院中甬道旁,面向衙署大门方向,肃然而立。其余人见状,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整理衣冠,小跑着在他身后按品秩站定,屏息凝神。
脚步声与仪仗扈从甲叶摩擦声已至门外,停驻。门扉被从外推开,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将一道清癯而挺拔、身着紫色常服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院中青石地上,不怒自威。
刘皓南在对方身影完全映入眼帘的刹那,躬身,长揖及地,声音平稳清晰,不疾不徐:
“下官薛绍,恭迎刘相。”
刘仁轨一身紫色圆领袍,腰束金带,面容清癯,目光矍铄,虽年过六旬,步履依旧沉稳有力。他微微颔首,受了礼,目光在刘皓南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如鹰,似乎能穿透表面的恭谨,看到其下隐藏的倦色。
“薛驸马不必多礼。” 刘仁轨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当先步入正堂。
分主次落座后,刘仁轨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陛下将协调军械制造之事交予老夫,各部皆有难处,老夫亦知。然则边防之事,刻不容缓。军器监乃重中之重,薛驸马身为少监,责无旁贷。”
“刘相训示的是,下官明白。” 刘皓南垂首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刘仁轨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并未饮用,继续道:“今日朝会,诸公之言,你也听到了。工部言无人,户部言无钱,兵部催之甚急,裴尚书又已先行提调。看似一团乱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刘皓南,“薛驸马,你年轻,有锐气,陛下与天后擢你于此位,是期许你能有所作为。年轻人,要勇于任事,莫要学那些老油子,遇事便先叫苦,先言难。”
他放下茶盏,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历经沙场、见惯风雨的沉稳力道:“叫困难,是最无用的。昔年卫国公(李靖)灭东突厥时,年逾花甲,千里奔袭,雪夜破敌;邢国公(苏定方)征西突厥、平葱岭,亦是年过六旬,提孤军翻越绝域,直捣巢穴。他们可曾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难?陛下将重任交予你,便是信你能担得起。眼下这点掣肘,比起卫公、邢公当年所遇之险阻,又算得什么?”
刘皓南只能点头称是:“刘相教诲,振聋发聩。卫公、邢公之功业,下官夙夜仰慕,不敢或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督促工匠,改进工序,力争早日完成兵部所需。”
“嗯。” 刘仁轨脸色稍霁,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更深沉了些,“不过,薛驸马,你既掌军器监,眼界亦当放宽些。我大唐疆域万里,水陆皆需镇守。如今西边、北边,诸位将军盯得紧,那是应当。然则,水师之事,关乎海疆安宁、漕运通畅,亦不可轻忽。”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皓南:“老夫记得,上次与你提及水师战船、弩炮革新之事,你似有所虑。如今既已熟悉监中事务,此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莫要只盯着陌刀强弩,那等利器,陆战称雄,到了海上,未必合用。江河湖海之上,弓弩射程、战船坚固、火器运用,皆有不同。你当多用些心思。”
刘皓南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刘仁轨今日亲自前来的重点之一。这位老相,对水师的执念非同一般。他连忙道:“刘相所言极是,下官谨记。水师器械,关乎国运,下官定当详加考校,若有寸进,即刻禀报。”
刘仁轨这才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表态。又简单询问了几句军器监目前的难点,刘皓南一一据实回答,既不过分夸大困难,也不轻易承诺无法做到之事。刘仁轨听得仔细,末了,只留下一句:“老夫会与工部、户部再行商议,调配些人手钱粮过来。但你这边,不可松懈。陛下与天后,都在看着。”
“下官明白,谢刘相关怀。” 刘皓南再次躬身。
送走刘仁轨一行,直到那威严的背影消失在监门外,刘皓南一直挺直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口强行提着的内息也随之散去,更深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他走回正堂,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厅中。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悄然漫上心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刺痛。
曾几何时,在辽国,身为国师,大权在握。萧天佐之流,看似位高权重,在他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手拿捏、权衡利弊的棋子;即便是李元昊那等枭雄,他也能周旋算计,借力打力。那时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曾真正将谁放在眼里?只觉得天下英豪,不过如此,宋辽夏那摊子事,争来斗去,格局也就那般。
可如今,陷在这大唐幻境,成了薛绍,他才恍然惊觉,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什么叫真正的巨唐气象,精英荟萃!
太子李贤,风姿果决,处事颇有太宗遗风,对他虽是拉拢试探多于打压,但那份隐含的、因武后威势日隆而生的焦灼与对人才的渴求,如同无声的网,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英王李显,表面温吞,言语和煦,可那绵里藏针的步步进逼,每每让他如坐针毡。相王李旦,年纪最轻,看似荒唐爱玩,根基尚浅,可偶尔流转的眼波深处,那抹被精心掩饰的野心与冷澈,让刘皓南这过来人看得心惊。这三位,是天生的龙子凤孙,血脉里流淌着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政治天赋和生存本能,他们的试探、拉拢、进逼,他一个都“搞不定”,只能周旋,只能谨慎应对,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而这,还仅仅是皇室子弟。
裴行俭,谈笑间将他算计得骨肉不剩,还让他“心甘情愿”地接下了培训陌刀队的苦差,甚至隐隐有向他靠拢以求在军方寻个依仗的意图——毕竟,历史上薛绍的结局太过惨烈,饿死狱中,他不得不谋。可裴行俭这条老狐狸,是那么好靠拢的么?他的每一步,似乎都踩在裴行俭预设的棋盘上。
刘仁轨,看似公允持重,谆谆教诲,实则同样在将他往既定的方向驱策。以李靖、苏定方这等天神般的人物来激励(或者说施压),最后图穷匕见,还是要他刘皓南在应付各方之余,挤出精力去琢磨水师那摊子事。这两位,才是真正在初唐政坛军界搏杀出来的巨擘,他们的眼界、手腕、心性,绝非萧天佐、李元昊之流可比。面对他们,刘皓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点来自后世的见识和在辽国历练出的权谋,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够看了。就像溪流汇入了汪洋,他那点水花,激不起多少波澜。
这感觉,就像一只曾经在山林间称王称霸的猛虎,突然被丢进了龙潭。周围游弋的,是真龙,是蛟蟒,是各种他闻所未闻的可怕存在。他得收起利爪,小心隐藏气息,学着在更复杂、更危险的环境中生存,甚至……不得不考虑,是否要暂时依附某条看似强大的龙,以免被其他存在随手捏碎。可依附,又何尝不是与虎谋皮?
一种混合着憋闷、警觉、无力感以及强烈生存**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骨节微微发白。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带来强大的力量感,可这份力量,在这座名为“长安”的巨型棋局中,在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执棋者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入深潭,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锐利。
软柿子?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冰冷,带着某种被激发出的、属于刘皓南本性的桀骜与狠劲。
辽国的国师,不会永远是软柿子。
李唐的驸马,更不会坐以待毙。
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堆积的文书,落在裴行俭送来的那十人名单上,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刘仁轨提及水师时眼底的深意,感受到了东宫、英王府、相王府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
既然暂时捏不碎你们,那就先学着,如何在你们的指缝间生存,如何借你们的力,长自己的骨,如何在这龙潭虎穴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片鳞甲,直至……有朝一日,也能拥有捏碎棋局的力量。
观察,学习,适应,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反击。这才是他刘皓南的路。
下衙的钟声终于敲响,刘皓南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才没在属官们面前失态。一整天,他都在应付裴行俭留下的烂摊子、兵部可能的后续发难、刘仁轨施加的压力,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源自昨夜“未尽之事”与精神高度紧绷后的双重疲惫。此刻,他只想立刻回到公主府,然后……或许能从那位身份特殊、见识广博的大食王子穆罕默德那里,旁敲侧击些关于造船和航海技术的见闻,也算对刘仁轨的“水师关切”有个初步交代。
然而,一回到府中,这简单的打算就落了空。他找遍了前院穆罕默德常待的工坊和那间堆满奇奇怪怪物件的客房,都不见那位王子殿下的踪影。正自纳闷,忽见花园假山后,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朝着一处较为偏僻、供客居女眷暂住的厢房方向张望。正是他那外表六岁、内里实已十五岁的长子,刘朔(幻境中为薛崇简)。
刘皓南眉头一皱,放轻脚步走过去。只见刘朔一张已脱去孩童稚气、初显少年清俊轮廓的脸庞涨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涩与强烈好奇的光芒,紧盯着厢房方向,连呼吸都屏住了,对父亲的靠近浑然未觉。
刘皓南心中一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厢房门外不远处,鹅卵石小径旁的花丛上,颇为醒目地搭着一件男子的锦边胡服外袍——正是勃律常穿的款式。旁边,一件女子的浅碧色罗衫半掩在草丛里,更有一抹水红色的、质地轻薄的诃子(唐代女子内衣)一角,从罗衫下隐约露出,凌乱地纠缠在一处,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急切与忘情。厢房窗户紧闭,但隔着一段距离,仍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不住的声响,女子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呜咽低吟,断断续续,混合着男子粗重急促的喘息,在暮色渐合的静谧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暧昧。
是勃律和那位客居府中的杜娘子!刘皓南瞬间明悟,脸颊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勃律这家伙,还真是……热情似火,不分昼夜!他当即上前,一把按住刘朔的肩膀,将他从假山后带了出来。
刘朔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父亲,脸上的红晕顿时蔓延到耳根,眼神慌乱躲闪,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显然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迷惑中。
“朔儿!” 刘皓南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半拖半抱地将儿子带到远离厢房的凉亭。他看着儿子那张混合着少年人尴尬与勃勃好奇的脸,一阵头痛。该怎么跟一个实际心理年龄十五岁、生理上正处于对男女之事半懂不懂、充满探究欲的儿子,解释刚才那番活色生香的“现场教学”?
“爹……爹爹,” 刘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脸上红潮未退,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扯了扯刘皓南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和急于求证的语气,“勃律将军和杜姨……他们……他们是在行夫妻之礼吗?可是、可是他们尚未成婚啊!而且……杜姨的声音,好生奇怪,她是不是很难受?勃律将军他……他是不是在欺负杜姨?” 他问得直接,显然并非对此事一无所知,但也仅止于模糊的概念,对其中细节和情感纠葛充满困惑。
刘皓南:“……” 他觉得自己的老脸有点挂不住。儿子果然不是六岁小孩了,知道是“夫妻之礼”,但又对“未成婚”和那些声响充满疑问。这比解释“撕衣服打架”更让人尴尬!
“还有,” 刘朔的问题接踵而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不解,“他们为何要在此时此地?天还未全黑,又是在别人家……这、这合乎礼法吗?《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施枷,不同巾栉,不亲授。’ 他们这般……” 他显然试图用学到的礼法规矩来理解眼前超出认知的一幕。
每一个问题都敲在刘皓南身为父亲和教育者的尴尬点上。他该怎么解释情到浓时难以自持?怎么解释那声音并非全然是痛苦?怎么解释勃律和杜娘子之间那种超越礼法的热烈情感?
“朔儿,”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努力拿出父亲的沉稳,虽然心里已经快要抓狂,“此事……勃律将军与杜娘子之间,情谊匪浅,非常人可论。至于其中细节……乃是成人之间两情相悦之事,你年纪尚小,不必深究,更不可在外妄言,明白吗?” 他试图蒙混过关。
刘朔显然不满意这个含糊的回答,狐疑地看着父亲:“爹爹,您不是常教导孩儿,遇事当明辨是非,探究其理吗?我……我只是不明白。若他们是两情相悦,为何杜姨听起来又像哭又像笑?若他们行事有违礼法,爹爹为何不阻止勃律将军?” 他逻辑清晰,直接戳破了刘皓南的敷衍。
刘皓南额角青筋微跳,终于体会到之前“教育”穆罕默德失败时的无力感,而且这次对象还是自己亲儿子!他只能祭出父亲的权威和转移话题**:“朔儿!此事涉及他人私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你今日之举,已是不该。休要再问!今日的功课可曾温习?你凌霄子师傅布置的吐纳心法,第三重关隘你可悟透了?还不快去用功!若有疑难,明日正好仔细请教你师傅!”
提到那位要求严格、道学气息浓厚的师傅凌霄子,以及那玄奥艰深的内功心法,刘朔果然气势一滞,好奇心被压下去不少,但眼中求知(或者说求八卦)的火焰并未完全熄灭,小声嘟囔道:“问师傅……师傅肯定又捋着胡子说‘痴儿,此非道也,静心打坐去’……” 但还是被刘皓南连哄带吓,一步三回头地赶去静室“悟道”了。
打发走好奇心爆棚、正处于青春期困惑中的儿子,刘皓南只觉得心力交瘁,比应付一天朝堂纷争还累。晚膳是刘皓南和太平两人单独用的,按照规矩,年幼的薛崇简(刘朔)自有乳母保姆照顾饮食起居,并不与父母同席。席间,刘皓南看着身旁细嚼慢咽、神态娴静的太平,心中烦闷更甚。穆罕默德不见人影,儿子教育问题迫在眉睫,偏偏太平眼中儿子还只有六岁,根本无法直言。
他斟酌再三,替太平布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蒸鲈鱼腩,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烦恼:“公主,今日与同僚闲谈,听闻一桩为难事,倒让我有些感触。”
“哦?何事能让驸马也觉得为难?” 太平抬起眼,好奇地问。
“是这样,” 刘皓南放下银箸,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我那位同僚,家中有一子侄,年岁渐长,已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前些时日,不知怎地撞见些……不合时宜的情景,对男女之事生了许多好奇疑问,追着父母问个不停。我那同僚夫妻二人,都是正经人家出身,一时被问得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教导才是。既怕说深了孩子不懂,或反而引至歧路;又怕一味避而不谈,孩子自己胡乱揣测,更易出岔子。” 他叹了口气,看向太平,“公主你说,这等事,是否颇难处置?尤其男孩渐长,有些事,避而不谈恐非良策,但该如何引导,分寸实在难以拿捏。”
太平起初听得认真,待听到“撞见不合时宜情景”、“对男女之事好奇”时,白皙的脸颊已悄悄浮起一层薄红。她嗔怪地看了刘皓南一眼,低声道:“你……你同僚怎地与你说起这个?况且,各家教导子女,自有章法,外人怎好置喙。”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声音更低了,“尤其是心思单纯或未经世事的少年郎,那些市井浑话或粗陋法子,是万万用不得的。”
刘皓南知道她可能联想到了身份敏感、经历特殊的穆罕默德王子,便顺着话头道:“正是此理。所以我这同僚才分外烦恼。他便想着,皇室最重教养,对皇子们的教导更是天下典范,想必在此等事上,亦有稳妥成规?不知公主可曾听闻一二?或可供他借鉴。” 他说得诚恳,仿佛真是为同僚分忧。
太平的脸更红了,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精致的刺绣,声如蚊蚋:“你……你问这个做什么?宫中旧例……多是防微杜渐的规矩,未必适合寻常人家孩子。况且……那法子,也未必是好法子。”
刘皓南见她如此羞赧难言,心中好奇更甚,同时也起了念头,想逗她说出来。他便挥退了旁边伺候的侍女,挪近身子,伸手轻轻握住太平放在膝上的手。公主府二月初的地龙烧得温暖,太平穿着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下系着海棠红撒花长裙,外罩一件银鼠皮里子的缎面比甲,既暖和又不失轻盈。刘皓南的手指顺着她纤细的手指缓缓向上,探入那宽大的袖口,轻轻摩挲她温软的手腕内侧。
“好太平,” 刘皓南低头,温热的唇贴近她敏感的耳廓,气息拂过,带来一阵战栗,“此处又无旁人,说与为夫听听又何妨?我也好奇得紧,皇室究竟是如何教导皇子们知晓人事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哄,同时,抚在她手腕内侧的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不容忽视的暖意和暗示。
“你别……别闹……” 太平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身子一颤,心跳加快,想抽回手,却被他稳稳握住。他的吻已从耳垂滑落到颈侧,在那里流连,带来阵阵酥麻。颈侧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被他温热的唇瓣触碰,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刘皓南却不依不饶,另一只手也悄悄环上她的腰肢,隔着柔软的衣料,感受着那份纤细与温热。他不再满足于颈侧的浅吻,转而轻轻含住她小巧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着,含糊道:“说说嘛……我的公主殿下,你就当给我这孤陋寡闻的驸马,长长见识……” 他的动作温柔却充满侵略性,带着明显的撩拨意味,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
太平被他弄得呼吸急促,浑身发烫,眼波也迷离起来。她本就因有孕身子比平日敏感,哪里经得住他这般刻意温存撩拨,只得告饶般低吟,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好、好……我说,你别……别这样……仔细被人瞧见……”
刘皓南这才稍稍停下过于热烈的亲吻,但依旧将她圈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手指仍在她腰间和手腕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晕红的脸颊,等着下文。
太平靠在他胸前,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呼吸,脸上的红潮久久未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难言的羞耻,断断续续道:“其实……也非什么好法子。就是……就是在皇子们年纪稍长,将将知事、却又未出阁开府之前,宫里……宫里会……会特意安排一些年长、相貌……嗯,很是寻常,甚至……不大好看的宫婢,去近身伺候皇子起居盥沐……” 她似乎难以启齿,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游丝的声音继续道,“用意是……是让皇子们早些见识,免、免得到时被颜色好的宫女迷惑,沉溺其中,荒废了正事学业……听说,这般见识过了,往后便不容易被美色所惑了……”
刘皓南听得怔住了,手上温柔抚摸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特意选又老又丑的宫女去给青春期的皇子做“性启蒙”?这法子……简单、粗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实用主义,透着一股子皇家的冷酷、算计以及对人性本能近乎扭曲的防范。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贤、李显、李旦年少时的模样,风度翩翩,天潢贵胄,再想想他们可能就是在那样毫无美感、甚至可能令人反胃的“启蒙”中,初次接触异性……忽然觉得,这三位龙子,在情窦初开、对异性充满美好憧憬的年岁,遭遇的却是被刻意安排的、令人兴味索然的现实,这会对他们的性情和日后对待女子的态度产生何种影响,实在难说。那一丝之前因他们步步进逼而产生的厌烦之外,竟也生出一点极其微妙的、近乎同情的感慨。
“竟……是如此?” 刘皓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复杂莫名。这绝非良策,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他低头看着怀中太平羞不可抑、将脸深埋的模样,心知这等宫廷秘事,确实难以启齿,难怪她如此反应。
“嗯……” 太平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才说,并非好法子,也不适合寻常孩子。你那同僚……还是当以正统教导,晓之以理,徐徐图之为宜。至于崇简……” 她抬起头,脸颊依旧绯红,却带着母亲的嗔怪,“他还小呢,你莫要听风就是雨,胡思乱想。”
刘皓南心中明了,知道在太平眼里,儿子薛崇简(刘朔)确实只是个六岁孩童,远未到需要考虑此事的年纪。他只得按下关于儿子真实心理年龄的忧虑,收紧手臂,将太平更温柔地拥住,吻了吻她散发着馨香的发顶,低声道:“多谢公主告知。此法……确实不甚妥当。看来教导子侄之事,还需父母多费心思,以正道引导。” 心中却想,对刘朔的教育,尤其这方面,绝不能用皇室那套,也不能再含糊其辞了。或许……得找个时机,用更健康自然的方式与他谈谈?至于李贤他们年少时那点可能存在的“阴影”……他摇摇头,将那一丝感慨抛开。自身尚且困于棋局,何暇怜悯执棋之人幼时的些许冰冷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