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刘皓南终于理清最后一份陌刀耗材的账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准备下值。刚走出军器监衙署,便见几位身着紫袍、被一众仆从簇拥着的老者,正立在阶下不远处的槐树下,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他这边。
刘皓南定睛一看,心头微凛。这几位可不是寻常宗室,论辈分皆是今上李治的叔父,太上皇李渊晚年所出的几位幼子,如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舒王李元名等。他们虽无实权,但身份尊崇,是连当今圣人与天后都要礼让三分的宗室长辈。
他不敢怠慢,快步上前,依礼深深一揖:“下官薛绍,见过诸位叔祖。不知叔祖们在此,是……”
为首的是须发皆白、面色却颇红润的韩王李元嘉,他捋了捋保养得极好的长须,未语先叹,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拿捏的愁苦:“唉呀,绍郎(以薛绍之名呼之,显亲近又带长辈架子),可算是等着你了!这军器监的差事,果真繁忙得紧啊。” 他直接用了对晚辈的称呼,既是示好,也是施压。
旁边的霍王李元轨身形清瘦,接话的语气慢悠悠,却带着刺:“可不是么,绍郎如今是圣人跟前的能臣,又尚了太平公主,正是春风得意,日理万机。我们这几个老朽,怕是耽误你的要事了。”
舒王李元名最是富态,圆脸上挤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绍郎莫怪,实在是……有些家宅不宁的琐碎事,难以向旁人启齿,思来想去,恐怕还得请你斡旋一二啊。” 他特意在“旁人”二字上咬了重音,目光意有所指地往皇城方向瞟了瞟。
刘皓南心下了然,姿态放得更低:“诸位叔祖言重了。若有吩咐,绍自当尽力。” 他已猜到,必是与太平那“买卖”有关。
韩王上前半步,凑近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人都听见:“绍郎,咱们都是李家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太平那孩子,聪慧灵秀,有些雅好,弄些番邦的香露膏脂,原也无可厚非。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她身份何其尊贵,实在不必亲自为那大食胡商的买卖张目。那穆罕默德,仗着是大食王子,在我长安城内,将那香露、面药吹嘘得天花乱坠,什么‘源自天方古国秘方’,什么‘可令红颜永驻,更添闺中情趣’……尽是些虚夸不实之词!”
霍王冷哼一声,接口道:“岂止虚夸!家中几个不成器的妾侍,还有那不懂事的儿媳,听了那胡商蛊惑,竟是疯魔了一般,争相抢购。价钱昂贵也就罢了,偏生那些物件里,不知添了什么番邦的古怪香料,用后……唉,总之是闹得后宅不宁,徒增许多……许多无谓的纷扰!” 他老脸微红,显然有些难以启齿,所谓“无谓纷扰”是什么,不言自明——定是有些助兴成分,惹得年迈的王爷们有些“力不从心”又“家宅起火”的烦恼。
舒王更是苦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埋怨:“绍郎,你是个明白人。我们这些老家伙,如今不过是靠着祖荫,领些俸禄食邑,在长安城里……安稳度日罢了。家中女眷如此不知收敛,大手大脚购置这些奢靡之物,传将出去,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成了我等贪敛无度、奢靡享乐的罪证?这……这简直是取祸之道啊!”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担忧——财不外露,尤其是在天后眼皮子底下,失势宗室更需谨言慎行,低调装穷。
韩王最后拍了拍刘皓南的肩膀,眼神里带着长辈的“关切”和不容置疑的暗示,语气几乎是明示了:“绍郎,你如今是太平的驸马,最是亲近。公主年轻,心思活泛,爱个新奇,你也该多多规劝,让她收收心,静养为上。这女儿家,成了婚,便该以夫婿、以子嗣为重,总抛头露面……呃,总为这些商贾之事费神,像什么样子?你身为驸马,也该多陪陪公主,这闺阁之中,多些……咳,多些敦伦之乐,琴瑟和鸣,公主自然也就没那么多闲心,去琢磨那些引得满城女眷竞相追逐的物件了,是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裸的责备加“指点”——嫌刘皓南没“管好”妻子,没“满足”公主以至于让她有“多余精力”去搞风搞雨,连累他们这些老王爷后院起火、钱财露白。
刘皓南心中雪亮,既觉荒谬又感压力。这些老王爷,不敢去触太平的霉头,更不敢招惹那位背景硬、路子野的大食王子,便柿子挑软的捏,找上他这个看似根基最浅的驸马。他面上只能愈发恭谨,顺着话头,做出惭愧又无奈的样子:“诸位叔祖教诲的是,是绍失职,未能好好规劝公主。公主……确是一片热心,念及宗室女眷,方与那穆罕默德王子有些往来。至于那些香露膏脂……绍回去,定当婉言劝谏公主,务使其多加约束那胡商,不可过分虚夸,价……亦当公允。至于公主……绍自当多加陪伴,以安公主之心。”
他话说得圆滑,既认了“失职”,又撇清太平并非直接经商(只是“热心”、“往来”),还承诺去“劝”太平约束穆罕默德和定价,最后那句“多加陪伴”更是含糊应承了老王爷们的“暗示”,给足了对方台阶。
几位老王爷见他态度恭顺,话语妥帖,脸色稍霁,又倚老卖老地教训叮嘱了几句“勤俭持家”、“低调为本”、“莫要惹天后注目”之类的话,这才摆足了叔祖架子,各自登车离去。
刘皓南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乘装饰朴素却处处透着底蕴的马车驶入暮色,长长吐了口气。应付这些辈分高、心思弯绕的老家伙,比在军器监核对一天账目还累。他摇摇头,转身往公主府走去。
刚进府门,一个身影就如猎豹般蹿了过来,带着热切的风。
“师父!您回来了!”穆罕默德蓝眼睛里闪着光,一口官话带着异域腔调却流利异常。这位大食王子,因着母亲萨珊波斯流亡公主的尴尬身份,自小在哈里发宫廷中见惯了明枪暗箭,身边人因财叛主者不计其数,能活到成年殊为不易,因此对提升自身武力有着近乎狂热的执着。往日里,他常找各种借口赖在公主府,哪怕打地铺也愿意,就为了能赶上刘皓南晨起、坊门未开亦无需上朝时,多请教几招。
刘皓南瞥他一眼:“有事?”
“师父,您之前教我的‘擒鹤手’和‘灵猿步’,我已经练得纯熟了!您看!”穆罕默德也不多话,当即在庭院空地上演练起来。他如今身法确实敏捷不少,招式衔接间也多了几分圆转之意,虽然内力修为尚浅,但架势已颇具威力,那股狠劲与求生欲融于招式中,显是生死间磨练出的直觉。
刘皓南看罢,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大食徒弟,天赋毅力俱佳,且招式中带着一股不羁的野性,与中原武学路子不同,反倒别有奇效。“尚可。劲力运转还可再流畅些,但招式已熟。”
穆罕默德收了势,脸上兴奋更浓,凑近道:“师父,既已纯熟,是不是该传授新的功夫了?您答应过要教我真正高深的中原武学!”
刘皓南此刻心绪繁杂,本欲推脱,但见徒弟眼巴巴望着,想到他虽惹来些麻烦(比如那劳什子“哈里发专用补药”),但对太平的生意和对自己这个师父倒也算尽心,便点了点头:“随我来。”
在书房前的空地上,刘皓南将一套更为精妙也更为难练的掌法“流云叠嶂”悉心传授。此掌法轻灵飘忽如天际流云,实则暗劲层叠如群山耸峙,极重内力运用与招式变幻的时机。他讲解口诀,演示要领,又让穆罕默德跟着比划,一一纠正其错漏之处。
穆罕默德学得全神贯注,额角见汗,眼中光芒却越来越亮。待勉强将招式记熟,天色已暗。刘皓南道:“今日便到此,回去好生揣摩,切忌贪快。”
“是!多谢师父!”穆罕默德大声应道,擦了把汗,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但眼神却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心虚,不敢与刘皓南对视,匆匆行了一礼,“那个……天色不早,眼看就要宵禁了,徒儿不敢耽误师父休息,这就告退!” 说完,竟不像往常那般死皮赖脸找各种借口想多留片刻,甚至蹭顿宵夜,而是如同被什么追赶似的,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速度快得惊人。
刘皓南看着徒弟几乎是仓皇遁走的背影,微微蹙眉。这小子,今日怎地如此反常?往日得了新功夫,恨不能彻夜请教,找尽理由也要留下,今夜得了更精妙的掌法,反倒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拿宵禁说事……此刻离宵禁鼓响,明明还有近半个时辰。
他摇摇头,只当穆罕默德是少年心性,或许另有急事,并未深想。转身朝寝殿走去,心中还思忖着如何婉转向太平转达那几位叔祖的“关切”。
寝殿内灯火温融,太平正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册子,就着明亮的烛光看得入神。那册子装帧极尽华丽,封皮是色彩浓艳到近乎绚烂的硬纸,以金线银丝勾勒出繁复的蔓草与莲花纹样,镶嵌着细碎的彩色琉璃与宝石碎屑,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绝非中原之物,带着扑面而来的浓郁大食-波斯风情。
刘皓南推门进来,太平似乎被册中内容吸引,竟未察觉。直到他走到近前,阴影投在书页上,太平才猛地惊醒般抬头,脸上倏地飞起两抹红霞,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手一抖,那本摊开的画册便从她膝头滑落,“啪”一声掉在了织锦地衣上。
画册正好摊开在某一页。
刘皓南目光下意识地扫过——
只见那页上,用明艳夺目的矿物颜料与金粉,以典型的大食细密画风格,描绘着极为大胆直白的画面。人物肢体线条流畅丰满,姿态是前所未见的亲密缠绕,充满异域风情的夸张与直率,色彩对比强烈,细节描绘一丝不苟,将男女情爱之事以一种近乎宫廷艺术鉴赏的方式呈现出来,旁边还有曲里拐弯的波斯文注释。看其内容,似乎并非寻常春宫,倒像某种讲解孕期夫妇如何稳妥亲密的指导图册,但画风之热烈奔放、细节之毫发毕现,与中原那种含蓄遮掩的秘戏图截然不同。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太平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但眼神中羞窘远少于被撞破的意外和一丝心虚。她没有立刻去捡画册,反而先抬眼飞快地瞟了刘皓南一下,见他目光扫过书页,耳根也隐隐泛红,心里那点不自在反倒奇异地淡了些,甚至生出一缕促狭。她轻咳一声,稳住声线,带着点强作镇定的意味,弯腰去拾那画册,口中道:
“是穆罕默德今日送来的,说是他父王宫廷里流出的秘本,专讲……嗯,妇人孕中调理与夫妇谐和之道,对身子大有裨益。” 她将画册合拢,指尖在那华美繁复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没像一般妇人那样慌乱地藏起,反而就势放在了膝上,抬眸看向刘皓南,眼神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探究,只是微微发红的耳垂泄露了那么一丝不自然,“我瞧着……倒也有些道理。他们大食,波斯那边,于医道养生,据说亦有独到之处。这画工虽是……浓艳直白了点,但讲解得颇为细致。”
她顿了顿,见刘皓南仍是不语,只将目光移向别处,那点促狭之心更甚,索性将画册往前递了递,声音压低了些,却清晰可闻:“驸马……要不要也看看?穆罕默德手下的人办事还算有分寸,不会送些不着调的东西来。我瞧着,这里头有些……姿势道理,似是专为妇人初期……所设,或许……或许可资参详?”
她说着,脸颊的热度似乎又升上来一点,但语气却努力维持着一种“本宫在研究正经养生典籍”的镇定,甚至带着点“好东西与你分享”的理所当然。毕竟,她是太平公主,她的母亲是武后,她的家族对男女之事的开放与坦然,远超旁人想象。对着自己的驸马,看一本异域进献的、旨在指导孕期夫妇和合的宫廷画册,虽说当面被撞见有点尴尬,但远谈不上羞耻,甚至……还有点好奇与尝试的念头隐隐浮动。只是,终究是第一次接触这般直白外放的异域风格,又是涉及自身此刻状况,那点强撑的镇定下,心跳还是快了几分。
太平并非未经人事的少女,更非拘泥于俗礼的寻常贵女。身为帝国最尊贵的公主,母亲是武后,家族中男女之事向来不似寻常门阀那般遮遮掩掩,她对此的态度本就比常人坦荡许多。骤然被驸马撞见自己在看这般……直白热烈的异域图册,最初的愕然与一丝被窥破的羞恼过去后,涌上心头的更多是一种混合着好奇、探究,以及因孕期身体变化而悄然滋长的、对亲密触碰的隐约渴望所带来的微妙心虚。尤其想到自己此刻腹中正孕育着他们的骨血,这种渴望与理智的拉扯,让她面对刘皓南时,心情比平日更为复杂。她脸颊微热,但并非全然羞窘,反倒有种被点燃了什么的大胆念头在蠢动,只是碍于身份和此刻情形,不能宣之于口。
刘皓南也猛地回过神来,立刻移开视线,只觉得耳根隐隐发烫,心中已将那溜得飞快的徒弟拎出来骂了数遍。好个穆罕默德!竟是寻了这等“秘宝”来“孝敬”师母!什么“养生导引图谱”?这混账小子,定然是自己都未曾翻开细看,只听说是大食宫廷流出的、于妇人有益的珍本,便忙不迭地献了上来!难怪今夜跑得比宵禁追兵还快!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那点因画册内容与眼前人交织而生的燥意,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刻意的平稳:“既是……大食宫廷流出的养生典籍,看看……倒也无妨。只是其中所述,终究是异域之法,未必尽合中土医理体质。你如今身子不同往常,还需以静养为重,莫要太过耗费精神。” 他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想起她近日的嗜睡与偶尔的烦闷,语气不自觉又放软了些,“仔细伤了眼睛。”
他话虽如此说,心中却也记挂着另一件事。今日被那些宗室叔祖耽搁,到底未曾抽出空去太医署仔细询问。他只知孕初需格外谨慎,不可妄动,但具体如何,尤其是如何缓解她因孕期而产生的不适与……那些难以言说的躁动,他并无十分把握。眼前这画册虽则大胆,但若其中真有些稳妥的导引调理之法……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强行按了下去。不可。画风如此直露,终非正道。且她这身子……幻境中是二十三岁青春健朗的太平,实则却是排风那历经战火、生育过儿女的三十六岁身躯,内里元气暗伤犹在,如今又再度有孕,更需加倍小心。任何可能的行差踏错,他都冒不起险。
太平听他这么说,抬起眸子睨了他一眼。见他虽移开视线,耳根却泛着红,语气虽稳,但那份刻意拿捏的镇定,如何瞒得过她?她心中那点促狭与某种莫名的期待混合在一起,指尖在光滑华丽的封皮上轻轻划了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我瞧着,倒也不全是虚言。他们于人体气血流转、阴阳调和之道,似有独到见解。这画……虽看着与中原不同,讲解得倒也细致。” 她顿了顿,将画册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却没完全合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既担心,不如……你也看看?总比我一人瞎琢磨强。穆罕默德虽跳脱,办事却有分寸,他既敢献上,总不至于是荒唐之物。”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将责任推给他,又隐隐含着邀请的意味。
刘皓南闻言,心头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那露出一角的浓丽画面,随即强迫自己定神。他看到她眼中那点强作镇定下的闪烁,以及那微微晕红的脸颊和脖颈,如何不明白她此刻心绪并非全然地磊落研究养生。孕中妇人,心思敏感,身体亦有多般变化,渴望亲近亦是常情。他心中微软,但原则不改。
“胡闹。” 他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伸手过去,却不是接那画册,而是将她膝头的册子轻轻合拢,拿开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此等外邦之物,不知根底,岂可轻信?你若有不适,或想知晓孕期宜忌,明日我便去请太医署最擅妇科的医官来,细细为你解说。这书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华丽封皮上,“暂且收着,莫要再看了。仔细……移了性情。”
他最后一句说得颇为含蓄,但太平听懂了。他是怕她看了这些大胆图画,心思浮动,于养胎无益。她心里哼了一声,有些不甘,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但见他态度坚决,且提及明日请太医,总算是个正经理由,那股强撑着的、带着试探的理直气壮便泄了几分,只别过脸,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看就不看……太医说的,未必就全对。”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再去拿那画册。寝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方才那画册带来的、混合着异域风情与隐秘渴望的微妙气氛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因这小小的争执与妥协,化作一种无声的张力,流淌在两人之间。刘皓南看着太平微微噘起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罕见的稚气与娇纵,心中那点因老王爷们带来的烦闷和因画册引起的波澜,奇异地平复了些,只剩下淡淡的、混杂着责任与怜惜的暖意。他起身,走去将灯烛拨得更亮了些,让那过于暧昧的光晕散去些许。
“夜深了,安置吧。” 他走回榻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见她仍无起身就寝之意,目光反而又落回那画册上,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便知她尚未从那份新奇与隐约的躁动中全然抽离。他心念微转,道:“我先去更衣洗漱。你……莫要再看书了,仔细眼睛疲乏。晚膳用过了么?我方才回来,尚未及进食。”
他语气寻常,将话题从令人心绪浮动的画册,引向了最实际的起居。果然,太平闻言,注意力被转移,从画册上抬起头看向他,黛眉微蹙,语气里带上一丝理所当然的关切与嗔怪:“这么晚了还未用膳?” 太平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上一丝理所当然的关切与些许不满,“可是军器监那边又有什么急务?裴尚书催办军械,也太心急了。” 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公务。裴行俭虽为礼部尚书,但素有韬略,常受命参赞军务,督办器械也是有的。太平对朝中大臣并无特别喜恶,裴行俭是父皇看重的人,她只当是公务繁冗,裴行俭催得紧了些,这才让驸马耽搁到此时。那点因画册而生的微妙心绪,暂时被对驸马身体的在意与一丝对公务扰人的小小抱怨压了下去。
刘皓南不欲多生枝节,更不愿提及那些老王爷令人不快的“暗示”,便顺着她的话含糊应道:“近日各处催得都紧,不独兵械。无妨,我还不饿。” 他不想多谈公务细节,以免引出更多话题,随即道,“我先去更衣洗漱。你也莫要再耗神看书,仔细眼睛疲乏。陪我略用些夜宵可好?”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将她膝上的画册轻轻合拢,拿了过来,放到一旁的高几上,动作流畅,不带任何狎昵或指责的意味,仿佛只是体贴她该歇息了。
太平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嘴唇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她虽被那画册勾起了些许心思,但也知此刻并非时机,更不可能让驸马空着肚子。那点隐约的念头与期待,在现实的需求面前,暂且按捺下去。
“嗯。” 她应了一声,将方才因倚靠而微松的寝衣拢了拢,并未立刻起身去看那画册,而是扬声道:“来人。”
侍女应声而入。太平吩咐道:“驸马还未用晚膳,让厨房速备些清淡易克化的送来。再取驸马的常服来。”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吩咐完,她才转向刘皓南,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去洗漱吧,这一身公服也拘束得很。我让人将膳食摆在东暖阁,那里暖和。”
刘皓南点点头,看着她瞬间转换的神色姿态,心中那点因画册和老王爷们带来的烦闷,又消散几分。他转身去了净室。待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细麻常服出来时,东暖阁的矮几上已摆好了几样清爽小菜、一盅炖得香浓的鸡汤并两碗热腾腾的雕胡米饭,餐具也已摆好。
太平也已换了见客的常服,是一身海棠红的散花绫裙,外罩着浅杏色的半臂,头发松松挽了个坠马髻,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比方才着寝衣时多了几分端庄,少了几分慵懒暧昧。她已端坐在案几一侧等候。
两人对坐,默默用膳。殿内只闻细微的碗箸轻碰之声。方才寝殿内的旖旎气氛,被这日常的、合乎礼制的场景取代,仿佛那本色彩浓艳的画册不过是场短暂迷离的错觉。
用过几口饭菜,腹中有了暖意,太平才又开口道:“明日麟德殿家宴,给母后的节礼,我已备好了。” 她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刘皓南抬眸看她:“哦?是何物?可需我再添补些什么?”
太平唇角微弯,露出一丝略带神秘的笑意,眼神却清澈坦荡:“是穆罕默德新贡上的一套养颜秘方所制的香露膏脂,我亲自瞧着人做的,名唤‘九花玉露’与‘芙蓉驻颜霜’,说是用了极难得的古方和香料,滋养是极好的。母后近来为国事操劳,正需这些舒缓心神、润泽容颜之物。” 她顿了顿,目光在刘皓南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深了些,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亲昵与笃定,“你明日下朝后,同我一道进宫献给母后便是。放心,我们母女间的事,我最懂母亲喜好,定不会出错。”
刘皓南听她这么说,又见她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为母分忧”的体贴与隐隐的得意,心下稍安。他素知太平与天后母女情深,太平在讨好母亲这件事上向来心思灵巧,既然她如此笃定,想必那礼物是投天后所好。至于具体是何物、有何特别,她既说是“母女间的事”,他便也不再多问,只点头道:“你准备的,自然妥帖。明日我与你同去便是。”
他虽如此应答,心中却仍有一丝极淡的疑虑挥之不去。以太平的性子,若只是寻常香露膏脂,何需特意强调“母女间的事”和“最懂母亲喜好”?但转念一想,或许是些更私密、更契合天后此刻心境的物件也未可知。他不再深想,只暗自提醒自己,明日进宫需多加留意。
暖阁内烛光明亮,饭菜香气氤氲。两人不再多言,安静用完了这迟来的晚膳。不远处寝殿内,那本被搁在案几上的异域画册,静静地躺在阴影里,封面的金线与琉璃碎片,在远处透来的微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冽而奇异的光泽,与此刻暖阁中寻常的温馨,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太平小口喝着汤,眼睫低垂,不知在思量明日进宫之事,还是回味方才画册上的大胆笔触。而刘皓南,则在心中再次盘算,明日定要寻个稳妥时机,去太医署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