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大亮,寝殿内一片静谧。太平自一片深沉的安眠中悠悠转醒,只觉得周身暖融舒畅,尤其腰背腿间,仿佛被温煦的泉水浸透抚慰过,残留着难以言喻的松快与细腻感。她动了动,随即发现自己几乎是被严丝合缝地嵌在刘皓南怀里。她的背脊紧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手掌就搭在她的小腹上方,以一种绝对占有且紧密的姿态将她锁在怀中。她身上不着一缕,仅有的丝被大半滑落,只堪堪盖住两人腰腿交接处。而他也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衣襟甚至被她无意识的睡姿蹭得微敞,她**的肌肤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和衣料下匀称肌肉的线条。
太平睡相向来不甚安稳,夜里翻身踢被是常事。此刻她微微一动,想调整下被压麻的手臂,背后便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慵懒:“别闹……”
刘皓南确实是被她细微的动作蹭醒的。昨夜他强运《灵台清净诀》,耗费偌大心力才将内外交攻的燥动压下,待灵台重归清明、周身气血平复,已是后半夜。回身一看,太平早因那精油按摩的舒适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也不老实,丝被几乎全被踢开,整个人在微凉的夜气里蜷着,睡梦中仍时不时无意识地蹭动,于他而言,又是一番意志力的考验,几乎快到天明才勉强合眼。
此刻被她彻底弄醒,昨夜种种瞬间回笼,他睁开眼,眸色深沉,正待开口,怀里的太平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不仅没退开,反而就着他收紧的手臂,更慵懒地往后靠了靠,她侧过脸,吐息拂过他下颌,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餍足的娇软:“阿绍……” 指尖却悄悄抚上自己光滑的手臂,感受着那与往日不同的细腻触感,心中对那精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嗯?” 刘皓南的声音依旧有些沉,带着未尽的睡意和一丝压抑的审慎。
太平却仿佛没察觉他语气中的异样,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说:“你身上暖烘烘的,靠着真舒服。”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轻轻划着圈,话锋却已转了方向,“昨夜你替我揉按用的那香油,当真是极好。不仅按着受用,今早起来,这身肌肤摸上去都滑腻如脂膏一般,连往日偶有的些许干涩都寻不见了。” 她微微侧身,仰起脸看他,眼中流光溢彩,是全然的欣赏与毫不掩饰的喜爱,“这是哪儿得来的?这般效用,若是让宫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姑姑、婶婶,还有我那几位王嫂、以及常来往的各家王府贵眷们知道了,怕是要踏破门槛来求呢。”
她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并未立刻接话,便更凑近了些,几乎鼻尖相抵,温热的气息交融,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因极度亲密而生的、理直气壮的亲昵与娇纵:“阿绍,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这好东西,你得告诉我哪儿来的,再多弄些来才是。我用着好,心里欢喜,自然也想让旁的相熟女眷们也沾沾光。你放心,我不亲自抛头露面,让身边可靠的宫人去办便是,寻个懂行的妥帖人操持,只在贵女圈子里悄悄流通,既全了体面,又能让好东西有个去处,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这番话,将自己对美容之物的喜爱、对商机的敏锐、以及利用身份影响力“推行”某物的意图,包裹在“夫妻一体”、“闺中分享”的亲昵外衣下,又点出“不亲自出面”、“只在贵女圈流通”的谨慎,最后落脚在“两全其美”上,端的是滴水不漏。更兼此刻两人肌肤相亲、姿态暧昧,她眼中波光潋滟,吐气如兰,简直是在用行动和言语双重表明:我们都这般亲近了,这点小事,你岂有不依我的道理?
刘皓南被她这番连消带打、先发制人弄得一时语塞。质问金粉和昨夜胡闹的话被堵了回去,此刻她又提出新的“需求”,还摆出这般情态。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明媚脸庞,感受着怀中温香软玉的触感,那点因被打扰睡眠和想起昨夜窘境而生的薄怒,竟有些发作不出来。半晌,才闷声道:“是穆罕默德那小子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说是大食宫廷里给有孕后妃调理舒缓之用。只此一瓶,再无多余,货源来路,我一概不知。”
太平眼睛却亮了,非但没失望,反而像是找到了确切的线索,唇角弯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弧度:“穆罕默德?这孩子倒是有心,也知礼数。” 她轻轻拍了拍刘皓南的手臂,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既是这孩子孝敬的,想必总有个来处。无妨,有没有稳定来路,本宫自有计较。”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知道东西确实存在且有效,凭她的手段和地位,还怕弄不来么?
刘皓南闻言,只能将脸埋在她颈后的秀发间,无声地叹了口气。得,一个对中原的金银珠玉生意兴致勃勃,一个转眼又盯上了大食宫廷流出的香膏珍品。这府里,怕是要成聚宝盆了。
早膳后·前厅
用过早膳,刘皓南正欲更衣上朝,穆罕默德已在外求见。少年今日衣着依旧华丽,但神色间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探究与忧心。行礼问安后,他湛蓝的眼睛便直直看向刘皓南,目光在那略显疲惫(主要是心累神疲)的面容上扫过,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压低声音道:“师父,您……您今日气色似乎不如往常。可是昨夜……未曾安寝?”
刘皓南瞥他一眼,嗯了一声,不欲多言。
穆罕默德却仿佛得到了鼓励,眉头微皱,语气变得更加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点少年人自以为是的“规劝”意味:“师父,那药……是我父王惯用的方子,效用自然是极好的。我虽年幼,在宫中却也……略知一二。父王用后,总是精力旺盛,驾临……各房的时候也多了。母亲大人与后宫中的诸位母亲,倒也……常是满意的。”他说到这些宫廷私密之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与排斥,显然对此并无好感,但很快又被对“师父可能用药不当”的担忧取代,“师父您毕竟……还年轻,这药力想是霸道的,须得缓缓图之,善加运用,切不可……切不可不知节制,过于放纵,损伤了根本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知节制”还不够,又想起医官们的叮嘱,更添了几分急切,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尤其是师母如今身怀六甲,未满三月,最是紧要脆弱的时候,需格外仔细将养。师父您……您即便有药力相助,也当时时以师母和未来小师弟或小师妹的安危为念,万不可……万不可纵情忘形,若是……若是稍有闪失,可如何是好!”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既有“过来人”(听他父王事迹)的见识,又有基本的医理常识,更有对师长身体的关怀和对师母、未来师弟师妹的担忧,蓝眼睛里写满了“师父您这样是不对的,我虽然不懂细节但我懂道理”。
穆罕默德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字字句句都像小锤子敲在刘皓南心口,坐实了他“纵欲过度”、“不顾妻儿”的“罪名”。刘皓南听得喉头一哽,仿佛一口浊气堵在了胸臆之间,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此刻刚用过早膳,正最后整理朝服、准备出门。深知早朝时辰不定,一旦入宫,便是跪坐聆听、应对奏对,期间想离席“更衣”极为不便,尤其是他这等新任要职、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年轻驸马,更需谨言慎行。他只能生生将那股哭笑不得的郁气咽下,化作鼻腔里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呼吸,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古井无波的平静。看着眼前这满脸写着诚恳规劝、实则句句戳心的傻徒弟,刘皓南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隐隐跳动。他昨夜是为何“未曾安寝”?还不是拜这小子“孝敬”的好药,以及另一位“好妹妹”的“悉心教导”所赐?此刻倒要来“规劝”他节制?!最终刘皓南只能借着整理腰间金带銙的动作,微微侧身,避开穆罕默德那过于“清澈”而专注的目光,用听不出情绪的平板声线问道:“昨日教你的那套拳法,第三式的气劲运转,可曾领悟通透?”
成功地将话题生硬地扭转到武学上,快速提点了几个关键,刘皓南便几乎是以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起身整理朝服,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清晨那点因太平“体贴”而略略放松的心神,此刻又被这懵懂“孝心”的徒弟堵了个结结实实,只觉得这无妄之灾,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留下穆罕默德站在原地,望着师父明显比来时更显“凝重”甚至有些“萧索”的背影,困惑地挠了挠头。师父这是……被我说中了心事,羞惭无言?还是嫌我多嘴了?嗯,定是前者。看来,这“孝敬”之事,果然需格外谨慎,下次进献,或许得附上详细的用法用量说明才好……少年王子再次陷入了充满“孝心”的严肃思考。
寅时三刻,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大明宫承天门外已陆续停满了各色马车与轿辇。刘皓南自公主府马车中下来时,寒风卷着残雪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因早起而昏沉的头脑清明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套象征四品官阶的深绯色圆领官袍,腰间金带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今日,是他以驸马都尉兼领军器监少监的第三日。每一步,都有无数道目光自暗处投来——惊疑、审视、揣度,兼而有之。毕竟大唐开国以来,驸马得任实职四品者,屈指可数。
穿过重玄门,步入紫宸殿前广阔的广场。百官已按品阶序列,鱼贯入殿。殿内烛火通明,数十盏连枝灯将大殿映照得恍如白昼。刘皓南随着人流,寻到四品官班次所在,在早已铺设好的茵席上敛衣跪坐。膝盖触及柔软织锦的那一瞬,他心中微微一叹——这大唐朝会的跪坐之礼,虽彰显庄重,但对常年习武之人而言,实在算不得舒适。他悄悄调整了下姿势,让气血不至阻滞。
“圣人至——天后至——”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中,御阶之上,李治端坐龙椅,虽面色略显苍白,但帝王威仪犹在。而在龙椅侧后方,垂着一道珠帘,帘后隐约可见武后身着翟衣的身影。百官齐齐俯身,行稽首大礼。刘皓南随着众人动作,额头轻触手背,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御阶之上的景象:高宗皇帝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然清亮;武后则端坐帘后,凤冠翟衣,气度沉凝,目光扫过殿内时,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朝会伊始,各部依次奏事。当议程行至西域安抚事宜时,“御前一名绯袍内侍省高阶宦官稳步出列,面向百官,展开手中黄卷,朗声宣读诏书:“检校右卫大将军裴行俭,前岁受命安抚大食,护送波斯王子,乃能审时度势,运筹帷幄,远涉万里,智擒西突厥叛酋阿史那都支、李遮匐,兵不血刃而定西域。忠勤体国,功在社稷。特晋为正三品礼部尚书,仍兼右卫大将军,赐紫金鱼袋,实封三百户。”
诏书宣毕,满殿寂静一瞬,随即低语声如潮水般漫开。刘皓南抬眼望去,但见跪坐在武官班列前方的裴行俭微微直身谢恩,身形稳如山岳,唯有衣袍随动作轻动:“臣,裴行俭,叩谢天恩。然西域虽暂定,突厥余部未靖,吐蕃虎视眈眈。臣愚见,当趁此余威,整饬边备,以固疆圉。”
御座上,李治微微颔首:“裴卿所言甚是。边备之事,关乎国本,卿可细陈。”
裴行俭再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朗朗回响,沉稳而笃定:
“陛下,天后。臣蒙圣恩,猥以边功,得参枢机。既食君禄,敢不竭诚?
突厥诸部,自贞观以来,叛服靡常,如草生原,旋灭旋起。今都支、遮匐虽已就擒,然其部落犹在,种落未散。酋帅虽失,其下贵种、啜、俟斤辈,岂无桀骜者潜蓄异志?臣在安西数年,观其风土,察其情伪,漠北诸姓,实非真心归化,不过迫于兵威,暂敛爪牙。今我大军方还,彼必窥我虚实。以臣愚见,多则二载,少则一岁,恐有枭雄复起,纠合余烬,再扰边陲。
当此未变之先,宜急修武备,以静制动。陌刀,乃步阵之脊梁,专克骑冲,当列于边军精锐,严训其法,厚储其器;弩机,乃守隘摧锋之倚仗,宜广造精制,分置要塞。此二物,但能足用,则我可立于不败,彼纵复叛,亦难逞凶。强军实库,非为启衅,实为慑患于未萌,制敌于先机。伏惟陛下、天后圣裁。”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李敬玄微微直身奏对:“裴尚书所虑极是。弩机之事,兵部已有筹措。原弩司主事、现军器监少监薛绍,前月呈新弩图样,机巧更胜旧制,射程可达二百八十步。如今试作已毕,不日可试射于校场。”
一时间,殿内目光齐刷刷投向刘皓南。他感到脊背微紧,却仍稳住心神,垂目静坐。御座上,武后的目光似乎也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裴行俭闻言,侧身看向刘皓南所在方向,朗声笑道:“薛少监年少有为,陛下得此佳婿,实乃社稷之福。”他话锋一转,却道:“然弓弩虽利,陌刀不可偏废。陌刀如墙而进,人马俱碎,乃野战摧锋之根本。军器监今年所造陌刀,依臣估算,至少需增三成,方可敷边军之用。”
压力,无形中落到了新任军器监少监肩上。
李治沉吟片刻,看向刘皓南:“薛卿。”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拜首,“臣在。”
“新弩试射,仍由你主持。陌刀增产之事,你也需协同督办。军器监上下,全力配合裴尚书所请。”皇帝的声音温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领旨。”刘皓南再拜。起身时,他感到膝盖隐隐发麻,却不敢稍动。
此时,李敬玄再度开口:“陛下,裴尚书所言增备陌刀,确为老成谋国之言。然不止北边,河西、陇右诸军,亦当增配,以防吐蕃。”
紧接着,左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洪亮的声音响起:“金吾卫戍守京畿,责任重大,亦请增配陌刀三百柄!”
这话一出,文官班列中立刻有人皱眉。户部尚书崔知温缓缓直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天后。如今时近二月,春耕在即,各道州府皆请拨贷粮种、修缮水利。户部所余,需统筹全局。若依诸位将军所请,陌刀所增,恐非小数目。以臣之见,首批可先拨边军,至于京师及内地各军……可缓图之。”
吏部尚书卢承庆亦起身奏对“崔尚书所言乃实情。然边军增员,吏部已遴选堪用文吏九十余人,可补各军府、守捉文书、粮秣之职。只是……”他顿了顿,“此辈皆需俸禄,若全数派遣,岁增俸料约两千贯。”
殿内一时陷入微妙的沉默。军备、农事、俸禄,每一桩都要钱。烛火噼啪声中,刘皓南垂目看着身前茵席的织锦纹路,心中却飞速盘算:陌刀锻造,需百炼钢,反复折叠锻打,一柄所费工时、炭火、铁料,折算下来不下十贯。若按裴行俭所言增三成,便是近千柄,仅此一项就需万贯。这还不算新弩的试制……
“陛下,”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讥诮,“军器用度,关乎国本,自当慎重。只要薛少监不在新造陌刀、弩机上,镶嵌些大食来的宝石珠玉,想必户部的钱粮,还是够用的。”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武承嗣。他跪坐在文官班列中前位置,面白微须,此刻虽垂着眼,唇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话中锋芒,直指刘皓南与大食王子穆罕默德的来往,暗讽军器监或有中饱私囊、奢靡耗费之嫌。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刘皓南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他不必抬眼,也能感受到无数目光再次聚焦而来——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
就在此时,崔知温却淡淡开口:“武侍郎此言差矣。去岁至今,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于东西两市交易珠宝、香料、奇器,所纳商税、市税,累计已过一万五千贯,此子依法纳税,今岁边军部分用度,赖此挹注。”
殿内低语声起。一万五千贯,,这几乎抵得上一个小州全年的赋税了。许多目光再次投向刘皓南——那位豪富的大食王子,可是薛驸马的“徒弟”。
武承嗣脸色微微一僵。
御座上,李治轻轻咳了一声。殿内霎时静寂。
“军国之事,当分缓急。”皇帝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久居上位的疲惫与决断,“陌刀增产,先供边军。金吾卫所请,暂缓。新弩试制,薛绍需全力督办,兵部弩司主事一职,仍由其暂领,直至新弩量产。户部、工部、兵部,当协力统筹,不得推诿。”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
刘皓南随着众人行礼,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督造新弩本已繁重,如今再加陌刀增产,军器监上下,怕是数月无休。而武承嗣那几句话,虽被崔知温驳了回去,但芥蒂已生,日后在朝中,怕是又多了一分需小心应对的牵扯。
朝会又议了几件地方政务,直至辰时末方散。刘皓南随着人流退出含元殿时,日头已升得老高。他在殿外廊下稍驻,等着与同僚寒暄的裴行俭。老将军很快脱身走来,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薛少监,陌刀之事,关乎北疆安危,拜托了。”
“裴尚书放心,下官必竭尽全力。”刘皓南郑重一揖。
裴行俭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微微一笑:“年轻人,面色有些疲。朝中事繁,家中亦需兼顾。你尚年轻,来日方长。”
这话说得含蓄,刘皓南却听出了其中的关切与提醒。他再次躬身:“谢尚书关怀。”
军器监衙署内,早已忙碌不堪。新弩进度、陌刀料单、匠人调配、铁炭采买……一桩桩一件件,需他过目、批示、协调。
“少监,将作监回复,百炼钢料需下月方能足额拨付。”
“少监,弩机试作三号样机,望山卡榫有裂,需重制。”
“少监,裴尚书府上送来手书,询问陌刀增产事宜……”
刘皓南埋首案牍。午时简单用些堂食,便又继续。期间想起该请教太医孕妇禁忌,刚提笔,又被急务打断。如此反复,直到申时末下廨鼓响,他才惊觉一日已过。
揉着发胀的额角走出衙署时,日头已西斜。刘皓南骑在马上,只觉得身心俱疲。朝堂上的暗流、军器监的繁务,还有那桩桩件件亟待解决的难题,几乎抽干了他的精力。以至于太医之事,又被抛在了脑后。
回到公主府,天色已近黄昏。刘皓南几乎是拖着步子踏入府门,却见前院不似往常清静。几名别家府邸的护卫、车夫模样的男子聚在倒座房前的廊下避风,正小声闲聊,见了他,忙止住话头,垂手肃立,眼中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打量。
“府中有客?”刘皓南问迎上来的管事。
管事躬身:“回驸马,是临川长公主、千金公主、常乐公主府上的几位郡主,还有霍王府、江王府的几位王妃,来探望公主,已在内院坐了快两个时辰了。”
刘皓南脚步一顿。这些都是宗室中有头有脸的女眷,联袂而来,阵势不小。他身为外男,自不便入内搅扰,正欲转向书房暂避,却见穆罕默德那金光闪闪的身影自回廊另一头快步走来,少年脸上是掩不住的灿烂笑容,蓝眼睛里跳跃着兴奋的光。
“师父!您可回来了!”穆罕默德几乎是小跑到近前,行了个礼,语气雀跃,“师母今日与几位王妃、郡主相谈甚欢,光是‘蔷薇露”就订出了三百瓶!那按摩香油更是一日之间被订空了存货,连下月的份都预定了不少!
刘皓南看着徒弟那副“见牙不见眼”的模样,心头那点疲惫更重了几分。他揉了揉眉心,低声问:“你与公主……谈妥了分成?”
“妥了!师母仁厚,分我三成利呢!”穆罕默德压着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师母还说,日后若还有大食来的新奇物事,尽可拿来。师父,中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背靠大树好乘凉’……”
刘皓南摆摆手,打断他的滔滔不绝,神色严肃了几分,将他引至廊柱旁更僻静处,低声道:“生意之事,公主自有主张,你依约行事便是。但有一事,你须牢记——你从大食带来的那些……‘补益之药’,绝不可在市面上流通,更不可售与宫中或任何宗亲府邸。此物来历特殊,一旦处置不当,引来非议甚或祸端,便是公主也未必能周全。你明白其中利害吗?”
穆罕默德一愣,蓝眼睛里满是不解:“师父,那药……是我父王宫中御用之物,极为珍贵,有何不妥?我父王用着极好,宫中……”
“中原与你们大食,体质、医理乃至宫廷规矩,迥然不同。”刘皓南打断他,语气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前朝旧事,你当有耳闻。宫中用药,规矩森严,来历不明的外域方药,绝不可妄进。你若因售卖此药惹出半点纰漏,便是杀身之祸。切记,此物不可示人,更不可交易。”
穆罕默德虽然对其中复杂的宫廷禁忌似懂非懂,但见师父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严厉,不禁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徒儿记住了,绝不卖与任何人,也绝不让人知道我有此物。”他顿了顿,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急于分辩的意味“不过……师母今早特意问起,说之前那种寻常的效力不够,想要……想要药力更足、效用更快的。徒儿不敢怠慢,便将我父王御医特制的‘加量浓缩’版本给了师母几瓶。这个方子更为精贵,用料加倍,我父王也只在……呃,只在特殊时日用。师母要用这个,总……总比用寻常的强些吧?”
刘皓南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头皮一阵发麻。“加量浓缩”?“效力不够”?“药力更足”?这几个词在他脑中轰然炸开。昨夜那些令人心浮气躁的画面片段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她不同寻常的主动亲近,那旖旎而磨人的氛围,自己最终不得不靠打坐平复的窘迫……难道她竟觉得“不够”,甚至需要动用此等“加量”的虎狼之药?她想要如何“更快”、“更足”?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甚至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危险的本能警惕。医书典籍明明记载,孕初期最需静养安胎,敦伦之事应加节制。她难道不知?还是说……她根本不在意,或者,她的目标本就不是为了寻常的“补益”?
他盯着穆罕默德,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叮嘱,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命令式的压迫感:“公主若需用,你给了便给了,此事到此为止。但你给我牢牢记住:绝不可向第三人吐露此药经由你手给了公主,半个字都不许!也绝不可让此药的任何版本——无论是寻常还是加量——出现在你身上或流入其他任何地方!若有人问起,无论何人,便说此药已全数上缴,你处早已没有!听清楚了吗?”
穆罕默德被师父眼中罕见的厉色和话语中的寒意惊得心中一凛,连忙收起那点表功的心思,挺直脊背,郑重应道:“是!徒儿对真主起誓,绝不再对任何人提起此事,也绝不会再有分毫外流!”
刘皓南这才略松一口气,却觉得额角胀痛更甚。他挥挥手,示意穆罕默德自去,自己转身走向书房。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带着点最后的不放心追问:“你近日心法修习,可有凝滞之处?”
穆罕默德立刻又精神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趁机将几个运气时细微的滞涩之处道出。刘皓南边向书房走去,边走简洁指点几句,另一半心绪不由自主飘向内院,心绪纷乱如麻。那“加量”二字,如同两根细针,扎在他的思绪里,拔不出,化不掉。太平特意索要那“加量浓缩”的虎狼之药,究竟意欲何为?她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昨夜在她看来,竟是自己力有未逮,才需借重药物?还是……另有什么他未曾想到的、更麻烦的缘由?
直到晚膳时分,刘皓南踏入花厅,眉宇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太平已端坐主位,见他进来,嫣然一笑。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发簪赤金点翠步摇,娇艳明媚。但那笑容里,却透着几分他看不懂的、古灵精怪的意味。
刘皓南心中警铃微作。
他不动声色入座,净手,用膳。太平胃口似乎不错,用罢膳,漱口,忽然抬眼看他,眼尾弯弯:“阿绍今日在朝上,可是又领了新差事?我听闻,要增造陌刀?”
刘皓南颔首:“是。裴尚书建言加强边备,陛下命增产陌刀,新弩也需加紧试制。”
太平轻轻“哦”了一声,指尖抚过茶盏边缘,声音柔和:“那可是极要紧的事。陌刀威重,多造些,边疆的将士们便多一分安稳。”她顿了顿,眸光盈盈地望过来,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只是这般一来,阿绍怕是更要劳神了。我瞧着,你今日回来,眉宇间倦色颇浓。”
刘皓南抬眼,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眼眸,勉强笑了笑:“公务是繁杂些,我还应付得来。倒是你,如今身子要紧,今日接待这许多客人,可觉着累?”
“不累,”太平嫣然一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丽,“姑姑和姐妹们过来说话解闷,我高兴还来不及。况且,”她忽然倾身向前些许,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亲昵的抱怨,又像是娇嗔,“整日在府里,也闷得慌。她们来了,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快些。” 她眼波流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笑意更深了几分,“对了,霍王妃今日见了那按摩香露,听我讲了用法与好处,喜爱得紧,说是她素来肩颈易僵,正需此物舒缓,当下便订了好些回去,说要试试是否真能松快些呢。”
刘皓南看着她明亮的眼眸,心中那点不安又浮起。他勉强笑笑:“公主欢喜便好。”
“自然欢喜。”太平笑吟吟地,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似有意无意划过他颈侧,“阿绍近来公务这般繁忙,可要仔细身子,莫累着了。”
她的指尖微凉,触及皮肤,却让刘皓南脊背微微一紧。他捉住她的手腕,声音有些发干:“我心中有数。你……你如今身子不同,更需仔细。今日可请过脉?”
“晨起请过了,一切都好。”太平任由他握着,另一手托腮,歪头瞧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医官说了,初期需静养,忌劳累、忌忧思、忌……”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声音放得更轻,“忌剧烈活动。”
刘皓南喉结微动。
“不过嘛——”太平忽然抽回手,站起身,裙裾拂过他的膝头,“医官也说了,若是调理得当,适度活动,反而有益。”她转身往内室走,到门边时,回眸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竟有几分撩人心弦的艳色,“阿绍今日也累了吧?早些安置。”
说完,她便袅袅婷婷进了内室。
刘皓南独自坐在花厅,对着满桌杯盘,半晌。
剧烈活动?调理得当?适度活动有益?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翻腾,与太平那古灵精怪的笑容、与那“加量”的补药、与她指尖微凉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医书说孕初期需静养,可她那眼神、那语气……难道真是自己昨晚未能满足她,她才……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难安。昨夜那番折腾已让他心力交瘁,若今夜再来,再加上那“加量浓缩”的药……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然而太平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却如烙印般刻在脑中。
而内室之中,太平倚在窗边,听着外间刘皓南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她其实今日也乏了,并无心真做什么,只是看他那副紧张模样,便忍不住想逗逗他。
“呆子……”她轻声自语,眼中笑意更深。
至于那“加量浓缩”的药……她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錾刻着繁复蔓草纹的大食风格银盒,放在掌心。银盒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并未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上那些异域风情的凸起纹路,眼神沉静而幽深,仿佛在掂量着盒中之物的分量,又或是在思忖着将其交付予何人、用于何处时,所能掀起的波澜。
窗外,月色初上。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漫长。
用罢晚膳,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撤下食案。今日的饭菜比平日略丰盛些,一道用慢火煨得酥烂的清炖肥鸭,一碟醋芹银芽,一盅莼菜银鱼羹,并几样时新糕饼。刘皓南见太平胃口不错,多用了一小碗雕胡饭,鱼羹也喝了半盅,心下稍慰,想着她如今是两个人,多吃些也是应当。只是他自己心中记挂诸多事务,又对那“加量补药”之事悬着心,用的反倒不多。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去洗漱。刘皓南心中有事,在浴房里耽搁得久了些。待他换上中衣,披着半干的头发回到内室时,只见烛光已调暗,却不见太平身影。他正疑惑,目光掠过床榻,脚步猛地顿住——
太平已散了发髻,一头青丝如瀑泻在枕畔。她身上竟是未着寸缕,只下半身松松散散盖着一条锦被,面朝下趴在床榻中央。整个光裸的背脊、圆润的肩头、乃至腰臀间起伏曲线,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晕黄的烛光下,肌肤因沐浴和暖意泛着淡淡的珍珠般光泽。她侧着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睫低垂,似是有些困倦,又仿佛只是静静趴卧着等待。
刘皓南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昨夜记忆瞬间回笼,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她这是……
“杵在那儿做什么?”太平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慵懒,闷闷地从枕间传来,并未回头,“过来呀。腰腿酸得很,今日跪坐了半晌。”
刘皓南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燥意,依言走过去,在床沿坐下。目光尽量只落在她散在枕上的发丝,声音却不由得低沉了些:“……怎不穿寝衣?仔细着凉。”
“穿着衣衫,如何推拿?”太平微微偏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在昏暗中有些模糊,语气却理所当然,“用那琉璃瓶里的,快些。”
这推拿的主意,本是前一夜刘皓南见她辗转难眠、情动又不得不强行按捺时,情急之下想出的权宜之策。此刻见她如此坦然直接,他反倒更觉一股热意悄悄窜上耳根。他“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起身净了手,取过那小瓶。
拔开塞子,馥郁的玫瑰暖香弥漫开来。他将几滴晶莹浓稠的香露倒在掌心,双手搓热。摒除杂念,收敛心神,专注于手下肌理的走向,运起巧劲,顺着筋络缓缓推揉。白日公务的繁杂、那“补药”的疑问,却隐隐盘桓。那药……她究竟意欲何为?思绪偶尔飘忽,指尖的力道却依旧沉稳。
太平含糊地指挥着,“阿绍你手劲透,好好揉开……”
他依言而行,掌心毫无阻隔地贴合着她每一寸肌肤,温热与微凉在滑腻的精油间交融。他努力专注于缓解她的酸痛,手指感受着气血的阻滞,寻找那些因久坐和孕初期而格外僵紧之处,耐心揉按。
玫瑰暖香愈发甜暖,萦绕一室。他不觉手上力气重了几分,睡梦中的太平眉头微蹙了一下。一股混合着尴尬、自责与骤然升腾的燥热猛地冲上刘皓南头顶。视觉所及是太平毫无防备的睡颜与全然袒露的玉背纤腰,鼻端是挥之不去的甜暖香气,指尖残留着那要命的滑腻触感——虽不如昨夜被药物与刻意撩拨那般难熬,却也足够让他气息一乱。
他立刻屏息,急速却又不失轻柔地收回手,心脏急跳。他不敢再看那片令人心乱的景象,迅速拉过滑落的锦被,将她从肩到脚仔细盖好,严严实实,仿佛要将那一切诱人的光影与气息都隔绝在外。然后,几乎是狼狈地,退到窗边坐榻,盘膝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全力运转起《灵台清净诀》,引导内息流转,压下那不合时宜的反应和心头的躁动。
冰凉的內息循环数个周天,总算将那股燥热勉强压了下去。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竟似有微汗。窗外早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从窗隙钻入,让他愈发清醒。
待心绪完全平复,他起身走回床边。榻上的人早已睡得昏沉,甚至因为他的离开和被子被重新盖好,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将大半锦被卷了过去,手脚也不太安分地露了出来。刘皓南无奈地叹了口气,长安正月末二月初的夜里,寒气仍重。他小心地将被子从她怀里扯出一些,重新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自己也躺了下去,伸出手臂,将那睡得毫无章法、却潜意识寻着热源靠过来的人,轻轻揽入怀中固定好。
怀中身躯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已经变得熟悉的玫瑰余香。刘皓南闭着眼,感受着这份沉静下来的亲密,心中那点残余的波澜,终于渐渐归于平寂。只是那“加量补药”的疑问,如同暗处的影子,在他心头悄然掠过。
刘皓南闭着眼,感受着这份沉静下来的亲密,心中那点残余的波澜,终于渐渐归于平寂。只是明日问医之事,在他心头刻得更深了。
然而接下来四五日,军器监的公务如潮水涌来,新弩试制进入关键,陌刀增产的千头万绪,裴行俭几乎是日日遣人来催问进度,语气一次比一次急迫,言及北边突厥残部动向诡异,边镇斥候屡报异动,军械之事刻不容缓……刘皓南忙得脚不沾地,问医官的事一拖再拖,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继续靠着《灵台清净诀》平复心绪。
太平那边倒是风生水起。“蔷薇水”与按摩香露的名声在贵妇圈中不胫而走。她与穆罕默德联手,生意迅速扩展,从花露、面脂、口脂,到用珍珠粉、蜜蜡、杏仁油等调制的滋养膏霜(类似面膜效用),公主府成了长安顶级护肤品的隐秘源头,日进斗金。穆罕默德缴纳的商税也随之看涨。
这日,刘皓南正在军器监与匠作商讨新弩扳机改进,英王李显来访。李显挥退旁人,一脸“我有要紧消息”的表情凑过来,语气亲昵中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
“妹夫,忙着呢?”他压低声音,拍了拍刘皓南的胳膊,“自家人,给你透个风,明日麟德殿家宴,可不仅仅是吃饭那么简单。”
刘皓南放下图纸,看向这位近来似乎有意与自己走得近些的妻兄:“殿下请讲。”
“二兄(太子李贤)准备了开宴前的助兴节目,是射艺。”李显眨眨眼,声音更低了,“我瞧着,他那几个伴读,还有特意请来的几位禁军好手,摩拳擦掌的,恐怕不只是表演那么简单。二兄那人最好面子,又好武事,保不齐会点名让人下场‘同乐’。如今在京、有资格参与这家宴的驸马,可就妹夫你一位,又领着军器监的差事,身手不凡,这风头怕是躲不过。咱们自己人,我才提前跟你说,最好心里有个数,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刘皓南眉头微皱。此等场合,若被点名,确实推脱不得,且众目睽睽,事关东宫和自己的脸面,不容有失。
李显看他神色,又凑近些,几乎耳语:“还有一事,是母后身边的近侍悄悄递的话。母后听闻太平妹妹府里近来有些新奇好用的香膏花露,很是喜爱。母后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精致爱美……”他给了刘皓南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妹夫,这可是个机会。让妹妹费心,预备一份……嗯,格外精心、符合母后身份年纪的‘特供’礼盒,若能寻机呈上,岂不是好?”
刘皓南只觉得刚刚因公务渐入正轨而略松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
射艺比试,众目睽睽,且自己很可能是唯一被点名的驸马,压力陡增。太子李贤……此举恐怕不乏考较之意。
天后特供礼盒,需投其所好,精巧万全,更不能出半点差错。这既是“机会”,又何尝不是一份必须小心应对的“考卷”?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简单,且都迫在眉睫。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心中那根名为“驸马都尉”的弦,被来自皇室内部不同方向的力道,绷得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