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外院演武场
天光微熹,晨露未晞。公主府占地广阔,刘皓南特意选了外院最东侧一处僻静的演武场,这里靠近府墙,林木掩映,平日少有人来,正适合他独自习练,既不扰了内院太平的安眠,也避开不必要的耳目。
他并未用剑,只是以指代剑,缓缓演练一套极为古拙质朴的剑诀。动作看似缓慢,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指尖划过空气,竟有细微的嗤嗤轻响。这是他入幻境后,那阵灵上官婉儿塞给他的无数典籍中,一套源自战国古刺客的养气运剑之法,重意不重形,于方寸之地锤炼内息与剑意最为合宜。
正演练到“长虹贯日”一式,气息吞吐,意与剑合之际,忽听旁边那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繁茂的树冠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夹杂着含糊的嘟囔:“哎哟,这鸟窝筑得挺结实……这枝杈有点滑……”
刘皓南气息一滞,收势而立,面无表情地看向那摇动的树冠。只见枝叶一阵乱晃,一个穿着皱巴巴靛蓝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的老者,以一种颇为狼狈的姿势,手脚并用地从树上溜了下来,落地时还趔趄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正是凌霄子,也是这幻境中他那本应已故、却被强行“存活”至今的“父亲”,薛瓘,一个在城阳公主薨逝后,顶着“故驸马都尉”、“前尚城阳公主”名头,在薛家荣养,实则被这身份困得浑身不自在的老道。
“呼——这早起遛弯,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看看风景,不错,不错。” 凌霄子拍了拍沾了树叶和灰土的袍子,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刚才从树上下来的不是他。他抬眼瞅了瞅刘皓南,眼睛一亮,那副游戏人间的惫懒神态收敛了几分,透出点属于修道者的精光:“哟,小子,你这练的什么路数?古里古怪,气韵倒是不凡。比划比划?”
刘皓南看着他这副模样,眼角微跳。在现实中,这位师叔就是出了名的老顽童,行事不拘一格,没想到在这处处讲究规矩礼法的幻境里,顶着个已故公主之夫、世家家主的身份,还是这副德性。他收起架势,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父亲大人晨起登高,雅兴不浅。只是此处偏僻,万一摔着,恐惊扰府中,也令……崇简担忧。” 他故意提了“薛崇简”,那个在幻境中被认作六岁孩童,实则是凌霄子一手带大、感情极深的徒弟刘朔。
“嘿,少拿那小子吓唬我!” 凌霄子摆摆手,但提到刘朔(在他眼中始终是那个聪慧又命途特殊的徒弟),眼神还是柔软了一瞬,随即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这劳什子‘故驸马’,当得老夫骨头都锈了!每日不是喝茶就是对着那些假模假式的族老,要么就是看些没劲的账本,闷也闷煞!你小子看起来……嗯,有点意思,” 他上下打量着刘皓南,像在评估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刚才那几下,气机引而不发,路子很野啊。来来来,陪老头子活动活动筋骨,点到为止,绝不惊动旁人!”
他说着,也不等刘皓南答应,脚尖一点,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轻飘飘向后滑出三丈,已摆开了华山派“苍松迎客”的起手式,只是那姿态松垮垮的,透着十足的随意。
刘皓南知道这位师叔的脾气,不遂他意,怕是能缠你一天。况且,他心中也存了试探之意。正好,他也想看看自己这一年多来,囫囵吞下的那些跨越数百年的驳杂技击之术,实战起来究竟如何。
“既如此,请父亲指点。” 刘皓南也不废话,身形微沉,右手虚握,如持无形之剑,气度骤然沉凝。他没有用任何特定流派的起手式,就那么简简单单一站,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伺机而动的气势。
凌霄子“咦”了一声,眼中兴趣更浓:“有点意思,不守成规,好!”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欺近,左手五指微曲,似爪非爪,带着一股阴柔绵劲,直扣刘皓南肩井穴,正是华山派“摘星手”的变招,却又融入了些许玉女派指法的轻灵刁钻。
刘皓南不闪不避,待指风临近,虚握的右手骤然弹出,食中二指并拢如剑,疾点对方腕脉,招式迅捷狠辣,带着战场搏杀的简洁,赫然是战国刺客剑术中“专诸刺僚”的化用。
凌霄子手腕一翻,化扣为拂,袖中隐有风声,袍袖鼓荡,竟似盾牌般封向刘皓南指尖,同时右掌悄无声息印向刘皓南肋下,掌力含而不露,是正宗的华山“混元掌”功底。
两人你来我往,瞬间便过了十余招。刘皓南所学果然庞杂异常,时而剑指凌厉如荆轲刺秦,时而化掌为刀,带着秦汉古战阵的惨烈杀伐,时而又身形游走,步法诡谲,似有魏晋游侠的飘逸。招式信手拈来,全无定法,却又每每能针对凌霄子的攻势做出最直接有效的应对,虽略显生涩,但那份千锤百炼的实战本能与磅礴内力支撑下的强悍,令人心惊。
凌霄子则是另一番气象。他根基扎实体现在对华山派武学数十年的浸淫上,拳、掌、指、腿,诸般技艺信手拈来,圆融老辣,劲力或刚或柔,转换自如。间或使出几式玉女派的轻功身法或小巧擒拿,更是奇诡莫测,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刘皓南的怪招。他胜在精纯圆熟,经验丰富,虽内力受幻境所限未必能完全发挥当年之威,但招式的运用已达化境。
两人越打越快,身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演武场上交错翻飞,劲气偶尔交击,发出低沉的噗噗声,卷动地上落叶。刘皓南胜在所学博杂,奇招迭出,内力深厚悠长;凌霄子则胜在经验老到,以简驭繁,每每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攻势。
转眼间六十余招已过,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谁也没能真正占到上风。刘皓南暗暗心惊,师叔果然了得。凌霄子心中更是讶异,这小子哪里学来这么多稀奇古怪又凌厉实用的招式?
正斗到酣处,凌霄子忽然虚晃一招,跳出战圈,捂着肚子叫道:“不打了不打了!饿煞老夫也!臭小子,也不知道尊老,这大清早的,肚里空空,哪有力气陪你玩!”
刘皓南气息平复,闻言无语。刚才谁兴致勃勃要切磋的?
两人回到凌霄子居住的僻静小院。院中陈设简朴,颇有几分道观清修的味道。仆役默默摆上清粥、几样酱菜腌菜,并一碟蒸饼。
刘皓南陪着凌霄子坐下,喝了口粥,看似随意地问道:“父亲,府中存放族谱、旧档的库房钥匙,可是在您处?有些往年礼单旧例,儿子想查对一番。”
凌霄子正掰着蒸饼,闻言撇撇嘴:“族谱?那些劳什子?在库房落灰呢吧?老夫懒得看,一堆名字故纸,看得人眼晕。”
“下月便是父亲六十寿辰了。” 刘皓南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按制当设宴庆贺,祭告宗祠,宴请亲族故旧。儿子虽尚主,于此等宗族大事上,终究是外姓女婿,许多事宜,需您这位家主亲自出面主持,方合礼数,也免族中耆老非议。”
凌霄子把蒸饼塞进嘴里,含糊道:“六十寿辰?老道我……咳,为父我闲云野鹤惯了,过什么寿?麻烦!有那功夫,不如多打两趟拳,教教小……崇简那小子扎马步。再说了,老道连自己哪天落草……咳,哪天生的都记不太真,不过也罢。”
刘皓南早知他会如此,不疾不徐,语气却沉了下来:“父亲可以不记得,但薛氏一族记得,这长安城的规矩记得。您是故城阳公主之夫,是薛氏一族的族长。六十整寿,乃人生大礼,非过不可,且须风光大办,方显薛家体面,不堕先人门楣,亦是对已故公主的告慰。”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凌霄子,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太平如今有孕在身,胎象初稳,最忌劳神操心。我初掌军器监实职,千头万绪,分身乏术。这寿宴的章程、宾客名单、族亲迎送、祭品安排……桩桩件件,皆需您这位正主定夺。您若嫌繁琐,想躲清静,或是……‘记不得’这薛公爷该如何行事,”
他特意在“记不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了几分。
“届时礼数不周,宾客怠慢,族亲怨怼,丢的是薛家的脸,损的是已故公主的哀荣。我身为驸马,或可勉强支应,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而最要紧的是——”
刘皓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凝重:
“朔儿如今顶着‘薛崇简’的名头,年仅六岁,在这府中,在这长安,他依仗的是什么?是薛氏嫡孙的身份,是您这位祖父的庇护,是这看似稳固的‘薛家’门楣。若您这‘薛公爷’的戏唱砸了,我这‘薛绍’的戏自然难以为继。一旦薛家生乱,或为人诟病,第一个受到波及、被人轻视甚至欺辱的,会是谁?父亲,您忍心看朔儿……在这虎狼环伺之地,因你我之故,失了倚仗,徒惹风波吗?”
凌霄子掰饼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脸上的惫懒之色渐渐褪去,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变得复杂。刘皓南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刘朔(薛崇简)那孩子,是他看着出生,亲手带大,传授武艺道法,情同祖孙,更甚师徒。孩子的身世特殊,命格奇特,在这诡异的幻境中,每一步都需谨慎。若因自己贪图清净、不愿配合这“薛瓘”的身份,而导致薛家内乱外患,让那孩子处境艰难……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你小子……” 凌霄子瞪着刘皓南,半晌,才像是泄了气般,把剩下的蒸饼扔回碟子里,嘟囔道:“……就会拿捏老夫的软肋!麻烦!真麻烦!”
他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一脸不耐:“行了行了!知道了!族谱库房钥匙在书房左边第三个抽屉暗格里!寿宴……寿宴!老夫就当再唱一出大戏!不过说好了,能简则简!还有,早上没吃饱,这清汤寡水的,去,让厨下给老夫下一碗汤饼,多卧两个鸡子!”
刘皓南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放松,知道师叔这是被说服了。他扬声吩咐仆役去准备,心中却无多少喜悦。这寿宴,注定是一场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必须演好的大戏。而他,必须借助这场戏,将薛家内外、乃至可能关联的线索,看得更清楚些。这出幻境之戏,步步惊心,由不得半点任性。
紫宸殿·常朝
寅时末,天色尚未全明,长安城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与晨雾中。巍峨的大明宫紫宸殿内,已是一片肃穆。百官依品阶跪坐于各自的席垫之上,宽大的朝服袍袖垂地,人人屏息凝神,唯有殿角铜漏单调的滴水声,以及御座前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烟,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刘皓南跪坐在靠近殿门附近的四品官班列中,腰背挺直,面容沉静,心中却无半分松弛。这是他“真除”军器监少监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会,昨日衙门里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不痛不痒的刁难、以及雪片般的拜帖,都让他深知,今日这朝会,怕是不会平静。
果然,议事过半,当话题转向边备武械时,工部尚书阎立本,那位以书画名世却也执掌工部多年的老臣,手持玉笏,出列缓声奏道:“陛下,天后,前番兵部弩司所呈新制弩样,据闻样机已成。此弩既为兵部所请制,工部将作监已依图完工。按制,当由兵部遣专员验收、测试,核定诸元,方可议后续量产、配发事宜。”
他声音平和,言辞在理,将“验收测试”这个烫手山芋,轻飘飘地推了回去。
兵部尚书李敬玄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为难:“启禀陛下,天后。新弩样机制成,臣亦欣喜。然则,此弩自绘图、督造、改进,乃至工匠调度,皆由原弩司主事、驸马都尉薛绍一手主理,其中关窍,非他人可代。如今薛少监荣升军器监,弩司暂无精通此道、可担验收重任之人。仓促交接,恐误测试,反损利器之威。” 他绝口不提自己如何“不放人”,只强调“无人可替”,将皮球又踢给了“荣升”的刘皓南和缺人的现状。
吏部尚书随即出言证实:“陛下明鉴,兵部所言属实。此新弩形制、机理皆与旧弩有异,朝中谙熟此道者,确乎寥寥。吏部铨选,亦需时日,难以即刻委派专员接手。” 这话堵死了立刻从别处调人的可能。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尖细阴柔的声音响起,来自跪坐在前列的礼部侍郎武承嗣:“陛下,天后,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得到御座上的天后武曌微微颔首许可后,才继续道:“新弩验收,固是国事。然则,驸马都尉薛绍,日前于东宫教场,以番商所献奇巧之弓,三箭逞威,固然神勇,然则……听闻此弓乃大食王子穆罕默德所献,镶嵌宝石,华而不实。自那日后,长安勋贵竟相追捧此等镶金嵌玉之器,奢靡之风渐起。更有甚者,那大食王子借驸马之名,行商贾之事,其宝石器物售价腾贵,趋之若鹜,实有损我大唐淳朴尚俭之良俗。驸马身处其间,恐有不察之嫌。” 他语气幽幽,看似关切国俗,实则将“与商贾过从甚密”、“助长奢靡”的帽子,隐隐扣向了刘皓南,更暗指其行为或许干扰了本职。
刘皓南垂眸,面色不变,心中冷笑。这就来了,借题发挥,攀扯构陷,果然是武氏一脉惯用的伎俩。
未等御座上发话,户部尚书崔知温,一位面容清癯、掌管帝国钱袋子的老臣,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武侍郎所言,恐是过虑了。据户部市舶司及东西二市署所报,大食王子穆罕默德,自入长安以来,所营珠宝、香药、器物等项,皆依《关市令》,如实报备,照章纳税,分文不差。去岁至今,所纳商税、市税,颇为可观。其货物买卖,明码标价,愿者交易,何来‘借名’之说?至于长安贵人喜好珍玩,”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此风古已有之,非自今日始。只要依法纳税,充盈国库,便是良商。我户部但问税收是否足额,不论货物是否嵌宝镶金。” 这话说得直白无比——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潜台词便是:武承嗣你少拿“淳朴风化”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来妨碍户部收税,妨碍国库进项。
李敬玄、阎立本等务实派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对崔知温这番话倒是颇为认同。武承嗣被噎了一下,脸色微沉,却不好再纠缠“奢靡”之说,毕竟崔知温抬出了“国库”这块金字招牌。
御座之上,李治一直微阖双目,似在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后落在跪在后方、一直沉默的刘皓南身上,声音带着久病的微哑,却自有一股威仪:“薛绍。”
刘皓南即刻躬身,以额触手背:“臣在。”
“新弩样机,关乎军备,不可轻忽。你既为原督造之人,自当负责到底。” 李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即日起,朕许你以军器监少监之身,仍暂领兵部弩司新弩验收测试诸务。待样机测试完备,图谱数据核定无误,再赴军器监本署,总览监务。军器监日常庶务,暂由监丞代为处置,紧要者报你决之。一应事宜,务求妥帖,不得有误。”
这就是定调了。两边跑,两头兼顾。既肯定了刘皓南军器监少监的新职,又没让兵部的项目搁浅,还顺带敲打(或者说无视)了武承嗣的暗指。至于刘皓南本人会不会累死,似乎不在圣心首要考虑之列。
“臣,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天后所托。” 刘皓南伏首领命,声音平稳无波。
然而,这“竭尽全力”四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几乎成了他处境的真实写照。
下值时分·公主府门前
暮色四合,刘皓南拖着比在辽国与千军万马对峙一夜更感疲乏的身心,回到了公主府。整整一日,他如同陀螺般在兵部弩司与军器监衙门之间来回奔忙。弩司那边,工匠、文书围着他确认测试流程、安全章程、数据记录表格;军器监这边,尽管有监丞处置日常,但仍有不少需要“少监”用印或决断的文书送来,更有各坊署主事、书吏见缝插针地汇报、请示,夹杂着无数需要他记住的姓名、面孔、以及面孔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
喝口水的功夫都欠奉。耳边是嗡嗡不绝的请示、讨论、争执,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公文、图纸、账册。他武功通玄,内力精深,体力自然充沛,但这种纯粹消耗心神的琐碎政务、人情往来、各方博弈,却让他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比当年在辽国主持一场盛大而复杂的祭天仪式,更耗心力。
绕过那道绘着松鹤延年的青石影壁,眼看通向内院的月洞门就在前方,斜刺里,忽地闪出一道身影,迅捷得像只狩猎的豹猫,却又因那身过于炫目的行头,透着一股子鬼鬼祟祟、生怕人不知道他又不想让人看清的别扭劲。
不是他那金光闪闪的大食徒弟穆罕默德,还能有谁?
少年今日换了身更为奢华的锦袍,深紫的底料上用金线、银线、彩色丝线绣满了繁复的缠枝藤蔓与异域神鸟图案,暮色中依然流光溢彩,几乎能晃花人眼。他猛地凑到近前,带起一阵昂贵的龙涎香与没药混合的气息,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混合了兴奋、讨好和做了亏心事般的心虚光芒,压低了声音,活像在交接什么了不得的机密:“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徒弟等您半日了!”
刘皓南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下,脚步未停,只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声音里的倦意浓得化不开,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有事说事。若是学新招式,明日。今日乏了,没空。” 他现在只想让耳根和脑子一起清净。
“不不不!徒弟不是来学招式的!” 穆罕默德连忙摆手,动作有些大,袖口的金线差点扫到刘皓南的衣袖。他像是生怕刘皓南走了,赶紧从怀里——那地方被他捂得有些温热——掏出两个东西。一个是以繁复的大食花纹錾刻的银制扁盒,另一个是天青色半透明的琉璃瓶,瓶身线条流畅,里面金黄色的油状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最后的天光,漾出暖昧的光泽。
“师父,您看您,” 穆罕默德将两样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刘皓南手里,语速快得像在背诵一篇仓促准备的、不太熟练的颂词,“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夙兴夜寐,徒弟我看着实在是……心疼不已!”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挚而体贴,但那蓝眼睛里闪烁的,更多是一种“我发现了大秘密并且准备帮忙”的跃跃欲试,以及一种少年人谈论某些话题时天然的羞赧。他举起那个银盒子,声音压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献宝”意味:“这是徒弟我特意……呃,费了好大功夫寻来的!大食宫廷里秘制的……宝贝!最是滋补男子元气,强健体魄,让人……精力旺盛!”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眼神飘向旁边的石灯,不敢与刘皓南对视。
紧接着,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赶紧举起那个琉璃瓶,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声,还带着点神秘的意味:“还、还有这个!这个更妙!是从极西之地,拂菻以西的法兰克人那里传来的秘方,用最珍稀的花草,由老练的炼金术士萃取精华而成!专门……呃,就是给有孕的女子用的,说是用特殊手法按摩腰啊,腿啊,肚子啊,能缓解不适,睡得香甜!我母妃怀我王妹的时候用过,父王的其他妃子……好像也用过,反正……她们都说极好!真的!” 他用力点头,试图增加说服力,脸颊也染上了薄红。
见刘皓南只是握着那两样东西,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仿佛灵魂已经飘去了某个可以安静瘫着的地方,穆罕默德更急了。他抓了抓自己那一头卷曲的金发,把原本精心梳理的发型弄得有些毛躁,脸上红晕更甚,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眼神里混杂着窘迫、真诚和一种“虽然我不懂但大人们都说好那肯定没错”的固执:“师父……我、我年纪还小,那些……男女之间的事,我是不大懂的,也……也不太想懂。” 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像是被某些不愉快的记忆刺痛,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想要为师父“分忧”的情绪掩盖过去,“可是!可是我父王,我母妃,他们都说这些是极好的东西!宫里……很多人都用!您这么忙,师娘又……总之,您和师娘肯定用得上!这、这就是徒弟的一点心意!”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完成了某项极其艰巨又令人面红耳赤的任务,根本不敢再看刘皓南的表情,把东西往刘皓南手里用力一按,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然后猛地转身,那身华贵耀眼得近乎夸张的绣金锦袍,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仓皇失措的金紫色轨迹,几乎是“嗖”地一下,就窜进了旁边的回廊拐角,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昂贵的香料余味。
刘皓南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还带着少年体温的银盒和微凉的琉璃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穆罕默德消失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暮色渐浓。半晌,他极其缓慢地、近乎僵硬地眨了一下眼睛,一种混合着荒谬、疲惫、以及一丝丝被这笨拙关怀触碰到的微弱暖意,涌上心头,最终化为唇边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无奈的弧度。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捏了捏眉心,将那两样“孝敬”随手塞进袖袋,继续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朝着内院,朝着那张能让他暂时摆脱一切、只想瘫倒的卧榻,一步一步挪去。至于袖袋里那据说“极好”的东西究竟如何……明日,不,也许后天,等他有空喘匀了这口气再说吧。
他摇摇头,拿着东西回到自己书房。出于现实中曾作为辽国巫上师、精研医药蛊毒的本能,他还是谨慎地先打开了那个银盒。里面是数粒以蜜蜡封存的、龙眼大小的深褐色药丸,散发着浓郁但纯正的草药香气,夹杂着些许麝香、海马等物的气息。他以指尖碾开一点蜡封,细细嗅闻,甚至用舌尖极轻地尝了一丝粉末——确实是滋补强身、固本培元的方子,药材珍稀,配伍也算精当,无毒,且药性温和,算是不错的东西。至于其声称的某些“特殊功效”,在刘皓南看来,更多是心理作用或商贾夸大之词。
他又拿起那个琉璃瓶,拔开以软木塞封住的瓶口,一股清雅馥郁、混合了玫瑰、橙花及某些安神草本的气息飘散出来,油质纯净,色泽明亮。他同样以极其专业的方式检验了一番——确是上好的植物精华,加入了一些温和的安神香料,用于按摩肌肤并无害处,反而可能因其香气和滋润效果,让使用者感到舒缓。
刘皓南的目光落在那个琉璃瓶上,微微一顿。昨晚太平那带着委屈和渴望的眼神,以及自己因忙碌尚未去寻医官询问孕期事宜的疏忽,同时浮上心头。这瓶“孝敬”,倒是来得……颇为及时。至于那盒“滋补”药丸……他随手将银盒放到书案角落,目光重新落回琉璃瓶上。
或许,今晚可以试试。至少,能让她舒服些,能安睡,也是好的。他疲惫的眉宇间,终于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将那琉璃瓶小心地握在了掌心。
公主府·寝殿
拖着仿佛灌满了铅水又似被千头万绪细丝缠绕的心神,刘皓南终于踏入了寝殿的院落。这一整日,他仿佛不是在处理政务,而是在一片无形且粘稠的泥沼中跋涉。兵部弩司里,工匠、书吏的每一声请示、每一份待批的文书,都化作泥沼中探出的藤蔓,缠绕他的手脚;军器监衙门中,那些陌生面孔背后复杂的利益网络、看似恭敬实则试探的言语、堆积如山却大多关乎锱铢琐事的案牍,更是让他有种窒息般的烦闷。他精通兵法谋略,擅长沙场冲杀,甚至能与天地元气沟通,施展莫测术法,可应对这无穷无尽、精细磨人的官僚琐务,却比直面千军万马更耗心神。那是另一种战场,没有明刀明枪,却处处是绵里藏针,消耗的是最纯粹的耐心与心力。此刻,他只想寻一片清净,哪怕只是片刻的空白。
然而,寝殿内隐约传来的低语与轻笑,瞬间打破了他这点奢望。太平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他有些陌生的、带着狡黠与兴奋的雀跃,还有一个刻意压低的、属于杜娘子的女声,正快速地说着什么,语气里有种与平日端庄娴静截然不同的、近乎教唆般的意味。
刘皓南脚步一顿,眉心不易察觉地蹙起,疲惫感之上又添了一层警惕。他加重了步伐。内室的低语戛然而止,几息之后,珠帘轻响,杜娘子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她今日换了身颜色稍显娇嫩的鹅黄衫子,发髻依旧精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见到他,立刻敛衽行礼,姿态柔顺:“妾身见过驸马。与公主说些闺中闲话,不觉晚了,这便告辞。”
她的礼仪完美,声音柔缓,可刘皓南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她转身时,眼底一闪而逝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光,以及那比平日更显红润的唇色。而珠帘后,太平正倚在贵妃榻边,脸颊绯红,眼眸水亮,见到他,那笑容灿烂得近乎刻意,带着一种懵懂又大胆的意味,快步迎上来挽住他:“阿绍可算回来了!等得我好闷。杜妹妹才走,她可有意思了……”
又是“杜妹妹”!刘皓南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杜娘子,假死托庇于此,身负媚术,心思诡谲,如今和太平这般亲密,还“有意思”?他勉强按捺下追问的冲动,只觉额角隐隐作痛,连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嗯。用了些点心,不饿。简单洗漱便歇了吧。” 他实在没精神再去探究两个女人之间那些“有意思”的闲话了。
晚膳时,太平的话比平日更多,眼神也格外晶亮,时不时偷眼瞧他,那目光流转间,竟带着几分昨夜未曾得逞的不甘和某种新生的、跃跃欲试的好奇。刘皓南心下烦乱,只胡乱应着,食不知味。
待到洗漱完毕,两人换上寝衣。太平从浴间出来,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雪绸寝衣,衣带系得松松垮垮,行动间春光若隐若现。她径直走到坐在镜前的刘皓南身后,柔软的手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温热的吐息带着浴后的馨香拂过他耳廓,声音又娇又媚,拖长了调子:“阿——绍——”
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放下布巾,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转身看她,眼神带着疲惫的询问。
太平却顺势坐进他怀里,仰着脸,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天真与诱惑的光芒,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我今日忽然想到个好主意……等生了孩儿,我想在后腰这里,纹一朵金色的牡丹,定然极美。” 她指尖轻轻点着自己后腰尾椎上方,“不过,先画一朵看看样子嘛。我用前几日得的金粉调了颜料,听说画上去可好看了,你帮我画,好不好?” 她扭动着身子,蹭着他,寝衣的领口滑开更多。
纹身?刘皓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试图用理智分析:“纹身非小事,疼痛难忍,且易感染。金粉颜料,未知是否稳妥……” 他实在疲于应付她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兴致。
“问过杜妹妹了,她说这颜料是海外来的珍品,画在肌肤上无害,清水一洗就掉,还有股异香呢。” 太平嘟起嘴,不依不饶,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吐气如兰,“你就帮我画一朵嘛,就一朵,看看样子……阿绍,夫君……” 她拉长了声音撒娇,手也开始不老实地下滑。
刘皓南被她蹭得心烦意乱,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耗损让他判断力略有下降,加之那“杜妹妹”再次出现,让他心头疑云更甚。但看着她满是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是化为一声无奈的低叹。罢了,许是孕期多变,顺着她些,早些画完,早些安歇。
“只画一朵看看,不许胡闹。”他声音干涩,只得起身,去取她妆台上那个不过掌心大小的银平脱圆盒。盒子入手微沉,是上好的银胎,通体髹了数层黑漆,打磨得温润如玉。盒盖中心,以极薄的金片嵌出一丛繁而不乱的缠枝卷草纹,又在叶心花萼处局部施以鎏金。灯光下,乌漆的底子沉静深邃,唯有那金丝与金花随着角度变换,流泻出几缕含蓄而华美的光晕,正是宫中顶级工匠的手笔,也符合太平一贯的喜好——不喜张扬的夺目,却要处处透着不着痕迹的精致与贵重。打开盒盖,里面是细腻璀璨的金粉,混合着一种半透明的胶液,散发出一股甜腻中带着一丝奇异腥檀的香气。刘皓南此刻心神俱疲,鼻端又被太平身上的香气和她贴得过近的体温干扰,竟未在这混合香气中,敏锐分辨出那一丝极淡的、针对男子气血有特殊牵引作用的异样药气。他强打精神,调匀金粉。
太平欢快地应了一声,褪去上身寝衣,乖顺地伏在铺了软褥的榻上。刘皓南摒除杂念,执起细笔,蘸了那金灿灿的颜料,落笔在她后腰。笔尖触及肌肤的瞬间,太平身体猛地一动,发出一声又娇又媚的声音。
刘皓南手一顿,心头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异样感再次升起。他定了定神,继续勾勒花瓣。然而太平开始不安地扭动,甚至反手过来,摸索着抓住他执笔的手腕,指尖带着烫人的温度。
这绝非寻常的怕痒或羞涩!刘皓南猛地停下笔,凝神看向那金粉颜料,又凑近些嗅了嗅太平身上愈发浓郁的甜香与她肌肤上颜料散发出的混合气息。这一次,疲惫稍退,他敏锐的感知和过往的经验瞬间捕捉到了那颜料散发出的、一丝极淡却不同于寻常香料的甜暖气息——其中混杂了少许安息香、苏合香,乃至微量依兰、茉莉等提取的香脂,皆是助兴而非伤身的温和之物,甚至有些本就是宫廷合香中会谨慎使用的“助情”之品,分量拿捏得极有分寸,绝无猛恶或伤及胎元之虞。这更像是某种带着促狭意味的、无伤大雅的“助兴”小把戏,而非真正的虎狼之药。然而,太平此刻的情态,却显然不止是这点微末香药能催动的。她分明是本就心念浮动,又得了这点香药为引,为胆,如同在将熄的炭火上轻扇了一缕风,将昨夜被压抑下去的火苗,连同某种被“点拨”后新生的、大胆而刻意的尝试,一起扇成了明艳摇曳的火焰。因此,她的反应远比昨夜因单纯身体渴求而求欢时,更加主动、更加炽烈,也更具……某种生涩却目标明确的挑逗技巧性。刘皓南心头雪亮。那精擅魅惑之道的杜如晦孙女,定是看出了太平的心思,又或许是被太平缠着“请教”,才给出了这般“锦上添花”的主意。她自然不敢、也不会用伤身之物,但这般“教坏”公主,撩拨于他,其心可“诛”!一股夹杂着恼怒、后怕与无奈的火气直冲顶门。他恼怒于杜娘子的多事与“教导”,后怕于自己方才竟在极度疲惫与疏忽下,让太平用了这掺了东西的颜料,更无奈于太平这被“启发”后变本加厉的撩拨。此刻,他自己体内那股被穆罕默德那“孝敬”的霸道药力悄然点燃、又经此情景催发的邪火,正以惊人的势头流窜,几乎要压过他的理智与自制。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后怕瞬间涌上心头。他不敢想象,若自己再疲惫些,或意志稍懈,在这药物与太平刻意引诱下会做出什么事来!孕期初定,岂容这般胡闹!
“胡闹!” 他低斥一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与后怕的余悸,立刻扔开画笔,取过旁边备着的清水和布巾,用力擦去她腰间那已勾勒出轮廓的金色线条。
“疼……” 太平委屈地哼了一声,眼中水光潋滟,欲念未退,反而因他略显粗暴的动作和斥责,更添了几分不服气的倔强和委屈。
刘皓南此刻心绪翻腾,恼怒于杜娘子的胆大妄为,后怕于方才自己的疏忽,更被太平这被“教坏”后变本加厉的撩拨弄得气血翻涌。他深吸一口气,想起穆罕默德给的那个琉璃瓶。此刻别无他法,只能先安抚下她。
“别动。” 他声音沉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住她肩膀,取来精油倒在掌心搓热,沿着经络穴位缓缓推按。他刻意运转了一丝清心宁神的内息,随着掌心热度与精油一起渗入。
精油清凉馥郁的香气散开,稍稍冲淡了那甜腻的药味。太平起初还不依地扭动,但在刘皓南沉稳有力的按摩和那丝清凉内息的引导下,身体渐渐放松,口中恼人的呻吟也变成了舒服的喟叹。
刘皓南额角几乎要迸出青筋,强行忽略掌下滑腻如脂的触感和她无意识的引诱,快速而专业地按摩完主要穴位,用丝被裹好她下身,再看时,她已呼吸均匀,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依旧眉心微蹙,似乎对未尽之事有些遗憾。
确认她睡熟,刘皓南才猛地撤回手,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旁边的椅中。他这才发觉,自己竟是汗湿重衣。不仅仅是累的,更是方才极力克制的结果。太平那些大胆的动作、身上混合的香气、眼底的媚意,还有那该死的、掺了药的颜料……一桩桩,一件件,冲击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更要命的是,他此刻才真切感受到,自己体内那股被穆罕默德那“孝敬”的药粉悄然点燃、又经方才一番折腾而熊熊燃烧的邪火,正以惊人的势头四处流窜,远比他所预估的“后劲”要凶猛得多。他看着榻上安然熟睡、对一切浑然不觉的太平,又想起那鬼鬼祟祟献药、一脸“孝敬师父”懵懂样的穆罕默德,以及那个躲在幕后、不知教了太平些什么的杜娘子……一股难以言喻的燥怒与无奈涌上心头。
大意了! 刘皓南在混乱的思绪中咬牙。那傻小子穆罕默德,定是见他“劳累”,便不知从哪个御医或内侍那儿,把他父王哈里发用的“滋补方子”照原样弄了一份来,多半还觉得是献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那小子自己对此道懵懂无知甚至抗拒,哪里能真懂这药的关窍?只怕连药名都说不全,只知道是“父王用的好东西”。
而他自己,更是托大! 白日里被琐务耗尽了心神,回府时已疲惫不堪,查验那药丸时,只凭着对中原药材和常见毒物的了解,草草辨其无毒、性温,便放下大半戒心。却忘了大食帝国疆域万里,囊括波斯、天竺乃至更遥远之地,奇花异草、矿物乃至一些……诡奇之物,多不胜数,其医理药理体系与中原迥异,许多药材特性他并不全然知晓。那药性初时温和,他便未深究,此刻被太平身上那助兴香药一引,被眼前这活色生香的情景一激,竟如同被点燃的猛火油,轰然烧遍全身,后劲之绵长霸道,远超他预估!
这都叫什么事!竟是自己一时疏忽,兼之对异域药性认知不足,才落得如此被动境地!
他猛地闭眼,强行切断那些旖旎的画面,几乎是跌坐到窗畔那张矮小的束腰莲纹小榻上。这是太平知他偶有静坐习惯,特意命人安置的,榻上铺着厚厚的粟玉锦褥。他拂衣盘膝其上,亟需一方宁定。不能再犹豫了。他收敛全部心神,意守丹田,不顾体内气血因药力而略显狂暴的奔涌,悍然运转起《灵台清净诀》。
这一次,功法运转得异常艰难。那外来的、猛烈的药力如同侵入清泉的炽热岩浆,不断干扰、冲击着道家真炁的纯净流转。刘皓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必须耗费比平日多数倍的心力,才能勉强引导那清冷气流,一丝丝地涤荡、安抚、压制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火焰。寂静的寝殿内,只闻他粗重而后渐渐被强行压制的呼吸声,以及偶尔牙关紧咬的细微声响。他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固守一叶扁舟,与体内外的纷扰和那该死的、来势汹汹的药力,进行着一场无声而艰苦的较量。
在彻底沉入那清冷功法运转的深处前,刘皓南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咬牙切齿地闪过三个名字:穆罕默德、杜娘子……还有,等明天,他一定要“好好”问问,他那看似无辜的公主殿下,今天下午到底和她的“好妹妹”,学了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