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含元殿
寅时三刻,天色青灰,含元殿内灯火通明,蟠龙藻井下,御座高悬,其后浅黄纱帘低垂,隐现二圣身影。殿中空气凝滞,数百文武依品级跪坐于茵褥之上,屏息垂首。绯、紫、绿、青的官袍在烛火下静默,唯有细微的衣料摩挲与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刘皓南身着崭新深绯朝服,跪坐于四品官班,腰背挺直,目光低垂,感受着纱帘后那即便不露形迹也弥漫开来的冰冷怒意,以及满殿压抑之下暗涌的激流。他知道,风暴的中心,是那个此刻不知如何自处的贺兰敏之。
“启奏陛下、天后。” 尚书左仆射保持跪坐,手持玉笏,声音平稳地禀报户部漕运事。接着兵部、工部、礼部……各部依序陈事,条理清晰。然而,这份“如常”之下,是无数道余光隐秘地扫向御史台方向,尤其是几位跪坐得笔直,面色沉凝的年轻御史,以及几位须发已斑、闭目养神却隐隐散发肃杀之气的老臣。
例行政务将毕,殿中陷入一种刻意拉长的寂静,仿佛在等待某个必然的闸口开启。
终于,御史台班列中,一位年过五旬、面容清癯峻刻、身着浅绯(五品以上)官袍的官员,保持跪姿,手持象牙笏板,以膝行方式向前稍移,随即深深俯首。他动作沉稳,甚至有些迟缓,但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凝重气度。此人乃侍御史韦思谦,出身京兆韦氏,关中郡姓,老牌士族,以刚直敢言、不避权贵著称,在朝中清流内颇有声望。
“臣,侍御史韦思谦,昧死启奏!”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在寂静的大殿中冷冷砸开。满殿目光倏然凝聚。韦思谦出列,其意义远超一般年轻御史。他代表的不只是御史台的监察职能,更是传统士族门阀对近年来气焰嚣张、行事逾矩的武氏外戚集团积蓄已久的不满,此刻找到了一个看似“大义凛然”的突破口。
“臣闻,孝为百行之本,礼乃治国之纲。父子君臣,人伦大节,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韦思谦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今有周国公、秘书监、左散骑常侍贺兰敏之,”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电,扫过不远处那瘫软的身影,“身荷国恩,爵列上公,职居清要,更兼过继于荣国夫人膝下,名为人子。受两宫如此厚遇,理当时刻惕厉,修身慎行,以孝道奉养嫡母,以忠谨效命朝廷,方不负君亲之望,不辱家门清誉。”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转厉:“然臣等风闻,贺兰敏之近日于荣国夫人府邸,侍疾问安之际,竟有言行狂悖、举止失度、骇人听闻之事!此举非但有亏人子之道,实乃悖逆伦常,玷辱门楣,败坏朝廷以孝治天下之风化!若所闻属实,则其罪孽深重,人神共愤!臣恳请陛下、天后,念及国法纲常,怜及荣国夫人年高受辱,速派得力大臣,彻查此事,明正典刑,以肃宫闱,以正视听,以慰天下臣民之望!”
“骇人听闻”、“悖逆伦常”、“人神共愤”……虽未直言“□□”,但指控的严重性已无以复加。尤其强调其“人子”身份与“嫡母”伦常,将此事定性为忤逆不孝、禽兽不如,彻底堵死了“酒后失仪”之类的轻巧辩解之路。
韦思谦话音甫落,另一位同样出身世家、年岁稍轻的御史立刻接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痛心:“臣附议韦侍御!且贺兰敏之恶行,非止一端!臣斗胆再奏:昔日先太子(李弘)在时,仁孝闻于天下,陛下与天后慈爱,为之择选淑媛,闻弘农杨氏女(杨思俭之女)德行端静,许以婚配,实为佳偶天成。然贺兰敏之竟敢罔顾人伦,色胆包天,对先太子未婚之妃行不轨之举,致使大礼将行而横生变故,皇家颜面扫地,先太子亦因此郁郁!此等行径,非但欺君,更是对已故储君之大不敬!此事虽因先太子仁厚,未予深究,然其罪实难宽宥!此等无君无父、罔顾伦常之徒,若再容其立于朝堂,何以面对先太子在天之灵?何以面对天下悠悠众口?”
提及已故的太子李弘,尤其是那段令高宗与武后痛彻心扉、引为毕生憾事的婚变(李弘因此事婚期取消,后虽另选窦氏女未及成婚便早逝,此事始终是二圣心中不可触碰的隐痛),殿中温度骤降,仿佛连烛火都黯淡了几分。纱帘后,武后的呼吸似乎猛地一窒,而高宗皇帝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李贤跪坐在太子位次,面色沉痛,眼神冰冷如刀,刮过贺兰敏之。
“陛下、天后!” 又一位白发苍苍、出身河东柳氏的老御史颤巍巍以膝行出,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激昂:“老臣位列言路,目睹此等丑行,痛心疾首!贺兰敏之倚仗外戚,素行不端,长安坊间,对其纵情声色、结交匪类、横行市井之行径早有怨言!此等败德之人,非但不知收敛悔改,反变本加厉,竟敢对嫡母荣国夫人行此猪狗不如之事!此非独其个人之耻,实乃国朝之辱,士林之羞!老臣恳请,即刻革去贺兰敏之所有官职爵位,锁拿下狱,交三司严审,明正典刑,以谢天下,以安人心!”
老御史的哭诉,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多士族官员长期对武氏新贵、尤其是贺兰敏之这等嚣张跋扈、道德沦丧外戚的深恶痛绝。一时间,数位出身山东郡姓、关中郡姓的御史、给事中、乃至部分尚书省、门下省的官员,纷纷保持跪姿,或高声附和,或引经据典,痛斥贺兰敏之败坏人伦、有辱斯文、罪该万死。朝堂之上,虽无人起身走动,但声浪渐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同仇敌忾的道德谴责洪流,带着士族对寒门新贵长久以来的优越感与排斥,狠狠冲击着御座前那已瘫软如泥的身影。
贺兰敏之早已面无人色,汗出如浆,绯色官袍的后背浸湿一片,紧紧贴在身上。他几乎是瘫跪在茵褥上,以头抢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形,语无伦次:“陛下!天后!臣冤枉!天大的冤枉啊!臣那日……那日确是饮多了酒,神志昏聩,言行无状,冲撞了母亲大人(他改用了更正式的称呼,试图拉开距离)……但绝无、绝无诸位御史所言那般不堪!臣对母亲大人唯有敬爱,岂敢有半分亵渎之心?那杨氏女之事,更是……更是有人恶意中伤,构陷于臣!先太子仁德,臣对先太子唯有敬仰,万万不敢……求陛下、天后明察!明察啊!定是有人嫉恨臣,污蔑臣……” 他涕泪横流,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试图以“酒后失仪”和“有人构陷”来混淆视听,但声音中的惶恐惧怕远远多过理直气壮,在群臣愤怒的声讨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尤其是他口中对荣国夫人的称呼,已从往日的“外祖母”变成了更显疏离甚至隐含推诿的“母亲大人”,更令人觉得虚伪凉薄。
一片嘈杂的弹劾与贺兰敏之哀切而无力的辩白声中,纱帘后,武后的胸膛剧烈起伏,尽管看不见面容,但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冰冷的杀意以及一丝被当众揭开家族最大丑闻的极致耻辱感,已让前排的官员感到窒息般的压力。终于,在贺兰敏之又一次高喊“臣是酒后无状,绝无歹心啊”时,帘后猛地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重重拂落的闷响,以及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旧泄出的、短促而尖锐的吸气声!
紧接着,一柄碧绿莹润、雕刻精美的玉如意,裹挟着狂暴的怒气与无法言说的羞愤,从帘后狠狠掷出!“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御座前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飞溅的玉石碎片在晨曦透入殿门的光线中,划出数道冰冷刺目、象征着天家震怒与体面扫地的轨迹。
满殿死寂。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弹劾的御史、辩白的贺兰敏之、旁观的众臣,全都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不敢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天子的御座前,天后竟怒极掷物,这已远超一般的愤怒,是极度失望、耻辱、狂怒到极点却又不得不顾及最后一丝皇室尊严的复杂爆发,更是一种无需言说的、近乎最终的宣判。
纱帘后,只有武后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高宗皇帝几声模糊低沉的、似在安抚又似在劝诫的轻语,隐约还有绢帛被死死绞拧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御前大监那因极度紧张而更加尖细颤抖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陛、陛下有旨……今日……朝会暂且至此。贺兰敏之……暂且回府,不得出府门半步,听候发落!退——朝——!”
“退朝”二字,带着明显的仓惶与急于结束这难堪场面的意味。
众臣如蒙大赦,又心有余悸,保持着跪姿,低头,屏息,以极缓慢、极安静的动作,依次向殿外膝行挪动,然后才敢起身,迅速退出含元殿。无人敢去看那摊软在地、面如死灰、仿佛已被抽走魂魄的贺兰敏之,也无人敢去瞥一眼御座前那摊刺眼的、象征着天家震怒与丑闻曝光的碧绿玉屑。
刘皓南随着人流,沉默地退出大殿。午门外,天光大亮,空气却依旧沉闷凝滞,仿佛还残留着殿中那场风暴的肃杀与压抑。他正欲按例前往军器监衙门,一名东宫内侍已悄然近前,躬身恭敬低语:“薛驸马,太子殿下于东宫教场相候。殿下言,闻驸马箭术通神,心向往之,兼贺驸马新晋之喜,特请驸马移步一叙,切磋弓马。”
刘皓南心中暗叹,该来的终究避不开。穆罕默德那“宝石弓”引发的关注,东宫到底还是递来了帖子。他面色无波,微微颔首:“有劳中官引路。” 跟在内侍身后,朝着东宫方向行去。身后,含元殿那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将一场未竟的审判与无数暗流,关在了巍峨的殿宇之内。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东宫内侍引着刘皓南穿过重重宫禁,来到东宫一侧的演武教场。此处场地开阔,远处设有箭靶,兵器架上陈列着刀枪剑戟,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与淡淡尘土的气息,与方才含元殿那压抑肃杀的氛围截然不同。
场中已有不少人。太子李贤并未着朝服,而是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窄袖,外罩一件石青色的半臂,正挽着一张弓,与身边几位同样身着劲装的年轻官员、侍卫谈笑。他身姿挺拔,眉目间带着储君特有的清贵与隐隐的锐气,射箭的姿势标准而从容,显然于此道颇有研习。不远处,几个匠人模样的男子正围着一架新制的弩机指指点点,似在讲解。
刘皓南目光一扫,便看到了一旁负手而立、面带笑容看着场中众人的武三思。武三思今日也是一身锦袍,显得格外精神,见刘皓南过来,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立刻堆起热络却带着几分微妙意味的笑容,率先迎了上来。
“哎呀,薛驸马!哦,如今该称薛少监了!” 武三思声音洪亮,拱手笑道,特意在“驸马”二字上略略加重,“恭喜恭喜!陛下、天后慧眼识珠,薛驸马少年英才,这军器监少监的位子,实至名归啊!” 他这话听着是恭维,但“驸马”与“少监”并提,隐隐将刘皓南的升迁与尚主身份挂钩,其意不言自明。
刘皓南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一派谦和,依礼还了一揖:“武兄过誉了,薛某愧不敢当,唯尽心王事而已。”
“哈哈,薛驸马过谦了!” 武三思笑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刘皓南一番。
此时,李贤也看到了刘皓南,将手中的弓递给身旁侍卫,含笑走了过来。他举止雍容,气度沉静,与方才朝堂上那个冷眼硬剐贺兰敏之的太子判若两人。“慎之来了。” 李贤语气温和,用的是刘皓南的字,显得亲近,“朝会冗长,想必也乏了。听闻慎之箭术精绝,今日得闲,特请过来松散松散,也让我等开开眼。”
“殿下谬赞,微臣雕虫小技,不敢在殿下与诸位俊杰面前献丑。” 刘皓南恭敬回答,姿态放得很低。
“诶,慎之不必过谦。” 李贤摆手,笑意更深,随即对身旁内侍吩咐道:“去,将前几日得的那张弓取来。”
内侍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双手捧着一张弓,小心翼翼而来。
刘皓南的目光落在那张弓上,即便他心性沉稳,眼角也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这……这便是穆罕默德口中“稍微包装了一下”?
只见原本他那张质朴坚韧的柘木弓,此刻已彻底改头换面。弓身通体被细细的金线缠绕勾勒出繁复的蔓草莲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弓弰两端,各镶嵌了一颗硕大的、切割华丽的鸽血红宝石,鲜艳欲滴,如同凝结的血珠。弓腹中央,则以黄金托底,嵌了一排共七颗大小均匀、湛蓝深邃的矢车菊蓝宝石。弓臂两侧,还错落点缀着数颗晶莹剔透的祖母绿。整张弓被金银宝石包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简直不似杀人利器,倒像是从哪个暴发户宝库里搬出来的镇宅之宝,奢华耀眼到近乎……庸俗。
刘皓南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穆罕默德这“稍微”,可真是不“稍微”。这位大食王子、哈里发最宠爱的幼子,打着使节旗号行商贾之事,为了卖个好价钱,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李贤接过这张璀璨夺目的弓,手指抚过冰冷的宝石表面,眼中带着几分玩味与探究,并未将弓递给刘皓南,而是自己持着,笑道:“此弓乃前日偶得,出自那位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之手。他可是将慎之的箭术夸得天上少有,更言此弓有灵,宝石蕴能,与慎之神力相得益彰,方有那‘三星追月,后箭破前’之神技。孤甚为好奇,今日正好,慎之便用此弓一试,让我等见识一番如何?” 他言语间,显然并无将此弓赐还或赠予刘皓南之意,只是借其一用,满足好奇。
刘皓南心中明了,躬身道:“殿下说笑了,此弓确是微臣旧物,只是被劣徒胡乱装饰,让殿下见笑了。至于箭术,不过熟能生巧,不敢当神技之名。” 他打算随便射几箭,既不太敷衍,也绝不显山露水,应付过去便罢。
李贤将弓递过,刘皓南双手接过这沉甸甸、金灿灿的“旧物”,触手之处,金银的冰凉与宝石的坚硬传来,与他记忆中原木温润的质感天差地别。他试了试弓弦,还好穆罕默德没动弓弦和弓臂核心结构,力道依旧,随手从箭壶中抽出三支寻常雕翎箭。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弓时,武三思不知何时已踱步到了他身侧不远处,假装观看箭靶,用仅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黏腻又恶意的语气,低低飘来一句:
“薛驸马,这弓……镶金嵌玉,华美得很呐,倒与薛驸马你很是相配。不过,愚兄倒是听说另一件趣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狎昵的恶意,“前些时日,太平公主殿下留宿宫中时,似乎……夜半惊梦,曾含糊唤过什么‘皓南’?这‘皓南’……听着可不像是驸马您的表字‘慎之’啊?啧啧,当真耐人寻味,引人遐思。只是……” 他话音一转,透出森森寒意与毫不掩饰的讥诮,“薛驸马,你这驸马都尉当得,可莫要学那房遗爱,空担个名头,却替旁人费心费力。太平殿下如今这身子……呵呵,怕是有些人,要效仿前朝高阳公主旧事也未可知。薛驸马,可要仔细些,别到头来,白白替他人做了嫁衣裳,养了那不知来历的……野种。”
“野种”二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刘皓南耳中。
轰——!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混杂着被触及逆鳞的杀意,瞬间冲垮了刘皓南所有的理智与克制!太平是他在这幻境中唯一的温暖与牵挂,是他拼死也要守护的人,更是他内心深处不容亵渎的净土!武三思此言,不仅是对他极致的羞辱,更是对太平最恶毒肮脏的诽谤!
盛怒之下,刘皓南脑海中那根名为“隐藏实力”、“低调行事”的弦,砰然崩断!他眼中寒光暴射,再无平日温和沉静的模样,握住弓臂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体内三十八年精纯磅礴的玄门正宗内力,如同被点燃的火山,不受控制地汹涌奔腾,顺着手臂经脉,轰然灌注于弓身箭矢之上!
他甚至没有特意瞄准,只是凭着一股怒意与杀心,闪电般开弓、搭箭、松弦!
嘣——!
一声远超寻常弓弦震响的、沉闷如惊雷般的爆鸣陡然炸开!那张镶满宝石的金弓,竟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吱”声,镶嵌的宝石在巨力灌注下光华乱颤!
第一支箭,离弦的瞬间便撕开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扑百步外的箭靶!并非瞄准靶心,而是靶子上缘!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几乎不分先后地连珠射出!速度更快,破空之声更厉!后一箭的箭簇,竟精准无比地追上前一箭的箭尾,并非简单的“追尾”,而是在碰撞的瞬间,蕴含着恐怖内力的后箭,将前箭从箭尾到箭簇,硬生生劈开、震碎!
砰!噗!咔嚓——!
第一支箭狠狠钉入箭靶上缘木桩,巨大的力道竟将厚实的木制箭靶从悬挂处整个撕裂、带飞!破碎的木靶尚在空中,第二支箭已至,将破碎的靶子连同第一支箭的残骸进一步击得粉碎!而第三支箭,则穿透纷飞的木屑碎片,去势不减,狠狠扎进了箭靶后方用来测试弩箭力道的、包裹着数层牛皮的厚重木垛上!
不是钉入,而是如同重锤砸击!箭身没入大半,以箭孔为中心,坚韧的牛皮“刺啦”一声被狂暴的劲气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内里的硬木垛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赫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木屑簌簌而下。
整个教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粉碎的箭靶、破裂的牛皮、裂纹蔓延的木垛,以及深深嵌入木中、尾羽仍在剧烈颤动的第三支箭。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惊雷般的弓弦声和箭矢破空的厉啸。
几个正在调试弩机的匠人,手中的工具“咣当”掉在地上。侍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满脸骇然。那些年轻官员更是张大了嘴,仿佛见了鬼魅。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这绝不是寻常武将弓马娴熟能达到的威力!这简直像是床弩发射的重箭!
李贤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与浓浓的探究。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刘皓南手中那张光华璀璨、犹自微微颤动的宝石弓,又看向远处一片狼藉的箭靶和木垛,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刘皓南身上。此刻的刘皓南,虽然已迅速收敛了外放的怒气,恢复平静,但眉宇间那一闪而逝的凛冽寒意与方才开弓时那渊渟岳峙、仿佛蕴含着恐怖爆发力的身影,已深深印入李贤脑海。
难道……那大食王子穆罕默德所言非虚?这宝石……当真有些古怪?能增幅劲力至此?不,不对……李贤随即否定了这个过于离奇的念头。他自幼喜爱兵事,对军械颇有研究,深知弓弩之力,根本在于材质与使用者的膂力技巧。宝石装饰,华美则已,岂能增益弓力至此?方才那弓弦不堪重负的声响,分明是承受了远超其设计的力量!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以棋艺和低调闻名的妹夫薛绍,其真实的武艺,尤其是这手箭术与蕴含的骇人力道,远非常人所知,甚至……远超寻常猛将范畴!这绝非仅靠苦练能得,必有非凡传承或天赋异禀!
武三思也惊呆了,脸上那恶意的笑容彻底僵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方才离刘皓南最近,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瞬间从对方身上爆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那绝不是一个普通世家子弟、一个靠尚主得官的驸马该有的!他看着那破碎的箭靶和开裂的木垛,喉结动了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自己刚才……是不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刘皓南缓缓垂下持弓的手,体内奔腾的内力迅速平复。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也是一沉。糟了,盛怒之下,未能控制力道,这下想低调也做不到了。他暗自调整呼吸,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歉然的表情,对着李贤躬身道:“微臣……一时失手,用力过猛,损毁了殿下场中器物,还请殿下恕罪。”
李贤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在刘皓南平静的脸上和那张华丽的弓之间逡巡片刻,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中,探究的意味远远多于愉悦:“哈哈哈!好!好一个‘失手’!慎之啊慎之,你这‘失手’,可真是让孤大开眼界!此等神射,此等威力,莫说在场诸位,便是放眼禁军,恐怕也难寻其二!那穆罕默德王子,倒也不算全然吹嘘。”
他走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皓南,眼神锐利如鹰隼:“看来,孤这位妹夫,藏得可真是深啊。今日得见神技,不虚此行。” 他示意内侍从刘皓南手中接过那张宝石弓,小心捧好,显然并无归还之意。此弓价值连城,又是太子重金购得,赏赐给臣子确实逾制,易惹非议。
刘皓南心中一凛,知道李贤的疑心与兴趣已被彻底勾起。他只能低头应道:“微臣惶恐,殿下过誉了。”
武三思在一旁,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强自扯出一个笑容,干巴巴地道:“薛驸马……真是……真人不露相,武某佩服,佩服。”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眼神深处,忌惮与阴鸷之色一闪而过。他再不敢提方才那些狎昵恶毒的话语。
教场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李贤对刘皓南真实实力的浓厚兴趣与探究,武三思的忌惮与后怕,众人的震惊与敬畏,以及刘皓南心中无奈的警醒,交织在一起。而那张被内侍小心翼翼捧着的、奢华夺目的宝石弓,在阳光下,依旧闪烁着冰冷而讽刺的光芒,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今日这场远超预期的“箭术展示”。
自东宫教场那惊天三箭之后,不过半日光景,长安城的勋贵圈子便已暗流涌动。刘皓南“神力惊东宫,一箭裂箭靶、破皮垛、碎硬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诸王公府邸、将门世家、乃至清贵文臣的后宅私语中飞速流传。他这“薛驸马”的名头,除了“尚主”和“棋艺尚可”之外,骤然又添上了“神射”、“深藏不露”、“或为猛将”的标签,变得愈发炙手可热,也愈发引人探究。
然而,对刘皓南而言,这骤然聚焦的目光带来的,远非荣耀,而是实实在在的掣肘与压力。他结束了在军器监“真除”少监的第一天正式履职,步出衙门时,眉头微锁,心头的疲惫远胜身体的劳累。
这半年“权军器监少监”,实际上皇帝只是看重他来自“边镇”的实战经验,特命他主持改良一批弓弩。他凭记忆借鉴了些宋辽边军所用的强弓劲弩思路(虽非专业工匠,所知有限,改良效果与成本控制实属不易),主要精力都放在督造那几样新弩上。真正的军器监庶务——各坊署人事纠葛、物料采买背后的利益勾连、与兵部、工部乃至户部的文书往来扯皮、还有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勋贵塞进来的关系户——他并未真正深入触碰,自有下面循旧例的官员处置。
如今正式走马上任,这些原本被“权”字稍稍隔开的琐碎政务、人情网络,便一股脑地压了上来。同僚下属的表面恭贺之下,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新官上任必然面临的、或明或暗的掣肘。那些积年的胥吏、背后各有靠山的署官,未必敢公然违逆,但一句“旧例如此”、“某公曾吩咐”、“恐与别部章程有碍”,便足以让一桩简单事务拖延反复。更别提雪片般飞来、措辞或热情或含蓄的各色邀约名帖,背后代表的各方势力与意图,需得他细细揣摩,谨慎应对。
这与他现实中在辽国身为国师时,地位超然,只需对萧太后与辽主负责,余者皆可凭心意、凭实力横推而过的处境,简直是天壤之别。在这里,他是“薛绍”,是驸马都尉,是刚刚踏入大唐帝国核心官僚体系的“新人”,每走一步,都需权衡各方,顾及皇家体面,顾忌朝局风向,那种无形的束缚与必须隐藏真正实力的憋闷,比案牍劳形更耗心神。
下值的钟鼓声,此刻听来竟有几分解脱意味。他只想尽快回到公主府,暂离这令人疲于应对的官场漩涡。
府门前,那熟悉的、带着异域热情与金币气息的身影果然又在等候。
“啊哈!我光芒万丈、威震长安的师父!您忠诚的徒弟穆罕默德,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热烈的祝贺!” 穆罕默德王子今日锦袍光彩夺目,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您那三箭!简直如同天神赐福!现在整个长安的贵人圈都在谈论您,以及我那幸运的、承载了您神力的宝石弓!”
他兴奋地几乎要手舞足蹈,蓝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金光(以及对武学的渴求):“半天!就半天!我所有的宝石兵器,全卖光了!订单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师父,您就是我的指路明灯!是行走的……呃,射箭的财神与武神!”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恳切与狡黠:“师父,您看,这订单多了,赚的钱多了,我孝敬您、供养您、向您学习无上武艺和道法的心就更诚了!下次若有机会,您一定再用咱们的弓,让那些贵人看看,什么叫做‘星辰指引,箭出如神’!最好……最好您能再教我两手新的发力技巧,或者那个‘气贯箭簇’的秘诀?徒弟我最近练您教的吐纳法,感觉气息顺畅多了!”
刘皓南看着这个将赚钱与学武热情完美结合的大食王子,连叹气都觉得浪费力气。穆罕默德天资确实不凡,一点就透,学武的劲头和他赚钱的狂热不相上下,若非心思太活络,倒是个可造之材。他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消失了。
穆罕默德立刻奉上一个精巧的镶银象牙鼻烟壶(据说是大食贵族新流行的小玩意儿):“师父辛劳!提神醒脑!徒弟告退,师父好生歇息,明日若有空,徒弟再来向师父请教箭术!” 说完,一溜烟跑了,留下刘皓南对着那鼻烟壶哭笑不得。
公主府·寝殿
寝殿内灯火温馨,太平已吩咐摆了简单的晚膳。见他回来,她屏退左右,亲自为他布菜,语气平静:“第一天正式坐堂,感觉如何?比之前只管那些弩,要烦心些吧?”
“嗯,琐碎得很,人情往来,案牍程序,比督造弓弩麻烦十倍。” 刘皓南在她对面坐下,喝了口汤,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看着太平沉静的容颜,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今日朝上,贺兰敏之那边……还没有动静。母后似乎……仍在斟酌。”
太平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如常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放入他碗中,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嗯。意料之中。母后做事,向来思虑周全。一刀杀了,固然痛快,但未必是眼下最‘好’的处置。贺兰家……总还有些用处。况且,” 她抬起眼,看向刘皓南,眸光深处似有幽潭,“让他就这么死了,岂非太便宜?有些债,得慢慢讨,细细算,才有趣。”
刘皓南心头一凛。他不是没想过武后会出于政治考量(平衡外戚、安抚贺兰氏残余势力、或另有他用)暂时留下贺兰敏之的命,但太平这般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算计的语气,让他再次意识到,眼前人绝不仅仅是现实中那个娇憨明媚年轻杨排风,她是三十六岁的杨排风,骨子里带着战场淬炼出的果决与狠劲,又有在这诡谲的宫廷幻境中浸淫了多年的帝国公主的记忆,心思之深,已非他所能完全揣度。她所说的“慢慢讨债”,恐怕并非一时气话,而是已有成算。
用完饭,洗漱完毕。太平因有孕,容易困乏,先上了床榻。刘皓南吹熄了几盏灯,只留床边一盏小烛,也躺了下来。或许是今日心神耗费太多,或许是孕期反应,太平并未立刻睡着,反而往他身边挨了挨,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肩窝,带着鼻音轻唤:“阿绍……”
这声呼唤,带着全然的依赖与亲昵。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躯的温软与淡淡香气,也能感觉到那腹中正在孕育的小小生命。理智在嘶吼着这是幻境,这是有二十三岁的杨排风的形貌,是只有太平记忆却又不时闪过排风片段的不稳定存在……但身体的记忆、情感的牵绊,却在这昏暗温馨的帐幔中无声流淌。他们是夫妻,是育有子女的夫妻,无论现实还是这荒诞的幻境,这一点都未曾改变。
“嗯?” 他低声应道,手臂自然地回拢,将她护在怀中更舒适的位置。
“我们……好久没有了。” 太平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和明显的渴望。她的手轻轻在他寝衣下游移。
刘皓南头皮一阵发麻。来了,又是这要命的考验。他按住她不安分的手,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温和,带着克制的关怀:“太平,你现在身子不同往常,初期最是要稳当。太医署的医女和宫里的老宫官都叮嘱过,要小心,不能……不能累着。”
“我问过了,说……若是小心些,也……也无妨的。” 太平却抬起头,烛光下,她的眼眸水润,脸颊微红,神情有些执拗,又有些属于杨排风式的直白,“我……我有些难受,心里也燥……阿绍,你帮帮我……” 她说着,气息已经有些不稳,记忆似乎又有些混乱,眼神迷茫了一瞬,喃喃道:“在幽州的时候……你从不管这些……”
刘皓南心头猛地一紧。幽州!那是排风记忆里的地方!是现实世界属于“杨排风”和“刘皓南”的过往碎片,此刻绝不能被勾起或深究。他唯恐刺激到她,引发更深的记忆混乱,只能更紧地拥住她,在她耳边用最温柔也最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哄:“太平,听话。现在与任何时候都不同,你腹中怀着我们的骨肉,万事皆需以安稳为上。” 他一边快速思索着更合理的说辞,一边用手掌带着温热的内力,极为轻柔地抚上她后腰的肾俞穴附近,并沿着脊背缓缓推按,试图以温和醇正的内息助她宁神定气,缓解那份莫名的燥郁。“我今日翻看道藏,偶见前贤养生要诀中提及,妇人妊初,气血聚以养胎,最忌相火妄动,扰动胎元。我们珍之重之的孩儿,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他掌心温暖的气息徐徐渗入,带着安抚的意味,同时巧妙地避开了更亲密的接触,只以额角轻轻贴了贴她的鬓发,是一个充满珍视却克制无比的亲近姿态。“若实在不适,我渡些真气为你疏导经脉,可好?你闭上眼,放缓呼吸……” 他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指尖内力流转,循着孕脉常需安抚的太阴、少阴相关络属区域,极为谨慎地输入一丝丝精纯平和的真气,旨在调和气血,助她宁神安卧。
太平在他怀里,似乎被那温暖的内息和耳畔温柔却坚定的话语稍稍安抚,身体不再那般紧绷,但手臂仍环着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混合着委屈与困倦:“可我就是……心里慌慌的,不舒服……” 孕期的反应与情绪交织,让她显得格外脆弱。
“我知道,我知道。” 刘皓南耐心地应着,手下输送的内力越发温和绵长,如同春日溪流,无声滋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慢慢呼吸,跟着我的气息……” 他引导她调整呼吸,掌心持续输送着令人舒缓的暖流。或许是那精纯内力的安抚确实起了作用,或许是困意终于上涌,太平在他有节奏的轻抚和温暖气息的包裹下,渐渐松了力道,呼吸变得绵长安稳起来,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仍有些不平。
刘皓南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丝毫不敢松懈,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既要应对诡谲的朝局、繁琐的公务,又要安抚记忆不稳、身份混淆的妻子,还要教导那个一心赚钱学武的活宝徒弟……这幻境中的驸马生活,可比他当国师时,要“丰富多彩”得多了。他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无声地叹了口气。明日,无论如何也得去寻些靠谱的医书,或者找个由头请教一下信得过的太医,这孕初期的种种,尤其是这磨人的需求,到底该如何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