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的安抚,在太平如岩浆般喷涌的悲痛与愤怒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提到武后或许“自有计较”,提到贺兰敏之终有恶报,甚至隐晦地暗示贺兰敏之的姐姐贺兰氏与李治的关系可能才是武后暂时隐忍的关键。但这些理性的分析,对于一个灵魂是历经风霜、此刻却被困于年轻躯体、且身怀有孕的“杨排风”而言,非但不能平息情绪,反而勾起了更深沉的无助与对过往孤独孕育的隐痛。现实中的杨排风两次生产,他几乎都全程缺席,那份被压抑的委屈与此刻好友受辱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恨交织在一起,爆发得更为猛烈。
“计较?什么计较能抵得过婉儿的清白!那是婉儿啊!” 太平(或者说,是拥有杨排风记忆内核的太平)哭得声嘶力竭,泪水汹涌,双手紧紧攥着刘皓南的衣袖,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却又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怨恨,“我算什么公主!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母后……她心里哪有我!哪有婉儿!” 孕期的敏感被这巨大的刺激无限放大,身体也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传来阵阵不适,她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是动了胎气。
刘皓南拥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腹中胎儿传来的不安悸动,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手足无措。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学会如何安抚一个情绪崩溃的孕妇。无论是现实中作为刘皓南,还是幻境中身为“薛绍”,他都缺失了这至关重要的一课。现实中的杨排风,怀长子刘朔时,他远在辽国,毫不知情;怀次女刘望舒时,他又被耶律宗真的猜忌和萧太后的政治联姻任务所困,奔波在外,杨排风总是默默承受一切,从未将孕期的辛苦与情绪倾倒于他。此刻,面对太平(杨排风)这迟来了多年的、混合着现世伤痛与过往委屈的爆发,他那些干巴巴的劝慰和理智分析显得如此无力,甚至让他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愧疚——他欠她的,实在太多了,多到此刻不知该如何弥补。
他只能徒劳地轻拍她的背,重复着苍白的话语,看着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心中揪痛不已。
就在刘皓南几乎要不顾一切,考虑是否先以内力助她稳住胎气,又恐手法不当反伤其身,门外传来了侍女小心翼翼的通报声:“驸马,公主,郑娘子在外求见,听闻公主凤体不适,特来问安。”
郑娘子?那位托庇在公主府、出身荥阳郑氏、通晓医药却性情有些孤冷的年轻贵女?刘皓南心念电转,立刻明白,郑娘子应是听闻公主深夜被特旨送回府,且动静异常,猜到宫中可能出了不小的事,又想到驸马毕竟是男子,未必懂得如何宽慰孕期情绪剧烈波动的女子,这才主动前来。此刻,任何能帮助太平平静下来的人或方法,都值得一试。
太平在痛哭中并未听清,刘皓南已扬声应道:“有请郑娘子。” 随即低头对太平柔声道:“太平,郑娘子来看你了。她精通医理,或许能让你好受些。”
太平只是摇头哭泣,并未反对。
刘皓南将她小心扶到榻边,为她拭泪。这时,郑娘子已轻轻推门而入。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裙裾,妆容得体,神色平静,只是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凝重。她先对刘皓南敛衽一礼,目光快速扫过太平苍白痛苦的脸和凌乱的仪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向刘皓南,声音清晰而冷静:“驸马,殿下此刻心绪激动,胎气不稳,需女子在旁悉心宽慰疏导,并用些安神定惊的汤药手法。妾身在此,恐有不便,还请驸马暂避。” 她言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公主需要的是女性的陪伴和专业的安抚,驸马在场,于礼不合,也未必有益。
刘皓南立刻会意,郑娘子这是要以女子的方式,或许还会动用一些医家手段来帮助太平,自己确实不宜旁观。他点点头,对太平道:“你好生歇着,让郑娘子陪你说说话。我就在外面。” 太平只是抽噎,没有回应。
刘皓南深深看了郑娘子一眼,郑娘子回以一个淡然而坚定的目光,微微颔首。刘皓南不再犹豫,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守在廊下。室内很快传来郑娘子低柔的、听不真切的话语声,以及太平渐渐低缓下去的哭泣,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呜咽和郑娘子平稳的劝慰。
廊下夜风带着寒意。刘皓南负手而立,眉头紧锁。太平的痛哭,郑娘子的突然到访,都指向宫中发生了极其不堪且严重的事情。贺兰敏之……此人已在他心中被判了死刑。但更重要的是太平和她腹中孩子的安危。想到太平刚才那痛苦的模样,再想到现实中杨排风两次生产自己都未能陪伴在侧,愧疚与心痛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头。他欠她的陪伴与呵护,似乎总在错过。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几盏茶的时间,房门再次打开。郑娘子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平静。她对上刘皓南询问的目光,低声道:“驸马,殿下情绪已平复许多,妾身已为殿下略作推拿安神,并让侍女服侍殿下用温水洗漱过了。殿下心神损耗甚巨,此刻已勉强睡下。只是睡得不甚安稳,还需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刘皓南心中一松,当即后退半步,双手虚合于身前,向郑娘子微一躬身,郑重道:“多谢郑娘子援手,薛某感激不尽。”
郑娘子还礼,态度依旧疏淡有礼,并无居功之色。她正要告辞离开,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温婉、实则手段莫测、对男子似乎尤为疏离甚至隐隐带着审视的贵女,一个疑问忽然浮上心头。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郑娘子,冒昧一问,关于西域五魔中的老五,温不疑……他最终,究竟是何下场?”
他记得郑娘子曾向太平上呈过一份记载,其中对男子受各种毒物、蛊虫折磨后的反应描述得详尽到令人毛骨悚然。他一直怀疑,那位擅长毒蛊,曾与郑娘子师出同门却最终反目的温不疑,最终是落在了这位“师妹”手中。其下场,恐怕远比死亡更令人胆寒。
郑娘子正要迈出的脚步倏然停住。她没有立刻回头,背影在廊下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凝滞。片刻,她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看向了刘皓南。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刘皓南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那眼神太复杂了,有冰冷的恨意,有深刻的厌恶,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被强行压下的痛楚,更有一种仿佛在审视某种肮脏虫豸般的漠然。没有言语,没有解释,仅仅这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明白,温不疑的下场,绝不仅仅是“死了”那么简单。那其中蕴含的信息,足以让任何知晓郑娘子手段的人,感到头皮发麻。
她什么也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随即,她再次微微敛衽,姿态优雅,转身离开,步履轻盈无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令人心悸的一瞥,萦绕在刘皓南心头。
刘皓南站在原地,夜风更凉了。他几乎可以确定,温不疑必定经历了远超常人想象的、漫长而痛苦的折磨。而郑娘子那个眼神,也让他对这位寄居府中的贵女,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她对伤害女子、欺辱女子的男人,有着刻骨的痛恨与绝不手软的报复之心。
他轻轻推开寝殿的门。室内只留一盏小灯,光线朦胧。太平侧卧在榻上,眼睫湿润,眉头微蹙,呼吸虽仍有些不稳,但比起之前的剧烈抽噎,已算是平缓了许多,显然郑娘子的安抚起了作用。她睡着了,只是睡梦中似乎仍不安稳。
刘皓南轻轻走到榻边,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微湿的额发,心中的愧疚与怜惜更深。看着这张与杨排风年轻时并无不同,承载着同一灵魂的睡颜,再联想到郑娘子离去时那个冰冷复杂的眼神,一个念头愈发清晰:以郑娘子对欺辱女子之人的深恶痛绝,以她那些莫测的手段,贺兰敏之这个畜生,他的结局,恐怕绝不会是史书上那句简单的“被处死”所能概括。这些女子们的愤怒与复仇,一旦被点燃,其方式与酷烈,或许会超出许多人的想象。
这念头并未让他感到快意,反而更添沉重。但眼下,太平总算暂时平静下来,回到了他能守护的范围。他吹熄了小灯,在黑暗中静静守候。窗外,夜色如墨,仿佛在无声地吞噬着什么,又仿佛在酝酿着更深的风暴。贺兰敏之……他默念这个名字,杀意沉静而冰冷。而郑娘子那个眼神,也让他意识到,在这座看似繁华的长安城中,暗流之下,还涌动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属于女子们的怒火与力量。
晨光微熹,公主府内院一片静谧。刘皓南早已起身,在远离寝殿的东侧小院中习剑。昨夜太平虽在郑娘子安抚下睡去,但睡梦中时有惊悸,他几乎一夜未敢深眠。此刻胸中郁气与担忧交织,亟待宣泄却又必须克制。
他手中是一柄未开刃的寻常长剑,招式舒缓平和,刻意收敛了全部劲力,剑锋过处,连一丝微风都不曾带起,生怕惊扰了寝殿中的太平。正是这种极致的克制,反而让他对力量的控制进入新境界。心意沉静,内息圆融,气机引而不发。
一套剑法将尽,他剑尖虚点,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凝实无比的“势”悄然弥散。院中那张厚实的青石桌,就在剑势笼罩范围内。下一瞬,石桌表面并无裂痕巨响,却从内部悄然瓦解,化作一堆极其细密均匀的粉末,簌簌堆落,整个过程悄然无声。
刘皓南收剑而立,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极致的控制,内敛的锋芒。
“老师!”一声压低的、带着明显大食口音却十分流利的呼唤从月洞门边传来。穆罕默德那颗金发碧眼的脑袋探了出来,看到那堆石粉和完好无损的周边环境,碧蓝的眼睛瞬间瞪圆,一句赞叹眼看就要脱口而出。但他随即看到了老师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那投向寝殿方向的、带着提醒意味的冷淡一瞥。
穆罕默德立刻把涌到嘴边的惊叹和“老师这招太厉害了我一定要学”的嚷嚷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踮着脚尖溜到刘皓南身边,用气声、但相当流利地低语:“老师,早上好!没吵到师母吧?”
刘皓南微微摇头。
穆罕默德表情变得认真又带着讨好:“老师,听说师母凤体不适,弟子十分挂念。我们大食那边,有些对安胎宁神特别有益的药材和宝石,弟子已命手下准备了,晚些时候送来。药材是按我们王室秘方配的,宝石也嵌了安神的香药,师母一定喜欢!”他拍着胸脯,一副“包您满意”的阔气模样。
刘皓南略一点头,算是知晓。这份“心意”看起来分量不轻。
穆罕默德立刻趁热打铁,脸上浮现出那种“本王子要去干大事了”的兴奋与神秘混合的表情,搓了搓手:“老师,那个……弟子今天想告个假,有点……重要的事情要去办!”他努力想显得矜持,但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刘皓南眉梢微挑。这徒弟最近沉迷箭术,居然主动告假?他看了穆罕默德一眼,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点了点头。
穆罕默德大喜,右手抚胸行了个礼,又对着寝殿方向遥遥一揖,这才轻手轻脚、却难掩雀跃地溜走了,仿佛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矫健豹子。
刘皓南回房梳洗。太平也醒了,在郑娘子的汤药和安抚下,气色好了许多,眉宇间仍有郁色,但已不见昨夜激动。用早膳时,她沉默了许多,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冷冽的、若有所思的光芒,似乎在盘算什么。她甚至没再主动提及昨日宫中的事,只是嘱咐刘皓南注意身体,便以“驸马有公务”为由,将他“赶”去了书房,态度里有种不想让他插手“女人们的事”的倔强。
刘皓南心中稍安,又有些说不清的预感。他在书房处理庶务,但总觉得今日府中上下,从太平到侍女,再到一大早告假的穆罕默德,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略带紧绷又隐含兴奋的气息。
及至近午,门房来报:“禀驸马,英王殿下便服来访,已到前厅。”
刘皓南起身,整理衣冠迎出。在前厅,见到了微服而来的李显。李显屏退左右,脸色不甚好看,先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兄长的关切与无奈:“妹夫,太平……可好些了?母后甚是挂念,特让我来看看。也嘱你,务必让太平在府中好生静养,近日莫要外出,更不可为些许琐事烦心,一切……自有母后圣裁。” 话语含蓄,但意思明确,是让刘皓南这个驸马看住太平,别让她因上官婉儿之事闹出动静。
刘皓南躬身应道:“臣明白,有劳英王殿下挂怀,公主已无大碍,需静养些时日。”
李显点点头,神色间掠过一丝复杂,压低了些声音,带着文士特有的感伤与一种克制的倾慕:“上官娘子(*注:唐代对有一定身份或宫中女官的敬称)此番……实属无妄之灾。她品性高洁,才思敏捷,平日侍奉母后亦是兢兢业业,谁曾想……竟遭此横祸,着实令人扼腕痛惜。” 他话语中对上官婉儿的才学品性不吝赞美,提及她遭遇时,语气中那份怜惜与隐隐的心痛颇为真切,符合他一贯偏重文雅、易感多情的性格,那份“敬其才,怜其遇”的情愫,藏在其文人式的感慨之下。
刘皓南只能顺着宽慰:“殿下仁厚,体恤下情。上官娘子蕙质兰心,吉人自有天相,日后或有福报。” 他话语含蓄,暗指上官婉儿未来未必没有机缘。李显听了,似得到些许安慰,神色稍霁,那份倾慕化为一声轻叹。
两人正说话间,府中管事引着数名大食仆从,抬着好几口沉甸甸的描金箱笼鱼贯而入,几乎占去小半个前厅。管事禀报:“驸马,穆罕默德王子遣人送来的,说是进献公主殿下,聊表心意。”
箱笼一一打开,顿时珠光宝气,药香隐隐。里面不仅有各色大食珍稀药材,包装华贵,更有多件镶嵌着硕大耀眼宝石(如鸽血红宝石、皇家蓝蓝宝石、祖母绿)的黄金首饰,样式充满异域风情,工艺精湛绝伦,且件件都散发着清心宁神的淡雅香气。这手笔,岂止是“有心”,简直是豪阔至极,与之前“推销”给几位皇子的物品相比,无论是数量、品质还是那份“不求回报”的进献姿态,都不可同日而语。
李显在一旁看着这阵仗,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渐渐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他指了指那些几乎闪瞎人眼的珠宝和堆积如山的药材,对刘皓南摇头叹道:“薛兄啊,令徒这……可真是厚此薄彼,偏心偏到明面上了。”
刘皓南也有些意外于穆罕默德这份“孝敬”的规模,道:“殿下说笑了,王子年轻,行事或许……夸张了些。”
“夸张?”李显苦笑,“薛兄你是不知道。就前些日子,你与我那太子二兄对弈,用的那套突然冒出来的、祖母绿配金丝白水晶的棋具——可是惊了不少人眼,都道薛驸马好大手笔,后来才知是你那宝贝徒弟的手笔。” 他无奈摇头,“前几日我来你府上,只是顺口拿这事调侃几句,他不是说我若喜欢,他另有一套紫水晶配羊脂白玉髓的,与送你那套各有千秋……本王当时不过碍于情面,未置可否,谁曾想他竟当了真!今日一早,就真真儿地把那套棋具,并好些新奇珠宝,直接送到了我王府上!那架势,倒像是我早就许了他一般。价格嘛……自然是‘极好’的。” 他语气里带着自嘲,也有一丝对穆罕默德这种“强买强卖”式推销的无奈。
刘皓南:“……”
李显继续道,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点“难兄难弟”的戏谑,甚至有点幸灾乐祸:“我出府时,正遇上相王府(李旦)的管事愁眉苦脸地指挥人往里搬东西,样式与我府上收到的大同小异。一打听,你那高徒,从我那儿出来,转头就去了相王府,听说亦是‘宾主尽欢’(他特意加重了这四个字)。我来你这儿的路上,隐约还听说,他带着人,又浩浩荡荡往东宫方向去了……看来今日,不仅是我,连太子殿下都难逃令徒这番‘美意’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但眼中那点“要宰一起宰,谁也跑不了”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刘皓南看着满厅几乎无处下脚的箱笼,想起内院太平那若有所思的盘算眼神,再想想一大早告假、兴奋雀跃声称要“办大事”的穆罕默德,忽然将这几件事串联了起来。这位大食王子,哪里是单纯去“推销”,分明是掐准了几位皇子不便在此时明着拒绝“外藩王子好意”的心理,借着之前的话头,行“强送”兼“高价售卖”之实。这份对时机和人心的拿捏,这份“快、准、狠”的生意经,再对比眼前这份对太平毫不吝啬的“孝敬”……刘皓南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徒弟,恐怕不仅仅是个武痴或单纯的商人。而这长安城的水面下,因着某些变故,正悄然涌起更多难以预测的涟漪。太平那里,究竟在盘算什么呢?
刘皓南正陪着李显在前厅说话,府中管事指挥着仆役,小心翼翼地将穆罕默德送来的那些豪阔礼箱暂时挪到偏厢。李显看着那些珠光宝气的箱笼被抬走,还在摇头苦笑,调侃刘皓南收了个“散财童子”般的徒弟。门房匆匆来报:“驸马,相王殿下到访,还带着位小郎君,已到门前了。”
李显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与刘皓南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皓南忙对李显告罪:“英王殿下稍坐,臣去迎相王。”
李显点头,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刘皓南快步出迎,刚到前院,就见李旦一身常服,牵着个约莫五六岁、玉雪可爱、眼神灵动的男孩走了进来。
“相王殿下。”刘皓南上前见礼。
“薛兄不必多礼,冒昧来访。”李旦笑容温煦,语气亲近,目光却已瞥见偏厢那尚未完全合上的箱笼缝隙里露出的耀眼宝光,嘴角微抽,低声笑道:“妹夫,你这大食徒弟……孝敬太平的礼,是不是也太……别致了些?” 他特意换了“妹夫”称呼,拉近距离,但话里对那暴发户式审美的嫌弃显而易见。
两人正寒暄,内院环佩轻响,太平在侍女搀扶下走出。她已换了家常襦裙,发髻简单,脂粉未施,脸色微白,眼底藏着一丝冷意。看到李显和李旦,目光落在李旦牵着的男孩身上,脸上露出温柔笑意,蹲下身招手:“阿瞒?你怎么来了?” (*注:取“阿瞒”为李隆基幼年小名,表亲近。)
男孩——幼年李隆基,看到太平眼睛一亮,挣脱李旦的手扑到太平跟前,声音清脆:“姑母!阿瞒想姑母了!父亲带我来看您!” 还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太平的小腹,问:“小弟弟乖不乖?”
太平笑容更深,握住他的小手:“他很乖,阿瞒来看姑母,姑母就高兴了。”
刘皓南看着这温馨一幕,心中泛起复杂感慨。眼前这依恋姑母的孩童,便是日后与太平不死不休的唐玄宗。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李旦见太平气色尚可,关切道:“听闻妹妹昨日回府,心中记挂,特来看看。正好,带阿瞒过来,他与崇简年岁相仿,正好作伴。让阿瞒在你这里住几日,陪陪你,可好?” 薛崇简,太平长子,幻境中人见是六岁,实则是刘皓南长子刘朔,年十五。
太平欣然点头:“四哥说得是。阿瞒能来,再好不过。” 吩咐侍女:“去将大郎君唤来,说表弟来了。” 又对李隆基温言:“阿瞒,这几日便住姑母这里,和崇简表兄一起,好不好?”
“好!” 李隆基用力点头。
李旦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混合得意与无奈的表情,对刘皓南和李显道:“对了,说起妹夫你那高徒,今日可让我开了眼。” 他从随从手中取过一锦袋,拿出件折叠整齐、泛着金色光泽的柔软背心。
“瞧,” 李旦将其展开,那背心在光线下呈现独特质感,柔韧织物交织极细金丝,织工精美,纹路流光,比穆罕默德曾给刘皓南看的样品更精致华丽,显然是“亲王特供版”。“此物唤作‘金丝软甲’,据穆罕默德所言,乃用西域秘法,取天竺高僧加持过的圣兽毛发混合雪山金精,辅以波斯巧匠九锻九织而成,贴身穿着,可御寻常刀剑劈砍,水火难侵!他当面演示,以火燎之,果真无损!” 李旦说得兴起,将穆罕默德那套添油加醋的说辞复述了一遍,核心秘密“火浣布”自然只字未提。
旁边刘皓南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这东西!而且看这卖相和说辞,显然是专门针对李旦这种喜爱新奇精巧之物的亲王精心包装的“高端版本”。这徒弟,为了“开拓市场”,真是量身定制,区别对待。
刘皓南脸上维持着惊讶赞叹,心中却警铃大作。他清楚记得李治的密令——麟德殿家宴上,用特制箭矢射穿武三思进献的“金丝软甲”!而武三思那件,是他自己通过穆罕默德手下商队购得,并且已经献给了李治!那件的做工和用料,恐怕远不如李旦手里这件“精品”。如今看来,这“金丝软甲”怕是已经不止一两件了!天知道穆罕默德这混小子到底“批发”出去了多少“标准版”、“精装版”甚至“御赐珍藏版”?麟德殿上,万一李治看到武三思献上的甲,其形制工艺与李旦手中这件(若李旦一时兴起穿去赴宴),甚至和其他宗室大臣手里的“同款”大同小异……那场面就不是“拆穿把戏”,而是要变成“金丝软甲品鉴暨供货商讨论会”了!他这个执行任务的驸马,该如何自处?
李旦还在兴致勃勃展示软甲的“神奇”,李显也凑近细看。太平则拉着李隆基问功课。刘皓南面上带笑,心里已开始盘算,得尽快“请教”一下自己那位四处兜售“护身宝甲”、眼看要把这“秘密武器”搞成“长安爆款”的好徒弟,这坑到底挖了多深!这“金丝软甲”,怕不是真要“飞入寻常权贵家”了。
李旦又兴致勃勃地展示了片刻他那件“水火不侵、刀枪难入”的“金丝软甲”,李显也凑趣夸赞了几句,两人言谈间兄友弟恭,气氛和睦。但刘皓南冷眼旁观,却能察觉到那笑容之下的微妙——李显对李旦能得此“新奇宝物”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或许还夹杂着对自己被穆罕默德“强卖”了棋具珠宝的些微平衡心理;而李旦,则似乎很享受在兄长面前展示这件“稀罕物”,言语间不乏得意,却又巧妙地保持着对兄长(尤其是太子李贤)的尊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便是天家兄弟,温情脉脉之下,是看不见的暗流与比较。
不多时,两人便一同起身告辞,理由都是“不打扰太平静养”,又叮嘱了太平好生休息,李旦更是再三嘱咐李隆基要听姑母的话,不可顽皮。太平一一应了,神色虽然还有些倦怠,但已能从容应对。她亲自将两位兄长送至二门,刘皓南自然相陪。目送李显和李旦的车驾离去,两人之间似乎还低声交谈了几句,才各自朝着不同方向离开。
回到内院,太平已牵着李隆基的小手,而薛崇简(在刘皓南眼中,是已然十五岁、挺拔英气的长子刘朔;在太平及其他幻境中人眼中,则是六岁稚童)也被侍女唤了出来。太平眼中满是温柔,对两个“孩子”道:“崇简,带阿瞒表弟去你院里玩吧,好生照看弟弟。” 薛崇简(刘朔)恭敬应了,言行举止在刘皓南看来已是少年老成,但在太平眼中却是孩童的乖巧。他上前,很自然地牵起李隆基另一只手,温声道:“阿瞒,表兄那里有新的九连环,还有木马,可要去看?” 幼年李隆基对这位“表兄”似乎也颇为亲近依赖,用力点头,又回头对太平甜甜一笑:“姑母,阿瞒晚点再来陪您说话。”
看着两个“孩子”手牵手离开的背影,太平眼中泛起暖意,但随即那暖意之下,又掠过一丝冰冷的决心。她转身对刘皓南道:“驸马也去忙吧,我有些乏了,回去歇歇。”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刘皓南知她心绪未平,且很可能与郑娘子等人另有谋划,也不多言,只温声道:“好,你好好休息,莫要劳神。”
他正欲转身去书房,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规整的脚步声,夹杂着门房恭敬的引路声。紧接着,一名身着内侍省服色、面容肃穆的中年宦官,在一队宫廷侍卫的陪同下,手持黄绫卷轴,径直走入中庭。
“圣旨到——驸马都尉薛绍接旨!”
刘皓南心下一凛,与太平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他连忙整肃衣冠,疾步上前,撩袍跪倒在地:“臣薛绍接旨。”
太平亦在侍女搀扶下,欲行跪礼,那宦官忙道:“圣人口谕,公主有孕在身,可免跪接。” 太平便只躬身行礼。
那宦官展开圣旨,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宣读起来。旨意大意是:驸马都尉薛绍,恪尽职守,敦敏好学,于教导大食王子穆罕默德之事上,颇见成效,王子近来进退有度,朕心甚慰。着即免去其禁足之罚,明日即回朝参与常朝。另,薛绍前所署理之权军器监少监事,勤勉可嘉,特去“权”字,实授军器监少监,望其克勤克勉,不负朕望。云云。
刘皓南听得心中念头飞转。教导穆罕默德有功?这功劳从何说起?他这大食徒弟近日除了沉迷箭术、偶尔在习武间隙鼓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最大的动静,也就是今日清晨神神秘秘告假出门,而后便听说他“光顾”了几位皇子的府邸。方才李旦还特意展示了那件从穆罕默德处得来的“金丝软甲”,听李旦那语气,像是被那小子半推半就、花了不小代价才到手的。难道……陛下所指的“教导有功”、“王子近来进退有度”,竟是指穆罕默德这番“拜访”皇子、甚至可能包括进献了什么的行为,合了陛下的某种心意?刘皓南瞬间联想到李旦那件被夸得天花乱坠的软甲,又想起李显之前提到的穆罕默德也去了东宫……莫非这小子给几位皇子都送了或卖了类似的东西?可这算什么功劳,值得陛下特意下旨嘉奖,还直接去了“权”字,授予实职?难道其中另有隐情,是自己尚未知晓的?圣心难测,这道旨意来得突然,嘉奖的理由也透着蹊跷,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但晋升实职军器监少监,无论如何是明面上的恩宠与权责的加重。
“臣薛绍,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刘皓南压下心中翻涌的疑惑与警惕,恭敬叩首接旨。
内侍将圣旨交到刘皓南手中,又说了几句“陛下对驸马寄予厚望”的客套话,便带着人告辞离去。
刘皓南拿着这道突如其来的升官圣旨,站在院中,一时有些莫名。太平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父皇此举……倒是突然。不过,总是好事。” 她眼中也有一丝思量,显然同样觉得这封赏来得有些蹊跷,但至少表明父皇对薛绍的看重未减。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又带着点志得意满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还夹杂着大食语的低声哼唱。只见穆罕默德带着几名仆从,满面春风地回来了,他身后那几名仆从怀里,又抱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看包装就不是凡品。
穆罕默德一眼看到刘皓南和太平,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先行了个礼:“老师!师母!” 然后献宝似的指着仆从手里的东西,“老师,这些都是今日的‘收获’!还有些是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的赏赐!”
刘皓南看着他那副“满载而归”的样子,又想想怀里的圣旨,忽然觉得这两件事恐怕脱不了干系。他深吸一口气,对太平道:“你先回去歇着,我和穆罕默德说几句话。” 太平点点头,看了穆罕默德一眼,目光在他身后那些锦盒上扫过,没说什么,扶着侍女的手回了内院。
刘皓南一把揪住还想炫耀的穆罕默德的胳膊,沉声道:“跟我来书房。” 语气不容置疑。
穆罕默德眨了眨碧蓝的眼睛,隐约觉得老师心情似乎不那么美妙,缩了缩脖子,乖乖跟着进了书房,还示意仆从把东西先放在外间。
书房门一关,刘皓南也懒得拐弯抹角了,直接盯着穆罕默德问道:“你今日,那‘金丝软甲’,到底‘送’出去,或者说,卖出去了多少件?”
穆罕默德见老师问得直接,也收起嬉笑,认真扳着手指头算道:“老师,这个我有数!相王殿下那里,卖出去一件,用料做工都是顶好的,我特意让人连夜赶工,加了点新纹样!” 他挺了挺胸,颇为自豪,太子殿下那里,也‘谈妥’了一件,”穆罕默德挺了挺胸,颇为自豪,眼中那精明的光芒更盛,仿佛有金饼在其中碰撞作响,“比相王那件还要更精致些,嵌了几颗上好的绿松石和青金石,更配太子殿下的气度!至于这价钱嘛……” 他略作停顿,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捻了捻腰间佩带上那颗温润的玉珠,仿佛在掂量着无形的财富,“自然也更要‘相称’几分才是。”
刘皓南按了按额角:“还有呢?”
“还有?” 穆罕默德更来劲了,“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那里,我各进献了一件!给陛下的是用最上等的料子,金丝掺了秘银粉,阳光下有七彩流光,还嵌了颗辟邪的黑曜石,寓意非凡!给皇后殿下的那件,用了更柔韧的雪蚕丝做底,金线绣了百鸟朝凤的暗纹,华贵又大气!皇帝陛下看了好像挺高兴,还笑了,说了句‘此物甚好’。皇后殿下嘛……” 他挠了挠头,“脸色好像有点……嗯,不太明朗,不过也没说什么,还赏了我一对玉如意。” 他自动忽略了武后那瞬间的僵硬和眼中闪过的冷意,只记住了赏赐。
刘皓南听得眼皮直跳。好嘛,皇帝皇后都人手一件了!李治当然高兴,这“宝甲”越是神奇,越是能衬托出武三思献上的那件“普通货色”不够看,无形中又打压了武氏气焰,这脸打得,还是外邦王子“无意间”帮忙打的,他能不开心吗?武后脸色难看太正常了,这等于变相肯定了穆罕默德(或者说他背后的“薛绍教导有功”),又落了武三思的面子。
“就这些了?” 刘皓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那倒不是!” 穆罕默德兴致勃勃,“皇帝陛下后来还说,此甲甚妙,要我再准备个……嗯,十几件吧,说是要赏给朝中的几位老将军!这可是大买卖!我已经让手下最好的工匠去赶制了,保证件件都是精品!” 他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
刘皓南:“……”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麟德殿家宴射甲?还射什么射!皇帝自己都要拿这“金丝软甲”去赏赐老将了,这摆明了是已经将这玩意儿定性为“御赐宝甲”、“外邦奇珍”了。武三思献上的那件,无论好坏,此刻都已经失去了“独一无二”的神秘性和进献的价值,甚至可能因为皇帝此举,而显得有点……跟风和平庸。李治这一手,既抬高了穆罕默德(间接抬了薛绍),又贬低了武三思,还顺便施恩老臣,一举数得。只是……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做成“皇家特许经营”而兴奋不已的大食徒弟,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担心的事情,可能以一种更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
“皇帝陛下……可还赏了你别的?” 刘皓南想起圣旨中“教导有功”的说辞。
穆罕默德闻言,脸上的兴奋稍稍淡了点,撇了撇嘴:“赏是赏了,好几幅古画,还有前朝的瓷器,说是珍贵。可是老师,您知道的,我对那些不太懂……在我们那儿,金子、宝石、骏马、宝刀,那才是实在的赏赐。” 语气里颇有些“皇帝太小气”的抱怨,虽然那些书画瓷器实际价值可能更高。
刘皓南哭笑不得。得,李治这是用“雅赏”来打发“俗人”,大概也觉得直接赏金银给这位富得流油的大食王子有点掉价。不过,经此一事,这“金丝软甲”怕是真的要成为长安勋贵圈里的紧俏货,爆款了。皇帝都说好,还要拿来赏赐老将,这广告效应,比穆罕默德自己吆喝一百遍都管用。可以预见,未来一段时间,这位大食王子在长安的“生意”,恐怕要更加红火了。
只是……刘皓南揉了揉眉心,想起太平那若有所思的冰冷眼神,想起宫中上官婉儿无声的哭泣,想起贺兰敏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再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赚得盆满钵满而眉开眼笑的徒弟……这长安城,当真是热闹得很。只是这热闹之下,又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与即将到来的风暴?
刘皓南看着手中那卷黄绫,心中疑虑未消,但晋升实职毕竟是好事。他转念一想,穆罕默德这小子虽然行事跳脱,但似乎阴差阳错让那“金丝软甲”变得不那么特殊,或许省了些麻烦。既然回来了,正好考较一下他的箭术,也敲打敲打他别总惦记着生意。
“穆罕默德,”刘皓南转向徒弟,语气淡然,“随我去射圃。”
穆罕默德正掂量着那些赏赐的古玩能否换些“实在”东西,闻言一愣,脸上兴奋劲僵住,碧蓝眼珠转了转,连忙摆手推脱:“射箭?老师,今日恐怕不妥。陛下赏赐的那些书画瓷器,珍贵易损,弟子得亲自盯着人收拾才好,以免辜负圣恩!”他说得冠冕堂皇,手指却捻着腰带上的红宝石,眼神飘忽。他年轻,长于大食宫廷,确实欣赏不来唐人推崇的水墨瓷器,觉得远不如金银珠宝实在耀眼,此刻拿来当借口,倒也“理直气壮”。
刘皓南是何等眼力,见他这般作态,疑心顿起。这徒弟向来嗜武如命,尤好箭术,何曾有过推三阻四?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脸色微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赏赐之物,自有管事收存。习武贵在持恒,岂可懈怠?随我来。” 说罢,转身便走。
穆罕默德张了张嘴,见老师语气坚决,只好耷拉着脑袋跟上,嘴里小声嘀咕:“那些画灰蒙蒙的,哪有宝石好看……”
射圃空旷。刘皓南习惯性地走向自己平日存放弓箭的兵器架,目光扫过,眉头骤然一蹙——他常用的那张柘木弓,不见了。
那张弓并非御赐或名家所制,但材质极佳,弹性力道与他臂力完美契合,用惯了极为顺手。弓身质朴,只略作防蛀防潮处理。
“我的弓呢?”刘皓南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试图减少存在感的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浑身一激灵,知道瞒不过,哭丧着脸道:“老、老师……您发现啦?”
“说。”
穆罕默德硬着头皮,脸上却不由得带出一丝得意的神采,仿佛在炫耀一笔精明的买卖:“老师莫急!是这么回事——上次您演示那‘三星连珠,后箭破前箭’的神技,用的就是那张弓!弟子当时就觉得,此弓能承受老师神力,必是良材美质,只是外表过于朴素,实在配不上老师的身份和那神乎其技的箭术!所以……弟子就私下请了长安最好的匠人,用赤金勾勒祥云瑞兽纹,在弓弰、弓腹紧要处,镶嵌了上等的鸽血红宝石、矢车菊蓝宝和祖母绿!经此点缀,宝弓才算名副其实!”
刘皓南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能想象出那张原本质朴的柘木弓被裹满金银宝石后的“璀璨”模样。
穆罕默德越说越兴奋,碧蓝的眼睛闪着光:“今日去东宫,弟子便向太子殿下展示了这‘薛师常用之神弓’!弟子对殿下言道,此弓不仅本身是良材,更经老师神力长期蕴养,已生灵性,而这些宝石亦非俗物,红宝石增勇力,蓝宝石凝心神,祖母绿蕴生机,与老师神力相辅相成,方能成就那‘三箭追尾’之神迹!殿下慧眼,一听便明其中关窍,对弟子的介绍深以为然,当即以重金购下此弓!老师您看,太子殿下是识货之人!” 他语气笃定,显然认为李贤出的高价完全证明对方相信了自己的“宝石能量说”。
刘皓南看着徒弟那副“我推销成功了太子都被我说服了”的洋洋自得,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他与李贤打过几次交道,深知这位太子聪敏而骄傲,或许对奇技淫巧有些兴趣,但绝不可能相信什么“宝石能量加持箭术”的鬼话。李贤之所以愿意出高价买下那张被“改造”得俗艳不堪的弓,原因恐怕只有一个——他对能施展“三箭追尾”神技的薛绍本人,产生了远超以往的兴趣。之前那次用穆罕默德偷偷换上的、祖母绿与金丝白水晶为子、棋盘镶金嵌南珠的奢侈棋具对弈,已让李贤对这位“妹夫”的品味(或者说对财富的态度)有了点初步印象,如今再加上这张“宝石弓”……刘皓南几乎能听到长安勋贵圈里即将流传的窃窃私语:太平公主的驸马,不仅用着奢靡无比的棋具,连日常习射的弓都要镶金嵌玉,这是何等的“穷奢极欲”、“俗不可耐”!这与崇尚风雅、讲究含蓄蕴藉的士大夫审美背道而驰,简直是将“暴发户”三个字写在了脸上。而这一切,都是自己这个“好徒弟”的杰作。
更麻烦的是,这把弓如今落在了太子李贤手里。李贤或许不信宝石功效,但他一定会仔细审视这张弓,透过那身俗艳的“外衣”,去琢磨能自如使用它、并借此施展神技的薛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份关注,在东宫地位敏感、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当下,绝非好事。
刘皓南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口郁气缓缓吐出。他看着穆罕默德那双写满“我是不是很聪明为老师扬名又赚了钱”的蓝眼睛,最终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深深的疲惫:“……罢了。取张寻常弓来。”
穆罕默德如蒙大赦,以为老师接受了这个“既成事实”,连忙屁颠屁颠地取来一张制式长弓,殷勤奉上。
刘皓南接过弓,试弦搭箭,目光投向远处箭靶。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稳稳正中红心。然而,他的心思早已飘远。
明日朝会,怕是真要“精彩纷呈”了。同僚们隐晦的打量,好事者的窃窃私语,东宫方向那探究的目光……还有那顶被穆罕默德亲手扣上的“穷奢极欲”、“俗不可耐”的帽子,怕是难以摘下了。这徒弟,可真是送了他一份“接二连三”的“厚礼”。
是夜,刘皓南处理完手头琐事,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乏与对明日朝会的隐隐头痛,回到了寝殿。殿内灯火通明,却见太平并未如常倚在榻上看书或休息,而是与杜娘子对坐于窗下小几旁,两人之间气氛沉凝,似在商议要事。杜娘子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眉目间少了平日的柔媚,多了几分罕见的清冷与锐利。她正低声说着什么,太平则微微倾身,听得十分专注,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几面铺开的舆图一角。
见刘皓南进来,杜娘子立刻止住话语,敛衽起身,依礼盈盈下拜,姿态完美无瑕:“妾身见过驸马。” 她抬起头,与太平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一种“万事俱备”的沉着与笃定,旋即垂下眼帘,柔声道:“夜已深,不敢再扰公主与驸马安歇,妾身告退。” 说罢,又行一礼,便如一片轻云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淡淡馨香。
刘皓南心中微动,但此刻他自己的烦心事更占据上风。他走到太平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神色间是掩饰不住的古怪与无奈。
太平早已察觉他情绪有异,挥手让侍候的侍女退下,亲自执起温在炉上的银壶,为他斟了盏安神茶,才慢悠悠开口:“驸马这是怎么了?可是朝中有事烦心?还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那宝贝徒弟,又闯了什么了不得的祸,让你这位老师头疼了?”
刘皓南接过茶盏,叹了口气,将穆罕默德如何私自将他惯用的柘木弓镶嵌满宝石黄金,如何吹嘘“宝石能量”,又如何成功“推销”给太子李贤,且太子居然出了高价买下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末了,他苦笑摇头:“这下好了,不止是那副奢靡的棋具,如今连我‘日常习射所用’的弓,也成了镶金嵌玉的‘宝物’。长安城中,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我薛绍‘穷奢极欲’、‘俗不可耐’的名声。太子殿下……恐怕也会对我‘另眼相看’了。”
他本以为太平会跟着蹙眉,甚至责怪穆罕默德胡闹,岂料太平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起初还用手掩着唇,后来笑声越来越响,直至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哈哈哈……阿绍啊阿绍”太平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好半晌才缓过来,用绢帕拭了拭眼角,看着一脸郁卒的刘皓南,眼中满是促狭与轻松,“我当是什么事,原来如此!你啊,就是心思太重,被这‘驸马都尉’、‘世家公子’的壳子给拘住了!”
她敛了笑意,正色道:“贤哥哥既然肯买,还出了高价,那这弓如今便是东宫之物,是太子殿下的了。要论‘穷奢极欲’,那也是太子殿下‘奢’,与你薛绍何干?难道有人敢说,是薛驸马强逼着太子买下的不成?”
刘皓南一怔,这点他倒未曾深想。
太平继续道:“再者,你是我太平公主的驸马,身份尊贵。你是武将,走的不是那些文官清流的路子,要那等‘清俭’的名声作甚?我大唐立国,靠的是弓马刀剑!你且看看贞观朝那些名将,打下偌大江山后,哪个不是锦衣玉食、高门广厦?河间郡王(李孝恭)晚年奢靡,歌舞宴饮无虚日;鄂国公(尉迟敬德)好营缮,宅邸宏丽;卢国公(程咬金)看似粗豪,家中积累亦是豪富。便是已故的英国公(李勣),赏赐田宅奴婢亦不计其数。武将之功,在开疆拓土,在保境安民,些许享用,只要不过分僭越,谁又能多说什么?反倒是一味装穷,显得虚伪,更惹人猜忌。”
她目光清亮,带着洞察世情的锐利:“驸马,有时候,身上有那么一两个无伤大雅的‘毛病’或‘癖好’,比如‘嗜好华美器物’,反而让人放心。一个完美无缺、毫无弱点的人,才最是令人忌惮,也最容易被人咬住不放,非要找出错处来。贤哥哥买这弓,难道就没有一点‘自污’或示人以‘有所好’的心思在里头?他如今是太子,盯着他的人只会更多。”
刘皓南听着太平娓娓道来,心中的郁结之气竟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确实,自己似乎过于在意“名声”二字,被这时代的文人雅士标准束缚住了。太平所言,虽不全是自污,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在这个波谲云诡的长安,有时显露一些无关紧要的“俗好”,或许真能让人放松警惕。
见他神色缓和,太平忽地神秘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更何况,依我看啊,驸马明日上朝,你这点‘奢侈’之名,怕是不够人家谈的。”
刘皓南心头一跳,看向太平:“公主此言何意?”
太平却已坐直身子,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多言。那笑容里,有快意,有决绝,更有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刘皓南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杜娘子离去时那个“大事已定”的眼神,又联想到白日里太平与郑娘子等人的低语,心中隐约升起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测。但他深知太平的脾性,她若不想说,此刻追问也是无用。狐疑与隐约的不安交织着,他只得按下心绪,默默饮茶,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翌日,寅末卯初,天色未明,刘皓南已收拾停当,他深知自己此次被授予军器监少监实职,连带他的散官阶也获擢升,故今日首次以四品深绯朝服上朝。晨雾弥漫,宫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待他来到等候上朝的朝房外,已聚集了不少官员。依照唐制,高级官员在殿内各有位置,中下级官员则在殿外廊下或特定区域等候。刘皓南品级不低,有资格进入殿前廊下,这里已三三两两站了些人。
与往日肃穆中带着些许低声交谈不同,今日的气氛明显透着一种诡异的、压抑着的兴奋。官员们或聚作几堆,或两两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震惊、鄙夷或是幸灾乐祸的复杂神色。目光闪烁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信息。
刘皓南刚走近,便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语飘入耳中:“……贺兰敏之……”、“……当真胆大包天……”、“……荣国夫人……”、“……被抓了现行?……”
他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旋即如常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站定,垂眸敛袖,做出等候的姿态,耳力却已提升到极致。
旁边两位身着绯袍的官员,正以袖掩口,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足够清晰:
“听说了吗?贺兰敏之那个混账东西……”
“何止听说!今早天不亮,消息就从荣国夫人府里透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简直骇人听闻!他竟敢……竟敢对荣国夫人用强?那可是皇后的生母,他的亲外祖母!”
“谁说不是!据说昨夜贺兰敏之借口问安,潜入荣国夫人寝处,意图不轨,被府中巡逻的健仆撞个正着!当时……衣衫不整,抵赖不得!”
“天爷!这……这简直是禽兽不如!悖逆人伦!荣国夫人年事已高,又贵为国夫人,他怎敢……”
“哼,那贺兰敏之平日里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仗着皇后宠爱,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只是这次,实在是太过!听说荣国夫人当场气厥过去,现在还没醒呢!”
“此事……皇后可知?陛下可知?”
“这等丑事,如何能瞒?怕是此刻,宫中已经震怒了……”
旁边两位身着绯袍的官员,正以袖掩口,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贺兰敏之那个混账东西……”
“何止听说!今早天不亮,消息就从荣国夫人府里透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简直骇人听闻!他可是袭着周国公的爵位,当着秘书监、左散骑常侍,竟敢……竟敢对荣国夫人用强?那可是皇后的生母,他过继后的嫡母!”
“禽兽不如!悖逆人伦至此!听说荣国夫人当场气厥过去……
“此事一出,莫说他那些官职,怕是这周国公的爵位……也到头了。”
“何止爵位,怕是性命都……”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与窥探隐秘的兴奋感,却弥漫在整个等候上朝的官员队伍中。几乎所有人都在低声谈论着同一件事,目光闪烁,交换着震惊与鄙夷。
刘皓南站在原地,面色沉静如常,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想起昨夜太平那冰冷的、带着快意的神秘笑容,想起她说的“不够人家谈的”。
原来,她说的“大事”,竟是这个。
□□外祖母,还是武则天的生母荣国夫人……这已不仅仅是丑闻,这是足以将贺兰敏之彻底打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的滔天大罪!无论武则天是否真的宠爱这个外甥,在这种触及人伦底线、公然羞辱皇室(尽管是外戚)尊严的事情上,谁也保不住他,甚至,为了维护皇家和武氏最后一点颜面,武则天可能必须亲自下重手处置。
太平……她竟然做到了这一步?是杜娘子?还是郑娘子?或是其他人?无论用了什么手段,这无疑是一记致命的绝杀,不仅是为上官婉儿报仇,更是将贺兰敏之这个毒瘤,连根拔起,再无翻身可能。
晨钟响起,宫门缓缓打开。官员们收敛神色,按品级序列,鱼贯入宫,准备参加今日注定不平凡的朝会。刘皓南跟在队列中,目光平静地望向巍峨的含元殿,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贺兰敏之的结局,从昨夜那个消息被刻意放出的瞬间,就已经注定了。而他薛绍那点“奢侈”的名声,在这等惊天丑闻面前,确实……不值一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