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柯]职业扮演手册 第5章 黑猫的流浪生活5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

树叶从嫩绿化为枯黄，落叶零零落落地铺在道路两旁，踩上去的时候还会有清脆的声音。通勤时间的马路上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唯恐因为慢一点而迟到最终失去全勤奖励。

显得有些麻木和无趣的人群中，唯独掺杂了两个过于鲜活的面孔，正是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两人，而因为萩原出门前抱着小桃不撒手，被松田笑话了一路。

养猫的人是这样的，慢慢就会觉得自己家的小猫哪里都可爱，小桃的性格又颇为“逆来顺受”，任由主人揉圆搓扁都不会生气，大手揉乱了全身的毛发，也只是静静地舔毛梳理，乖巧的要命。

萩原把脸埋进小桃的肚子里，猫咪肚皮最柔软的毛发也会刺得皮肤痒痒的，他闷笑出声，声音压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就变了调。小桃浅蓝色的眼睛在被他推倒后只静静地注视他，像是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也始终没有反抗。

“简直就像痴汉。”松田站在门口穿戴整齐，看着还腻在沙发上的幼驯染吐槽道。

“怎么可以用这么恐怖的词语形容hagi！”萩原不满地反驳，放下小桃之后披上了风衣，小桃跳上门口的鞋柜，看向他们，松田也顺手摸了一下小桃的脑袋。在他身后的萩原穿上了鞋子，一边搓了搓小桃的脸颊，一边和松田闲聊：“说起来，之前和家里养宠物的邻居讨论了一些事情，小桃应该是成年了吧。”

“这个周末休息的时候，小阵平没有事情的话一起去宠物医院给他打一下疫苗？”萩原临走前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块小零食，放在鞋柜上，门逐渐关上的缝隙中，他看到小桃闻了闻那块零食，又笑了起来。

“这个口味的零食小桃很喜欢呢，下班去商店的时候多买一点吧。”

松田想了想：“这么说好像牙膏和洗发水也快要用完了，一起去买一点吧。”

交谈声渐渐飘远，小桃坐在鞋柜上慢慢啃完了一小块鸡肉小零食，居高临下地巡视了整个客厅，见没有什么事情，就闲庭信步地走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跳到他专属的沙发坐垫上，团成一个团，埋头睡了起来。

猫咪的一天有些漫长和忙碌，上午10点左右的时候，小桃睡醒后又在整个客厅和几个房间里巡视了一遍，就蹲在了阳光能照到的一角，安静地晒着太阳。

11点，远处似乎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极远处的地动山摇伴随着地域的扩散，最后到达公寓内部时，也只有五感比人类都要敏锐的小动物才会敏感地突然睁大眼睛。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传来轰鸣声的方向，从某一个角度看过去，浅蓝色的眼睛与天空的颜色几乎一样。

那一天小桃在家里待到了很晚才等到了主人回家。

他如往常一样凑上前去，发现只有一个人，小桃没明白另一个人去哪儿了，只是蹭了蹭面前的人的裤腿。

松田阵平沉默着关上了门，手里属于萩原的外套被随手搭在了鞋柜上，他几乎是瞬间脱力一般靠在紧闭的大门，慢慢滑坐在了地上，风衣外套上还带有几分深秋的凛冽。

好冷啊……

松田靠在门上微微仰着头，手脚一片冰凉。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公寓原来这么冷。

在爆炸现场他几乎出尽丑态，无论是在拨通萩原的电话时，得知那边的炸弹要更加复杂，就隐隐不安到几乎急躁到让他快点解决完下楼，还是在接通电话的过程中听到了炸弹回秒的时候，几乎咆哮出声的呐喊。

穿着40多斤防护服的萩原研二来不及逃，倒计时重新流动的几秒钟的空隙，他拼尽全力捡了几个被慌乱同事丢下的防爆盾盖在闪着猩红色光芒的炸弹上，手机在发现炸弹回秒后就来不及握持后掉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如果人生只剩下最后六秒钟，人们又该做什么？

飞机坠毁前的六秒钟，剥去身份、财富、地位的外衣，所有生命都一视同仁的脆弱。

当初911事件里，在五角大楼中刚刚升职加薪的白领在眼睁睁飞机冲向自己所在的大楼的那一刻，该思考些什么？

当满怀希望的年轻人坐上外出旅行的航班，又被劫持后与大楼中的人对视的时候，又该想些什么？

死亡总是来的猝不及防，人生的每一天都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天。

而当那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出门前小猫舔舐手指的刺痒；

笑着打招呼的同事；

上班路上枫叶飘落在头上的触感；

出任务前和好友例行碰拳；

和周围的队员讨论着今天中午的饭菜；

东京的天空湛蓝如洗，风也温柔；

……

灵魂在这一瞬间震颤，发觉原来我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来得及去做，那么多的风景没有去看，那么多话已经来不及去说。

人们总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表达爱意，一旁的一个偷跑进来的小记者被当前的场景震撼，却又鬼使神差地将录音笔递到了松田阵平的手机听筒旁，声音透过电波传了出来，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面对必死局面，意识到可能没有活下去的希望时，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声——

"小阵平——告诉我的父母、姐姐、小桃，我很爱你们——很——"

第二个爱的音被炸弹巨大的轰鸣声覆盖，松田阵平的耳膜几乎都要被那一道巨大的声响震破，他在那一刻猛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他最亲近的那个人，那个叫萩原研二的有点欠揍的，偶尔会胡思乱想的，人缘特别好的幼驯染，死在了那一声爆炸的巨响之中，这将会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事实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突然间捅破了他所有的理智，自持，尊严，用力戳进他的心脏又毫不留情地来回搅动，任由他满腔的血液在这个巨大的伤口出喷薄出无数的血泪。

他的手机在无意识下掉落在地，然后又凭借本能地向着面前的张着血盆大口的高楼大厦冲去——

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唯恐会出现二次爆炸，守在楼下的警员们几乎用出全身的力气架起了一道人肉的围栏，松田的墨镜在拥挤推搡中掉在了地上，被人一脚踩断镜腿也没人在乎，他双目无神到近乎祈求。

"让我上去，让我上去看看……"

"求你了，求你们了，hagi，他还在上面啊！"

阻拦的警员热泪盈眶，滚烫的眼泪掉落在了松田拼命去拉拽的手背上，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视线缓缓挪到面前的人，竟然是不知何时过来的班长。

"班长，班长，放我上去。"

伊达航虽不如松田和萩原感情深厚，可他们仍然是好友，伊达通红着眼眶，心中剧痛也还是用力抓住了松田的肩膀，声音哽咽："松田，冷静一点，再等等，你现在不能上去。"

松田突然脱力一般的跪在地上，手指用力抠挖着地面，水泥的地面留下一道道血痕，一种窒息的痛攫住心脏，他喉头艰涩，几乎要干呕出声。

属于萩原研二的回忆就像被摔碎的漂亮的玻璃珠子，大大小小碎成无数片，每捡起一片都要被珠子上的尖锐戳的满手是血。

——初见的萩原，紫罗兰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主动向他问好："松田同学，你好像对维修很感兴趣，我家里是修车厂哦，要不要来我家玩？"

——高中的萩原，两人一起上学、放学，萩原听到了他的梦想后，说着："那我和阵平一起去做警察吧？"

——大学的萩原，两人一起在专业课之余研究公务员考试的知识，萩原有些无奈的说："小阵平，你这个态度面试可是会扣分的。"

警校的萩原、一起工作的萩原、收养小桃的萩原、学着做饭的萩原……

无数闪闪发光的笑容聚集在一起又定格在这一瞬间。

几近崩溃的情绪在一声接一声的声嘶力竭中愈加摇摇欲坠，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好像整个世界都变得寂静无声。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拼命瞪大眼睛，强迫自己看清眼前的一切。

天空是蓝色的吗？道路是笔直的吗？血是滚烫的吗？话语是有声响的吗？

为何我只看到了灰色的天，扭曲的路，摸到了满地的冰凉，也听不到面前的人嘴巴开合时说出口的话？

这个世界为何如此荒诞，又强逼着我承认这是真实？

好像过了几秒钟、几分钟，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最终在伊达航同样伤痛的注视下，炙热汹涌的火慢慢熄灭，只剩下被燃烧殆尽的焦木般的死寂，松田跪坐在满地狼藉的地上，抬头看着那个冒出滚滚浓烟的窗户，最后在那个记者在和伊达航交涉刚刚录下的录音时，缓缓合上眼睛。

松田怔忪许久，才在怀里突然有了一团温暖的东西的时候回过神来。小桃跳进了他的怀里，踩着他的肚子，舔了一下他的脸颊。猫舌头上的倒刺刺得他有些疼，松田阵平没有在意地轻轻抱住小桃，整张脸埋进了小桃的肚子里。眼泪不住地流淌着，打湿了猫咪肚皮上的毛发，也打湿了松田的衣领。

松田阵平恍惚间想到，“啊，怪不得hagi这么喜欢埋进小桃的肚子里。”

——真的很温暖啊。

那一天。从夜幕低垂到月上中天。松田阵平抱着小桃，在玄关的位置，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