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动脉血从颈部喷射出来,溅在被护送女士的粉色缎面大裙摆上,因为布料材质光滑,顺着一直流到地板上。
空气似是沉寂了一秒,信长收起长刀。
那名女士终于从震惊状态下抽离出来,发出颤抖的尖叫求饶声并后退,我没再敢看下去,转过头盯着我们所在“小阳台”的桌子,还摆放着原本客人喝剩的小半杯红茶,一点点茶叶渣沉积在底部。
抬起上眼皮,库洛洛坐在我对面,平静地看着现场发生的种种惨状。他没有感情的吗?看到这些画面,他不会觉得于心不忍吗?就像他看着我们遇到的某个流星街小孩被抢走午饭一样,那样瘦弱的身体,失去一块土豆也许真的能夺走他的性命。
我很好奇,如果我们需要的只是钱,为什么一定要杀掉这些人呢?
正要开口,小滴从这里真正的入口,也就是我们后方的看台入场处探出头来,对团长汇报:“已经拿到汇集的现金了,还有一部分观众是用账户转钱的形式,目前还没有问出密码。”
“那我去看看吧,小滴,你留在这里等候清理。”说完他看向我:“到时候帮忙检测生命体征。”
“嗯,好的。”小滴点头后侧过身,留出让库洛洛离开的空位,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
原本库洛洛坐着的位置换成小滴坐在对面,我们俩沉默地等待着。我刻意让自己不往外面看,人群的声音在耳道里变得模糊而遥远,诡异的气氛下,我只好和小滴闲聊起来:“你负责清理这里的尸体吗?”
“嗯。”
……小滴她真是完全不会接话啊。
“唉,我感觉自己没什么用啊,你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我好像只是一直在这里看着。”我对她坦白自己内心的不安。
“难道不是因为,你不敢杀人,所以团长特意没有安排吗?”
“团长怎么会知道我敢不敢杀人呢?”如果不杀就活不下去的话,必要时刻应该也可以……我也不知道。
“因为你看起来就不会杀人。”小滴拿起桌面上原本观众还没动过的甜点,莫名其妙地吃起来,我对这个举动有点震撼,因为我也想吃,但碍于这是陌生人的剩饭……她接着说:“而且,你的能力不适合现场动手。”说的对,库洛洛只是带我来适应一下这种场面吧。
“这样吗。”我盯着杯子里的茶叶渣,因为外面正在发生一些动荡的事,深红色液体的表面也随之荡起一片波纹。
信长依旧笑嘻嘻地走来,告知我们:“差不多结束了,你们可以去看看。”
我和小滴一起翻过看台外部围栏,跳回一排排内场座位之间,现场简直横尸遍野。小滴召唤出凸眼鱼,从距离我们最近的地方开始向左边打扫,我在前面,负责帮她查看尸体们是否真的已经变成尸体,如果不是,小滴会直接对着那人脑袋猛击。每做出这个动作我就跟着惊讶一下,小滴看起来挺瘦弱的,力气怎么能这么大啊?
清扫到剧院前排座位,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着长羽毛帽子的劳拉女士,服装店的老板,可惜她没有看到我穿着她家衣服的样子,虽然已经基本确定她处于死亡状态,我还是惯性去试探鼻息。
一丝微弱、温暖的的气息打在我食指侧面。
怎么会……
我顿时慌乱起来,看着站在身旁的小滴,她正打算把劳拉女士的“尸体”吸进凸眼鱼里。见我脸色不对,小滴放下凸眼鱼的把手处,询问:“怎么了?”
这个可以说吗。
“她没有死,而且是我认识的人。”声音小到显得格外怯懦。
“你想把她救活?”小滴认真地问我。
我不知道,劳拉老板和我也不算有交情,如果她死在这里,见到她的尸体我不会流泪的,可是她偏偏活着,这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把她救活,团长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信长、还有窝金他们经常放过目标,还会带人到团长面前引荐,虽然团长一次也没有看中过。”
原来旅团规矩这么宽松,不早说。
我把劳拉女士抗在肩上,不知道是因为我真的练出肌肉来了还是劳拉本就轻得吓人,扛着她走去门口并不费力,玛奇不在,所以我们无法立刻给劳拉医治,信长让我把她放在显眼处就好,她只是吸入过多浓烟昏迷过去,外伤看起来没有大碍,任务结束后会有热心人士报警的,到时候有医护人员来救治。我把劳拉放在一进门的巨大大理石柱子旁,回头继续辅助小滴处理尸体。
那其他人呢,因为没有那么幸运认识我,所以也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之前被飞坦杀害的商队也好,我之所以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血腥画面毫无触动,根本原因不过是我不认识他们,那些尸体就像一些符号、数字,反正不是人。
收拾完整间剧院,现场呈现出诡异的整洁。时间尚且只有20:16,还没有到原定剧目结束的20:45,出于谨慎,我们没有从大门口大摇大摆出去,而是打破一个小演出场地旁的窗户翻出去。
信长露出大功告成的轻松表情,小滴依旧呆呆的。“我们接下来要去哪?”我问道。
酒店肯定是不需要再回了,一来原本我们申请的入住时间就不包括今晚,二来刚干完一票,我现在看谁都感觉对方会联系警察把我抓起来,不可能去酒店那种全是安保和监控的地方。
“团长之前找好的基地,原来他没有让你去驻守吗?”
什么?还有那种地方?
是位于安基卢斯市的边缘地带,这里没有那么繁华,或者说再繁华的城市都难免有这一面,基本以低矮的旧水泥房组成,居住人群并不多,大多人口都迁往市中心,导致这里看着像一片空城。
我算是理解这群人为什么天天嫌弃我体能不行了,他们从市中心跑到这里能沿着墙壁屋顶翻,气都不喘一口的。我只好又开始滑稽地用念包裹住腿脚以防受伤。
所谓的“基地”是这里一座面积较大的建筑,这座房子本身就残破得够恐怖的,家具上堆着厚到看不出是什么家具的积灰,所幸没有老鼠蟑螂之类的动物寄生于此,大概因为这座房子连老鼠能吃的东西都不剩了。地面的水泥盖板有被打开过的痕迹,我前去掀开,下面是个巨大的地下室,陈设有点像酒窖,隐约可以看到卷着一些相对干净的被褥床单和衣物,我下去从那堆东西里找来能穿的换上,是朴素的长袖长裤,30多年前流行的款式,因为现在时尚轮回,所以穿起来奇异地不算过时。
总的来说,环境也就和流星街差不多吧。
信长找了一块干净空地直接坐下来,小滴正要帮忙把屋内清扫一下,却被信长制止了,理由是“要保持没人来过的模样”。我看着信长的衣摆在地下浮灰蹭出的痕迹,有点无奈。
“我可以出去逛逛吗?”我问道。
“去吧,小姑娘有好奇心也是正常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去一个地方也喜欢到处探险,”信长对我比出摆手让我离开的手势。
在这座空城里探索,偶尔能遇到一两个坐在房屋前头的人,应该是仅剩的当地居民,对方会紧紧盯着我,那种眼神很吓人,像是在看猎物,所以我立刻穿过路口走进另一条巷子。大多房屋看起来都很多年没有住人,从门牌和基础陈设可以分辨出,这原本是一个圆形集中小镇布局,我们所在的基地大致在外围居民区,中间有许多废弃商铺,破旧程度比居民住房好一些,如果缺东西可以来找找有没有能勉强吃进去的罐头。同样因为小镇布局,这是个很适合隐蔽与防御的基地,库洛洛怎么找到这里的……
回到基地,信长靠着墙壁昏昏欲睡,小滴在旁边整理从地下室捡来的衣服被褥,侠客已经回来了,在地下室,我是后面才发现他的存在的,他告诉我待在那里是因为信号更好,因为他在用电脑查东西。
为了不发出动静打扰看起来正在睡觉的人,我也扶着楼梯下到地下室,坐在原本摆放被褥的空地处——那里比较干净。
侠客的电脑屏幕很暗,他告诉我是因为这里的建筑已经切断电源很久,电脑亮度调低可以延长不插电情况下的使用时间。
那个屏幕上显示着,注册账户、密码什么的文字,我不太看得懂内容,所以我没有再问电脑相关的问题,而是问他:“库洛洛还没回来吗?”
“他正在和我交接。”
完全听不懂啊,库洛洛人不在这里要怎么和你交接,你们甚至没有打过电话诶?
侠客在屏幕上输入完一长串符号,转过头笑着对我解释:“是在破解账户,你听不懂也没关系,做完就有很多钱了。”
“哦。”我点点头。“那飞坦和玛奇呢,怎么也没回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按计划,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才对。”
我看向侠客电脑上显示的时间,22:52,原来已经这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