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步夜来庭中时,见到的便是这么副场景。
他醉酒后醒来,头疼欲裂,抬眼却看见那一碗失了温度的酸梅汤。他伸手捧起碗尝了一口,冰凉酸甜,是解酒的好东西。府上的厨子那时候便已睡下了,这汤不难猜出是谁熬的。
步夜起身下床,打算去看一眼对方的状况。若是被褥掉了,他去盖上也未尝不可——幼时经常如此。
走进中庭,远观一道白色身影于院中独舞。初见时惊骇一瞬,但步夜不信鬼神,再一看衣服便知是谢行逸了。
他鲜少看见谢行逸这副游离尘世的样子。方才宴会上傩舞诡谲,却也是戴着傩面身着异服跳的。谢行逸现在穿着他最常见的花使服装,三千白发随北风而起,恍若真正的花神降世。
步夜无意去打扰这一方天地,谢行逸却发现了他。
“怎么醒了。”他收了动作,向步夜走来,脸被冷风吹得有些苍白。
“酒醒了,睡不着。你缘何在这,不去睡会儿吗?”步夜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掌中暖着。
“我也睡不着。”谢行逸的手被寒意浸染,步夜一时间摸不清他话里的意思。思索半天他才开口:“刚才……”
“是我想给你跳的祈福舞。”谢行逸接得很快,“本想在湖边人少的地方给你祈福的。”
这话只说了一半,步夜倒也悟了:“湖边风大寒冷,此处挺好。将军府中也有池子。”
“那我现在给你跳?”谢行逸抬头,一双秋水瞳波光粼粼写满期待。
“不早了。”步夜没松开手,偏头看已经移到头顶的月亮。
“我不累。你站廊边吧,我就穿这身跳。”谢行逸抽出手把步夜推了推,自己站到了刚才的空地。
夜晚的苍阳其实很冷,但再寒的天似乎也被那些心思尽数融化。头顶圆月高悬,谢行逸将一只手抬高,开始了这支没有任何配乐的舞蹈。
舞蹈开始时的感情就十分充沛。谢行逸伸出的那只手欲挽回什么复又放下,收回后双手伸出与肩齐平,宛若挣扎着飞向天空的鸟儿。他旋转几圈徘徊不定后忽地停止,双手一前一后自然向前舒展似释怀,然整个身体向后仰去,是放不下又求不来。
谢行逸蹲下半身,一只手抬高,一只手兰花指置于胸前,似噤声又似怀念。紧接着他将手向外推开来,如水波荡漾,身体再度随着手的动作而连转三圈,浅覆于发上的红纱随着动作而飘起,无风而飞。三圈结尾时他双手合十置于头顶,仰头向天面若侍神,虔诚一拜。
那一拜过后这支舞的氛围陡然一变,仿佛在宣泄求神不得的痛苦。谢行逸转向步夜那一边,双手骤然向两边打开紧接着收回,小腿向外一探,宽大衣袖遮住脸颊,浑身颤抖几下后又是一个大开大合的转身。谢行逸面无表情,眉眼却是有神。他背着身,捏出几个手势,在“滔天恨意”下为来人祈福。
他回头,一边袖子随之打出去;再一回头,另一边袖子也挥向后方,像万般不舍却是命运半点不由人。
步夜在这氛围中似乎也读出点什么。
这支舞给他的感觉太像谢行逸了。谢行逸是只白燕,困在世俗为他打造的金铸笼中。他想出去,奈何一辈子都不得脱身。于是他收了心思敛起面容,只对亲近之人透露心绪。对外人他总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不少人说他待人疏离引人怨。
步夜又何尝不像?命格与身份是一把禁锢他的锁,他不敢肖想所念,连身边人的离去都会怪到自己头上。太矛盾了,明明不信鬼神,可又对命格莫名执着,是儿时某些被他遗忘的事留下了病根。
但这支舞不该止步于此。步夜是见过那舞中表达的怅恨的,然他不敢想。他自小就对“希望”一事不屑一顾,不愿去祈愿那些飘渺的可能。此刻的他却在心里念着,如果是真的,该有多好。
舞蹈进入末尾,步夜不再倚着廊边柱子,转而向谢行逸走去。对方的身后就是他们幼时常相伴玩耍的假山,如今是他舞蹈的背景。谢行逸在一个抬眼间看到了步夜走来的身影,身姿笔直如凛凛岩上松。他眸光微动。今晚本就喝了些酒,兴许是意识模糊,兴许是执念难捱,谢行逸蓦地作下某个决定。
双手兰花指于胸前交叠,一手抬起,一手停留原地。谢行逸仰头望天,无声祈祷。
若您能听到的话,请保佑他平安,也保佑我……
他忽然转身向后,踏上假山的台阶,手上动作不停,一步一顿。池中他的倒影婆娑,又被微风吹得起了褶皱。
谢行逸一直上到半人高的位置。那地方刚好有个石台,以前谢行逸还笑着让步夜站那让他好生瞧瞧,兴许能为他的新衣提供灵感。而今他自己站在了这里,便见一院月光清寂,池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
谢行逸闭上眼瞥去杂念,伸手做出那支舞的最后一个动作。紧接着他把红头纱向前方空中一抛,动作干净而洒脱。谢行逸轻轻吸了口气,于台上纵身一跃,向下坠去。
白衣纷飞,绢花颤动,风在耳边呼啸着飞过,谢行逸像一只敛翼的的白鸟。他再次体会到了七岁那年从墙头坠落的失重感,心中却再泛不起波澜。
四周几乎没有声响,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耳边的呼吸声稍促,挽住他的手臂发紧,他落入了步夜的怀抱。
他知道自己会被接住,就如幼时一样。
无需多说什么了。
姗姗来迟的头纱飘下,温柔地将二人都覆在里面,一切尽在不言中。
红纱遮住了部分视线,可步夜还是能看见谢行逸亮晶晶的、装满了他的眼瞳。就在这个对视间他失了方寸,平白生出几分赤子般的无措。
是喜欢吗?是喜欢吧,不然相贴时我的心为何会跳得如此之快,不然你的心为何会与我同频。
良久,是谢行逸先开的口。他搂着步夜的脖颈跳到地上,将红纱从二人头上揭开,像极了成亲时用的红盖头:“……你有没有什么话想与我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步夜蓦地想起多年前一幕。
那是他去往天泉迎战前不久,于闲暇时间和谢行逸一同上街,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分别四年。谢行逸端详着摊子上的青梅酒,忽地开口:“这好喝吗?”
步夜也俯下身来看:“我也没喝过。”
谢行逸抬眼望他:“今天的事务处理完了吧。要不我们尝尝?”话毕也不管步夜应了没,掏钱买了一瓶。步夜无奈扶额,却还是顺手替他拿了青梅酒。
那日他一个没看住,谢行逸就喝醉了。对方面上浮着浅淡的红晕,唇色鲜艳,看着竟比平时更有血色几分。他手肘撑着小桌,闭着眼睛打盹。步夜拍拍他的后背:“困了的话,我就送你去床上睡。”
谢行逸没回话。步夜担忧地凑近时他又突然睁眼,眼神迷离,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恨。步夜正惊疑那闪过的情绪是否是错觉,就听谢行逸开口:“无才。”
步夜:“嗯?”
谢行逸突然发难,抓住他的前襟,把他往自己这边拽。步夜念着别把余酒撞洒了,一手把桌推远了点,再回头已与谢行逸离得很近了。
谢行逸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不说话,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半晌他才张开嘴,吐出一句:“你喜欢我吗?”
十四岁的谢行逸问他,你喜欢我吗。
好像有什么东西爬上了胸腔,肆意生长,在心里盘根发芽不受人控制,直到蔓延至全身。
后来他再隐晦地去问,对方却茫然地表示那天酒误人,自己没什么印象了。步夜于是把自己的所有心思尽数压住,收余恨,免痴嗔。
直到现在,步夜才终于明白那眼底的怅恨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二十岁的谢行逸已不会这么说了,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有万千言语,眼底波光流转。
步夜想,此刻他与谢行逸应当都读懂了。
读懂了此去经年的情意,读懂了对视无言的缱绻,读懂了似水流年的守候,读懂了夜半无眠时的徘徊,读懂了裁衣量体时的闪躲。
池中月是天上月。
眼前人,是心上人。
可惜,可惜,可惜于事无补了。
步夜直视着谢行逸的眼瞳,心中酸楚升腾而起。
明明未竟之言在眼中流转,明明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可他听见自己说:“就这样吧。”
——却是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两人间有萧瑟寒风吹过。他们离得那样近,连谢行逸手中未放下的红纱都被风吹起,吻上了步夜的袖尾。
却又隔得那么远。
谢行逸的嘴角凝在了原地,他所有想说出口的话都被步夜一句话杀死得彻底。他甚至做不到开口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就这样吧”?分明……分明……
谢行逸后知后觉地觉得冷,觉得寒气直击面门,连肺腑都被冻得病入膏肓喘不上来气。寒冬腊月,花使服本就有些单薄,不宜在院中久站。是太冷了吧,谢行逸眨了眨眼。不然我怎么平白地心头发酸呢。
他垂了眸掩盖情绪,白皙的手却有些颤,像蝴蝶振翅又顷刻间破碎。他用力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凝视着步夜的双眸:“好。”
他深呼吸几下平复情绪。在现在离开简直像仓皇逃走,他的傲气不允许他这么做。
步夜眼底的光晦暗不明,听着对方不知是因为天寒还是因为其他而隐隐发颤的声音,艰涩开口:“是我自己的问题。命格一事你瞒了我许多,但终归躲不过的。”
“凶煞,难以压制,克人克己,姻缘浅薄,孤独终老。”步夜说,“我不该把你扯进这因果的。”
他没有说什么来得及、来不及,事到如今也无多余的话可说了,早知入穷途再难悔。
“还有……去年除夕夜,我未与你说的那件事。”步夜看着谢行逸紧抿的嘴唇,只觉心被揉碎堙灭成灰,但他需要说完。“我那一仗带来的只是几年喘息的时间。外族虎视眈眈,但朝廷已耗不起了。边关一直不太平,所以新帝着急变法,着急整编军队。留给大宁的时间不多了。”
“兴许再过两年,三年,大抵不超过五年,”步夜低声道,“我就要再次出征了。”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古来征战几人回,没有人敢保证自己能在其中全身而退。既已为家国而耗费一生,便再难取舍难两全。
镜中花,水中月,梦醒只余满室寂静,不如从未有过。如若希望终将成空,那亲手扼杀于初萌大概是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吧。装作是挚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装得云淡风轻毫不在意,兴许能骗过上天骗过命格,兴许能让他平安归来。
谢行逸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开口却是:“还有另一层吧。”
被大喜大悲冲击过后的头脑恢复了部分清明,谢行逸垂眸,徐徐道:“你为将军,我为花使。你曾与我说过,将军不能信命。”
“而我是命运的产物。”
他转过身,衣衫随风而飞,红头纱被重新覆于面上,背影孤寂独立。
谢行逸回眸朝步夜一笑:“我明白的。”
他伸出手,恭恭敬敬地向对方一拜:“今日良辰,得之我幸。花使在此祝将军大人,武运昌隆。”
“愿你,功成身退。”
说罢他就在满院寒风中离去,一如那苍凉月光。步夜头一次在谢行逸身上感觉到陌生,但他知对方性格,今夜只会成为今夜,成为未来不可追回的往事,不涉及任何将来。
步夜在风中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隐入云层,天上毫无征兆地飘起了雪,而他在其中白了头。
宣平被异响吵醒时天还是黑的。他揉眼坐起身向外探头,发觉是本就不稳的晾衣架被雪压塌了。宣平看着地上冻成冰棍的衣服暗自懊恼,穿衣出门想把衣服捡回来,却在院落内看到一个雪人。
宣平膛目结舌,失言道:“将军大人?”他跑过去,用手给将军扫掉头上的雪,触手冰冷。
步夜回头,神情有些恍惚:“宣平?”
他像是自顾自地说:“下雪了啊……你这孩子,雪落在脸上化成水了都不知道。我帮你擦擦。”
他伸出手,只碰到了一片干燥。
哦。步夜想,原来这是他自己的泪。
15
那日谢行逸到底没在将军府留宿,自己一个人走回了花神庙,入院时已是踏着碎琼乱玉。他望着灰黑天空,终于生出点茫然,却又无人诉说。说什么呢?对方说得无可挑剔,自己也明白,可就是舍不得,求不来,放不下。
他躺在床上,拿被褥遮住自己的脸,闻到熟悉的皂角香才觉得好受一些。
睡吧,就当是一场梦,醒来后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
唯一不同的是他清楚,他们这一辈子只能止步于挚友了。
谢行逸从未如此恨过命运为他束上的枷锁。
再一次见面是什么样的场景,步夜已记不清了。好像只是最寻常的挚友相见,和以前没有什么不一样,但他心里总浮现那个月夜的景色,那红纱之下谢行逸看他的眼神。
步夜闭上眼睛,驱赶不该再有的杂念。
谢行逸拿纯净雪水煮好一壶茶,正压着壶盖往瓷盏里倒,见他来了,不平不淡地开口,一如那浅色茶水:“来了?”
“来了。”步夜看着他倒了两杯茶后,又放了一杯在自己面前。
“洞庭碧螺春,不是小叶苦丁。”谢行逸把茶壶摆好,“未时四刻,吃些糕点,佐以清茶,是人生一大乐事。”
谢行逸素来有这习惯,也不记得是何时养成的了。茶具古朴,茶巾典雅,花糕摆盘讲究,令人赏心悦目。谢行逸敛眸抿着茶,像是真的毫不在意。屋内置了汤婆子,步夜脱下外袍坐在谢行逸对面,触及杯盏才惊觉这茶是冷的。
冬日寒冷,茶等不得人。步夜抬眸去看谢行逸,对方还在小口抿着凉茶。
说着不是小叶苦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实际上等了他不知多久。步夜心头一阵酸涩,将盏送到嘴边,让清凉茶水滚入喉咙。
这茶盏其实已是旧物,却因被主人保管得当,未曾被岁月留下痕迹,连样式都很耐看。
这对旧友用着许多年前的茶盏,无言地饮下一口又一口凉彻心扉的茶。步夜侧头去望窗外,屋檐融水使得瓦片上的一排积雪倾泻而下,砸在深色青石砖铺成的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刚出的太阳踌躇不前,最终还是被阴云吞噬,是苍阳城又要变天了。
祈福舞动作来自b站视频《“请超度我”无期迷途/祀日赋》,选了很久最后觉得这个舞蹈最有神性。
这篇是个分界点,前面所写的风花雪月都将成为再也回不去的往事。
简称一路虐到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夜逸】前朝曲-缘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