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新帝登基后,死气沉沉的朝堂终于有了点生气。新帝主持变法、整改朝政,新旧官员明里暗里较着劲。朝中百废待兴,被新帝与静寂多时的能臣整治一番后焕发新的生机。
步夜摸清了皇帝的路子,不由感叹宁朝果真气数未尽。他将边疆局势告诉圣上后,边防便引起了朝廷的重视,户部按时发粮草,军饷不用再催,新征的兵总体也没什么歪瓜裂枣,实在好处多多。
步夜正读着步谦从天泉寄回来的家书,就听谢行逸推门进来。
“怎么了?”看他急急忙忙的,大抵又有什么要紧事了。
“国丧才过,宫里就举办了元宵宴,今年宴会帖子都送我这儿来了。”谢行逸把帖子展给步夜看,“你也有吧。”
“自然是有。”步夜思忖着,皇上的面子不好拂去,谢行逸怕是不能装病了。“这样吧,”步夜对他说,“我跟礼部交代一下,把你我座位尽量安排得近一点。你不是朝臣,座位应当相对自由。”
谢行逸听懂了他的意思,迟疑一瞬,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别的好方法了,只得答应:“这人情我可难还了。”
步夜说:“你我之间还讲什么人情。那日我备点药给你带着,注意身体。”
自将军府来的马车载着两个人,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马车进了宫城,例行检查,谢行逸从一边拉开了帘子向外张望:“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那便要好好看看。这里的建筑比其他人家的更宏伟,用的材料也是顶好的,据说当年光是找材料都花了十年。”步夜道,“那宫里的柱子都是金丝楠木做的,极为珍贵,一百年才能养出一棵长大的金丝楠。”
谢行逸点了点头。马车继续行驶,平稳地向宫中移动,隐隐约约已能听到宴会上热闹的声音。
下了马车,步行一段距离,就进了殿里。一路上都有汉白玉栏杆环绕,浮雕上的龙纹雕刻栩栩如生。青色琉璃瓦无声守候,鼎式香炉中的松枝燃起袅袅香烟。
步夜进殿时与礼部尚书视线交错,他向对方点头致意,与谢行逸坐在了一块儿。
这位置是对方帮忙安排的。谢行逸身份特殊,排在哪也是要深思熟虑。大将军开口可就不一样了,还是个欠下人情的好机会。
谢行逸将耳上绢花取下,放在了小桌上。他顺手把盘绕在脖颈上的发丝撩了一把,起身俯视步夜:“我先离席一段时间,不用等我——帮我保管一下绢花。”
步夜仰头看他:“要去哪儿?”
谢行逸忍俊不禁:“你就等着吧。”
步夜不明所以,眼看着那人往殿外跑去。
枯燥的官员入场,刺耳的太监嗓,官员间打的机锋,乃至后面年轻皇帝的发言,其实步夜都没什么兴趣去听。找他搭话的人不多,一个两个也与他说不上几句话,悻悻而归。
步夜侧头去看谢行逸空了的桌子,伸手把他的绢花耳坠放在手中。若不是谢行逸让他代为保管,他兴许不会好好地去看对方的耳坠。
绢花的花丝是拿铜丝勾勒出来的,一小丛扯得又细又弯,栩栩如生。一根粗些的金色铜丝缀着下面的润白珠子,连着金属打磨而成的水滴状装饰,放在手心冰冰凉凉的。
步夜正端详着,旁边忽地有人与他搭话:“步将军,久仰大名。”
步夜抬头,来人身着绯色散花孔雀官服,面庞年轻,额前碎发都被守在官帽之下,顺着眉眼,长相没什么攻击性,是新上任的户部侍郎郭世源。自己前些年为了军饷可没少和户部官员争执,步夜一时有些尴尬。不过听手下报告过,这人自小就想从武,是被父母押着去考功名的,功成名就后依然对军旅生活有着向往,在军饷上宁愿自己掏钱也决不拖欠。步夜打心底是佩服这位大官的出淤泥而不染的。
步夜站起身向他作揖:“侍郎大人。”
“哎。大将军年少有为,击退外敌,我倾慕已久。”郭世源年纪比他大,官品也与他一样,与他说话时却像从未在官场内打磨过。步夜敛眸,续上先前谦和温顺的微笑:“保家卫国是在下之责任,比不上侍郎大人一片赤子之心。”
“应该的。咱们吃差点没事,可不能寒了边关将士的心。”郭世源拍拍自己腰侧并不存在的腰包,“说到这……听闻步将军您在边关带回来一个孩子,现在已能独当一面,是您的得力干将。”
“确有此事。”步夜顺着眉,在心里揣摩这户部侍郎要说什么。
“犬子今年刚五岁,奈何他着实不争气,习文读不下书,习武吃不下苦,我实在没办法……”郭世源低着头笑笑。
步夜了然,大抵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郭世源可以说自己儿子的不是,但他却得从好的方面来说:“但我却听闻,令郎擅绘丹青,年仅五岁就可将景物画得栩栩如生,这在苍阳城应是有许多人都知道。”
听闻此话,郭世源唇角上扬,还是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我是想让他习武的,奈何放眼整个苍阳城,未寻得一位好师傅。”
步夜笑道:“侍郎大人有所不知,在下带回的那位孩子大多时间是自己在练习。他本身对习武有兴趣,底子也好,在下为他指点一二便可。”
“在下平日事务繁多,休沐日也常执行公务,这是府上人尽皆知的事,怕是没有空闲时间。”
步夜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理由具体句句诚恳,又让人没法推脱。对方是三品文官,确实不太了解武官的日常事务。至于对方的儿子……那是家事了,他一个外人不好去说。
郭世源被驳了,面上倒也不恼,只笑道:“如此,便是犬子与将军没这师生缘分了。步将军,祝您新岁安康。”
步夜同样笑着回道:“也祝您新岁安康。”
话是这么说的,但以后还得盯紧点这人。来自战场上的敏锐总让步夜嗅到这人身上一股不甘的情绪,似有似无的恶意虽不向着他,却总有一日会变成刺向他人的长刀。
郭世源走远后便没什么人与他搭话了。宁朝还是重文轻武的老样子,新帝虽出了新法想改变局面,却也不是这一两年便可成的,场上敢与他聊天的文官寥寥无几。朝中的步夜偏有种被磨出来的文人气质,武官与他讲话也并不投机。
步夜身边倒清净下来了,他手指轻敲桌面,百无聊赖地观赏着殿内的装饰。顶部的灯倒是不错。再往下移视线,又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古画,当让谢行逸来瞧瞧……是了,谢行逸呢?
接二连三的聊天与在场的氛围熏得他有些晕,唯有放在手心里的耳坠带来丝丝凉意。步夜侧头去看宴席,谢行逸的位置还是空的。
他去哪了?此处是皇宫,管理较为严格,且看谢行逸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应当不会有事。步夜面色不变,敲桌面的手指却陡然快了半分。
此时官员入场基本完毕,建佑帝环视周围,轻咳两声,身旁的太监会意,宣告宴会开始。
帝王开口,不怒自威:“今日是上元佳节,特请诸位官员齐聚一堂。朕望与诸位共安天下,为大宁迎来崭新的百年。”
步夜与其他官员一起行礼谢恩。皇帝接着道:“从古时,傩便作为驱鬼除疫、消灾纳福的活动流传于宫里,到后来传至寻常民巷中。”
“傩舞已许久不曾在宫廷上展出,但宫中未尝懈怠过。这次朕让教坊那边好好准备了一番,今日便将傩舞再度展现在众爱卿面前。”
乐师敲着鼓上台,宫内的光随之暗了下来,独留一盏顶灯长明。黑暗中一位鲜红衣裳、外衬深色的男子缓缓上前,低语着请神词,覆着脸的傩面具慈和温润,香樟木刻出的眼笑得弯弯的,像一座拱桥,眼旁刻出了羽毛纹样。他的头发被白巾所包,饰了许多红色羽毛,与衣裳的颜色相称。手中一柄长剑,与衣衫垂落的五色条带共同指向地面。步夜想,他应是这场傩舞中扮演巫祭的人。只是这祭祀之礼不必搬到现在这个时节,宫傩也已成娱乐许久,“巫祭”不过是这场舞中的主角罢了。
锣鼓喧天如雷轰鸣,是傩舞开始了。
巫祭挥舞手中长剑,伴舞们双臂伸直簇拥着他一同上台。顶上的灯又亮一盏,台上人能被看得更加清晰。巫祭将剑横下来置于手中,抖动头颅将周围扫视一圈,羽毛随动作不断颤动,那慈悲样貌的面具也平白鲜活几分。长剑被绕过头顶后直指地面,再度缓慢抬起时伴舞的身躯与伸直的双臂也随着它抬升,仿佛最虔诚的信徒追随神明的脚步。
巫祭举剑转身两圈,挥舞剑锋,仰首举剑复又放下,手掌轻轻擦拭过剑柄后再度朝向天空。他将剑放下后留待原地,就像刚降临的神明静观世间万物。伴舞们围成一圈,让巫祭处于最中心的位置。而后巫祭将剑往下压,伴舞受神明旨意般一齐下蹲半身。剑扫过他们的头顶,驱邪降福。锣鼓渐急,“信徒”四散,随他们被神明附身的巫祭一同向天空朝拜。抬腿,挥手,俯身,巫祭的每个动作都诡谲而神秘,彩绘面具随着晃动而更添灵气。他匍匐于地,双手一上一下呈爪状,轻晃身体间灵异的非人感扑面而来。
傩虽古礼,然近于戏。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傩是这片土地代代相传下来的珍宝,寄托着人们的希冀。巫祭动作不止,锣鼓掷地有声,无需丝竹粉饰,自有远古风味。步夜以欣赏眼光去看这古老的表演,心也随着鼓一同跳动。巫祭的脸遮得严严实实,旁人兴许看不出来,但他从那人提剑的微动作上看出了对方的身份——是花使大人。
幼时提剑就爱往回挽一下,怎么现在还改不掉这习惯。思来想去,“巫祭”是通神的,谢行逸作为神明的造物,让他来扮自然最合适。这些年二人相伴的时间少了,未向自己透露倒也正常。步夜望着台上挥舞长剑的身影,蓦地感觉他的视线打在自己身上一瞬,紧接着巫祭手中的剑就向他这一方指来,为他祈福。
步夜会心一笑。一曲舞毕,闪烁的灯火纷纷亮起,大殿重复光明。帝王带头鼓掌,殿内才起了喧闹,喝彩满堂。巫祭先行下台,连同其他舞伴入了后殿。步夜一直瞧着那人消失在幕后才转回了头,把注意力再度放在宴席上。
菜肴丰美,肉食鲜嫩细腻,素菜新鲜可口,步夜却莫名没什么食欲,拿着筷箸戳了两下。不一会儿,换回花使装扮的谢行逸提着衣摆小跑归来坐下,语气颇为骄傲:“那舞如何?”
步夜顺手想把绢花耳坠为他戴上,到半路动作一顿,改为放在他手心:“平日真看不出来。”
谢行逸佯装嗔怒:“我会的还有许多。今日这支舞我学成几年有余了,你还未从天泉归来时我便已烂熟于心。”
步夜失笑:“花使大人多才多艺,是在下一直轻看了。”
谢行逸拾起筷子夹了口菜想去堵那人的嘴,念着周围官员环绕,举止不宜太过,干脆送到自己嘴里:“吃饭去吧。今夜别喝太多酒,早些离开,我带你去个地方。”
步夜说:“什么地方?”
谢行逸闪烁其词:“玄武湖。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他说这话时明显有些心虚,步夜思索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静心等待。
13
明堂欢宴,火树银花,年岁在人们不经意间从指缝溜走,再不回头。步夜一面回应敬酒,一面迎着或友善或敌对的话语,头脑在清醒与混乱间徘徊不定。一杯,两杯,敬他酒的有故意刁难的成分,他风头太盛,总叫人忌惮。谢行逸饮酒易脸红,步夜转头看他泛着红的脸颊,侧身为他挡下一杯酒。
其实他酒量并不算好,多数时候都有节制,今日当真是少数情况。
宴席散后还不算太晚,步夜与谢行逸乘同一辆马车出宫。谢行逸与他同坐一边,替他按着太阳穴:“罢了,今日太累,日后有空我再带你去。并非什么时令景色想让你瞧,不打紧的。”
步夜将他的手摘下:“须得是玄武湖么?花神庙旁还有花神湖,人少些还近,不必长途跋涉。”
谢行逸将乱发拨至耳后:“也行。明晚正月十六成么,月色当是最好的,请你看月亮。”
“好,明夜亥时我在花神庙门口等你,那时月亮应快到头顶了。”
谢行逸眼瞧着步夜不大舒服,主动道:“我送你回去吧,给你熬碗醒酒汤。”
于是马车径直去了将军府。临下车时谢行逸拉着步夜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步夜不去驳他面子,但也笑道:“拉得动我?”
“看你说的,如何拉不动……”
“不必。”步夜自己抽回了手,“在下还没醉。”
步夜清楚自己的手上除了握枪的茧之外就是伤疤,并不好看,战胜后在苍阳两年才把皮肉养回来一点,叫那人细看怕是又要心疼。
谢行逸还是扶着他下了马车,步入将军府。宣平这个点应该带着其他孩子睡了,府上已寂静下来,透着寒凉的意味。院落中梅花在月下独自绽放,更显凄伤。
谢行逸把人送到榻上,自己去膳房找食材。没寻得橘皮,他干脆拿酸梅陈皮连着甘草冰糖一起熬煮,做了锅酸梅汤出来,能让人不难受就行。
汤被端出来时月亮已在东北方向高悬。谢行逸估算着时间,进了步夜的房。步夜睡得很静,全然不像一个醉了的人,房里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声。谢行逸轻手轻脚点了灯,把托盘放在床边小桌上,凑近了看步夜的脸。
从小到大他的脸好像都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眉眼长开了,目下的痣多添了一颗。
倒也睡得安稳。谢行逸叹了口气,到底没把汤端走,而是移到桌上不会轻易掉下来的位置,想着兴许他大半夜宿醉醒来还能喝上一口。谢行逸走回膳房给自己舀了小半碗喝着,酸甜可口,余韵悠长,碗底下一点没捞干净的梅皮都是酸味的。谢行逸喝完汤,准备去歇息。
将军府中有他的卧房,他洗漱完躺在床上,侧身看到探进窗的月色。月光如水澄澈,照得室内一片朦胧。谢行逸背过身不去看外面,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原想着今晚带步夜去玄武湖的,可今日对方太累了——虽说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但脑子是清醒的。
谢行逸翻来覆去没有丝毫困意,连双眼都站着岗,没一个肯松懈。既然睡不着,干脆起来练习明日想给步夜跳的祈福舞。
这是他十二岁那年在古籍上找到的,当时还许诺对方给他驱邪。几年时间后他确实吃透了这支舞,但步夜去了天泉,一别四年。再次相见,那些心思好像都压在了最底层,不可见人。
花神与月老交流甚密,谢行逸自然知道那些弯弯绕绕难以言说的感情是什么。那时他未涉人间,只道奇怪。明明是互相喜欢,红线都缠得紧了,为何到头来还是还是徘徊?兜兜转转那么久,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怎么还会有兰因絮果和情深不寿的悲剧?他不懂这些,竟比真正的花神还要不近人情些。
然他入红尘遇一人,方懂了所有的游移不定。那人于银杏林中朝他一笑,不是让周围景物黯然失色,而是让世间万物就此鲜活起来,都有了自己的色彩与生机。
他终于读懂了世人的凡俗心思,却也被此禁锢在牢笼里。
谢行逸换上花使服,将银白色头发拿木梳梳好,为自己戴上绢花耳坠。穿好鞋,谢行逸步入庭院,在漫天寒意中嗅得一缕梅香。
半衾旧梦冻香寒。
谢行逸于满院月色中起舞,衣衫纷飞,道尽所有不可言说的心绪。
“傩虽古礼,然近于戏”:出自朱熹《论语集注》。
傩舞部分的动作和衣物参照舞剧《傩·情(国家大剧院版)》,部分来自于《中国傩戏史》。
宫傩介绍不多且后期有些戏剧化倾向,如有不严谨的地方请告知我修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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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逸】前朝曲-缘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