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草木有本心 第90章 浓雾重

今晨的太阳喧嚣过分，自诚郡王归京，就在皇后心口落下一块瘢痕。

儿子的脾气她心知肚明。这会两个对头落在一处，只怕又要吵个乌眼青。

她没在跟前看着，她没在跟前看着……

眼前的宫室在恍惚中退得遥远，胸中的苦闷却如湿了的柴禾般广袤无垠。分明没见明火，可一簇簇黑烟从裂开的胸膛里滚滚地涌出来，渐渐的，那些富丽堂皇的景色便看不清。

烟雾朦胧中，皇后只看到她的瑞儿紧锁眉心。

没来由的，她竟紧跟着想起靖川。她忽然很希望那孩子仍留在京城，若是瑞儿犯傻，靖川也能劝一劝去。

“……找个地缝……没脸没皮……”

嘉贵妃的声音刺破烟云，尖锐着缠绕到屋顶。皇后的身子微微一颤，没叫嘉贵妃瞧出她方才跑神。

手上又端起茶盏，拿杯盖剐蹭几下，也不看那浮沫有没有扫了去。皇后抿一口，淡笑道：“你跟她置什么气？她虽是妃位，可你却比她还高些品级。如今宫权依旧攥在咱们手里，且叫她在自己房里摔甁砸碗去。”

“臣妾就是气不忿——”嘉贵妃正说到兴头上，见皇后没怎的阻拦，便更没顾忌，冷笑道：“娘娘向来端淑得体，却想不到有人竟能这般舍下脸皮。说是累世勋贵出来的女儿，怎的，怎的——”

嘉贵妃说不下去，脸上却泛出一道道白青。丝丝缕缕地挂在脸上，好似她的怨愤有那样大的法力，能够凭空扯落天上的流云。

“她是发了急。”皇后见嘉贵妃这样，不得不附和几句：“眼见着老五已经到了这个岁数，皇上死压着不给差事……她这做娘的，哪里能不担心？”

说起这片为人母的心，两个人一时都有所戚戚。隔了许久，嘉贵妃才拾起旧怨，哼哼唧唧，却也没了方才的气性。

“即便这般，也不能把旁人当傻子吧？从前吆五喝六她那世家做派，这会怎么矮下身段，竟招呼起我们这些泥腿子？”

嘉贵妃的娘家是自她入了潜邸才有些起色，平日对赵贤妃的为人便顶看不过去。如今虽也晓得这局面焦心，可看着老对头倒霉，她着实心中出一口恶气。

心气既平，口气也和缓。只是玩着腕子上的一只翡翠镯子，话里的讥讽却也没怎的少了去。

“她也确实该心急，咱们太子这个岁数，早就被皇上带在身边办差事。偏他还在书房做个领头的——眼见着老六、老七他们也到了议亲事的年纪，他这个做哥哥的落了后程，到时候可不是咱们颜面扫地。”

“依我看，皇上不会如此狠心。”皇后与皇帝多年夫妻，他的心思，她稍微也能猜测几许。如今老五被压着不能动弹，原因无外是怕太上皇趁着老五入朝借力打力。

可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皇上应当也怕压制得狠了，更逼着那些旧贵站到对头去。

眼下她极惦念京中的儿子，便也没心思将这话与嘉贵妃掰开揉碎了说清。索性嘉贵妃不过是借此除除旧怨，皇后便将话头引到如今。

“靖琮这几天都上哪儿去？我听靖川说，靖琮现今又能多拉几石的弓，可见你对他多上心。”

“娘娘见笑，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成日只顾着淘气，九殿下也挂心自个兄弟。”说到孩子，嘉贵妃的脸上才算真切浮起笑意。细润的眉眼揉碎一池春水，荡漾着满满的甜蜜。

皇后看着，自个心中也舒坦几分。她到了这个岁数，早也不意那皇上跟前争风吃醋的小事。到底靖川与靖琮年纪相仿，嘉贵妃说起靖琮，她自然也跟着说起养子。

“靖川倒从不说那淘气话，他既说靖琮有十分的厉害，想来是不谎报一分。我常听着靖琮有志气，只怕将来的前途无匹。”

皇后的话不过客气，嘉贵妃却是悄悄蜷紧手指。依附在东宫的两个皇子年纪相仿，实在也是她的一块心病。

将来一道领差，一道娶亲，最好的只有一个，皇后那边若是偏向老九，她的儿子竟只能领个次一级。

眼见着皇后说起许靖川，面上竟是带点笑意。嘉贵妃神色不改，却殷切道：“娘娘养得好儿子，臣妾便是取了经，也学不得半分。从前在家做女儿的时候，臣妾的父亲便耳提面命，说我们一家子蠢钝木讷，只叫臣妾忠心事君。臣妾满心听顺，果真得了娘娘垂怜，交了好运。”

人皆爱听好言语，皇后自也没免却俗尘。闻听嘉贵妃的话，她更是笑道：“你这便是拿假话诓我，你在后宫尽心，父兄在前朝得力——瑞儿与我说起，都还不住嘴得夸奖。”

眼见嘉贵妃笑得眉宇飞扬，喜滋滋说起近来的宫事。皇后暗自叹一口气，满心又惦记起留在京城的儿子。

迷雾蒙蒙，剩余的力气竟凑不齐许靖川的鼻子与眼睛。

他下巴上生了一颗火疙瘩。

点对点，正好生在下巴间。心里的杂乱讲不出口，便点着皮肉顶出来。黛玉原先还没瞧见，可程九在她跟前向来没甚遮掩，这会老低着头，实在也不由得她盯着看。

火疙瘩没甚稀罕，怪只怪那沉重心事滴坠下来。要掉不掉悬在那边，眼看着，竟是下巴削尖。

许靖川是当真心烦，前面的事还没了结，夫人却又似乎发觉他们自有避着她的小算盘。在林姑娘这边听得那日情形，至林姑娘说起临别时夫人龇牙笑，许靖川已然生出一层白毛汗。

他这些天也去行宫都佛堂，只是里面的大和尚也只有这几月才见圣驾，淤积在心口的好话不吐尽了就不算完。但许靖川可没功夫听这些逢迎卖好的话，他还巴望着能得个驱魔辟邪的诀，这会却到底只能笑僵了脸。

只是这笑脸现今沾点怯，见林姑娘眉眼弯弯，许靖川叹一口气，竟也跟着孩子气起来。

“好悬，好悬——分明是咱们两个心焦，怎么这疙瘩只往我一人脸上蹿？”与其道是掺笑意，却不如说是笑里抖落几个字到桌前。许靖川摇头摆恼，暂遮了下缘，却故作可惜道：“若是长在眉心，说不得我还能坐请仙家，开个天眼。”

“讨嫌，人家仙人也叫你赊账来？”黛玉咯咯笑，却又将茶水推前：“喏，光说不进，难怪躁火难平。喝口茶清清肺腑，明个一早，那疙瘩一准不见，只可惜耽搁你的仙缘。”

“那便更不能喝。”许靖川正经神色，可见黛玉浑然不以此担忧，话里又带点纳罕：“林姑娘，你是得了什么法门么？若是真有，可得跟我说说，省得我着急上火的，赶明儿蹿一脸的疙瘩，还怎么来你这边？”

“你便是变个□□，只消行不更名，我难道还能以貌取人，不叫你露面？”黛玉先一笑，又道：“只是你那边的符纸将耗尽，用过一次少一次——索性热气过了就还回京，我思量着，实在不必再劳烦夫人。”

“我也是这般想。”许靖川点头，却惦记林姑娘到底没把她那边的主意说出来。

许靖川是个顶小气的人，若是换了旁人，自个推心置腹罗里吧嗦，人家老神在在，他心底一准生出腻烦。偏说与林姑娘相识短暂，可交浅缘深，彼此晓得对方不意，这会竟是忧色浮上眉眼。

“林姑娘……”许靖川思量半晌，还是委婉道：“我瞧着，夫人那边是顶看顾你。她事先与我设谋，我应声与否，对你原没什么妨害。前面说给林大人去信的事，她若问起，你还是只说，我那边还没打探明白，不好落笔便是。”

若是从前，许靖川说出这样一席话，林姑娘的言辞早滚珠般地涌上来。偏这一回，林姑娘只眨眨眼，跟他笑道：“我这儿自不麻烦，却是你，且不要事事揽在身上，竟显得我躲懒。”

许靖川闻言，正欲再说。却见林姑娘郑重神情，睫羽上隐约坠着些光点：“程九，你若要问，实在也多问问你自个——魂灵离体，长久难免有妨害。若能找个应解的主意，你我二人都能放心些。”

她忽然说起这事，许靖川的一颗心陡然提到嗓子眼。可还不等他再说什么，一柱香的时辰已到，符纸燃尽，他便要归到行宫那边。

魂灵和着烟灰样的粉末消散，黛玉并没叫紫鹃、雪雁进来。她自坐在榻前，手指颤抖几下，揪着一角衣衫，想着从前父亲、母亲的教诲，却又生出无限的勇气来。

融融的热气扑在脸上，时而像母亲，时而像夫人。黛玉碰触自己的脸颊，只在一片烫热中，知觉手指如捧过冰盏。

雾色又一次聚拢，渐渐的，灰白中露出一片赤金的衣裳。紧接着，一双纤细白净的手，伴着环佩叮当，便搭在黛玉肩上。

“我来迟了？没听到你俩的小算盘。”夫人轻笑，眼光掠过桌上的茶盏，似笑似叹。

“还是不答应？却可惜，分明只狠一狠心，往后便再没埋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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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浓雾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