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草木有本心 第89章 听热闹

曦光昏暗，衬黑下过一阵子雨，雾星暗沉沉得飘扬上天。机灵的丫头早早点上灯笼烛火，拢着一豆灯烛站在廊下，水汽绕着火光飞舞，不留心已经沾湿衣衫。

风吹来，骨子里发出一阵寒。小丫头打个寒噤，身子一矮，便钻到屋子里面。

“唉？你今儿是有心事？给我说说，别是有人欺负了咱们姑娘去？”

“嫂子这是哪里话，我只坐这边，沾沾你的气儿，就够我舒舒坦坦过些日子。”

熙凤头番有孕，姊妹们便常将她捧得更热闹些。现今府中虽有个贾兰，可平素少在一处，也难在他跟前摆什么叔叔、姑姑的款儿。且三春并宝玉皆年纪幼小，贾兰出生时，他们也一应是小孩。暗地里比较，诚实不如眼前这一个新鲜。

如今熙凤虽还未显怀，几个姑娘却已经凑着做老虎肚兜，小衣小鞋。手艺不论如何，这份情谊都叫熙凤受用，想着来日捧个娇儿，更是喜上眉间。

今日过来，便是带着她们各自做的小物件给熙凤看。再兼贾琏近来事忙，她们便很愿意叫熙凤这边更热闹些。宝玉虽然不拿针线，却也巴巴收拾了自己的好玩意一并送来。仰着笑脸好话说来，无礼也叫人少责难。

熙凤掐眉挑眼，故作一副品鉴姿态，几句言语更都得满屋子笑声不迭。只是说笑间隙，她却见着黛玉虽笑，却偶尔魂灵飘远一般。

身上揣着两副心，肚肠却与从前一般硬。熙凤并不信那积福积德的主意，有那银钱布施，不如买副头脸给孩儿。

这般满心惦记未蒙面的娇儿，这会难得在黛玉这边吃冷气，熙凤却也没恼了去。只觉她小姑娘是在热闹场里孤零零，想到她早早失了母亲，竟是鼻底泛出些酸涩劲。

孕中情绪难免反复，贾琏又不知忙得什么，问起来，只说正遭她叔父差使着。

这原是熙凤的主意，如此便不好发急。这会一腔酸涩牵出委屈，熙凤低头抿嘴，再抬眼，对着满堂红彩，又是喜气盈盈。

黛玉方才与熙凤应答，这会心绪还紧着她去。这会见熙凤神情，不需思量，便领会得这时的酸辛。

“凤姐姐，你评评理。这才一会没瞧着，怎么把我做的盖到后面去？”黛玉佯装出一副不服气，又被探春笑嘻嘻点了肩膀，‘哎呦’一声，慢慢栽倒到软榻上。

“去，去，你自个瞧瞧，我们制的小老虎，缝得花布兜——你做的，怎么看可都藏了私货。”

“怎么藏私货？花是花，彩是彩，怎么到你这边，竟就不够了？”黛玉身子一歪，又倒在迎春肩上，直叫她咯咯笑个不迭。

遭这边小姊妹几个打岔，还未正式升腾起来的悲戚竟也如外面的雨雾四散而落。钻进火苗里滋啦一声，窜到心里更是烫热。

顺着这番嬉笑，熙凤便择出黛玉制的那一个，端详半晌，又塞到黛玉怀中，叫她说个一二五六。

黛玉顺势将那小兽往迎春手里一塞，极响亮地‘哼’一声，自个两手交叠盖在额头，却将脸埋在迎春的额头。

“还说替我出气，竟是一点也不向着我。”

“方才说沾沾豪气，怎么这会还冲着正主使唤了？”这满室的热闹欢腾，却一时叫宝钗也忘却心中不乐。眼见黛玉说笑，自个内里皮肉颤颤，笑声竟也不自觉从舌尖流出。

只是笑完这一声，她心中又有些懊悔。且不知母亲在房里何等难熬，她怎么能尽情享乐呢？

她只说一句就低头，旁人却也不怎么稀奇。宝玉接过话头，笑嘻嘻道：“宝姐姐从前事忙，还没怎的领教林妹妹的妙语连珠。往后若是应承什么，可千万说到做到，省得再遭数落。”

“我一句不说，你就这般编排我？”黛玉往宝玉背上一拍，哼道：“宝姐姐，万不要听这厮胡诌。言而有信，说到做到。若是心里没鬼，何必怕我数落？”

“我这心里有个小人儿，可也不怕你这口舌。”熙凤又将黛玉搂回来，抬手点点迎春，跟黛玉笑道：“却是你，叫你说那好处，怎么竟躲懒，推给你二姐姐了？”

“我自个做的东西，自是地上有，天上无、非得是旁人欣赏，才真切是知觉好处。”黛玉笑嘻嘻依从，手却仍然撑在榻上，免得不留神，压到熙凤肚腹。

眼见着姊妹们朝自己这边看来，迎春虽生性木讷，却也不禁抿出淡淡笑容。她两手举起这小兽，看来看去，只觉小腿小爪可爱，连翘着的胡须都透着机灵。

“我说怎么单给二姐姐呢。”冷不防，惜春在后头慢悠悠出声：“这分明是上了色的霁童，难怪二姐姐爱得跟什么似的。”

黛玉养得个雪白小兽，满府里都晓得那小机灵鬼受宠。连老太太都抱去抚过一阵，这小家伙便是过了明路。

说来也怪，二小姐浑是个木头。偏这小兽爱护，平素若不在林姑娘房中，一准就在二姑娘处。

被妹妹戳穿心思，迎春面上带羞，却又陡然生出些骄傲劲。

“那便是林妹妹手巧，染了色，也看着像霁童。”迎春说到这，见诸人都盯着自己，却是脸上又一烫热。霁童是林妹妹养的，可偏也常爱与她一处。并不要她怎样伶牙俐齿，八面玲珑。咕噜咕噜一只窝在腿上，只消想一想，迎春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

“得啦，看这般，不需说什么一二五六，竟是一只布偶，把咱们二姑娘的魂儿都摄去。”熙凤也不欲为难迎春讲演什么，见好就收，又将话头岔开到旁处。

眼见着这团热闹涌开，黛玉略松一口气。方才的优思重新笼罩，余光见着灯影跳跃，桌椅勾勒，却仿佛在地上勾勒出父亲的面容。

——夫人说，顶愿意替她送信到扬州。

那会子程九反应快，只道内容还需细参详，这会还难以成书。可见夫人满脸真诚，黛玉却难过自己竟也疑心夫人是不是有什么绸缪。

自那日寺中搭救，黛玉对夫人感激深重。又因着早早丧母别父，夫人时常爱护，黛玉便更多些难言的孺慕。

而今程九却道出夫人不为人知的一面，且在当前，黛玉还不知要如何与夫人相处。

可即便面上一如往常，黛玉却也不肯拿父亲冒险。夫人若是好心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借此去向扬州，黛玉却也不愿舍下由头，将父亲牵扯进什么因果中。

只是那日推拒，夫人虽没多说什么，话里的意思却似有几分不快的。

平心而论，黛玉和程九皆有些畏惧。夫人虽自说不是仙家，可无论如何，那些法术都叫他们俩不敢轻举妄动。

即便现今可作无事，等到以后？难道便一直跟夫人装聋作哑么？

黛玉近来时常向姊妹们那边走动，虽说是玩在一处，却也有躲着夫人的用意在其中。只是任怎么玩闹，总也要回去自己房中。今日热闹散场，还不知晚上夫人来不来呢……

黛玉正低着头，却没来由的背上一悚。她微微抬起头，却竟穿过嬉闹的丫头婆子，见到一袭赤金的袍裙落在屏风处。

波光潋滟的绸缎衬得屏风黯淡无色，金线绣的百鸟各自坠着金珠，更显得旁边屏风上的鸟兽成了死物。

鸟儿朝上飞，冲破珠光宝气的雾。盈蓝的额饰晃荡一下，黛玉几乎晓得，自己正有一个小小的倒影被囚在其中。

夫人不言不语，两只眼睛落在黯淡处，像是黑夜里提着两站金灯笼。

她见到黛玉抬头看来，冲她咧咧嘴。化作一缕烟雾，消散在那暗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