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草木有本心 第88章 听埋怨

许靖川不愿瞒着她，是好是歹，那总是林姑娘自己的牵挂，他做不得主张。

可打听来到消息说了，许靖川又生出没来由的恐慌，仿佛这没落定的事态是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机，他这会说了，宿命就要更改。

窗外的流云像一匹宝马，马笼头上坠着颗金珠，身后有坠着一根乌青的尾巴，马蹄踢踢踏踏，行到屋顶上方的时候，大雨磅礴。

房里陡然昏暗下去，林姑娘的神情也看不清明。暗影重重中，她的衣裳却泛着盈盈的水意。雪青的薄衫雾气一般笼罩在周身，循着雾气凝神看去，只见着两只乌润的眼珠，瞧过来，又渐渐带点笑意。

“我还没说什么，你怎的先瘪了脸去？”

林姑娘的声音没甚异样，许靖川不由得松一口气。他方才将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一遍，却暗骂这分明像是他祖父、父亲斗法，却叫林姑娘的爹也隐约担一层危机——连带着他在林姑娘跟前也气短，往后若真……

呸呸呸！

许靖川暗暗咬住舌根，赶紧啐掉这顶不吉利的念头。然而林姑娘既然问起，他便诚实道：“我只觉得那二位这般争斗，却连带着林大人都冒险地，实在不知道能下什么评语。”

“任是怎的，最终总不是我父亲拿主意。去留与否，总也见顶头的心。”黛玉说到这，念着父亲，却也端不住笑意。

确是如程九所说，爹爹若是回京，他们父女二人自能团聚。可现今住在外祖母这边，怎样为薛家奔波，她到底也知悉。虽不晓得怎么没太听得王府那边的动静，可私心想来，那王大人也不当舍了亲外甥去。

爹爹若是回京，少不得也遭一番求告。黛玉极不喜那打死人的祸事，由是更不愿父亲为此说情。

若要这般看待，留在扬州却也很好。只是听程九的口风，皇上那边似很想叫父亲回京，却还不知落到何地。

正思量，抬眼又见程九簇紧眉心。也是不大的年纪，偏把自己团紧。

黛玉知自己在这边多思无益，又想到程九方才对皇上与太上皇暗戳戳的埋怨，不禁笑道：“得啦，别皱着眉。我这会即便写信回去，便是夫人也要有些时候的脚力。且消息既然传开，想来大半已定。为这既定的事盘算，可不是要把钉紧的东西再撬回去——徒留个窟窿，多可气？”

“我忧心的便是这里。”许靖川听林姑娘安慰，却没跟从前一般舒展眉宇。他仍然计较太上皇至今没甚行动，这会不由得跟林姑娘说起：“今岁前朝好几位大人致仕，我父皇并太上皇都想拿自己人顶上去。可是职位到底就那么多，紧要的也只那么些个——我自个思量，若是林大人回京，说不得是要进户部里——可是太上皇那边本就在户部遭殃，又怎么肯叫户部作我父皇的一言堂？”

话到一半，许靖川又悻悻住口。她虽然心里有点成算，可细论起来，也都是空谈。假若林大人当真被当成中间的一个靶子，他所能做的，竟只是撺掇四哥搭救一二。

心中生出惭愧，余下的话也隐在肚腹之间。窗外雨声未歇，窗户闭合，那冷水却仿佛格外刁钻，尽漫盖到他脸上来。

他这边情绪不佳，黛玉却也因着这可能生出厌烦。索性程九自个也多埋怨，想着自己父亲无辜，黛玉不禁哼道：“讨嫌。”

许靖川正沉在自己心绪间，不留神听得，还以为说得是自个。当下喉咙咕哝两下，挺朗阔的一副身板，这会可怜巴巴缩成一团。

黛玉一见，就晓得程九想偏。她也不做详解，只睨一眼道：“你不觉得讨嫌？”

她这般问，许靖川立时就明白究竟是谁讨嫌。当下点头不迭，举起双手，直把两个罪魁祸首送上抨击的台面。

为人子孙，背后说嘴，传扬出去，似乎显得顶没心肝。可惜许靖川自觉不是君子，认下记仇又小气的名号，往后刁钻起来竟也没什么负担。

若说父皇，生而不养。平素许靖川在皇后膝下养着，他却愣是当作没这个孩儿。

至于太上皇，那就是大从一开始就让人讨厌。虽说人们暗地里总觉得，太上皇与太后怜惜这个孙儿，可毕竟也从没将他养在身边。早早将他送到皇后身边，说是怜惜，给他造化。可在那当口送去，皇后怎么不心生嫌隙，旁人又怎么不把他当个靶子看待？

于这一事上，许靖川看得很开。他虽曾孺慕皇后，可晓得人家只疼自己的亲儿便撒手放开。平素不论四哥怎样，真遇得风险，许靖川也诚实不愿他俩受害。

而父皇与太上皇，却是捏造他现今苦楚的元凶。现在一个两个端出慈爱嘴脸，许靖川怎么甘愿？

只是到底人在矮檐下，少不得还要做个孝子贤孙。只是烹茶请安也在近前，耳朵支棱高些，总也能漏点消息出来。

见他磕头如捣蒜，黛玉便放下心来。听程九嘀嘀咕咕一阵，她心中再添一层气恼，冷笑道：“人都说年岁越久的物件越贵重，我瞧着，倒有的人生下来便是古董。可惜枉活几十年，却是一年擦亮赛一年，越活越便宜了。”

“不止呢。”许靖川听得这话，到觉得通体舒畅很多。一口郁气和人叙说，能够自在吐露，便不必久久压在心口：“还压着铺子里其他的物件不松！”

然说到这一处，二人又齐齐叹一口气。

屋檐上的天马呼啸着过去，窗户口又透出金灿灿的光亮。仔细地填补着方才的空缺，连带窗前的两张面孔也敷上光彩。

“程九，若是写封密信，叫我父亲提早设防，是否好些？”

“好是好。”许靖川不怕消息外传，他打探得这些消息是借着天时地利人和，又兼有这副灵异奇缘在。即便不小心被他人看到，也绝对猜不到他身上来。

可是……

“可是扬州离京城遥远，即便今日成书，到林大人手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还有我呀~”

金阳生紫烟，黛玉与许靖川不由得一颤。桌几底下的孔隙簇簇冒出几缕烟，夫人的脸就在其中若隐若现。

她眨眨眼，做个鬼脸。

“我的脚程难道还怕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