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草木有本心 第91章 事不休

行宫西南角的凉亭四四方方，前朝遗落的古董，修缮时看去还好，等其他宫殿楼阁粉饰一遍，又嫌弃旧得讨嫌。

于是便渐渐少有人来，平日点数，也时常遗漏这边。非是这回许靖川也来到行宫，许靖琮摩拳擦掌，满心要找个只供自己人耍玩的地界。

马场、花园虽好，可来往宫人，说不得就将消息传到他母妃那边。许靖琮晓得他母妃对九哥有意见，平素虽仍常在一处，却也不敢特意到母妃跟前显眼。

书阁倒是僻静些，可许靖琮铁心要跟外家‘划清界限’。他外家科举起家，他便醉心武艺，对着那些书本，只嚷嚷头昏眼花，多一字都不愿看。

许靖川更晓得嘉贵妃怕他冒尖，给靖琮填了缺。心中只道这也难免，与许靖琮一处，倒也鲜少提及，省得靖琮为难。

可偏是今天，他被许靖琮强拉过来。遮掩用的书卷笔墨摆了满桌，许靖川却歪在一边，直瞅着窗外面发呆。

这一处亭子两层高，第一层八面玲珑，第二层便密不透风。没处转角都开一扇小窗，细数十八面，半数对着青山。

许靖川不看景，目光所及皆是幽云惨白。这凉亭比较寻常规格还高些，可即便再高，也不能叫他看到京城荣国府那边。

“唉……”

“九哥，你这是怎么啦？咱们好不容易凑一处，又没功课腻烦，你干嘛哭丧着一张脸。”

许靖琮纳闷，随手拾起一片叶子扔过来。

单薄的叶子飘不去很远，起势颇足，后半程却腿软。打着旋落在地上，被许靖琮一脚踩碎。

‘咔嚓’一声，许靖琮就坐到许靖川旁边。

对着弟弟满脸关切，许靖川自然不能说他忧心林姑娘身边有妖怪。此时只恨自己凡夫肉眼，没那缩地成寸的法子，不能一步跨到京城那边。

依照林姑娘的说法，夫人应当是疑心他俩串通，他将那些话透给林姑娘知晓。可夫人毕竟没有证据，许靖川便也不敢在此时刺激她发难。

平素他去林姑娘那边都有个固定的时间，如今时间未到，他纵使急得抓心挠肝，也不敢贸然行事，再给林姑娘添乱。

可一想到昨天临别时，林姑娘说的那些话。许靖川整一颗心都仿佛作了琉璃瓶盏，碰碎边缘，一面往外撒泼，一面咕噜噜得转圈。

许靖琮问一句，不仅没得到他九哥应答，还眼见着对面的眼睛飘散，思绪越发遥远。当下举手在许靖川眼前一挥，又怯怯道：“九哥，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你别不理我啊！”

他这话却是十足的心虚在，深怕许靖川知道他母妃的心思，往后不跟自己玩。可左思右想，又觉得九哥平常身边也没别人，除了自己，他还能去哪边？

心下稍安，又有点歉疚。许靖琮抹抹脸，正要再说点什么，却听许靖川道：“没什么事，就是我自个，这会想回京城那边。”

“九哥，你疯啦？！”许靖琮大吃一惊，旋即又忿忿不平：“你头回来行宫，玩也不玩，逛也不逛。这会又跟我说什么，什么回京城——九哥，你别是找麻烦上瘾，这会还想回去给四哥敲算盘吧？”

“这和四哥有什么牵扯？”许靖川不解，可毕竟不好给靖琮解释，这会只想将话头岔开。

许靖琮却不管，见许靖川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更觉得自己箭中靶心，实在是被耽误了的大内神探。

当下将头甩到一边，冷笑道：“九哥，这会留在京城的，不外只有四哥跟你有相干。”

这话一说完，许靖琮就后悔了。偷眼打量许靖川，见他没什么反应，反而更是七上八下，怕得厉害。

心里发虚，嘴上便软。许靖琮又将脸转过来，期期艾艾道：“九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靖川摆摆手，他知道靖琮没坏心，只是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好似那盏琉璃瓶又破一半。他也不需要仔细思索，安抚的话便顺着舌头涌出来。

直到许靖琮的面色复原，许靖川止了那些空话，却不由得咬住自己的颊内肉，只一口便咂摸出血腥气。

靖琮说得原也不错，他外家都不在了，母亲也不在身边。养他长大的母后就在行宫，伴在一处的兄弟近在眼前。在外人看来，在京城中与他相干、亲近的，竟然真的只有太子四哥一人而已。

若不是那魂灵出窍的奇诡……

若不是因为这番离奇际遇结识林姑娘，他就当真要过那样的日子……

亭内无风，许靖川却骤然打个哆嗦。如今有人听他说话的日子太快活，往前数的几年分明更久，在他这边竟已经是前尘故旧。

他不能再回到原来的生活，仿佛天地之大，单只撇开他一个。

他也不想让林姑娘过那样的生活，知道林姑娘在那边听人嚼舌，许靖川心中生怒，未尝不是为了他自个。

多一人快活，便是少一人受苦楚。他若能使得林姑娘无忧，过往的自己似也得到宽恕与安抚——

若不是林姑娘……说不得但他一个遇到夫人，那颗心便当真能狠下去了。

许靖琮见他九哥方才住口，到这会也迟迟不吭声。心里更加奇怪，却也不敢再催促。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两手扣在一处扣弄。许靖琮没话找话似的，跟许靖川道：“九哥，咱们这几天别往五哥那边凑。他心里窝火，省得冲咱们这边撒气。”

“他又怎么？”许靖川的心犹自震动，瓶盏摇晃之间，却是林姑娘的音容如在眼前。但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掺点好奇，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许靖琮放下心，他大笑一声，竖起两根手指，朝着天上捅一捅。

“还不是因为……”他眨眨眼睛，见许靖川会意点头，便继续道：“明年初，五哥便也成婚开府。偏他现在不入朝堂，便是封王都没法封。这宫里还好说，咱们这些皇子都没个封称。可到了外头——尤其与大哥二哥他们一处，这不是纯找难堪么！”

“这倒也是。”许靖川了然，又笑道：“等回京还得过些日子，四哥监国，大哥恐怕又要立功。父皇那边若是一直不点头，即便皇祖父有心抬举，毕竟也不能越过父皇，自己做主。”

他本是顺着许靖琮的意思说，谁知话音未落，却见许靖琮又作一副犹犹豫豫的神色。许靖川心里猛地一突，嘴上的口气却仍与方才相同。

“怎么？我说错啦？”

“没，就是我觉得，皇祖父恐怕懒得管他呢。”许靖琮哼哼唧唧出几声蚊子叫，又摆手叫潘德周和孙喜退远点，自己附到许靖川耳边。

“九哥，今早上我去马场射箭，半道上遇见皇祖父——他冲我问你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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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