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他杀邓布利多都是邓布利多自己要求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莫里埃尔一口气把这些话像倒豆子一样砸出来,连标点符号都顾不上加,说完之后又低头去按斯内普的脖子,嘴里嘟囔着“愈合如初愈合如初愈合如初”这个她唯一记得的、跟治疗沾边的咒语,尽管拉文德·布朗的魔杖在她手里颤得像一根风中的芦苇。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哈利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表情瞬间从茫然变成震惊,接着再变成接近崩溃的困惑。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像是被人塞进了二十本赫敏的笔记——斯内普、莉莉、暗恋、间谍、邓布利多的安排——这些词在他的意识里疯狂地旋转着,彼此碰撞、碎裂、又重新组合,却怎么都拼不出一幅他能够理解的画面。
赫敏站在门口,她的魔杖指向走廊的方向警戒着,但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罗恩更是直接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石化咒定住了一样——拉文德·布朗,那个平时满脑子都是占卜课和浪漫爱情的拉文德·布朗,此刻正在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足以颠覆他们所有人认知的、惊天动地的秘密?
“拉文德……”罗恩的声音从莫里埃尔身侧传来,紧绷到了极致,“你是不是——你确定你没有被夺魂咒?或者——你喝了复方汤剂?你到底是谁?”
斯内普本来已经在弥留的边缘徘徊了,眼睛里的光正在迅速黯淡下去,像油尽灯枯的烛火。但在听到莫里埃尔那番话的瞬间,他涣散的瞳孔竟然重新凝聚了起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从哈利的绿眼睛上移开,艰难地转向那个蹲在他身边的、头发乱糟糟的、正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的拉文德·布朗,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几乎听不见的、带着血沫的音节:“你……怎么……”
外面再次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哈利把那缕记忆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
他的表情在这一连串冲击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不管她是谁,我们都得走了——赫敏,罗恩,我们得去校长办公室,我需要冥想盆。”
“现在就走,食死徒随时可能回来。”赫敏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果断。那种语气让莫里埃尔瞬间想起她在魔法部会议上做总结陈词时的样子。
“你们就这么走了?”莫里埃尔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急迫而变得尖利,“不救救他吗?他快死了!而且我说的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根本不是叛徒,他是——他是这整个战争里最不应该死的人!”
“拉文德,”哈利的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般的耐心,脸上的表情则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些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了。伏地魔正在霍格沃茨,我们必须——”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斯内普苍白如纸的脸上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像是不忍再看。
“她绝对是食死徒喝了复方汤剂假扮的。”罗恩低声对赫敏说,“真正的拉文德·布朗不可能知道这些——我们谁都不可能知道这些。”
“我们必须得走了。”赫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莫里埃尔,似乎正在理智和直觉之间反复拉扯,“如果他真的——如果他真的不是叛徒,那我们现在更需要去确认这件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赫敏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一个人的命和整个战争的结局放在天平上,她做出了战场上的战士都会做出的选择。
“你们走吧。”莫里埃尔最终叹了口气,平静又固执地说,“我留在这里,我不会丢下他的。”
哈利、赫敏和罗恩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三个人转身朝门口走。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被淹没在更远处的爆炸和尖叫声中。
莫里埃尔一直低头看着斯内普,用拉文德的魔杖对准他脖子上的伤口,反复念着:“愈合如初,愈合如初,愈合如初……”那个咒语是她知道的唯一一个跟治病救人沾边的。小时候哈利表叔教过她,说这是所有巫师学到的第一个治疗咒语。她当时只是觉得好玩,用自己的玩具魔杖对着膝盖上磕破的皮试了好几次,不过从来没有成功过,因为她根本没有魔力。
但现在,杖尖亮起了柔和的、金白色的光晕,像是把月光浓缩成了一滴液态的火焰,缓慢地渗入狰狞的伤口。
拉文德·布朗的魔力在她的操控下,正以笨拙而执拗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伤口边缘合拢——速度慢得像是在用针线缝合一道瀑布,毕竟纳吉尼的毒牙造成的不是普通魔法伤害。不过伤口确实在变小,那个令人心惊的血窟窿正极其缓慢地收缩着。
金色的光芒始终没有熄灭,源源不断地从杖尖涌出来,像是不肯认输的、固执的温柔。
斯内普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起伏的频率低得让人心惊,嘴唇也呈现出灰色的、令人不安的色调。莫里埃尔不知道自己的咒语到底有没有用,她甚至不确定纳吉尼的毒液会不会让任何愈合咒都失效,但她不敢停下来。她怕一旦停下,那点微弱的光芒熄灭之后,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她跪在斯内普身边,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四个字,念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念咒还是在祈祷。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那道伤口的边缘终于开始长出薄薄的、粉色的新肉,像春天里第一批从冻土中探出头来的嫩芽,脆弱得让人不敢触碰。但出血总算是止住了。
莫里埃尔立即把魔杖插回校袍口袋,弯下腰试图把斯内普从地上拖起来。
他比她高了至少一个半头,体重也远超她的想象——瘦削的外表完全是欺骗性的,他沉得像一袋施了加重咒的土豆。她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他的上半身从血泊中拉起来,后背靠在一把翻倒的椅子上,然后她开始施漂浮咒——拉文德·布朗的漂浮咒用得还算顺手,但斯内普的身体只是微微离开了地面几英寸,像被一只不太情愿的手托着,晃晃悠悠地往门的方向飘去。莫里埃尔不得不用一只手维持咒语,另一只手半拖半拽地拉着他的袍子领口,然后极其狼狈地、像是在暴风雪中拖行雪橇般,一步一挪地把他往尖叫棚屋外面拖。
木质地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红色的血痕,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用绝望画出来的路标,从屋子中央一直延伸到门槛,再延伸到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草地上。
她的手臂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马尾辫早就散了一半,碎发黏在脸颊上,痒得她想骂人。她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一路上避开了好几拨正在交战的双方——有两次她差点被飞来的咒语擦到,有一次她不得不拖着斯内普躲到一副歪倒的盔甲后面,等一群穿着黑袍的人跑过去之后才敢继续走。
当她终于撞开医疗翼的大门时,整个人已经快要虚脱了。
庞弗雷夫人正背对着门口整理一篮空药瓶。她听见声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又一个伤员”的专业冷静,在看清她拖进来的人是谁之后,瞬间变成了混合着震惊与困惑的复杂——没有莫里埃尔预想中的厌恶或者冷漠,只有医者面对伤患时本能的、无法伪装的紧迫感。
“梅林啊——”庞弗雷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接过斯内普的身体,动作之麻利让莫里埃尔自愧不如。她的手指按在斯内普的脉搏上,目光扫过那道已经半愈合的伤口,眉头紧皱,“这是——蛇咬的?他怎么——”她停住话头,飞快地挥动魔杖将一张病床挪到跟前,将斯内普安置上去,床单上立刻洇开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莫里埃尔靠着门框站着,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黄油一样瘫到地上去,“我用了愈合咒,但——纳吉尼的毒液可能——”
庞弗雷夫人的手指在已经开始愈合但边缘仍然发黑的皮肤上轻轻按压。然后她快步走到药柜前,翻了几下,嘴里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咒——那声咒骂从庞弗雷夫人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更有冲击力。
“白鲜香精和解毒剂不够了,最近储备消耗得比我想象的快——他需要至少六瓶,我这里只剩下一瓶半的量——”
“斯内普教授的办公室!”莫里埃尔灵光一闪,“他是魔药大师,他那里肯定什么药剂都有!”
庞弗雷夫人看了她一眼,果断点了点头,同时已经转身去取另一瓶补血剂。“快去快回——别在路上耽搁!”
莫里埃尔转身冲出了医疗翼,走廊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加浑浊了,远处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整座城堡都在微微震颤。她沿着城堡星光地图的路线朝校长办公室狂奔,皮鞋底在石板上打滑了两次,第三次她差点撞上一副从墙壁里突然弹出来的、惊恐万状尖叫着的画像。
校长办公室的门没有锁,办公桌上还摆着一个大石盆,里面有银白色的物质在旋转流动,旁边还放着一个空瓶子。
她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立即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好不容易打开斯内普储存常用药剂的柜子后,她把里面所有瓶子都扫进自己的校袍兜里,转身就往外跑。
折返回医疗翼的路只跑到一半,在某个被炸塌了的走廊拐角处,那个灰色的、毛茸茸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的身影再次从废墟后面跃了出来。
芬里尔·格雷伯克嘴角的口水在火光中泛着黏腻的光,爪子——那些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暗色污渍的手指——朝她抓过来的时候,莫里埃尔甚至来不及尖叫。
她只觉得左前臂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直接按进了她的皮肉里。她听见自己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尖锐得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鸟。
那几根肮脏的手指嵌在她的小臂上,而泛黄的、犬齿般突出的牙齿已经咬进了皮肉,血从齿痕的边缘涌出来,在月光下呈现出不祥的暗黑色。
她尖叫着用另一只手去拔魔杖,但剧痛让她的手指痉挛着无法握紧任何东西。
一道红光从她身后射过来,正中芬里尔的肩膀,将他打了一个趔趄。狼人嚎叫了一声,踉跄着退后了几步,露出一个缺口。莫里埃尔不知道出手的人是谁,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只是趁着那一瞬间的空档,抱紧药瓶(幸好还在,一瓶都没有碎),用尽全身的力气继续往前跑。
左臂上的血从她被咬破的校袍袖口渗出来,沿着她的手指一路滴到石板上,在她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和她之前拖斯内普时留下的那道血痕遥相呼应。
当莫里埃尔再次撞开医疗翼的大门时,庞弗雷夫人正站在斯内普的床边。她看见莫里埃尔怀里那堆药瓶时,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松,随即目光落在她左臂上正往外翻着皮肉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的伤口上,松下来的表情瞬间凝固成了近似恐惧的东西。
“梅林……保佑……”她低声呢喃了一句,然后飞快地接过药瓶,一只手按住莫里埃尔的手臂查看伤口,另一只手已经在够柜子最上层那瓶银色的、泛着冷光的药剂了。
莫里埃尔看见庞弗雷夫人张着嘴,似乎在说什么关于伤口处理的话,但她没有听完。
那些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有人在她耳边慢慢拧小了音量旋钮。周围的灯光也开始融化成一团团斑斓光晕,地板在往上翻,天花板在往下沉,所有的方向感都在同一瞬间背叛了她。
她最后看见的,是庞弗雷夫人朝她伸过来的、沾着斯内普的血和她自己血的手,以及被她一路护在怀里、此刻正稳稳立在床头柜上的药瓶。
她想说点什么——也许是想问斯内普怎么样了,也许是想说她的左臂很疼,又或许只是想说一声“谢谢”——但她的舌头像是灌了铅,沉甸甸地坠在口腔底部,连一个音节都抬不起来。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比普通睡眠更深、更黏稠的、没有梦的边缘和醒与不醒的界线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