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万夜集 第4章 第二夜.上

同一时刻，莫里埃尔·德思礼正蜷缩在堆满了抱枕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霍格沃茨城堡夜光星图发呆。

房间的墙壁是淡蓝色的，书架上摆着全套《哈利·波特》精装版（她坚持认为该系列作品比哈利表叔的回忆录更有文学性），床头柜上立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哈利表叔去年圣诞节拍的合影——照片里的哈利被她的猫头鹰发箍逗得发笑，而她正冲镜头比着夸张的剪刀手，背景是陋居那棵被彩灯缠得臃肿不堪的圣诞树。

此刻，窗户半开着，十一月初的凉风掀动着窗帘边缘那圈手工缝上去的金红条纹，那是她去年看完魁地奇世界杯后自己制作的，佩妮看见后沉默了整整一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绣着“MONA”字样的枕头里——这名字是她十二岁时给自己起的，理由是“莫里埃尔太像一个图书馆管理员的名字了”，为此莉莉.卢娜.波特嘲笑了她整整一个暑假。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从万圣节派对后狼狈回家的情形。朋友们的车库派对在十一点就散了，她解释说自己是喝多了摔了一跤，佩妮什么都没问，只是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大了两格。

困意像一块浸了温水的海绵，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包裹住她的意识。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关掉床头灯，那张霍格沃茨星图在黑暗中开始发出幽幽的蓝光，城堡的轮廓在星光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旧梦。

她最后瞥了一眼相框里哈利表叔的笑脸，心想明天一定要给他打个电话问问那个墓地的事情，然后就沉入了比普通睡眠更深、更黏稠的黑暗之中。

黑暗里没有梦的边缘，没有醒与不醒的界线，只有被拽着往下坠的、失重的感觉。

当她的意识再次浮出水面时，耳边充斥的是爆炸声、尖叫声和她只在电影里听过的咒语呼啸声。这些声响混合着灰尘和焦糊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首加速播放到失控的交响曲。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再熟悉不过的走廊里——霍格沃茨的二楼走廊，左边那座没头的驼背女巫雕像她认得，右边那扇窗户她记得，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她也在无数张概念图里见过。

但她此刻根本没有时间欣赏这些，因为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楼梯上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拉文德！后面！”

特里劳妮教授站在二楼拐角处，平日里用来增加神秘感的披肩和珠串此刻在烟尘中狼狈地晃荡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正冲着她——不，冲着她这个身体——拼命挥舞着手臂，金属手链随之撞出了一片嘈杂的、不合时宜的叮当声。

莫里埃尔——或者说，此刻占据着拉文德·布朗身体的莫里埃尔——下意识转过头，一道猩红色的光芒正朝她的后背呼啸而来，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出咒语撕开空气时产生的灼热气流拂过后颈的汗毛。

她往旁边猛地一扑，脚下的石阶却在这一刻背叛了她，她的身体失去了重心，整个人朝旁边那截被炸毁的栏杆缺口处栽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很短暂，但这期间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了大约七八种不同版本的“完蛋了”。

紧接着，一道蓝色光芒从下方稳稳托住了她，像一张巨大的、用月光编织的网将她兜住，硬生生地把她从自由落体的命运中拽了回来。

“拉文德？你怎么还在这里？这里不安全！”赫敏·格兰杰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她的脸上沾着灰尘，头发比莫里埃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更加蓬乱，袍子上有好几处烧焦的痕迹。她手里握着魔杖，杖尖还残留着刚才那道漂浮咒的余晖。

罗恩站在她身侧，满脸是汗，一只手紧紧攥着魔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护在赫敏身前，像一面虽然摇摇欲坠但绝不后退的盾牌。

莫里埃尔的双脚刚一沾地就立刻拔腿狂奔，朝他们的方向跑过去。她几乎是用扑的方式冲到赫敏面前，紧紧抓住了赫敏的手臂，声音因为紧张和奔跑变得又尖又细：“赫敏阿姨！哈利表叔呢？哈利表叔在哪儿？”

赫敏被她这一声“阿姨”叫得愣在当场，眉头皱起来的弧度里既有困惑也有焦急，但她来不及细想——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整条走廊都在震颤，天花板上簌簌掉落着灰泥和碎石，一个浑身长满灰色毛发的身影正从走廊尽头那片坍塌的废墟后面翻越过来，动作之迅猛根本不像是人类该有的速度。

芬里尔·格雷伯克——那个名字在每一个霍格沃茨学生的噩梦里都占有一席之地——正用他那双浑浊的、泛着病态黄光的眼睛扫视着走廊，嘴角挂着令人作呕的笑容。

“快走！”罗恩一把拽住赫敏的胳膊，另一只手朝莫里埃尔的方向挥了一下，示意她跟上。

他们身边的空气忽然出现了一阵奇怪的扭曲，像一块透明的布料被风掀起了一角。莫里埃尔甚至能隐约看见那片扭曲后面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她来不及看清，赫敏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脚步急促得几乎是在滑行。

三人沿着一条莫里埃尔从未走过但赫敏显然烂熟于心的路线，穿过几道暗门和一条隐藏在挂毯后面的窄廊，一路朝打人柳的方向狂奔。

当他们终于抵达尖叫棚屋外围那截被蔓生的灌木半遮半掩的木制平台时，赫敏猛地蹲了下来，一只手按住莫里埃尔的肩膀将她压向地面，另一只手飞快地施了一个消音咒——三人的呼吸声被魔法压到了最低，只有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地震动着。

透过积满灰尘的、裂了几道缝的玻璃窗，莫里埃尔能看见屋子里站着两个人。背对着他们的高大身影穿着一身黑色长袍，头发是油腻腻的深色，肩膀的线条绷得笔直，像是在承受某种比刀刃更锋利的东西。而他对面，伏地魔那张蛇一样的面孔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眼神幽深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一开始并不认识这个背影，但当那身影开口说话的时候，那道低沉的、像大提琴弦被缓慢拉过的、每个字都带着自毁般平静的声音，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他说。

莫里埃尔的眼睛瞪得浑圆，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背影上。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这个故事的每一个字，可她此刻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眼睁睁地看着命运的齿轮按照既定的轨迹碾过去。

她看见伏地魔站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的旧工具。她听见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对某个永远无法在场的人做最后的汇报。

而伏地魔听完之后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漫不经心的平淡语气说：“纳吉尼，杀。”

那条大蛇从伏地魔身后的阴影里滑出来时，莫里埃尔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斯内普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似乎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就被那条蛇的毒牙扎进了脖颈。

鲜血几乎立刻就涌了出来，在黑袍的领口洇出一片深色的、还在不断扩大的湿痕。

莫里埃尔透过模糊的玻璃窗，看着那个身影在玻璃的另一面无声地倒下，看着血——那么多、那么浓稠的血——从被尖牙撕开的孔洞处涌出来，在木质地板上蜿蜒成一条持续扩大的河流。

她想尖叫，想冲进去，想做点什么，但她的身体像是被石化咒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伏地魔再没有多看一眼，他的长袍在地面上拖出无声的弧线，带着纳吉尼消失在了屋子另一端的出口，留下斯内普一个人倒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地板上，像一尊终于被推倒的、曾沉默地支撑了某座建筑太久太久的老旧雕像。

莫里埃尔猛地扭头看向赫敏和罗恩，用几乎能具象化成声音的、灼热的、带着质问与恳求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你们怎么不去救他？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是斯内普教授啊！

但赫敏的脸上是复杂的、混合着困惑与戒备的表情，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身旁的罗恩紧紧攥着魔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也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莫里埃尔的嘴唇颤抖着，目光在这两个她从小就敬仰亲近的英雄人物脸上来回扫视。赫敏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战场上磨砺出来的、近乎冷酷的理智——西弗勒斯·斯内普是杀了邓布利多的叛徒，是凤凰社名单上应该被划掉的名字，而且此刻出去救人无异于自杀，她们甚至不知道伏地魔会不会折返。

等到伏地魔和纳吉尼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莫里埃尔几乎是弹射一般从藏身的阴影里冲了出去，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时，门轴发出的声音尖利得像动物的哀鸣。

她跑进那间弥漫着血腥气的屋子，脚下的地板因为血迹而有些打滑，她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跪着扑到了斯内普的身边。

屋子里的空气又冷又腥，血腥味浓得能尝出铁锈的甜腻，而西弗勒斯·斯内普正仰面躺在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泊中央，脸色惨白得像是蜡做的面具，脖颈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从伤口边缘挤出细小的血沫。

他的黑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像一面投降之后被扯下来的、湿漉漉的黑色旗帜。他的嘴唇以几乎看不出动静的频率翕动着，眼睛却朝另一个方向看去——那个方向，哈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隐身衣下面现身，他正蹲在斯内普的另一侧，脸上的表情是莫里埃尔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震惊与空白的、他自己还来不及命名的情绪。

“拿去……拿去……”斯内普气若游丝，声音像风从极窄的裂缝里挤过去时发出的呜咽。他艰难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尖沾着血，把一缕银蓝色的东西从自己太阳穴里抽出来，颤抖着递向哈利。

他的眼睛——那双莫里埃尔在无数则报道和描述里见过的、被无数人揣测过的黑色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哈利的眼睛。

那目光里充斥着连死亡都无法剥夺的、接近偏执的执念。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忍不住出声打断，声音因为情绪而微微发颤：“都现在了还对视个什么劲！“她一边说一边试图用自己的校袍袖子去按住斯内普脖子上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就算您想怀念莉莉姨奶奶，也得先治好伤，以后想看多久看多久！”

屋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音量旋钮一下子拧到了零，静默得令人窒息。

哈利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拉文德……你在说什么？”他发出梦游一般的飘忽声音，“莉莉姨……什么？

“斯内普教授一直暗恋你妈妈！”莫里埃尔急得直跺脚，她手上的校袍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那些温热粘稠的液体正在她的指缝间不断渗出，“他是你妈妈从小到大的朋友，后来他们闹翻了，但他一直都——而且他是作为间谍潜伏在食死徒那边的！邓布利多让他这么做的！他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你以为你一年级的时候为什么没被奇洛从扫帚咒下来？你以为你流浪的时候是谁把格兰芬多的宝剑放在湖底的？你们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