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1月3日午后,格里莫广场12号的客厅里烧着一炉不太旺的火焰,暖意刚好够让窗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的天色模糊成未干透的水彩画背景。
莫里埃尔蜷在她从小就认定了“坐着最舒服”的那张印花布艺沙发上,手里端着赫敏坚持要她喝的、加了蜂蜜和干枣的热茶,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问哈利表叔关于那个梦的事。
她甚至在心里排练了几套不同的措辞方案,一套假装随口提起,一套故作深沉,还有一套走“我昨晚做了个特别真实的梦,你猜怎么着”的轻松路线。但当她的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预言家日报》时,所有即将出口的疑问都在看到第二版那则加框的纪念文章后,被一股奇异的怔忡感给堵了回去。
那篇文章不算长,排在第二版靠下的位置,标题用的是庄重的、略带沉郁感的深灰色字体,上面写着“纪念西弗勒斯·斯内普教授逝世三十二周年——魔法界最沉默的守护者”。
副标题下面配着一张斯内普在霍格沃茨任教时期的黑白照片——黑色的头发垂在两侧,鹰钩鼻,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以及那双在任何年代都不会显得温和的、深不见底的黑眼睛。照片里的斯内普正不耐烦地微微侧过头去,像是被人偷拍后试图用表情让对方知难而退,但摄影师显然没有退缩,于是这副不耐烦便永远凝固在了历史的某一页上,供后人在每年的11月3日翻阅、凭吊、以及讨论“他到底是英雄还是混蛋”这个经久不衰的话题。
此刻,报纸上的斯内普正用“我闻到了什么恶心的气味”和“交的论文让我对教育事业彻底绝望”这两种标志性表情看着莫里埃尔。照片下面的小字标注着他的生卒年月:1960年1月9日—1998年11月3日。
莫里埃尔把那篇纪念文章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文章里提到了斯内普在霍格沃茨任教期间的争议和他在第二次巫师战争中作为双面间谍的关键作用,也提到了他昏迷两个月后在圣芒戈醒来、又在同年11月3日因伤势过重及后续多次袭击导致的并发症而去世的结局。
她盯着那个日期——11月3日——看了很久,久到她杯子里的热气都快散尽了
“哈利表叔,”她终于轻声开口,“斯内普教授的忌辰……是11月3号?”
哈利正靠在沙发的角落里翻一本最新案件汇编的厚册子,闻言抬起头来,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一直都是11月3号啊,”他理所当然地说,随手扯了扯身上那件黑色毛衣的袖口——莫里埃尔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黑色,连衬衫都是深灰色的,虽然她知道哈利表叔平时也偏爱深色系,但今天这一身黑得格外彻底,像是某种不言自明的、仪式感的延续,“怎么忽然问这个?”
虽然‘人人皆知’这个词用在斯内普教授身上本身就很讽刺,他活着的时候恨不得全世界都别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对魔法界如数家珍且格外崇拜斯内普的瑞尔忽然问这起个问题,就有点令人费解了。
“可是……”莫里埃尔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如果佩妮看到的话,一定会立刻拿熨斗来烫平。她的目光落在报纸上那张永远不可能回应她的黑白面孔上,喃喃自语中混合着困惑与不安,“可是怎么会呢……11月3号……”
这是否意味着——意味着她在那天晚上做的事,真的起了作用,斯内普没有死在尖叫棚屋,他活了下来,又多活了六个月,直到那一年的11月才去世。
“怎么不会?”哈利把手里那本厚册子搁在膝盖上,靠回沙发里,目光越过莫里埃尔的头顶,落在壁炉架上方那排会动的家族照片上,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斯内普教授是11月3号去世的,这一点没什么争议。不过严格来说,他真正出事是在5月2号——就是霍格沃茨大战那天。纳吉尼咬了他,我们在尖叫棚屋里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拉文德·布朗——你大概不太熟悉这个名字,她是格兰芬多的学生,跟我们同一个年级——不知道为什么留在那儿,还用愈合咒帮他止了血,然后把他送到了医疗翼。”
莫里埃尔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了,心跳在这一刻快得像被关在笼子里扑腾的麻雀。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听长辈讲故事”的正常范围内,尽量不露出任何端倪。
“他在圣芒戈昏迷了整整两个月,一直到七月初才慢慢醒过来。”哈利继续说,语调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锋利,但底下的纹理依然清晰可辨,“说实话,那两个月里没几个人觉得他能醒,我们差点以为他就要那么一直睡下去了。但庞弗雷夫人说他的求生意志出奇地强,连治疗师都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他醒了。我们——我、赫敏、罗恩——去圣芒戈看望过他一次。那场面……”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尴尬到至今都仍想用脚趾把地板扣穿,“那大概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煎熬的半小时,比跟伏地魔决斗还煎熬。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但一看见我们站在病房门口,那张脸就黑得比他的袍子还彻底,我甚至觉得他脖子上那些伤口都被气得裂开了。”
莫里埃尔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声很短促,因为她太想知道后面的故事了。“为什么?因为你们知道了他的秘密?”
“何止是知道了,关键是我还把那个秘密公之于众了。你知道的,他临死前把记忆交给我,让我拿去看。可当时伏地魔就在霍格沃茨,整座城堡都在打仗,我根本没有时间挑挑拣拣,只能把他所有的记忆都倒进冥想盆里看了一遍——然后在跟伏地魔决战的时候,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了那些话,诸如‘他一直爱着莉莉’、‘他是邓布利多的人’、‘他从来都不是真正的食死徒’——喊的时候觉得很痛快,喊完之后才意识到,我在全魔法界面前把他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他没好意思跟莫里埃尔说他无意中干了跟他爸爸一样的事——把斯内普的底裤在公众面前扒光。只不过一个是身体层面的,一个是心灵层面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间带着“往事不堪回首”的沉重:“所以你想象一下那个场景:我们走进圣芒戈的病房,一个是知道了你所有秘密的救世主,一个是把你的事迹写进《预言家日报》的热心学生,还有一个——”他瞥了一眼莫里埃尔的表情,觉得有必要把罗恩也拉进来分担一下火力,“——还有一个在门口差点被自己鞋带绊倒的韦斯莱。我们脸上的表情大概写着‘我们知道了,我们理解你,我们原谅你’——而斯内普教授大概觉得他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救世主的原谅和理解。”
“三个人就站在病床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还是赫敏先开口的,她问他感觉怎么样了,他说——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格兰杰小姐,如果你接下来打算问我是否需要一杯热茶或者一条干净的毛巾,那我建议你把这份多余的关怀留给那些真正需要它的人——比如说,那些在你的《家养小精灵权益法案》里被反复剥削了三百页却至今没有获得投票权的可怜生物。’”哈利模仿得惟妙惟肖,“赫敏当时的表情,我敢说她宁可在newts考试里遭遇一百道关于狼毒药剂熬制步骤的论述题,也不想被斯内普用这种方式问候。”
“后来赫敏试图转移话题,”哈利露出一副既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她问斯内普教授,是不是曾经跟拉文德提过关于莉莉的事,或者是不是在教学过程中跟任何学生透露过什么——你知道的,赫敏的想法,她觉得既然拉文德能说出那些话,那一定是有信息来源的,也许斯内普在某次魔药课上不小心说漏了嘴。”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一个即将讲述一个精彩段子的人特有的、带着点得意的前奏,“斯内普的表情——你得想象一下,一个人刚从昏迷中醒来,浑身上下插满了各种治疗魔法的管线,脖子上还缠着浸了白鲜香精的绷带,然后他听到有人问他‘你是不是在魔药课上跟学生聊过你暗恋人家妈妈’——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似乎被气得太过分了,以至于大脑暂时短路了。然后,”哈利加重了语气,“然后他的脸就更黑了,黑到我觉得整个圣芒戈五楼的采光都受到了影响,他用那种——你知道的,就是每个霍格沃茨学生都做噩梦梦到的语气——说:‘格兰杰小姐,我很高兴地确认,纳吉尼的毒液虽然差点要了我的命,但至少没有对我的记忆力造成任何值得一提的损害,因为我清楚地记得,我从未——从未——在任何场合,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人,尤其是向拉文德·布朗那种——’他模仿斯内普在这里做了一个极其轻蔑的、用两根手指捏起什么脏东西的姿势,‘——那种会把占卜课当主课来修的学生,透露过任何与我的私人生活有关的、哪怕一个音节的信息。如果你非要对这起荒诞的事件做出某种逻辑推断,我建议你把研究方向从‘我’身上转移到‘拉文德·布朗那天到底喝了什么’这个更有建设性的话题上。’”哈利说完这一长串之后,自己先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经过很多年之后终于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笑话来讲的释然。
莫里埃尔笑得前仰后合,但笑完之后心里却像有一整群嗅嗅在翻江倒海地捣腾——斯内普没有死在尖叫棚屋,他活到了七月初,又活到了十一月,这意味着她在梦里的那些行为真的对历史产生了影响。
这个认知在她心里浮现的时候,伴随而来的却不是拯救了一个英雄的崇高感,而是震惊、忐忑、和隐秘的、她不太敢承认的激动。
她能做到一次,是不是就能做到第二次?她能在尖叫棚屋里救下斯内普,是不是也能在别的地方救下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偷偷种进花盆里的种子,在她意识到其存在之前就已经发了芽。她几乎是本能地决定要把这件事死死埋在心里——如果赫敏阿姨知道她能穿越时空并且已经改变了一次历史,莫里埃尔简直能想象出那个场面:
赫敏会用处理违规事件的官方语气说“瑞尔,如果你真的穿越了时空,那你必须接受时空干预调查组的审查,这是《保密法》第多少多少条明确规定的,而且你还需要在神秘事务司进行至少六个月的观察评估,以确保你没有对时间线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在此期间你不能离开魔法部划定的安全区域,不能使用任何通讯设备,不能——”
然后她就会被带到魔法部神秘事务司,被一群穿着灰袍的缄默人围在中间研究,她的人生就会从“一个喜欢魔法的普通女孩”变成“一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供人参观的魔法现象”,甚至会变成《预言家日报》第三版上的一篇配图报道,还是连载的。
不,谢谢,她宁可自己去把那个梦的真相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