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烛火通明,四张长桌上已经坐满了学生。千根蜡烛悬浮在半空中,照亮了穹顶上那片被施了魔法的夜空——雪花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飘落,和窗外的雪呼应着,像是城堡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返校的孩子们。
阿列克谢在教师席坐下了来。他的位置在斯普劳特教授旁边,对面是弗立维教授。斯内普坐在最远的角落,黑袍子裹得严严实实,表情是那种“开学了又有一群蠢货要浪费我的材料”的阴沉。他的面前摊着一本魔药期刊,他在看,羽毛笔夹在手指间,偶尔在页边写几个字。
麦格教授坐在教师席另一端,正在和弗立维低声说什么,表情是那种“我在听但我同时在考虑三件别的事”的专注。
庞弗雷夫人没有出席晚宴,大概在医疗翼整理新到的药材。
而邓布利多——
阿列克谢的目光落在校长座位方向。邓布利多坐在那里,银白色的胡须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不是平时那种缀满星星的款式,而是更素净的、剪裁简洁的袍子。袖口加长了,左手完全被遮住了,只露出几根手指尖。
从阿列克谢的角度,可以看见他的左手腕上缠着几圈银链,一枚吊坠正好落在手心的位置。银质的镂空小瓶,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裂缝处被银蓝色的光晕修补过,烛光照在吊坠上,在邓布利多的掌心投下一小片银蓝色的光斑。
邓布利多的气色比圣诞节那晚好了太多。脸上有血色了,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蓝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闪着温和的光。祖母配的魔药确实难喝,但效果和难喝程度大概是成正比的。加上庞弗雷夫人的营养调理,斯内普熬的辅助药剂——三位医疗专家的联合监督,想恢复得慢都难。
但有一件事,显示了庞弗雷夫人虽然不在晚宴现场,但她医疗翼大魔王的权威无可置疑——邓布利多面前的餐盘上,没有甜点。
没有滋滋蜜蜂糖,没有柠檬雪宝,没有覆盆子果酱夹心饼,连一块最普通的巧克力蛙都没有。红茶壶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的小碟子,碟子里原本应该放方糖的,但此刻只孤零零地躺着一块方糖——大概是小精灵们最后的善意。
斯普劳特教授坐在邓布利多右手边,看了看他面前空荡荡的甜点区,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那块樱桃馅饼。她犹豫了一下,用叉子把馅饼切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拨到自己盘子边缘,然后端起碟子,朝邓布利多的方向伸过去。
麦格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斯普劳特抬起头。麦格摇了摇头,下巴朝邓布利多的左手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斯普劳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邓布利多的左手搁在桌沿,袖子加长了,但在烛光的照射下,她看到了——无名指的位置是空的。不是“手指弯曲了看不见”,是“手指不在了”。袖子遮住了断口,但遮不住那个“缺失”的轮廓。
斯普劳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明白了”的神情。她把碟子收回来,把那一半馅饼放回自己盘子里,然后伸手把邓布利多茶碟里的那块方糖也拿走了。
动作很自然。就像在说“你不需要这个”。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荡荡的茶碟,又看了一眼斯普劳特。斯普劳特没有看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切自己盘子里的馅饼,切成小块,用叉子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表情平静。
斯内普看见了这一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但他的眼睛暴露了一切——那种“活该”的幸灾乐祸,从眼底溢出来,怎么都藏不住。
弗立维也看见了。他站在椅子上,朝邓布利多的方向投去一个“我也很想帮你但我也觉得你活该”的复杂目光,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布丁。
麦格面无表情地切着牛排,切得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刀叉碰到盘子,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她没有看邓布利多,但她的下颌绷得很紧。
邓布利多没有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吊坠,银蓝色的光晕在烛光中微微闪烁。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银瓶表面的纹路,然后把它塞回袖子里。
晚宴在一种“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进行。学生们在讨论假期作业、魁地奇比赛、星光网吧的新分店,教授们在吃自己的晚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八点半,晚宴结束。
学生们鱼贯走出礼堂,教授们也陆续离开。斯内普收起魔药期刊,黑袍翻滚着朝地窖走去;麦格和弗立维低声交谈着朝门口走;斯普劳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邓布利多站起来,朝教师席上的其他教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校长办公室的方向。
他的步伐很稳,但左手一直放在身侧。
阿列克谢回到三楼办公室时,桌上的三明治已经被收走了。盘子和番茄酱碟都不见了,桌面被擦得很干净,大概是多比来收拾过了。窗外的雪还在下,黑湖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微光,人鱼的歌声从水底传来,隐约的、低沉的,像远方的风铃。
他坐到书桌前,点亮台灯。
双面镜亮了——是雷古勒斯。
镜面里,雷古勒斯坐在霍格莫德小庄园的客房扶手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袍,黑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怀里抱着阿穆尔,毛绒老虎的耳朵支棱着,黑豆眼睛在烛光中闪着光。背景里,Mr. B坐在床尾,黑曜石眼珠在暗影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晚宴结束了?”雷古勒斯问。
“结束了。”
“邓布利多校长还好吗?”
“气色不错。但甜点被停了。”阿列克谢想了想,补充道,“斯普劳特教授把他茶碟里的方糖也拿走了。”
雷古勒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女士们在用最合适的方法让他记住教训。”
阿列克谢没有接话。
“今晚的曙光之声。”雷古勒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和你一起听。”
阿列克谢看了他一眼,“那就一起听。”他说。
双面镜的镜面里,雷古勒斯靠回椅背,把阿穆尔换了个姿势抱好。他的表情很平静,灰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开始了。”他说。
一个经过变调处理的声音从双面镜里传来——不只从雷古勒斯那边,还有阿列克谢办公室的门外、从走廊里、从城堡的每一个角落。纸条,银白色的光芒,像萤火虫一样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地板的接缝处、从画像的边框后面飘出来。
“晚上好,这里是曙光之声。”
“本期的内容分为三个部分。家庭防御术特辑,伏地魔复活仪式的生物学分析,以及——”
声音停顿了一下。
“——黑魔标记封印的实名证言。”
雷古勒斯的声音从双面镜里传来,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我是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布莱克家族次子。我是一名食死徒。”
“二十年前,我加入了食死徒,被打上了标记。但一年后,我发现伏地魔不值得追随,他亵渎了灵魂,所以我选择了背叛。为此付出了假死十六年的代价——我在一个被黑魔法保护的洞穴里发现了伏地魔的魂器——斯莱特林的挂坠盒。我把它掉包了,命令我的家养小精灵带着它离开,然后我被阴尸拖进了湖里。”
“我活了下来。因为布莱克家族的血脉护符。也因为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湖里救回来。”
他停了一下。
“我的黑魔标记,现在已经被封印了。不是切断,是封印。它还在那里,但它不再能被伏地魔召唤。它不再会灼痛。它只是一个纹身——一个丑陋的、没有品位的的印记。”
“如果你也有这个印记,如果你也想要封印它——”
“还有一条路。”
“伏地魔的控制不是绝对的。”
广播没有停顿,切入了第二部分。家庭防御术特辑开始了。声音恢复了那个没有感情的变调后的中性音色,清晰而平稳,像在上一堂精心准备的公开课。“善用身边的东西进行防御。比如,如果你的家门口有落地花瓶,可以在里面放一根羽毛。如果有人非法闯入,羽毛会飘起来,提前预警……”
阿列克谢靠在椅背上,听着广播。
雷古勒斯的声音还留在他的耳朵里。不是“我活了下来”,不是“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把我救回来”,而是“它只是一个纹身——一个丑陋的、没有品位的、让我每一天都后悔的印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找到夹着纹身设计稿的那一页。北极熊、压弯的荆棘、乐谱、星芒——第五版,已经完成了。
他看了那张图很久。
广播继续。第二部分结束,第三部分开始。这一次念的是一份科学报告式的文案。
“伏地魔的复活仪式,使用了三样材料。父亲的骨——汤姆·里德尔,麻瓜。仆人的肉——小矮星彼得,纯血叛徒。敌人的血——哈利·波特,混血。”
“核DNA主要来自哈利·波特和汤姆·里德尔。线粒体来自小矮星彼得。与斯莱特林家族没有任何生物学关系。”
“他不是斯莱特林的传人。只是一个用魔药和黑魔法拼凑出来的——”
“拼凑物。”
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一个七年级的男生放下手里的羽毛笔,转向旁边的室友:“等一下,核DNA是什么?”
室友是麻瓜出身,正在削苹果。他想了想,用一种“我尽力了”的语气解释:“大概就是——遗传物质。麻瓜科学发现的,决定你长什么样的东西。”
“那线粒体呢?”
“也是遗传物质。但只从母亲那边传下来。”
“所以——伏地魔的线粒体来自小矮星彼得?”
“小矮星彼得是男的。”室友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男的没有线粒体遗传?”
“男的也有线粒体,但不传给下一代。”一个女生从沙发后面探出头,“但他是从彼得身上取的‘肉’——□□细胞里有线粒体。所以伏地魔的线粒体确实来自彼得,但他没有后代,所以传不传下去没关系。”
公共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以,”那个七年级男生缓缓开口,“伏地魔的□□,是哈利·波特、一个死了几十年的麻瓜、和一个背叛朋友的男人的拼凑物?”
“对。”
“和斯莱特林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
“那他怎么还敢说自己是斯莱特林的传人?”
“因为他是骗子。”女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头到尾都是。”
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靠近厨房,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几个低年级学生围在一起,面前摊着一张发光的纸条。
“纯血统家庭的孩子怎么不知道这些?”一个三年级女生皱眉,“这些东西——麻瓜科学——巫师学校不教。”
“因为魔法部不重视。”一个高年级男生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麻瓜研究》,“但图书馆有书。我一直觉得那门课很有用,只是大部分巫师家庭的孩子觉得没必要。”
“现在有必要了。”女生说。
“现在有必要了。”他点头。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辩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有人在争论“生物学的血缘和魔法的血缘是不是一回事”,有人在查于斯莱特林家族的记载,有人在翻麻瓜生物的课本。一个五年级女生把几本厚厚的麻瓜科学课本摊在桌上,翻到“遗传学”那一章,羽毛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划线。
“我们需要更多资料。”她说,“下一期曙光之声能不能请一位麻瓜生物学家来?”
“曙光之声是魔法界的。”她的室友说。
“那就请一位懂麻瓜生物学的巫师。”
“巫师大多连怎么看场合穿麻瓜的衣服都不知道。”
“那就请一位麻瓜生物学家来。”
“那违反了保密法。”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最安静。黑湖的水透过窗户投下幽暗的绿光,壁炉里的火焰在银绿色的帷幔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几个高年级学生围坐在壁炉边,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发光的纸条。没有人说话。
一个五年级男生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所以,神秘人是个骗子。”
没有人反驳。
“他骗了我们所有人。”另一个男生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早就该想到”的疲惫。
“不是我们。”一个女生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声音很轻,“是父亲。是母亲。是那些从小就告诉我们‘斯莱特林的血脉最纯净’的纯血统家族长辈。他骗的是他们,我们只是——被连累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们还有办法。”那个男生说,“那个布莱克家的——他说可以封印标记。”
“雷古勒斯·布莱克。”女生点头,“我爸爸提过他,他比我爸爸小两届。爸爸说他很安静,比大多数纯血统男孩都安静。但他刚才说——'如果你也有这个印记,如果你也想要封印它,还有一条路'。”
“他还说‘伏地魔的控制不是绝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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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 18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