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的整个下午,阿列克谢都在办公室看神管局送来的资料。
资料很多,一箱一箱的,堆在办公桌旁边的地上,像一座用牛皮纸和泡沫纸砌成的违章建筑。他本来只想研究给卢平改进除秽液的方案,胡九之前提过,狼人不是半妖,是被妖气感染后产生变异的凡人,参考案例应该找被妖气侵蚀的凡人,而不是妖族。这个思路很有道理,他翻了翻相关的几篇论文,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关键点,然后注意力就被“妖族”那个章节吸走了。
不是他自制力差。是妖族太有意思了。
胡九是狐妖,动物成精。榕树长老是树妖,植物成精。灵藕是植物,可以承载灵魂,它们本身就是有生命的,拥有或可承载灵魂是能理解的。但书妖呢?镜妖呢?剑灵呢?器物也能成精,他们的灵魂是怎么产生的?
阿列克谢放下羽毛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书妖,书的灵魂来自文字?来自读者的阅读?来自作者注入的心血?镜妖的灵魂来自照过的人?来自镜中倒影的积累?来自被封印在镜中的某种东西?剑灵的灵魂来自铸剑师的意念?来自杀伐中积累的煞气?来自历代持剑者的精神传承?
他翻了翻资料,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神管局的文献里关于“点灵”的记载很少,只说“凡物受天地灵气滋养,日久可生灵智”,但“日久”是多久?“灵气”需要多浓?“灵智”是自动产生还是需要外力触发?全都是未知。
他的思维开始跑偏了。
小九——红狐包挂——胡九用自己换下的旧尾巴毛做的,他背了快两年了。Mr. B,雷古勒斯小时候的毛绒熊,在格里莫广场的儿童房里待了将近二十年,被克利切翻出来洗干净重新填充。阿穆尔,里面还塞了穷奇的一根毛——上古凶兽的毛,蕴含的灵气大概比普通物件高好几个数量级。
如果“点灵”可以复现,如果器物在长久陪伴和灵气滋养下真的能诞生出灵魂——
一个毛绒老虎开口说话。
“小阿廖沙,那个没鼻子的魔在哪里?让他来跟我比划比划。”
阿列克谢猛地从椅背上直起身,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晃出去。太可怕了。一个毛绒老虎坐在枕头边上,用穷奇的语气念叨“那个魔怎么还不来”,然后Mr. B在旁边用雷古勒斯小时候的声线说“请不要在卧室里讨论暴力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彻底甩掉,然后继续翻资料。
还有是霍格沃茨。幽灵们提过,城堡是有意志的。它不喜欢乌姆里奇,之前会故意把她送去错误的楼层就是证明。一座千年古堡,经历了无数师生的欢笑与泪水,见证过战争与和平,被无数代巫师的魔法滋养,被禁林的黑湖的魔力场环绕——霍格沃茨是不是也具备了成妖的条件?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霍格沃茨?”,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如果城堡成妖了,它会是什么形态?会说话吗?会跟皮皮鬼吵架吗?皮皮鬼是骚灵,本来就属于城堡的一部分,如果城堡成妖了,皮皮鬼算是城堡意志的化身还是独立的存在?
他的思维继续跳跃。
物种权利。东方修士——人修、妖修、鬼修,统称修士,和凡人、巫师享有一样的权利地位。在神管局,他们一起工作。人修管审批,妖修管执行,鬼修管档案,各司其职,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榕树长老一千三百年的修为,在项目组里负责生态评估,宁组长开会的时候会认真听取他的意见,不会因为他是一棵树就质疑他的专业能力。胡九负责外交联络,虽然他的外交风格比较热情奔放,但神管局的同事们觉得这只是个人风格问题,不是物种问题。
西方魔法界呢?人鱼、马人、妖精、家养小精灵——全是智慧生命,有自己的语言、文化、社会结构,有千年的历史传承。但在魔法部的档案里,他们被归类为“神奇动物”。
三强赛的时候,魔法部为了第二个项目能取得人鱼的帮助,和人鱼签了协议,但在法律上人鱼还是“生物”。妖精铸造了巫师世界流通的所有货币,但不能拥有魔杖,不能进入魔法部的核心部门。马人能解读星象,预知未来,但在霍格沃茨的教材里,他们只是“四年级学生需要了解的神奇生物之一”。
家养小精灵更不用说了。多比、**、米莎、克利切。还有扎瑞亚的其他小精灵们,他们有工资,会自己注册星群网账号,有自己的兴趣和个性,但他们仍是家养小精灵中的少数。
如果器物能成精,如果城堡能成妖,那这些已经是智慧生命的种族呢?他们应该被放在什么位置?
阿列克谢把羽毛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人类总是最后才学会平等。
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白天已经过去了。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冬日阳光变成了灰蓝色的暮色,桌上的三明治已经凉透了,面包边有点硬,中间的鸡肉馅倒是还能吃。大概是多比送来的,放得很整齐,盘子的旁边还放了一小碟番茄酱,大概是怕他觉得太干。
他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边嚼边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钟。
六点四十。
晚宴要开始了。
他匆匆把那块三明治吃完,喝了两口水,站起来,把散落在桌上的资料摞整齐,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然后走出办公室,锁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里的火焰在轻微的晃动。他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回响,经过盔甲时,盔甲里的头盔朝他点了一下头,大概是在打招呼。经过二楼时,遇到了胖修士,他朝他挥了挥手,笑容温和,透明的身体在烛光中泛着珍珠白的光泽。
阿列克谢点头回应,继续往下走。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门厅传来的。罗恩的声音,隔着两条走廊都能听见,带着一种“我已经憋了一路现在终于有人可以听我说了”的急切。
“我就应该写信告诉妈妈!弗雷德和乔治干的好事——”
阿列克谢拐过最后一个转角,门厅出现在视野里。哈利、罗恩、赫敏、金妮站在一起,行李已经不见了——大概已经被家养小精灵们送到各自的宿舍了。罗恩站在门厅中央,他的表情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吵架。
“他们保证过的!”罗恩的声音在门厅里回荡,几个路过的低年级学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被赫敏用眼神瞪走了,“‘我们保证明天一早送你们去车站’,‘绝对不会迟到’,‘放心放心’——”
哈利站在他旁边,语气是那种“我已经劝了一路了”的疲惫:“我们也有责任,昨天不该跟他们庆祝那么晚的。”
“是他们拉着我们庆祝的!”罗恩转向哈利,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本来想早点睡的!是弗雷德说‘享受放假最后一天’!是乔治说‘反正幻影移形很快’!”
金妮站在赫敏旁边,双臂交叉,表情是那种“我已经听了一路了”的无奈:“你轻易相信了弗雷德和乔治,那是你的问题。”
罗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怎么回事?”阿列克谢从楼梯上走下来。
罗恩猛地转过身,眼睛里亮起一种“终于有个新听众了”的光。
“阿列克谢!你听我说!”他的语速快得像被施了加速咒,“弗雷德和乔治昨天晚上说好了,今天早上送我和哈利去国王十字车站。他们保证过的!结果呢——我们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加里和莉娜已经在楼下开店了,猫头鹰已经在送货了——”
“你们没醒?”阿列克谢问。
“没醒!”罗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完全不是我的错”的悲愤,“他们设的闹钟!他们自己没听见!我们四个全睡过头了!是加里上楼整理库存的时候发现我们还在睡觉,赶紧敲门把我们叫醒的!”
“加里的工作是网管,不是你们的闹钟。”金妮说。
“但至少他记得我们!”
赫敏叹了口气,用一种“我已经不想再复述了但不得不说”的语气补充:“我们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等了很久,直到开车前五分钟,他们才带着罗恩和哈利幻影移形到站台。上车之后,罗恩抱怨了一路。”
“这不是抱怨,这是陈述事实!”罗恩纠正。
“你陈述了至少五十遍。”金妮说。
“因为事情很重要!”
哈利试图转移话题。他转向阿列克谢,“你那边呢?返校的事。你说食死徒可能在路上埋伏——他们出现了吗?”
阿列克谢摇了摇头。“我走了水路。”
门厅里安静了一秒。罗恩的注意力从“弗雷德和乔治的背信弃义”成功转移到了“阿列克谢的水路返校”。
“外面下大雪,你走水路?”罗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很强但这还是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的震惊。
“湖面结冰了,但水底没有。”阿列克谢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而且水温比气温高。”
“为什么?”罗恩皱眉。
“比热容。”
罗恩眨了眨眼。“比热容是什么?”
赫敏张嘴,刚说了“比热容是物质升高或下降单位温度所吸收或放出的——”罗恩的表情就开始变了。不是那种“我懂了”的恍然大悟,而是那种“我听到了一个词然后我的大脑就自动关闭了”的茫然。他抬起一只手,打断赫敏。
“算了。麻瓜科学。我不问了。”他转向阿列克谢,“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那些在雪地里等我的人,大概还在树林里等戈多。”
罗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戈多是谁?”
哈利也是一脸困惑。金妮看了看阿列克谢,又看了看赫敏,表情是那种“我知道这是一个梗但我没get到”的微妙。
赫敏叹了口气。“《等待戈多》,塞缪尔·贝克特写的荒诞派戏剧。两个人在路边等一个叫戈多的人,等到剧终也没等到。他们不知道戈多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只是一直在等。”
门厅里安静了两秒。
“所以——”罗恩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食死徒在雪地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对。”
“等了一整天?”
“大概还在等。”
罗恩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同情,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看到敌人倒霉时的幸灾乐祸。“活该。”他说,“就应该让他们在雪地里冻着。”
“所以你没有跟他们打?”哈利问,“就是——绕过去了?”
“走了水路。”阿列克谢点头,“人鱼有密道通到城堡里面。伏地魔大概没想到我会从创始人房间的水池里浮上来。”
赫敏的眼睛亮了一下。“创始人房间?那个——幽灵们带我们去过的?”
“对。人鱼和霍格沃茨有协议。守望相助,永远的朋友。”阿列克谢顿了顿,“协议还在生效。”
金妮看了看阿列克谢,又看了看赫敏,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我需要补课”。“什么创始人房间?什么协议?”
“回头跟你说。”赫敏拍了拍她的手臂,“很长。”
罗恩还在笑。他显然已经脑补出了食死徒们站在雪地里、冻得鼻子发红、还要假装自己不冷的画面。“他们大概还在那里,”他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就像——”
“你们等弗雷德和乔治良心发现自己起床?”金妮帮他接上。
罗恩看了她一眼。“我本来都想翻篇了。”
“是你讲了一路,我就讲了一次。”
罗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门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拉文克劳的女生经过,朝阿列克谢点了点头,说了声“助教好”,阿列克谢颔首回应。一个赫奇帕奇的男生抱着书包从楼梯上走上来,看到门厅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抱着包绕过了他们。
“走吧,”哈利说,“晚宴要开始了。再不去,烤土豆要凉了。”
“烤土豆凉了也好吃。”罗恩说。
“但约克郡布丁凉了就不好吃了。”
罗恩的表情变了,从“我还可以再聊五分钟”变成了“我们必须立刻走”。“那走吧。”
他们朝礼堂走去。经过门厅的石阶时,阿列克谢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堡的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落在雪地上,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远处的禁林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那些人大概还在等。
力竭了,高考奇葩好多,累惨了_(:з」∠)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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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 18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