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那种彬彬有礼的假笑又回来了,但眼底的探究丝毫未减,“就这么巧,偏偏挑我们都不在的时候来邀请?而且……”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男生寝室入口,“有必要在寝室门口等吗?”
气氛瞬间再次紧绷。阿米莉亚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大脑飞速运转,却一时找不到更合理的说辞。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她是在等我。”
三人同时转头。
西弗勒斯·斯内普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黑色的袍子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嘴唇紧抿,目光先飞快地掠过阿米莉亚,然后落在克劳奇和雷古勒斯身上,带着一贯的阴沉。
“我让她在寝室门口等,”斯内普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斯拉格霍恩教授让我把魔药课笔记借给她。”
阿米莉亚立刻反应过来:“是啊,住院期间落下太多课程了。”
斯内普看向阿米莉亚,神情平淡:“走吧,我不想浪费时间。”
阿米莉亚低低“嗯”了一声,快步跟着斯内普离开。
克劳奇盯着他们并肩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雷古勒斯则一直沉默着,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石门后,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寝室的门。
离开公共休息室,走入地下走廊,看了看四周无人,阿米莉亚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转向身旁沉默的斯内普,诚恳地低声道:“刚才……谢谢你,斯内普。”
斯内普没有停下脚步,目光平视前方昏暗的走廊,侧脸在摇曳的火把光线下显得更加瘦削阴沉。“不必。只是还你人情。”
“人情?”阿米莉亚微微挑眉。
“在霍格莫德,你救了莉莉。”
阿米莉亚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问道:“那么,你是以什么立场,来替她还我这个人情呢?”
斯内普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阿米莉亚继续道:“朋友?但据我所知,你们好像已经不能算是朋友了。”
斯内普猛地停住脚步,转头死死盯住她,漆黑地眼睛里翻涌着被刺痛后的恼怒,还有一丝深藏的狼狈。
片刻沉默后,斯内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与你无关,博恩斯。”
但阿米莉亚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在他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她清晰地看到了某种无法掩饰的东西。
那不是对昔日好友的维护,也不是简单的愧疚。
一瞬间,脑海中那些关于“未来”的疑惑,突然清晰起来——
他爱她。
爱到足以背叛伏地魔。
难怪邓布利多会信任一个前食死徒,还将他留在霍格沃茨,留在哈利·波特身边。
阿米莉亚看着眼前这个冷酷孤僻的少年,眼神复杂。
但现在,绝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你说得对,”阿米莉亚淡淡道,“是我多事了。”
她从他手中接过笔记,转身离去。
斯内普停留在原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隐于袍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莉莉脸上的伤痕终于痊愈了,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粉色细痕,在庞弗雷夫人精心调制的药膏作用下,它们也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傍晚时分,她回到格兰芬多塔楼。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此时正是公共休息室最热闹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詹姆·波特正和莱姆斯、彼得围坐在靠近壁炉的一张矮桌旁,似乎在研究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
他侧着脸,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指在羊皮纸上比划。夕阳透过高窗,映在他凌乱的黑发和明亮的榛子色眼眸里。
莉莉的脚步慢了下来。
霍格莫德那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他冲过来时脸上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表情;他背起她时毫不犹豫的坚实臂膀;他一边击退食死徒,一边指挥混乱人群的嘶喊音;以及战后,他顾不上自己手臂的伤口,在临时病房里忙碌穿梭、沉着安排一切的身影……
那个曾经在她眼中只会惹是生非、炫耀自己的傲慢男孩,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或者说,他一直有这一面,只是她固执地拒绝去看。
深吸了一口气,莉莉迈步走了过去。正在热烈讨论的三个男孩同时抬起了头。
“波特。”莉莉开口,目光坦然地迎着他,“能……跟你谈谈吗?”
莱姆斯和彼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起来,他们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詹姆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当然。”
他显得很镇定,甚至对莱姆斯投来的调侃目光回以一个警告性的挑眉。
莉莉转身走出肖像洞口,詹姆跟在她身后。
他们没有走远,就在七楼一条相对僻静的长廊里停了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高大的拱窗,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暖金色的光斑。
莉莉转过身,面对着詹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似随意,但眼神却专注地落在她脸上,等待着。
“我想跟你道谢,”莉莉开门见山,清澈的绿眼睛静静望着他,“在霍格莫德,谢谢你救了我。”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我想说一声……抱歉。”
詹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开头。
“去年期末,也是在这里,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我承认,之前我对你有很多偏见。我当时说的话,有些……可能过于偏激和片面了。对不起。”
詹姆静静地听她说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哪些话?说我是个仗着天赋和家世就瞧不起别人的自大狂?”
他摇了摇头,“伊万斯,你并没有说错。至少,在那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里,我确实就是那样的。你只是陈述事实,不需要道歉。”
他看着莉莉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认真:“相反,我倒是想谢谢你。”
“谢我?”莉莉不解。
“谢谢你那些话,”詹姆的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它们像一面镜子,虽然不怎么客气,但让我看清了自己。”
莉莉看着他,心中的某种紧绷感悄然松解。随即,一丝狡黠的笑意悄悄爬上她的唇角。
“哦?”她微微歪头,红发在肩头滑落一缕,“难道不是因为魁地奇决赛惨败给斯莱特林,才让你认清现实的吗?”
“喂!伊万斯!”詹姆的脸“腾”地红了,“别再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看着他有点孩子气的窘态,莉莉终于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金辉正好落在她含着笑意的翠绿眼眸中,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詹姆看着她笑,最初的窘迫渐渐消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弯起。他下意识抓了抓自己本就乱翘的头发。
莉莉止住笑,向前走了一小步。
“你可以叫我莉莉。”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不如……我们重新认识一下?詹姆。”
詹姆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白皙纤细的手,又抬眼看向莉莉盛满真诚的眼睛。忽然抬手,与她的手掌击了一下掌。
“啪!”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詹姆·波特,”他笑着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魁地奇打得还凑合,恶作剧水平一流,正在努力改掉‘自大狂’的毛病。以后请多指教了,莉莉。”
西里斯不在霍格沃茨的日子,阿米莉亚的生活齿轮依旧规律地运行着。
她没有表现出焦虑、失魂落魄,或是崩溃大哭。相反,她异常平静。每天上课、自习、履行级长职责,每一项都完成得一丝不苟。
他说过,“我不会丢下你”。她便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只是,在闲暇时,她会独自走上八楼,在那面熟悉的空墙前默念:“我需要一个能见到西里斯·布莱克的地方。”
有求必应屋如约打开,依旧是那间温暖的小房间。
阿米莉亚走到沙发边,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慵懒倚靠的痕迹。她在他常坐的位置旁边轻轻坐下,指尖拂过柔软的绒布表面。
然后,从长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那张沉寂了许久的羊皮纸条,轻轻展开。
一行行字迹,如同他压抑不住的心声,凝固在纸面上,诉说着她未曾回应的时间里,他独自的等待:
一条密道而已,我已经不生气了。
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在等你。
能不能来见我。
还在生气吗?
……
我想你。
最后三个字,笔迹似乎格外用力,又仿佛带着一丝犹豫,洇开了一点墨迹。
阿米莉亚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没有流泪,只是胸口某个地方,像被这滚烫的字句轻轻熨过,泛起一片绵长而温热的酸胀。
她将纸条仔细折好,重新收进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跨越距离的思念和承诺,也一并妥帖安放。
回到斯莱特林寝室时,赛琳娜还没回来。湖底绿莹莹的光透过窗户,在寂静的房间里投下晃动的波纹。阿米莉亚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四柱床,目光却倏然定住——
她的床铺中央,安静地躺着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素白信封。
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