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二,纳征。
香港的清晨浸在黏腻的湿热里。蝉鸣撕心裂肺地扯着嗓子,从洋楼的梧桐树上一路飘到码头,混着咸腥的海风,裹着满街晃眼的红。
张家的送聘队伍天不亮就集结在了码头。三十六抬描金红漆大箱一字排开,箱角都缠着大红绸带,铜环上系着鎏金的喜字铃铛,风一吹,叮铃铃的响声能传出去半条街。
队伍前头牵着两匹披红挂彩的白马,马背上驮着整扇的猪羊,酒坛堆得像小山,坛口都封着朱砂印的喜字。
张海楼正站在最前面,一手叉腰一手拿着礼单,扯着嗓子指挥下人搬东西。他的白衬衫被汗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背上,头发乱得像鸡窝,额前的碎发滴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滴,砸在烫金的礼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轻点!那箱是点翠头面!碰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第七抬的云锦绸缎往左挪挪!别挡着后面的古籍箱!”
“哎哎哎!你扛的是三牲礼!不是扛麻袋!别晃!再晃鸡血洒一地我让你舔干净!”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眼底的乌青比昨天又重了三分,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厉鬼。走过来的张海杏手里攥着一把荔枝,一边剥一边看热闹,嘴里还不忘火上浇油:“哟,张总管今天精神不错啊,喊得比码头的搬运工还响亮。”
张海楼狠狠瞪了她一眼,刚要开口骂回去,眼角余光瞥见回廊下走过来的人,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瞬间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张海客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暗纹长衫,袖口绣着极淡的缠枝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卷朱红的聘书,步伐从容地走过来,周身的清冷气场和周围兵荒马乱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没理会张海楼哀怨的眼神,径直走到一抬红箱前,伸手掀开箱盖。里面铺着大红的锦缎,摆着一套完整的点翠头面,翠鸟的羽毛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旁边是一对羊脂白玉镯,温润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都核对过了?”他淡淡开口,指尖轻轻拂过那对玉镯的内壁,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张”字。
“核对了八遍了!”张海楼有气无力地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眼睛都没合过,就怕少了一样。你放心,别说一根针,连箱底的喜字都没贴歪一个。”
张海客点点头,又走到另一抬箱子前。这一箱没有金银珠宝,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函古籍,函套都是用最好的紫檀木做的,上面刻着小小的“幸”字。
再往后一抬,摆着的不是俗物,是一整箱用冰鉴镇着的新鲜换锦花,还有几百株带着泥土的花苗,根须都用湿麻布仔细包着。
“这箱花苗,等下送到后院,单独栽在西厢房的花园里。”他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知道知道,早就安排好了。”张海楼摆摆手,“连花土都是从南洋运过来的,保证和马六甲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只见张起鳌带着他那二十个膀大腰圆的随从,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老远就扯着嗓子喊:“海客!纳征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叫我!第一箱聘礼必须我来抬!这是我们南洋张家的规矩!”
张海楼一听这话,脸瞬间白了。
“别别别!张叔!使不得!”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拦住张起鳌,“您老身份尊贵,哪能让您干这些!这些小事交给我们小辈就行!您去厅堂喝茶,茶都给您泡好了!”
“那怎么行!”张起鳌一把推开他,拍着胸脯震得咚咚响,“幸丫头是我们张家的媳妇,我这个当叔叔的,抬第一箱聘礼是应该的!”
说着,他就撸起袖子,走到第一抬红箱前,弯腰就要去抬。
张海楼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死死按住箱子:“祖宗!这箱子里是金元宝!重着呢!您要是摔了,我就得跳维多利亚港谢罪!”
两人拉扯间,箱子晃了晃,上面的喜字铃铛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张海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荔枝核吐了一地。
二楼的窗边,太宰幸正靠在那里看着楼下的闹剧。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捻着一朵刚开的换锦花,粉蓝渐变的花瓣蹭着她的指尖。
站在她身后的张海侠轻笑一声:“看把海楼急的。海客这次,是真的把心都掏出来了。”
太宰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她的目光穿过满街的红绸,落在那个站在红箱旁的深青色身影上。
他正微微侧着头,听张海楼汇报着什么,神色清冷,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楼下的喧闹终于平息了。张起鳌最终还是没能抬成聘礼,被张海楼连哄带骗地拉到一边,塞了一坛最好的女儿红,才总算安分下来。
张海客核对完最后一样聘礼,转身走上了楼。
他轻轻敲了敲房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才推门走了进去。
太宰幸还靠在窗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他。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暮山紫眼瞳里映着满街的红,像盛着一整个秋天的晚霞。
张海客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朱红聘书递了过去。
“纳征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郑重,“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
太宰幸接过聘书。指尖触到他的指尖,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聘书是用上好的朱砂笺做的,上面用他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人的名字。
“戊辰年七月初二,纳征。”她轻轻念着上面的字,指尖划过自己的名字,“三书六礼,已经走了一半了。”
“嗯。”张海客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拥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换锦花香。
“那对玉镯,是我母亲的。”他轻声说,“她当年嫁给我父亲的时候,戴的就是这对。她说,要留给她未来的儿媳妇。”
“那些古籍,是我的收藏。还有那些换锦花,以后每年,我都给你种。”
太宰幸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衬衫里。
“好。”她轻声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张海楼撕心裂肺的惨叫:
“张海客!你赶紧下来!张起鳌把你那坛百年茅台抱走了!说要当贺礼自己喝!还有!欧洲来的张九叔把你的古董枪拆了!说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拿破仑时期的!”
张海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在太宰幸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等我回来。”
“嗯。”
他转身下楼,脚步依旧从容,只是袖口的缠枝莲,似乎都染上了一丝笑意。
太宰幸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楼下,送聘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三十六抬红箱依次排开,大红绸带在风中飘扬,铃铛声清脆悦耳。
七月的风带着花香吹过来,卷起她的长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朱红聘书,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农历八月初四,请期。
纳征既毕,乃行请期。
请期不同于前面几道礼数,是把婚期正式昭告双方亲族、门下众人的关键一环。海外张家分支众多,各地族人、相交的名流也都等着消息,今日这一趟送帖,声势自然不会小。
张海客抬手示意队伍出发,数十名张家子弟分列两侧,护着抬放礼箱的下人有序走出大门。鎏金提灯在前引路,红绸一路绵延,行走在香港街头,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沿途有下人撒着喜糖和铜钱,孩子们追着队伍跑,笑声和唢呐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报社的记者早就等在了路口,举着相机不停拍照,明天的香港各大报纸,头版头条必定是张家家主将要大婚的消息。
张海楼紧随队伍身侧,一边叮嘱沿途礼数,一边核对沿途路线,片刻都不敢松懈。
他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走路都在微微打晃,手里的名单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上面用红笔圈满了记号。
“给中环洋行的帖子是描金的,别拿错了!给港督府的是鎏金帖,要亲手交给港督本人!”
“南洋那支的帖子单独放,等下张起鳌自己带回去!”
“记住了,所有帖子都要在午时之前送到,误了吉时我唯你们是问!”
他时不时回头望向洋楼方向,见张海客与太宰幸立在门前目送队伍,忍不住又是一阵摇头叹气。
旁人成婚,是两家人操劳,到了这两位这里,倒像是全府上下都围着一场盛大的喜事连轴转。
队伍行出很远,洋楼门前的两人依旧未动。海风拂动衣袂,太宰幸望着远去的一片红影,轻声道:“三书六礼,一步步走到请期,竟也过得这样快。”
“再快,也值得慢慢等。”张海客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摆,“等过了今天,余下的日子,便都是盼着大婚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