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月廿九,纳采,问名。
张海楼是被下人此起彼伏的问话、礼箱开合的声响硬生生熬醒的。
“张家纳彩,礼分六色:春茶、喜糕、成对温玉、鲜卉、醇酿、锦帛,缺一不可,花色要纯红素白,不许杂色,酒水要窖藏三年以上……”
他嘴里机械地念着古礼规矩,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透着生无可恋。脚下散落着十几只朱红漆木小礼箱,下人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唯有他站在庭院中央,宛如一个被礼数榨干的冤种总管。
张海杏揣着兜,倚在雕花廊柱上,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
“楼哥,你这哪是帮人筹备婚事,你这是替人历劫呢。”她慢悠悠开口,语气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人家谈恋爱风花雪月,你倒好,通宵背周礼、核古礼、对点礼数,再熬几日,你怕是能直接去张家祠堂当礼官,以后全族婚嫁都归你管。”
张海楼抬眼瞪她,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语气满是疲惫的咬牙切齿:“你行你上。你哥是真能折腾,普通人家纳彩就是走个过场,送点礼说句话就完了,到他这,非要复原最完整的古礼,半分差错都不许有!”
“我稍微偷懒漏一个步骤,他能让我连夜翻遍张家所有礼册自查。”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着满院规整摆放的朱红礼箱,只觉得眼前发黑,“我现在看见红色就想吐。”
辰时正,礼媒捧着描金拜帖与六色礼单,踏过长红地毯步入厅堂。他身着藏青色礼服,依古礼躬身三拜,朗声转达求娶之意,言辞温沉端正,字字恳切,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
“张氏后人张海客,慕卿久矣,初心不改,死生不渝。今择良辰,谨具薄礼行纳彩之礼,诚心求娶,愿与卿结万世之缘,相守余生,不离不弃。”
礼毕,便是问名。
礼媒敛袖躬身,语气恭而雅:“承蒙高府垂爱,许结秦晋。今依古礼,敢请赐闺名、排行与八字,以便归府卜吉。”
厅堂屏风后,太宰幸静静坐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的换锦花纹,垂着眼没说话。
片刻后,管事捧着洒金红帖缓步而出,将字迹工整的庚帖双手奉上。帖上只写了“太宰幸”三个字,其余排行、八字之处,皆是空白。
礼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主位上的张海客。
张海客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收好吧。她的八字,我知道。”
来人不敢多问,小心将庚帖收妥。至此,纳采、问名二礼周全。
农历三月十七,纳吉。
香港暮春最是温柔,半山洋楼外的梧桐生满新叶,层层叠叠的绿衬得庭院里的换锦花开得愈发浓烈,风过便落一地细碎花影,裹挟着温润的春风,漫过张家肃穆的宗祠回廊。
张海杏抱着一捧新鲜的换锦花,慢悠悠走进宗祠,看着他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啧啧两声:“张海楼,我真怀疑等这场婚礼办完,你能直接继任张家大管事,通晓古今婚嫁礼法,全靠海客哥逼出来的。”
张海楼抬眼,生无可恋:“我宁愿去罗布泊下十次斗,也不想再碰这些繁文缛节了。”
下斗遇粽子,是身累。
跟着张海客办婚礼,是心累,是身心俱废。
宗祠两侧站着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神色肃穆。祭坛上摆着卦盘、三枚铜钱和星象册子,万事俱备,只待合八字卜吉凶。
张海客一身玄色暗纹祭衫,玉簪束发,身姿挺拔如松,褪去了平日的温润,添了几分面对先祖的肃穆庄重。
他手中捧着一方漆黑檀木盒,盒身雕着缠枝锦花,纹路精致,里面盛放着本该合八字的婚卦帖。
他抬手,点燃三炷高香,躬身插入铜鼎之中。青烟扶摇而上,直直穿透宗祠的雕花木窗,向着天际散去,是最虔诚的祭拜姿态。
然后,他面朝张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身形笔直如枪,嗓音沉而有力,字字落于空旷的宗祠,清晰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氏后人张海客,今日祭告列祖列宗。吾心悦一人,名太宰幸。此生非她不娶,非她不终。”
宗祠里静得落针可闻,几位族老脸色微变,有人欲言又止。张家最信天命,婚嫁合八字卜吉凶是流传千年的规矩,从未有人敢破。
“世人婚嫁,顺天合卦,以求圆满。然天命既定,宿命有缺,我偏不从。她命不由天,缘不由卦。今日不以星象定吉凶,不以八字判姻缘。我之心诚,便是世间最大吉兆;我之所愿,便是张家正统良缘。”
张海客抬手,执狼毫墨笔,落在纯白的吉帖之上。没有卜卦辞,没有命格批语,没有流年吉凶。只落笔两行苍劲有力的字:
心许为吉,情定为缘,天地不可逆,先祖可鉴。
写完,他将吉帖郑重放入檀木盒,合上盒盖,转身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敬先祖,定婚约。
宗祠里一片寂静,族老们最终都沉默了。没人敢反驳他,也没人能反驳他。他是如今海外张家的掌权人,更是唯一能镇住各方势力的人。更何况,他们都知道太宰幸是什么人——那个连时间都能锁住的姑娘,本就不该用凡俗的八字来衡量。
张海客推开宗祠厚重的木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梧桐树下的太宰幸。
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捏着一朵开得正好的换锦花。暮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碎金般的光点跳跃,她的暮山紫眼瞳望着他,像盛着一汪融化的春水。
张海客快步走过去,将那只温热的檀木盒放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尖。
“不用怕。”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有我在,谁也不能用天命定我们的姻缘。”
太宰幸低头看着手里的檀木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身的缠枝锦花。她打开盒盖,看到了那两行字,和一朵压干的换锦花。
她抬起头,对着张海客笑了,眉眼弯弯,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知道。”
不远处的宗祠门口,张海楼扶着门框,看着树下相拥的两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生无可恋。
“祖宗啊,终于过了一关。下一关纳征,我怕是真的要折在这里了。”
张海杏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晃了晃手里厚厚一叠纸:“别叹气了楼哥,我哥刚把纳征的礼单给我了,足足五页纸,光古董就列了两百多件,还有十里红妆的清单,你慢慢核对吧。”
张海楼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栽倒。
其实妹的生日是有的,和太宰治在同一天,但是两个世界时间不好弄,我尝试过了,结果好家伙6岁结婚,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我就放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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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