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春夜裹挟着维多利亚□□有的咸湿海风,温柔漫淌而过,拂过张家临海洋楼错落的廊檐,漫过光洁微凉的青石板路。晚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海域独有的温润潮气,缠绕在楼宇与夜色之间,静谧又慵懒。
张海楼的皮鞋碾过平整的青石板,竟踏不出半分利落声响。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肩膀垮得厉害,手里攥着的烫金礼单被揉得边角发皱,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眼底的乌青重得像泼了墨,连带着眼尾都爬满了红血丝,往日里最是精神的一双眼,此刻浑浊得像蒙了层灰,走一步晃三步,活脱脱一副被榨干了精气的模样。
走在他身侧的张海杏终于忍无可忍,抱着胳膊停下脚步,挑眉上下打量他一圈,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张海楼,你这是连着熬了多少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半夜去刨坟被粽子追了,还是真偷人去了?”
张海楼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她。他嘴巴张了张,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积攒了一肚子的苦水要倒,可话到嘴边,又化作一声绵长又绝望的叹息,最终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功夫,身后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张海客牵着太宰幸的手,从回廊下慢慢走过来。廊下的琉璃灯晕出暖黄的光,落在太宰幸身上,将她月白色绣暗纹的旗袍染得柔和。她的头发松松挽成一个髻,发间别着一朵刚摘的换锦花,紫白相间的花瓣沾着点夜露,墨色的开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被张海客牢牢握在掌心。
两人步伐从容,周身带着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静谧气场,和这边兵荒马乱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在干什么?”太宰幸的声音淡淡的,带着点疲倦的困乏,她微微歪头,看着堵在路中间的两人,“大晚上不回去休息,站在这里吹风?”
看到他们过来,张海杏立刻朝着张海楼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夸张地告状:“嫂子,你快看看他!再这么熬下去,不等你们大婚,他就得先把自己熬成干尸了。”
太宰幸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这才仔细看清了张海楼的模样。她微微蹙了蹙眉。张家人的身体素质本就异于常人,别说熬几个通宵,就算是连续几天几夜下墓,也顶多是有些疲惫,绝不可能憔悴成这副样子。
此刻张海楼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渗出来,乌青的眼圈深得吓人,连站着都在微微打晃,确实称得上“惊悚”二字。
“早知道是这个情况,我说什么都不会来香港。”张海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目光恶狠狠地剜向一旁神色自若的张海客,“天杀的张海客!美其名曰让我熟悉海外张家的事务,结果把你们俩大婚的破事全扔给了我!”
他越说越激动,手里的礼单被他抖得哗哗响:“三书六礼要按最老的古礼来也就罢了,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步都不能少!还要选婚纱,定婚宴,核对海内外几百号宾客的名单!南洋那支的张起鳌非要带二十个随从,还要单独给他包一层楼;欧洲的张九叔说要送你一对拿破仑时期的古董枪当贺礼,我还得去海关办手续;还有北美那边的,非要在婚宴上跳什么华尔兹,我连舞步都看不懂,还得去请老师来教!”
“我这半个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连吃饭都是在马车上解决的。”张海楼说着,疲惫地抹了把脸,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我现在没累死,全靠张家人的底子硬撑着。”
张海客听着他的控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他伸手,帮太宰幸将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没听见张海楼的抱怨。
“辛苦你了。”等张海楼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婚礼结束,想去哪里玩都可以,费用我报销。”
“玩?”张海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看我能活着撑到婚礼结束就不错了!”
太宰幸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抬手,帮张海客理了理衬衫的衣领,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喉结。“早知道就让你少折腾点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张海楼,语气带着点安抚:“别气了。等忙完这阵子,我让厨房给你炖半个月的老山参汤,再让阿杏给你打下手,保证把你亏的精气都补回来。”
张海杏立刻举手抗议:“凭什么我要给他打下手?我才不要管这些破事!”
张海客没理会他们的吵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婚帖。婚帖是用上好的朱砂笺做的,边角烫着金,上面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吉日。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婚礼定在双十节,举国同庆,是个好日子。我细细核对过黄历,青龙黄道,天喜星照,又逢三合,是百年难遇的好日子。”
太宰幸低头看着婚帖,指尖轻轻点了点“亲迎”两个字。朱砂的颜色艳得像血,映得她的指尖也泛着淡淡的红。
“昭告开席定在酉时,玉堂黄道,日入时分,正好宴请宾客。”张海客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拜堂合卺定在戌时,正是‘日入三商’的正昏时刻。”
海风再次吹过,卷起太宰幸发间的换锦花,花瓣轻轻颤动。她抬起头,对上张海客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深,像藏着一片深海,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好。”太宰幸轻轻开口,嘴角弯起一个浅淡却真切的笑容,“都听你的。”
张海客握紧了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旁边的张海楼和张海杏非常有默契地同时转过头,对着夜空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别在这秀了。”张海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回去休息吧,不然明天张海楼真的要躺平了,谁来给你们布置婚礼?”
张海楼有气无力地点头附和:“没错没错,你们俩赶紧回去恩爱,别在这刺激我这个苦命人了。我现在只想倒头就睡,天塌下来都别叫我。”
张海客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牵着太宰幸的手,转身朝着主楼走去。月光洒在他们相携的背影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码头,传来一声悠长绵长的汽笛,穿透沉沉夜色,惊起枝头栖息的海鸟,振翅掠向月色茫茫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