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皆是晴好天气,港岛的日光暖而不燥。小院里白姜花常开不败,太宰幸时常坐在花架下,打理院中的草木,鬓边那支换锦花始终安稳斜簪,粉蓝花瓣在日光里漾着柔和光泽。
张海客白日多半外出处理海外张家的事务,将港内各方势力梳理妥当,只留几名最得力的亲信守在宅院内外,护着院中安稳。他临行前总要绕到花架旁,俯身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发丝,再三叮嘱:“遇事不必逞强,只需传个信,我顷刻便回。”
太宰幸总是笑着点头,指尖轻轻碰一下他眼尾的泪痣,目送他出门。
午后的城郊林间静幽幽的,繁密枝叶交错遮去大半天光,只漏下斑驳碎影,在青石板路上缓缓流动。
太宰幸闲来沿着林径缓步而行,鬓边换锦花随着步履轻轻摇曳。她脚步从容,周身一派悠然闲适,仿佛全然未察觉尾随而来的不速之客。
行至林间最僻静的转角,那道身影终于从树后缓步走出。
来人眉眼生得阴柔,唇角始终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的诡谲气息,正是汪家派来的说客汪落。
他目光牢牢锁在太宰幸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嘴角扯出一抹刻意和善的笑意:“太宰小姐,久仰大名。”
太宰幸脚步未停,只侧眸淡淡瞥他一眼,指尖捻转着朵白姜花,并未接话。
汪落见状,也不尴尬,索性快步跟上,直入主题:“虽然不知你为何插手张家与汪家的事,可你当真以为,护着张海客,便是长久之计?”
林间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轻响。太宰幸依旧往前走,雪白的发丝在光影里轻轻晃动。
“我知晓你与张海客情谊深厚,可凡人寿数不过短短数十载。”汪落的声音里带着笃定的悲悯,“他是张家人,血脉里缠着长生的纠葛,而你终究只是寻常人。数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待到你年华老去、香消玉殒,他却还要独自活上漫长的岁月。你与他之间,终究会隔着生死天堑。”
他故意顿了顿,抛出汪家最引以为傲的筹码,声音里染上蛊惑的意味:“但我们汪家不一样。我们毕生追寻长生大道,掌握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长寿秘辛。若是你愿意加入我们,往后便能共享长生,与他长相厮守,再也不必畏惧岁月流逝、生死别离。”
提及“长生”二字的刹那,太宰幸眼底飞快掠过一缕极淡的异样光色,混杂着嘲讽、漠然与久远的怅然,转瞬便消失在眸底。
可这细微的一幕,落在一心执念长生的汪落眼中,却被全然曲解。他只当对方已然动了心思,心头一喜,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几分放肆的招揽之意。
“我就知道,没有人能拒绝长生的诱惑。张海客固然出众,可汪家能给你的,远比他更多。若是你倾心于旁人,汪家之内,少年英才任你挑选;若是你依旧念着他,我们也可容他一同归入汪家,共享这份造化。只要你点头,往后漫漫长生路,尽可随心而行。”
就在汪落静待答复之际,太宰幸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唇角扬起一抹慵懒又戏谑的笑,清浅的嗓音在林间缓缓响起,像风吹过风铃:“啊啦,长生啊~我很欣赏这种不惜一切也要在这污浊的世界挣扎下去的勇气哦~”
汪落脸上的笑意刚要加深,就听见她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所以,我拒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林间景象骤然扭曲、淡化。方才栩栩如生的草木、斑驳的光影、拂过耳畔的风声,尽数如镜面碎裂般,化作点点银光消散——
幻术褪去,周遭露出原本的模样。数名身形利落的小张们从树后、岩石后现身,动作迅疾如电,不等汪落反应过来,便上前将他牢牢按在地上,膝盖狠狠顶住他的后背,彻底擒拿。
汪落猝不及防被制,手腕被反扣在身后,骨头发出咯吱的轻响。他又惊又怒,挣扎着抬头看向立在不远处的太宰幸,眼底满是不甘与阴鸷。他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从一开始,自己就只是对方眼里的跳梁小丑。
“巧言引诱,好大的胆子。”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骤然从林中响起。
张海客缓步走出阴影,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往日里面对太宰幸时的温柔缱绻尽数收敛,周身漫开属于掌权者的凛冽气场,眼尾那枚浅褐泪痣在日光下清晰分明,此刻却添了几分迫人的锋芒。
他几步走到太宰幸身侧,自然而然抬手,轻轻将她护在身后,指尖扣住她微凉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目光沉沉地锁定地上的汪落,语气冷得像冰。
“汪家的人,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跑到我的地界上,挑拨我与BB的关系,还敢出言引诱?”
汪落见到张海客现身,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强作镇定:“张主事,我此番只是好心规劝这位姑娘,何谈引诱?良禽择木而栖,她身怀逆天之能,不该被张家束缚。”
“你不过短短几十年阳寿,”汪落喘着粗气,语气带着笃定的嘲讽,“没有汪家的长生庇佑,你以为自己能和张海客走多远?青春、寿命都会一步步耗尽,到最后,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太宰幸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狼狈挣扎的人,笑意依旧挂在唇角,语气却凉了几分:“谁告诉你,我不是长生种?”
“这不可能!”汪落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全然不敢相信这个答案。他执掌汪家在外情报多年,对各方势力的底细摸查得极为细致,“我查过你的家世,你的父亲在二十二岁便撒手人寰,家族更是少有长寿,若你真是长生种,又怎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哎呀呀,二十二岁去世,和只能活到二十二岁,是两个概念哦。”
太宰幸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轻佻语调,可方才弯起的唇角缓缓放平,暮山紫的眼眸里褪去所有戏谑,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寒意顺着目光直直刺向汪落。
“看来你的确一无所知呢。”她微微偏头,目光望向天际,似在回望一段被尘封千百年的过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想知道我为什么毫不犹豫拒绝你们的长生吗?答案,从一开始就摆在你眼前了哦。”
汪落心头巨震,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他下意识追问,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什…么?”
“如果说,张家是天生便拥有长生血脉的家族,汪家是穷尽一切手段追逐长生的家族。”
太宰幸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汪落身上,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揭开了太宰家延续世代的秘辛。
“那么太宰家,便与你们截然相反。虽然生来便是长生种,却世代追逐死亡。”
一句话落地,林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汪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毕生追寻长生的他,穷尽手段想要挣脱死亡的桎梏,却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天生手握长生,反而一心奔赴死亡的族群。荒谬、震撼、不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击溃了他所有的认知。
追逐死亡……拥有无尽寿命,却日日盼着落幕?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远处的树影下,张海客缓步走了出来。他一早便料到汪家会用长生作为诱饵拉拢太宰幸,故而提前安排暗卫布下埋伏,静静守在幻术之外,将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走到太宰幸身侧,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察觉到她眼底尚未散尽的冷意,掌心温柔地摩挲了一下,无声安抚。
“长生于我们而言,从来不是恩赐,是诅咒。”太宰幸靠在张海客怀里,声音轻了几分,“我们才要疑惑呢?竟然真的有人以为人活着是有价值的吗。”
张海客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
“够了。”张海客抬眼,看向地上失魂落魄的汪落,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把他带下去,按规矩处理。”
小张们应声,拖着瘫软的汪落转身离开。林间很快恢复了寂静。
张海客松开怀抱,捧起她的脸,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对不起。”他低声说,“让你想起这些不开心的事。”
太宰幸摇摇头,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蹭过他眼下的泪痣,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没关系。以前觉得长生是诅咒,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声音温柔又坚定:“以前我盼着死亡,现在我盼着和你一起,活很久很久。”
张海客的心脏猛地一颤,眼底瞬间盛满了温柔的星光。他俯身,加深了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