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旧梦
生命亦是长梦。
谁也不知道,在生命结束时,又会不会有另一个人从梦中醒来。
那么,我生命中遇见的所有人,又会是什么呢?
或许是那个做梦的人现实中已然疏离的故人;或许是他逝去的亲人;更可能只是梦境的造物,「现实」里从未存在过的人。
一场大梦醒来之后,一段完整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如果我的一生只不过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或许很多事便就可以轻易的被释怀了。
是啊,人怎么和梦计较嘛!
我会在梦里遇见生,遇见死;会在梦里感受痛苦、孤独与绝望。但无论它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走向唯一的结局,最后和梦里的一切断了干系,成为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那个人不是我,我也不是那个人。我们的生命藉由一个交点而窥见其它部分的影子,最后分离,谁也不会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
因此,属于我的梦结束之时,梦中的一切都不再属于我。
又或许可以这么说——梦中的人和物从未属于过我。我是一个看客,一只蝴蝶,静待着平行世界离我远去,再与下一个世界短暂地相拥。
最后,将会有一个人梦到我的死亡。于是,那个人会醒来,直到下一个人梦到他的死亡。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梦,所以再无厘头的事都可以被原谅。梦会永无休止地循环,所以哪怕不醒过来也无关紧要,因为待在哪个梦中都是相同的。
不过啊,即使是我也偶尔会想要放弃自己的「梦」,跳进其他的「梦」里。
在梦见我结局的人醒来之前,我又会陷入怎样一个梦里呢?
是否会有一种可能性存在,令我得以永困于一段只属于过去的时光中。
在那个梦里,我将永无苏醒之日。但与此同时,我停滞时间方才能继续下去,直至抵达最后一个梦的结局。
生命是一个圈。我在无法区分终点的长河中,期待着前方会有属于过去的蜃影静候。
「“我们谁都证明不了,自己的生命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看着他的双眼,近乎有些残忍地开口:」
「“或许你的记忆都是假的,或许我的人生也是谁人的一场幻梦,或许我们遇见本身就是命中注定的劫数。”」
「他像是被我刺痛,又似是不知如何开口。最后,他用他那依旧青涩的嗓音,与我对话。」
「“……你说过的。”他重复了一遍,“你说过,你不会后悔带我离开那个终于温暖起来的家。”」
「“既然决定是你我自己作下的,又何必去计较它们的由来呢?”他垂下眼对我说。」
「“我从前不在意,可人不会永远不变呐!”我抬起泛麻的指尖,轻合在一起。」
「“你不能因为现实不如意就去否定它。”他低声道,“为什么一定要为苦难寻找原因呢?它更可能……只不过是毫无理由的就这样出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信你的母亲活得很好呢?”我压下心中沉积的心绪,轻松地一摊手。」
「“既然我们活着就是在永无休止地撒谎,骗别人也骗自己——那又有什么是值得信任的呢?”」
「他不知因我的话想到什么,眼里染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悲意道:」
「“那——若你真的不相信任何事任何人,你此刻又是为了什么而感到痛苦?”」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么痛苦的源头也该是假的。你要是真的能像你所说的那样想,那就不要再总是为了虚假的事而难过了。”」
「“无论你愿不愿意接受现实……至少也别勉强自己去固执地认定什么。”」
「“有些事的结局不是由它的开始而决定的。更何况,即使我们的人生只是梦,已经付出的感情也不算是假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随即颇为突兀地握住我的手,说的话不知是祝福还是诅咒。」
「“若我哪天不在了,你也可以选择相信一切都是骗局。接受亦或不接受都可以,唯独不要困住自己。”」
「他忧郁地望着我无情的眼睛说道:」
「“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就替我爱着你自己吧。”」
第十三章·谎言
我弱小,无助,但是不太可怜。
或许我运气确实不太行,也着实没什么朋友。不过啊,我从没觉得自己可怜过。
最开始那会,大抵是因为某些不值一提的逆反心理吧。到了后来,等到半大不大的时候,才发觉那些觉得自己可怜的人总把自己困在了个受害者的刻板印象里。于是,我就自个儿的决定了,无论何时都别把自己落到和他们一样的境地去。
他们用骗过自己的谎言骗来了很多同情与怜悯,不过这些善意同他们一样虚假。我年幼时总是不理解为什么他们的行为都像拙劣的表演,后来又明白了这都是维护自己人设的手段,没人会在乎一个借口是否足够动人。
我对他们并没有恨,自然也没有爱。因此我既不会为了他们而演戏,同样也不会因为他们将我当作道具而心生怨怼。
他们……或者说我的「父母」总是希望我也显得更有气质些。不过可惜的是,我总是不配合他们的演出。我想对他们俩来说,可能还挺觉得我有够傻的呢。
拜托,他们好歹从比较中获取一下幸福感呢!至少我可没像寻南溪那样让自己家给点着了,他们不应该庆幸一下吗?
被困在一个圈里的人总是会想将其他人一并拖进圈里。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又可能是想要说服自己。无论如何,这些倒也算是常态了,我也没多反感。说到底,我讨厌的只有他们本身罢了。
自欺欺人也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本能。不过自欺欺人还搞得自己越来越烂到根里的,那也实在没什么可取之处。
谎言理应是为了带来收益而存在的。有些谎言可以骗自己活下去,有些谎言可以骗别人活下去,更多的谎言是利用别人让自己活下去。再看看我亲爱的父亲母亲,他们的谎言不仅困住了自己,得到的还都是些毫无价值的话语。不管他们怎么想,反正我是不乐意干的。
在这方面,先不提我了,连寻南溪都比他俩更会用谎言。
至少,他的谎言带来了一段美好的妄想。哪怕他的所作所为本质仍是欺骗,到底也没伤害无辜之人,甚至也从未能伤害到他自己。
或许吧。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着的。
不过像我这么个被命运遗忘的存在,即使有愿望,大抵终局也会变成一个人尽皆知的谎吧。
「我望见他渐渐决绝的目光,恍惚间又像回到了许久之前的梦里。」
「可还没来得及回忆起昔日旧梦,他便中止了我飘溢起来的思绪。」
「“不要再骗自己了。”」
「他轻唤了声我的旧名,下达了对我的判决。」
「我无所谓地低声笑了,掺杂了极少笑意的眼睛对上他谋求着解脱的希冀,反问:」
「“你也讲过不少谎话。既然如此,那我还不能够说点小谎了吗?”」
「可他就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突兀地拽住我的衣领悲声喊着,仿佛我走上了什么绝路似得。」
「“梦该醒了,庄梦晓!”」
「他的声音堪称振聋发聩,但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于是,他便整个儿的震颤起来。我幻觉他几近崩溃,就像是情绪被压抑到极致快要炸开的样子。」
「可我不认识什么庄梦晓。我只是蝴蝶,也只不过是蝴蝶而已。」
「是嘛,蝴蝶这样脑子不大的存在,又怎么会做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