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辞梦
那么,来说些轻松的话题儿吧。
我很久以前对寻南溪说过,蝴蝶有一种最喜欢的花。它开在午夜,凋零在清晨。
在那个还弥漫着油墨味的房间里,我凑在他耳边,偷偷摸摸地告诉他,这种花叫「辞梦花」。
寻南溪那会儿在拼我半途而废的拼图,听我这么一说,也没停下手。他边从一堆拼图里一个个挑出来比对,一边问我,这是种怎样的花。
我顺手拿起他搁在桌上的笔,手法生疏地摆弄了几下,煞有其事地娓娓道来。我说这种花的叶子会遮住花,又说它的花有两种颜色,只有太阳升起时才能看见另一种颜色。
他边听边点头,看起来更在意那片空着的拼图些。我也不在乎他的不走心,慢悠悠地问他说,辞梦花有个传说,你听过没?
听了我的问题,他才无奈地抬头仰望我,摇了摇头。于是我便饶有兴致地将他那支水笔甩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最后完满落地,不顾寻南溪起身捡笔的身影,自己便侃侃而谈起来。
【传说,有一种花,它伴人入梦,然后带走漫长的梦在黎明到来时凋零,只余下空落的迷茫。】
寻南溪捡回了笔,在我又准备顺手拿过去做道具时,双手牢牢压在了掌下,跟防贼似的警惕着我。
【人们被它生生夺走了梦,可它又那么狡猾,一旦得手便枯萎落入土中,唯余痴人遍寻不得,再也记不起自己梦见了什么。】
我放弃了那支笔,又闲不下来的要去拨他那堆拼图,被他眼疾手快地往手中塞进一个橘子,便顺其自然地掰了一半扔进了嘴里。
【你说,它是无私还是自私呢?】
剩下的一半橘子,我顺手就塞给了寻南溪。他躲避未果,最后还是一口把橘子叼去吃了。
【它为了人们不沉沦于幻梦中,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它又从未问过做梦的人,不明白失去梦对他们而言是怎样的打击。】
不出所料,寻南溪被酸得表情狰狞了一下。我嚼着橘子,拍着桌子嘲笑他。
【不过啊,又怎么能以人的悲喜来衡量一朵花儿的善恶呢?】
寻南溪终于彻底忘记他那拼图,转而恼羞成怒地和我打闹成一团了。
【它又不是活生生的人,什么都不懂,就算有想法也作不得真。】
最后,讲完一整个来龙去脉的我,气喘吁吁地和寻南溪一起躺在柔软的地毯上,正巧看到窗外有一只蝴蝶飞过。
我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眯眯地问他,这个传说很有深度吧!
他白了我一眼,终于有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了,说我估计又是从哪东拼西凑来的故事,就像我一直以来和他讲的故事啊传说啊,到最后就要图穷匕见了。
【当然,这世上没有名为辞梦花的花朵。】
【况且,传说这种东西,越是讲得头头是道便越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都是骗孩子的小伎俩。】
【但是啊,我真的见过这样的花哦。】
「“你……还记得辞梦花吗?”」
「我挂着笑容问他,心底却已然疲惫不堪。」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只记得,是你讲的诸多唬我的故事之一。”」
「他忍俊不禁地柔和了眉眼,可笑意又很快散去,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忧虑。」
「“做梦的人会被花精灵偷窥梦境,最后花朵耗尽仙力而死去……只有你说得出来这种一看就是现编的故事。”」
「他勉强撑出几分轻松,像曾经一样打趣我。」
「“现在有新的版本啦!”我语调浮夸又刻意地对他炫耀,“如果你遇到了这样的花,你会怎么想呢?”」
「“这不重要。”」
「他摇头,反而反客为主地打断了我想要暗地里针对他的话。」
「“梦是现实的缓释剂。倘若我被夺走了梦,药效也依旧相同,只意味着我不得不被推着面对现实。”」
「“但我……大概也是会怨它令我梦想破灭的。”」
「“只是,虽然有怨,它也并不至于为此而死,那便就太过沉重了。”」
「“所以,我应该也不会多想什么。它的存在对我而言,与不存在无异。”」
「他澄澈的双眼直视着我,令我无法自控地错开了视线。」
「“无论有什么理由,梦都不会是现实。”」
「“所以,即使遗忘,也不值得悲伤。”」
第十一章·遗忘
你会厌恶遗忘吗?
世上无时无刻没有遗忘,它是痛苦的解药,也是罪恶的怯懦与逃避。
遗忘根植于每个人的底层逻辑中,就像种子的胚芽。正如种子要抛弃果肉那样,遗忘会帮人们断舍离,切除那些会造成伤害的组织,以逃避来填补灵魂的空缺。
蝴蝶也会需要它哦。需要飞起来的生物更加不能被沉重的记忆束缚,所以它们冷漠又健忘,一会儿就可以抛下过去继续飞往前方了。
嘘———别拆穿我嘛。好吧好吧,蝴蝶其实讨厌遗忘,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根本反抗不了自己怯懦的本质嘛!
有个人对我说过,遗忘本身没有罪过。但蝴蝶我想,假如要按这个标准来算,如果什么都是有原因有理由的,被遗忘的人又算什么呢,活该吗?
我还不想遗忘。说句实在话,如果连刻骨铭心的东西都要从骨血中剔除抛弃,那我的生命中又剩了什么呢?
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废话。要是让我靠这些东西来爱上世界,那我还不如断情绝爱呢!
很久很久以前,我从一本书上读到过一句话。书的作者穿过平面,从过去来到未来,递给我一句话。她告诉我说,遗忘是在否定苦难本身,是一个灵魂在祈祷坏事不曾发生的妄想。人们用记忆作柴火,将那些痛苦的、人力无法抗衡的灾难都烧成了灰。
最后啊,什么都不剩了。美好的记忆与惨淡的结局都埋进了灰里,无论怎样鲜活的曾经都成了看不清的灰白相片,令人再无回味的兴致。
其实,所有的喜悦都会走向遗忘。只有在喜悦失去色彩的前提下,痛苦才不会被衬得那么难以忍受。
我知道,我不过是在做无用功。此刻再如何奋力抵抗,也无法与时间相悖。我如此反感它,归根结底也是在恨我自己那个背叛过去的注定未来。
所有的恨都源自对无能自我的迁怒,就像所有的爱都是在透过他人去爱自己。蝴蝶的未来那么虚无,所以现在的蝴蝶便要恨起过去与未来的自己,恨这个他无所作为,又恨那个他毫无改变。
原来,蝴蝶只是在恨自己而已。在无数个被立起的靶子,诸如遗忘、诺言、未来的所有借口之后,全都是他自己。
只是蝴蝶又那么软弱,哪怕什么都知道,也从未说出口过。
仿佛什么都不说的话,自己就也不曾知晓过一样。
「我难得变得寡言起来,心中的空洞像在追着我,可我又无处可去,便漫无目的地向前跑,疲惫又迷茫。」
「他想要阻止我。于是他抓住我,问我说,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答不上来。于是我撒谎说,我想去往一个无忧乡。」
「可他捧起我的脸,神色哀切地似要唤醒我。」
「他对我说,世上是没有无忧乡的。」
「“活着的人怎么会无忧呢?无忧只属于空洞的灵魂,属于死人!你不该像这样的。”」
「“那我又能怎样呢?”我沉寂的眼睛在光下映不出鲜明的色彩,只有弥散的、无法留住光的底色,“我又该去哪儿,才能逃脱支离破碎的人生呢?”」
「他再说不出话来,于是他就无济于事地抱住我,哽咽道:」
「“只要活着……就有很多不幸要面对。可是……可是只要活着,就还能再看到阳光,天空,树叶。”」
「“我也不想接受生命中注定的,突如其来的祸端。可是我总是在死亡面前感到留恋,即使我也说不清楚我割舍不下的到底是什么。”」
「“我希望你也是。”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害怕惊醒什么人似的,“或许你讨厌活着,但你也不喜欢死去。”」
「“你也在……渴望活着,对吗?”他就像孩童一样,用最幼稚的方式表达不安与安慰。」
「“如果你真的对生没有一丝留恋,你又为何要不断地寻求答案,为何会这样轻易地被我拦下来呢?”」
「我沉默了许久,仍不怎么想开口。」
「但我最后还是颇为洒脱的笑笑,状若无意地对他说:」
「“算了。我也是,你也是……就这样活着也好。”」
「“活着总是好的。”我自嘲地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