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记事 第8章 过往

第十四章·过往

在知晓孤独是为何物之前，它就宛如我生命的一部分根植于血肉之中了。

孩子们总是有作死的力气嘛，我小时候也不能免俗。只不过我生物学上的父母没在哭喊后有什么实际行动，碰巧遇到的小孩反而拿了本大部头把我砸下来了。

是的，那个小孩并没有把我砸晕的力气，只让我头上顶了个包。我当时也没生气，倒觉得有趣，就自己把脖子收回去，从椅子上跳下来了。

那个孩子叫寻南溪，也就是我后来的朋友。

说来也巧，头一回碰面时他拿了本书把我从椅子上砸下来，过了一年又是我把他从家门口拽出去好远。

真是奇怪啊，喜欢作死的人之间仿佛有什么吸引力，总会不自觉地凑到一起。也不知道记忆是怎么回事，相识多年，我反而只记得清最狼狈的那些时刻了。

我爹，那个姓……算了管他姓什么呢，总之就是那个有钱的大少爷。由于我长大了有的是力气给他整活，所以他也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把我当个宠物放养起来……好吧，讲这些没什么意思，主要是想说明一下他给的钱多，所以我能再养一个寻南溪。

其实我一直都没和他相依为命的那种感觉。我天生就没多少感情，平日里的性格也多半是学着装出来的。对那时的我而言，我和他并不是什么缺了哪个就活不下去的关系，反而更像是两个孤家寡人凑在一起打发时间。

寻南溪看起来温和，其实比我还孤僻些。我很难想象普通人之间的链接会出现在我与他之间，我想他大抵也是。

你要知道，两个没学会过爱的人哪怕抱团取暖，其中恐怕也无法凭空滋生出符合常规的情愫来，毕竟零加零也还是零。

就像，假如我自觉无法离开他，那第一反应大概也是“失去他要付出的代价似乎很多”，而不是什么“他是我最重要的人”。虽然读不了寻南溪的心，但我估计他也不会像世俗的人那样思考问题。

后来，再说起这件事时，他说或许我和他的感情也与其他人相同，只是冠上了更无情的名头。我深觉这件事哪怕得出结论也没什么大用，于是我只是笑了笑，没回话。

我和他就这样亲密而疏远地共同生活了好多年，说是家人觉得太肉麻，说是朋友又显得太客气，到最后也解释不清到底是什么关系。和寻常人家没有分别的日子过了太久，连我都恍然以为我和他真的是什么普通小孩了。

寻南溪默许了我受不了他将自己与世界隔离而随地发癫的行为，我也同样对他为了让我改正层出不穷的没事找事视若无睹。我与他之间的联系似乎已经埋入血脉，可无处不在的错位感又使得一些疑问永远无法被解答。

但是啊，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我不需要活得那么清醒，也不会执着于把所有潜意识里的事情都抽丝剥茧摆到明面上。纵使我和他有太多未曾说出口的话，又有许多连自己都认不清的感情，我的生活也依然平静得让我感到幸福。

那么温暖的日子，即使由谎言筑就也无所谓，更何况事实也并非如此。

有那么长远的未来，所以大可以永远拖延下去，直到我或他之中的一个终于有了勇气从自己织的茧中解放，去为所有压抑已久的真相找寻出路。

逃避总是那么轻松，让人想一直那么躲下去。但我了解自己也了解寻南溪，知道等待终有尽头，不会不了了之。

我那个时候啊，真的是真心在期待着一个未知的答案，期待我和他未来的样子，连带着也期待起了明天。

不过，教给你一件事。命运就是喜欢在最美好的时刻毁了一切，喜欢让所有的希望都以惨痛的方式收场。所以啊，人就是不能露出把柄，不然总是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有些事或许就该永远浑浑噩噩下去，这样大概就能骗过神明，令祂没兴趣毁了这一切。

「“啊……对了！”我岔开话题，笑盈盈地望着他的眼睛问，“有些事，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

「“你总说我生病了却不吃药，那其实是因为有个女人在我小时候往我嘴里狂灌安眠药，我边意识不清边呕得差点把自己呛死，所以之后总不敢再吃；我对你说受伤了眼睛一眨就会好，你笑我骗人，可新鲜的伤口就是像睁开的眼睛看着人，拿针线一缝又紧紧闭上，那便就是好了。”」

「我越说越兴起，语调越来越轻快。他始终没有接话，我想也是，毕竟我从没臆想过他对这些话的应答。」

「渐渐地，我有些累了，说不动了。我在他的眼中看不见自己的倒影，只望见了熟悉的迷雾，像那片困住我的厚纱。」

「“你看，你都不知道。”我笑着叹道，有些迷茫与难得的无措，“因为我都没来得及说，所以也没机会用它们来交换你的秘密，最后都只能永埋心底。”」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就很没意思。他还在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像在期待着什么我压根儿就给不起的东西。」

「“………可你死都死了，寻南溪。”」

「我难得掩饰不住自己与生俱来的漠然，平淡地长叹口气，不带什么感情地叙述着。」

「“你死后的世界里只有蝴蝶了，爱要不要。反正也不能退不能换……就这样吧。”」

「我半垂着眼，看着他的目光里混杂了些许知晓了结局后的悲悯与平和，又归于宁静的虚无。」

「“你注定寻不到你想要的人，因为你已经死了，死人无论有什么愿望都是无法实现的。”」

「面对着他那虚假到有几分真意的期许与绝望，我只是近乎残忍地告诉他：」

「“别劝我了，早就已经太迟了。倘若你未曾死去，蝴蝶也没机会取代我。”」

「“蝴蝶要轻得多，勉强还能再飞个一会儿。”」

「“你想揭穿蝴蝶的魔术，不就是在逼我也去死吗？”」

第十五章·庄梦晓

意外到来之前，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征兆，和寻常的一天也没什么差别。

所有意外都没什么征兆，之所以能让人找到端倪，不过是因为一次又一次自虐般地回想。

那是高中的第一年。我照常和寻南溪约在站点前见面，赴一场没太大意义的出行。

他在挂着的电话里对我说，他已经快到了。于是我也笑着回了一句，谁先到还未必呢。

“这有什么好争的？”他顿感莫名地询问，又配合地接了下去，“好吧好吧，那你努力争取一下这个无奖第一，我不和你抢，你慢慢走吧。”

“人生就是需要不断给自己找些事来做，不然又怎么证明它是有意义的呢？”我一如既往地说着奇怪的话，像是在用些无人理解的道理来解释自己的生命。

“你又在说这些毫无道理的话了”他叹了口气，道，“并不是每件事都需要有它的理由，人心总是很难用思想去诠释的”

恰好遇上了红灯，于是我止步，静待着下一个绿灯。我平时总是有着奇特的好耐心——又或许是漠不关心——今天却莫名觉得红灯很讨人厌，仿佛它的存在就能改变我的人生似的。

他还在电话那头自说自话地讲他那些道理。他和我的本质相近，对事物的看法却截然不同。我听着他的声音，却莫名感到怀念……一种诀别之前空茫又毫无根据的留恋。

我读着秒倒数，心里想着今天要怎么和他打招呼。他的声音仍在自顾自地絮絮叨叨，我或许回了，又或许没回。我知道他不在意我的敷衍，所以我从不在他面前装作懂礼的模样。

但这样寻常的一天便就是我和他的最后一天了。信号灯转绿的刹那，一阵巨响和接连不断的嘈杂声铺满了我的大脑，令我疯了般地拨开人群冲了出去，迷茫中饱含希冀地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

他一次也没有回我。明明他答应过我，只要他听到我的声音，就永远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我穿过马路，穿过人群，也仍未凭借自己的努力得到一个好消息。我看见许多人围着他，但我想那大概已经不能称之为“他”了。

我当时十分震惊，想道：天哪我的朋友满地都是。

骗你的。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然后作为行动力强大的人，我直接一头要对着柏油路撞过去，最后被人七手八脚地拦下来。

听说———忘了是谁说的———我当时还在不停地喊，让他们别拦着我，撞晕过去梦就醒了。我当时真好笑，如果我还记得清的话，一定要写进笑话集里传下去。

他当然没活下来。是啊，人的一生总是在接受，而无权更改。

他只是合上了眼，我却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我似乎都没空怀念，没空悲伤，因为我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却仅仅得到了一场社交晚会似的告别。

于是我终于把所有人都礼貌地赶了出去，在他的棺前直挺挺地坐下。我的嗓子很疼，声音哑得难听，但我还是想再和他说说话。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平时总是听十句回一句啊？”我轻声自说自话，“那也不用搞这么大场面嘛，你看看，这几天在你旁边的人比你这辈子遇到的都多了”

我又说道：“我好讨厌他们的目光啊，我恨不得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用你的死来表现自己高尚的人都亲自死几个亲友，再也说不出那些让我杀心高涨的话。但你又不在了，这么做也没什么意义……好像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会觉得真正的我是个疯子，没人会在乎我的心情和想法”

“你不是……想要活着的吗？”我靠着木板喃喃道，“你明明有那么多喜欢的东西。阳光，天空，树叶……你闭上眼的话，就再也看不见它们啦”

“……算了。反正你也听不到，这样倒显得我像是真成了疯子似的”我笑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中的花放在他身前，“再见啦寻南溪。我的生命还那么那么漫长，一眼望不到头啊”

送走他的那天飞来了几只蝴蝶，它们的颜色就像发了霉的血，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

是嘛，我其实是讨厌蝴蝶的。不过它们能和寻南溪共生，我却不行。

我赶走了它们，神智不清地想，从今往后我就叫蝴蝶了。

蝴蝶真好啊，整天都没心没肺地飞来飞去，追逐着毫无价值的东西。我也要像它们一样，把世界当成一个舞台，疯疯癫癫地扇所有人一巴掌。

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我也不清楚什么对我来说才有意义了。

大概寻找意义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意义。我越是拼命地寻找快乐的借口，就越是发现这么做是何等的可悲。

他说得对，其实快乐是不需要被解释的。所有的道理加之其上，最终也不过是画蛇添足。

「“庄梦晓！”」

「我陡然撞上他那双愤然又哀恸的眼睛，于是我闭上嘴，静静听他说了下去。」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受事实，为什么就是不能承认害死我的不是你？你把自己困在这里，让自己活不下去，有用吗？”」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就像是气得狠了，所有埋藏在心底的话全都涌出了口，覆水难收。」

「“你说自己是蝴蝶，因为你也知道这就只是一个梦；你一直在向我坦露真心，是因为我活着的时候你从没说过哪怕一句；你一次又一次地否定我的存在，是因为你自觉对我有愧，根本就无法面对我。”」

「“你什么时候才能正视我们的曾经？”他近乎有些失望地坦言道，“那就是一段很失败的亲密关系，就是由我们双方共同筑就的阴差阳错……没什么可后悔的，重来一遍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我比你更胆怯，很多话都藏在心里，现在又深埋地底。”他平静而又释然地讲叙着，“我知道你就是这样迟钝的人，就像你也总是愿意理解我的自负。你不会因此而放弃我，所以我也是一样的……这一切都没什么可遗憾的。对我来说这段时光已经足够美好，足以证明我的生命不只有纯粹的磨难。”」

「“我当然想活下去，当然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想弥补的缺憾。但死亡来临时，我也没有感受到太多怨怼，只有些失望于没有你在身边陪伴。”」

「“我都没有沉沦于过去，你倒反而被梦困住了，真少见。”他微微一笑，仿佛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梦总有终点，人生也是一样的。如果一定要为活着寻找借口，那便就当作是替我活下去吧。”」

「“我在梦里等着你。若你实在觉得现实太过残酷的时候，就来这里陪我一会吧。”」

「“死亡能改变很多事，但也总有一些始终如一的存在。你就当作是……一个已死之人的报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