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海 第12章 CH12

许择宥的制片人姑姑和他说过，做演员最重要的是会感受生活，捕捉情绪。

她要他大胆地去做事，呼吸也好，运动也好，闯祸也好。

不过，闯了太大的祸就另说。

两年前，许择宥出演一部电影突然爆火。公司没来得及对他做些采访培训，一出门，那群记者就涌了上来。他们问许择宥很多问题，他反应平平，一直到他们搬出影片中另一位男演员和他做对比，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嗤”的气音。

娱乐记者们捕风捉影，苦思冥想，借题发挥，胡说八道。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在网上传播开来。

说他不尊重同事，说他心气高，说他这种资源咖竟然能堂而皇之的优越成这样。

姑姑被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索性把他送回了松达子镇，要他避避风头。

许择宥不是那种带着书生气又满腹经纶的男生，他有点想法，不太成熟，介于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之间，俗称“幼稚”，又非常的真性情。

姑姑在电话里问他那声嗤笑到底什么意思，他直白地说：“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刚喝完汽水想打嗝，本来想咽下去的，谁知道没忍住。”

团队的人也是非常无语，只让他回乡下去关禁闭，不准再说话。

松达子镇久没人住的房子里毫无人气，许择宥那段时间天天去隔壁蹭饭。

他妈妈交代说，隔壁住着的也是外公和外婆，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就是两年前的松达子镇，许择宥在这里见到了林清嘉。

从房子里的玻璃窗看出去，能看到相邻两家的院外动静。他闲来无事躺在沙发上虚度光阴，看到了停在隔壁门口的两辆车。下车的人相继进门，穿着统一的素色衣服。

妈妈准时准点打来电话，要他今天别去隔壁吃饭。他问为什么，妈妈说：“他们有点家事要处理。”

许择宥挂了电话，荒唐笑了。

不是说相亲相爱一家人吗？怎么有点家事要处理就把他排外了？

不过他也不在意，趴在沙发上看院子里将死的植物垂垂老矣。

忽然间，隔壁的门又打开了。

日头正盛，穿着浅色衣服的女生跑出来，阳光打在她手臂，好像一张让人眩晕的反光板。

许择宥看着她。

隔壁院子里的植物日常需要浇水，一般都是外公外婆轮流换班，今天变成了女生。

她举着老旧的水管给花花草草补充水分，还顾及隔壁足以让恐怖片取景的萧条院子。明明是蓬勃的夏天，却像南北半球切割一样，落寞得像冬天。

越过低矮的墙，水柱呈抛物线洒在了对面。

她余光一瞥，看到房子里有人，窗帘拉开，明晃晃地目睹她的所作所为。

她却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露出更灿烂的笑脸，恶作剧一样堵住水管一些，制造一场人为的太阳雨，湿了许择宥的窗前。

一并而来的，还有她的邀请：“出来玩啊！”

滴答，滴答，玻璃湿了，往下挂水，以至于窗外她的面容变得模糊，许择宥看不清楚。

夏日晴天，身处22度的空调房里，他压不下逐渐攀上来的躁意。

许择宥站起来，试图透过玻璃窗上其他干燥的部分看清窗外的女生。

但是她被人叫走了。

“清嘉！”

“来了！”林清嘉放下水管，关好水龙头，跑进了室内。

好奇心加速身体机能运行，许择宥一不做二不休地跳下沙发，想跑到隔壁见见那个女生。什么妈妈的交代和嘱咐全都当耳旁风过掉好了，这么想着，脚背忽然撞上了茶几。

他抱着腿倒在地上，又接到了一通电话。

妈妈查岗一样问：“吃了吗？没去隔壁吧？别去，今天是他们家大女儿的忌日。”

那一天，许择宥没去。那个晚上，外婆上门给他送些东西吃，带了条彩色的串珠手链。

老人家举起手腕，炫耀一般：“清嘉送我的。”

至于清嘉是谁，他像开卷考一样已经翻到了答案。

只不过，隔壁的一家子人并没有团聚多久。白天来吃了顿饭，白天就走了。

许择宥没见到林清嘉，但那场人工雨变成了他假期里的一道题，一个谜。

不光是对隔壁女孩的好奇，还有点闲来无事的渴望。

如果真的能一起玩就好了，如果能说说话就好了，如果你不在意我是谁，我也不用解释我是谁就好了。

揣着“清嘉”这个名字，以及外公外婆提及的只言片语，两年后，还是这扇窗边，时空仿佛扭曲错乱，许择宥又看见推开了隔壁院子的林清嘉。

夏天，风是热的，光是烫的，心跳是很快的。

他的世界表面五光十色，底下却有尔虞我诈。笑和哭都有价值，言论和行为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纯粹，是很新鲜的东西。他的世界里，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东西。

林清嘉推开院子门，没打伞，一步两步拖着行李箱走到阴凉处。敲门没人应，退到照射区朝楼上喊“外婆”也无济于事，困在院子里，体感温度飙升的天，许择宥很想打开门请她进来坐一坐。

但她又打开水龙头给自己降温了。

先给植物浇水，再冲刷阳光照射的地面，最后朝天，那场水龙头里的雨再一次下到了许择宥的窗前。

林清嘉的自言自语模模糊糊，但被他完全捕捉：“好无聊，好无聊，求老天赐个玩伴。”

很多东西朦朦胧胧，不戳破就心痒，戳破了就是折磨。

他给文姐发消息，问文姐两见钟情该怎么演？

文姐向来对他刻薄，发了个擦汗的表情说：“别给我搞东搞西ok？先把你那现代青年亚健康的空调病治好，感冒好了再和我联系。”

许择宥躺回沙发平复心跳，空调温度正好，他却没来由打了个喷嚏。

他能预料到，这个夏天有些事情会发生质变。

眼下，傍晚时刻的教室里，林清嘉收到那张张袖灵的签名照，表情呆住。

黄昏中剪影瑰丽，宝石珍珠一样的瞳孔成为镜子，成为反射物。他们彼此对视。

她很不解风情地问了一句无关的话：“许择宥，你为什么会来十中？”

这个问题她憋了好几天，百思不得其解。

他移开目光，说得轻巧：“读书啊。”

林清嘉摇摇头，固执地问：“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哦——”他了然的把声音拉长，背靠着椅子，有些混不吝的态度。

林清嘉刚要让他把姿态摆正，许择宥说话了。

“其实吧，”他说，“我是想来找找自己的。不管是读书还是高考，沉淀一下，找找自己。”

双手枕在脑后，他舒舒服服地仰着身体。“不是孙承俊，不是小风，也不是谁的儿子谁的小时候。”

他静静陈述，林清嘉也听得认真。

孙承俊、小风，都是他拿得出手的代表作里所饰演的角色。

“有时候太容易被剧本里写的情绪干扰了，我经常觉得，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好像饱满的蒲公英，被风一吹就散了，落脚地随机，前途和未来都是无解。这样迟早会变成混混度日空虚又无趣的人。

许择宥觉得，必要时候还是要找找自己。

黑板上的时钟指向五点四十，走廊外隐约听见有人吃完饭回来的声响。

许择宥站起来，留下那张签名照，拿走自己满是错题的试卷。

这里是写满青春符号的校园，条条框框像田字格一样的教室。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他明白，所以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为了各自名声，还是要识相的保持一段距离。

走开的时候，他问没吃饭的林清嘉要不要去买个面包。

林清嘉坐在位置上，目光落在原木色桌面，出了很久的神。

一直以来，她觉得许择宥脑袋空空，靠脸吃饭。事到如今，才发现这是对他最大的误解。追星的人只看到他的外形条件，而她清楚地接住了他的内核。

人们常常用无往而不胜来形容这个年纪的少年，林清嘉只觉得，这个许择宥清醒得吓人，又沉着得迷人。

她狠狠叹了声气，扁扁嘴，怨恨现在偏偏是高三。

*

开学考后，许择宥转学来的消息才逐渐传到全年级甚至全校。虽然各年级各班老师都下了死令说谁要是敢去凑这个热闹就打断腿，但还是有人冒着会被打断腿的风险去看看大屏幕上的俊美男子。

以至于一班有段时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造成一班同学进出不便，阴阳怪气地把气撒在许择宥身上，“上学就上学，还开什么屏。”

许择宥真是气笑了，但也不是无计可施。

他撑着走廊栏杆对楼下经过的政教处主任大喊：“主任，赶紧来抓人，一人记一大过！”

如此没良心的话一出口，围观众人纷纷下头，还要啐骂两句：“真是给你脸了！”

世界重回清净，那些失去的男生朋友也重新回到他的课桌边。

班级按照开学考调整座位，许择宥和林清嘉像校园剧里的男女主一样坐在了前后排。

他说话的时候她都能听得见，她稍有动作的时候他也尽收眼底。

暄暄混入男生们其中，经常对着许择宥问些无厘头的话：“你看我这样，M8会收吗？”

许择宥也经常为难地抓抓头发，和暄暄说：“你问问林清嘉。”

暄暄一扯，林清嘉自然地加入这群人的闲聊里。

这天预备铃响，谁也没听见，几个人围成一圈，好像在玩笔仙游戏。

有男生带头说：“我听说，新建那栋教学楼里有灵异事件。”

暄暄惊悚地想要退出群聊，但被林清嘉一把按了回来。她最感兴趣灵异事件了。

“细说。”

“你们知道的吧，上上届高三有人没考好，带着录取通知书回学校上吊了。”

许择宥皱着张脸，将信将疑道：“我怎么不知道？”

又有男生咂了下舌，“你怎么可能知道。”

林清嘉打断他们：“快往下说。”

“前几天我路过别的班，跑进去听了一嘴，说是亡灵没能安息，对自己的成绩还有执念，”他们越说越小声，几个脑袋伏得更低，靠得更紧，“每天晚上熄灯了，偷偷跑回来自习。”

“真的假的？”同样是压低的气音在问。

“真的呀，晚上还能听到如泣如诉的朗读声。”

许择宥试图悄悄钻出这个人圈，却又被旁边的男生拉了回来。

“所以啊——”

他们屏息着，在等待一个结论。

“所以什么？”数学老师的声音适时在头顶响起，如雷贯耳，把伏低脑袋的几个人吓了一跳，“晚上不睡觉去开试胆大会啊？”

众人仰头，看见数学老师那张愤怒到极点的脸，然后每个人的脑袋都挨了一巴掌。

“高三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你去抓鬼，鬼能替你考试吗？抓住亡灵一对峙，会的还没人家多，害不害臊？再说了，法治社会，哪来的亡灵哪来的鬼，都给我回去坐好了，再开小差就给我站起来听。”

安静的教室里，只有这一圈的人浑然不知已经上课了。前排同学回头看着他们，众人悻悻跑回座位，四散在教室里的角落，趁老师在写板书时又扭头交接，用眼神示意着什么。

林清嘉读懂了，她转头对暄暄说：“晚上去试胆大会。”

暄暄拿书格挡，立马拒绝：“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林清嘉又扭头通知许择宥：“晚上去捉鬼！”

许择宥脸色难看，生硬地别开目光看向远方。

*

带头的男生叫金川川，下晚自习后留在教室，等不相干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对四面八方的朋友们打了个手势。

大家又围过去。

金川川说：“我带了手电筒。”

暄暄说：“我想回寝室。”

金川川说：“我们分西边和南边两条楼梯走吧，包抄六楼那间教室。”

林清嘉问：“打听到具体位置了？”

“卫生间拐角那里。”

“什么？”暄暄哆嗦着说，“我不去，我想回寝室。”

金川川分配任务：“分两队啊，男女平衡，阴气阳气中和一下。”

暄暄带着哭腔强调：“我想回寝室。”

林清嘉扭头，差点要错过准备开溜的许择宥。她提溜住他的校服衣领，刻意地使用气音：“去哪？”

他故作镇定说：“放、放风。”

“放什么风呀，哪能让你放风，”金川川体贴得很，“兄弟，你跟着林清嘉吧，她靠谱的，能护你周全。”

林清嘉拍拍胸脯，一脸要他别怕的样子。

南边的楼梯包围在好几栋教学楼里，关了灯伸手不见五指。林清嘉开手电筒，许择宥在凉飕飕的夜里拽着她的一寸衣袖。

林清嘉行动受限，手臂一用力，伴随一声咂舌，抽回了衣袖。

许择宥急得喊她名字：“林清嘉！”

比他多迈了两节台阶的女生转过身，身高持平，距离拉近。她的食指竖在嘴边，用力地示意他：“嘘！”

和暑假的时候一模一样。

许择宥说：“你连虫都怕，怎么换成阿飘就完全不当回事了？”

“那能一样吗？”

“你们三好学生不信科学不信马克思主义了吗？”

林清嘉说：“两码事！不要混为一谈。”

她还去拉他手腕，企图速战速决地上楼去查看。

许择宥借着身高优势往后仰，她从用力变成费力，干脆用手臂夹住他。

动作太亲密，聚精会神的人也没在意。男生挣扎的动作一停，忽然间虚拢成拳，一动不动。

手电筒像罩了层灰尘，模模糊糊的亮度只够看清前一步的路。

他们往楼上走，脚步很轻，颇有做贼风范。

五楼的转角，林清嘉停住脚步，像特工一样背靠墙壁，还拽着许择宥也贴上墙，回应西面打来的一点点灯光信号。

最后一楼，真相近在眼前时，林清嘉忽然问：“你是不是——”

脚下的光点转动一百八十度，一明一暗圈住他们的鞋子。半片是你，半片是我。像谎话和真话的中和。

黑暗中，许择宥能看到林清嘉嘴角的一点点笑意。她问：“你是不是怕啊？”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丢钱丢名绝不丢人。他胜负欲被激起，妄图挑战她那抹笑意，嘴硬说：“放——”

他想说放屁的。

可是突然听见安静的四周响起“啪嗒”两声，开关拨动，电源打开。他们站在五楼，余光里有六楼的动静。

那里开灯了！

许择宥止住所有言语，瞬间瞪大了眼睛。

光亮从楼上传到楼下，声音低弱沉缓。他想起金川川说的如泣如诉，想起看过的志怪灵异片子，想起七月半才刚过没几天……

压不住嚎叫的冲动，他猛眨眼睛，刚要张开嘴，就被林清嘉一只手捂住了。

手电筒掉在地上，顺着台阶往下滚。照亮陈旧的扶手铁栏杆，阶梯灰尘，墙面的校训，以及历史上知名校友的肖像。

氛围更诡异了。

楼上似乎察觉到什么，声音骤停。接着，是起身时拖动凳子的声音。

楼下，男生女生大眼瞪着小眼。对视间，心跳轰隆隆像雷鸣。林清嘉眉头轻压，显然也是慌了。

赶在楼上开门声响起前，许择宥反手拉过她，迅速往楼下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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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