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海 第11章 CH11

天气逐渐晴了，台风根本没来。

文姐站在落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向屋外。

一个女孩，拖着行李箱出来了，费力放进车子后备箱，然后关上。她搓搓手上灰尘，站在原地，朝这一角看了过来。

文姐放下窗帘，信步走到餐桌边，许择宥在做妆造。

“隔壁女孩我见到了。”

正在刷网课的男生似乎闻所未闻，戴着耳机，捧着手机，虔诚又专注。

文姐敲敲桌面，许择宥抬眼，态度良好地问：“怎么了？”

他们是经纪人和艺人的关系，相处多年，还算了解彼此。文姐是看着他长大的，爱把自己放在长辈的位置，说起来话一点都不客气。她没有铺垫说些有的没的，直接切入正题：“我不管公司里坐在上面的许总是不是你姑姑，既然公司给你做了方案，就是想要你好好发展。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许择宥说：“我知道。”

诧异于他直截了当的态度，文姐立马追问：“在做什么？”

“在做普通的高三生，”他假假的笑着，“为了大好前程在努力。”

文姐自知说再多他也听不进去，干脆闭嘴了。青春期里的孩子，大多中二又自大。她以前就不喜欢带童星，碰上许择宥，是个例外。就当孩子处在叛逆期好了，文姐头疼，却也懒得再废话。她拿起包往外走。

“晚上的活动，莫莫他们陪你去，我先走了。”

晚上的活动，就在松达子镇旁边的景区。品牌方很有想法，把晚宴设在山山水水旁，许择宥快被蚊子抬走了。

这几年，他借着一些角色慢慢进入大众视野。并非主角，但演绎得都还算不错。和各大影帝影后交过手，也和视帝视后飙过戏。早几年，各大出品方喜欢找他演谁的儿子谁的童年，近几年，少年骨骼长开，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他有了一些单元支线，不用再演谁的儿子和谁的童年。

碰到张袖灵，他刻意多搭了几句话，活动结束后，拜托女演员给一张签名。

他们之前合作过，张袖灵演他妈，他还是那个儿子。张袖灵签着字，笔尖落在“to”后面，问许择宥：“签给谁？”

“林清嘉，”他认真地报出名字，“双木林，清澈的清，美好的那个嘉。”

油性笔签完需要甩干，张袖灵也和许择宥多说了两句话：“听说你这一年打算停工备战高考了？”

“是呀，”他迁就中年女演员的身高，双手交叠在身前，“奋斗百天，我要上清华。”

这话把等在周围的助理都逗笑了。

张袖灵把签名照递给他，用一种母亲的口吻，既做鼓励，又带着欣赏：“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晚宴结束，挨个退场。许择宥坐回车上，莫莫和他说：“张姐下部戏好像还想找你演儿子来着。”

他诚惶诚恐地摘掉领带，“一天到晚就给人当儿子了，莫莫姐，你们可不能帮我接，我要高考。”

莫莫也是不解：“你费这劲高考干嘛？流量在这里了，不读也没关系啊，再不济，国外申所学校镀个金也是可以。”

许择宥摸出手机，敲着屏幕在发消息，嘴上说：“你也知道我玻璃心，要是别人说我是绝望的文盲，我整个人都要碎掉。我才十八岁诶，备考也是合情合理，你和文姐别劝了，这个高考我是考定了。”

再劝也是无果。当今社会，流量是王道，读书都显得没那么重要。

许择宥是棵刚发芽的摇钱树，却在升值的时候选择了上学。莫莫入行很久了，见过不爱读书的，但没见过这么爱读书的。

把他送回家之后，莫莫摇下车窗，高深莫测地说：“要我说啊，你这个书读不读都一样，突然转性了似的，肯定是有别的目的吧。”

许择宥穿着清爽的短袖短裤，戴着全副武装的帽子和口罩，听见莫莫的话，抱臂望天思考，问她：“什么目的？”

莫莫的眼神瞥向他家隔壁那栋熄了灯的房子，意思很明显。

许择宥意会，轻轻踢了脚车门，笑着说：“你别在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赶紧走。”

车门关上，莫莫丢下一句“明天来接你”，车子就开出了家门前这条小道。

夏末的夜晚，星空银河醒目又璀璨，许择宥摘掉口罩深吸一口气，走回家里。

表哥的消息回得很慢。刚才他在车上和表哥说补习就到此为止吧，夏天要结束了，暑假也没几天了，大家各自享受生活。

表哥备注栏显示“正在输入中”，等了半天也没憋出条消息来。

客厅灯一开，消息来了。

表哥说：“用完就扔，你小子良心呢？签名照来两张。”

他按下语音键回复“好好好”，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收拾起东西来。

回松达子镇有三个多月了，每天在这里吃吃喝喝睡睡觉，完全快哉快哉，差点忘记正事。不知道为什么，团队的人总是不相信他是个爱读书的孩子，以至于他稍微好学一点，大家都觉得他得病了。

事实是，许择宥真的不想被骂没文化。他的爸妈乃至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辈全是高知的缘故，许择宥走上演员这条路已经是有悖家风。

他还是想要好好读书的，还是觉得长得好看只是碗青春饭而已。

收拾收拾东西，一直到天亮闹钟响起，司机师傅开着车来接他，他们像在片场一样，到了转场的第二现场。

莫莫是他的执行经纪，他们认识很久了，莫莫有时候就像当妈一样为他操心。

“有不舒服就直接说，不习惯的话咱就走，别和别人起争执啊，退一步海阔天空。做人做事都低调点，咱们这身份在这里，虽然不怕事，但也尽量不惹事。我们就不陪你进去了，这地方跟监狱似的，没特批的条子都进不去。”

许择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行了，我走了。”

晨光稀薄，露水在空气中蒸发，湿度太重，皮肤黏腻。许择宥下了车往里走，日光拉出很长一条人影，莫莫在身后有点老泪纵横，好像看儿子去参军。

*

林清嘉不认床，住校的第一天就睡得很好。

她在假期里调的生物钟让她在起床铃响起前就醒了。双人寝，床的另一头是暄暄。她不打算睡回笼觉了，所以轻手轻脚洗漱完就走出宿舍大楼。

太早了，学校里除了食堂的叔叔阿姨几乎没几个人影。

她没胃口吃早餐，所以先往教室去。这个点出门要是被看到，总有一种偷偷努力被抓包的感觉。毕竟有的时候，在人前表现的太努力有点难以启齿，还有点违背事以密成的定律。

不过，走到教室门口，林清嘉看到，开学第二天，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被驱动着出门学习。

教室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她二话不说上前，像个捉妖的道士，踏进后门，上来就是一句：“呔！”

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上进，哪位勇士这么头悬梁锥刺股，天刚刚亮就过来闻鸡起舞。

倒在桌上的人侧过脸，换了个方向枕着脑袋，睡眼惺忪地睁开一条缝。

模模糊糊的，真真切切的，又恍恍惚惚的，他嘴角一弯，笑了。

而林清嘉，捉妖手势刚起，一只手还在模拟施法，另一只手就要抓到他的衣领，忽然看见这个人这副样子，愣了。

她不停地眨眼，再眨眼，驱散脑雾，强制重启，然后平静地把手放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揪了揪，听到两声“痛死了”之后，确认是熟悉的语气。

黑塞是怎么说的来着？世界上所有的水都会重逢？

林清嘉觉得好神奇，竟然连她和许择宥这样的小小水分子都参与其中。

大师不愧是大师。

*

老师走流程介绍了一位班里的转学生，不过非常低调地说是未来一年会和大家一起奋斗的好伙伴。

座位底下好像群狼红着眼，等夜幕降临，就伺机扑上去。

下课铃一响，许择宥就被包围了。

大家对于他读书这件事很好奇，也对他的工作很好奇，更好奇他们艺考生是不是上考场随随便便写两笔就有本科读。

许择宥说：“呃——”

大家还问：“你真的是那个许择宥本人吗？还是单纯同名？你的脸有整过吗，为什么大家都说你小时候不长这样？”

“呃——”

“张袖灵是你前辈还是真是你妈啊？不过之前都说你妈不是圈内人，但你和张袖灵看着太像母子了。”

“这个——”

“你们做演员的，真的和传说中的一样不吃饭只喝露水吗？”

大家吵吵闹闹，你一言我一语，聒噪得要命。许择宥忽然拍桌站了起来。

世界安静了。

传说中，艺人会耍大牌、发脾气、刁难人。大家看着眼前这个同龄人，即便觉得在年龄层面有天然的亲和，但是忘记了艺人的属性。物以稀为贵，现实中难得一见大屏幕上的人，同学们看猴的热切表现得太过了。

他们以为许择宥要发火了，要指着鼻子骂人了，都做好悻悻离开的准备了。谁能想到许择宥只是弱弱地辟开人群一角说：“我去上个厕所。”

大家沉默着目送他走出两步后，就有男生撞着他的肩膀说：“一起去啊。”

林清嘉和暄暄坐在位置上，看着这一整个魔幻现象，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暄暄眼睛都直了，拉拉林清嘉的手，“你掐我一下。”

林清嘉非常不客气地掐了她一下。

痛觉破除幻觉，眼前的人事物没变，暄暄才反应过来：“这个许择宥，真是我们班转学生啊？”

*

仅仅半天，许择宥已经和班里男生打成一片了。

不仅吃饭有人带路，包里没一支笔还有人主动送上来一盒。林清嘉看得叹为观止，想给他拍拍手认可一下他的人格魅力，也想给他传个纸条，问他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老师说，许择宥是转学生。前一天她也是这么幻想的。但是幻想变成实际，没有惊喜，只有惊吓。

林清嘉想凑上去和许择宥说话，但被其他人拽住，“排队啊同学，不能插队。”

怎么搞的像签售会现场一样？

她眉头一皱，“我和他是——”

那个男同学很快做了个打断的手势，“朋友嘛，大家都是朋友呀，朋友也要排队。”

什么鬼啊？

林清嘉木然，她一方面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具体可以称之为什么，一方面又觉得，泛指的朋友概念里，她有多么不值一提。

许择宥上各大卫视的晚会，开口打招呼就是“各位朋友晚上好”，所有人和他都是朋友，外婆家院子里的花草都是他的朋友。

他朋友可真多。

林清嘉不置一词的转头离开，许择宥则偏过头，从缝隙里看了过来。

然而，这种全规模的热情也只维持了半天，半天过去，开学考来了。

开学考和高考一样考一天半。十中是全市顶顶好的高中，从师资到学生，拿出去全部能打。同时一班也是尖子班，大家课间玩归玩闹归闹，真到了考试的时候，个个争分夺秒、奋笔疾书。

以至于许择宥对着试卷抓耳挠腮、哈欠连连的时候，大家的滤镜全部碎了。

仅仅三天，开学考成绩出来之后，许择宥失去了所有愿意为他保驾护航的男同学。

简而言之，他太菜了，成绩太差了。

许择宥说：“情有可原好吗？”

他之前工作多忙啊。

黄昏时刻，晚饭时间，空荡荡的教室，桌椅接纳西斜的日头，成为少年少女对话的背景。

许择宥拿着那张满是红叉的试卷，凑上去说：“清嘉你快给我讲讲。”

林清嘉冷着脸，“你朋友那么多——”

“什么朋友？他们竟然用分数评判一个人，我单方面和他们绝交了。”

林清嘉一本一本合上摊开的书，做着无意义的动作来拖延时间，“那也轮不到我吧。”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的情谊天地为证。”

夸夸其谈，让人错觉是《还珠格格》里的“山无棱天地合”。

林清嘉故作姿态，挺直了背，再把桌面的书都码好推开，腾出一片空位，顺坡下驴地问：“哪一题，我来看看。”

许择宥迅速摆上试卷，供上笔，好像要伺候皇帝批阅奏折。

只不过，他的出其不意打断了林清嘉端坐的姿态。

压在试卷上方的是一张照片，虚化的背景，对焦的女明星，大波浪红唇，笑得张扬个性。她的眉眼神韵有一点点像许择宥，无怪乎很多人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血缘关系。

但事实是，没有，张袖灵和许择宥只有合作关系，就像许择宥和林清嘉现在，一个愿意问一个愿意解答的合作关系。

金色的签字笔写着“to 林清嘉”的前缀。

林清嘉想把头转过去，问问他什么意思。许择宥却快她一步点点照片，抓去她的注意力，问她：“老师，看看这道题题干是什么？”

她垂眼。

看见姓名下的一行字，写着“想要就能得到”。

落款是“张袖灵”，但是好奇怪，林清嘉心里却塞满了许择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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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