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海 第13章 CH13

隔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却有几个人顶着黑眼圈来上课。

还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宛如开了天眼，背着手下来转了一圈，问无精打采的少爷小姐们：“昨晚真去抓鬼了？”

无人回应。

下了课，金川川抓来众人商讨对策。

“你们真的听到有人的动静了？”

林清嘉点头，给他演示：“站起来，椅子推开，准备到后门开门。”

“这么说，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另一个男生插进话来：“我们昨天从西面看到了闪烁的灯，就是那种要亮不亮的你们知道吧。”

暄暄捂着耳朵，拒绝参与讨论。

金川川眉头一皱，忽然下了结论：“没办法了，我们今晚再去一遍。”

“还去？”许择宥的眼睛差点瞪出来。

金川川忽然搭在他肩膀上，问：“你知道我们十中的校训是什么吗？”

讲求集体荣誉和个人意识双线发展的十中，从军训起就要学生们背诵校训。除了中规中矩的四字经之外，还有一句耳熟能详的格言，那就是——

“Never give up！”

事已至此，许择宥是逃不掉的。

晚上，他和林清嘉还是走南面那条楼梯。这一回的手电筒升级了。昨晚滚落楼梯的手电筒没人捡，今天白天出操的时候金川川向体育老师借了一支，理由是晚上想挑灯夜读。

体育老师二话不说就给他了。

眼下手电筒用在抓鬼行径上，许择宥评价：“你们十中真是人才辈出。”

林清嘉脚步轻轻往前走，手电筒光照在地面，斑斓不均的石砖上，是深深浅浅的岁月。

她忽然转头，食指竖在嘴边，让他声音轻一点，再反驳：“难道你不是我们十中的？”

“我是吗？”许择宥不答反问。

“来都来了。”她熟练运用国人的精髓，一下子让有点阴森的氛围更阴森了，“别说你了，连他们都是。”

他们，指的是六楼转角处教室里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生物。

居然把小明星和未知生物相提并论，许择宥心里有点不爽。

他想要张嘴辩驳扳回一城，还想要强调一下自己的重要性。但是又听见“啪嗒”两声，六楼开灯了。

和昨天一样，先开灯，然后响起低沉的声音。飘渺、瘆人。

金川川在行动前交代，不要自乱阵脚，不要冲动逞强，按照计划行事。

虽然不知道计划是什么，但许择宥真的很想问，你们十中不是说好各个都是书不离手的尖子生吗？到底为什么拖着他来抓鬼？

有了昨晚的预告，今天的林清嘉已经免疫。她精神抖擞，毫无困意，双目炯炯。

许择宥再次发问：“阿飘难道不比虫子吓人？”

他暑假骗她有虫都能被踹一脚，怎么现在遇上阿飘还能镇定如山？

林清嘉诚恳地说：“虫子是具体的，是活的，当然可怕啊。阿飘是虚的。”

许择宥皱起整张脸，对她这话持存疑的态度。“唯心主义了林清嘉。”

“那唯物主义有何高见？”

一被提问，许择宥就说：“我的高见就是，现在回寝室睡觉。”

林清嘉撇撇嘴，摇摇头，朽木不可雕也一般说道：“没抓过鬼的青春不算青春。”

“你要不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楼上低沉的声响变换音律，突然的高昂，突然的激愤，突然的耳熟。

林清嘉捂住他的嘴巴，用眼神在说“不要说话”。呼吸和热气全被手掌接纳，紧张中，许择宥出了点汗。楼上在演群起激昂的节奏，一下一下，忽然有了重音和弱音。

许择宥轻眨两下，眼睫毛擦过林清嘉手指。千钧一发之际，任何感官都被放大。

林清嘉像是被针扎到，猛然收回了手，心里泛出异常来。

她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反应很快，“我觉得楼上是人。”

许择宥无处安放的目光最终落在楼梯的扶手，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怎么觉得听着有点耳熟。”

她提议：“再走两步上去看看。”

“还去？”抓鬼也好，探险也罢，到这里就可以了吧！抓到又没奖金，半途而废也算青春啊！许择宥说，“要不算了。”

话音刚落，脚底的光点仿佛出现了分身。六楼台阶之上，照来另一束手电筒的光。

那里有人，不知道站了多久。

仅仅是余光瞥到而已，夏末的天气里已经起了鸡皮疙瘩。

许择宥难以置信地闭眼，做了个长达五秒的缓冲，再睁开，台阶上那双脚随手电筒光开始动了。

不是假象，是真的，是具体的。

许择宥低吁：“我去——”

下一秒，他想要抓着林清嘉拔腿就跑，却被林清嘉反手扣住。

刚才楼梯上的人没往下走，反而调转脚步往上，急匆匆回到了六楼那间教室，关门落锁。

林清嘉二话不说追着人影往楼上，把许择宥的骂骂咧咧全当耳旁风。

“我说，喂喂喂，林清嘉，我说——”

“先别说话。”

她拉着他跑到六楼教室外，后门紧闭，灯光从缝隙和玻璃中漏出。浅色窗帘轻晃，跟随夜风。

并不是无计可施的情况。

林清嘉放开许择宥，猫着步子往前。一步、两步，然后连窗户带窗帘揭开，亲眼确认教室内部。

她瞳孔收缩，有一瞬的难以置信。

许择宥跑过来，忽然嘴角抽搐。

教室里，是抱着管弦乐里的小号、正背对着他们的数学老师。

*

数学老师是个时髦的中年人，相比教研室的其他老师，头发还算乌黑还算茂密。

前几届学长学姐发起的问卷调查中，这位数学老师位列“面善心也善”的榜首。主要是他讲话没那么难听，讲题也不喷口水，挖苦起来还挺文艺。

此时此刻，他们才发现，文艺不是假象，是披着理工科外衣的柔和内里。

数学老师把食指竖在脸前，对面前的学生们说：“帮我保密啊。”

他看看手表的时间，“我下星期还有个演出。”

他们大为震惊且不理解。

“老师，”金川川说，“你不是个老师吗？”

“老师咋了？”数学老师虽然用的是上课的腔调，但暴露在学生们面前，难免少了些底气，他的声音弱下去，“老师也有爱好的好吧。”

众人陷入难以言说的沉默中，然后被数学老师以“都几点了还不睡觉，明天课上要是打瞌睡我就让你们去跑圈”的威胁赶回了寝室。

有了这等小插曲，大家上数学课都有点尴尬了，但是数学老师像个没事人一样，照例是讲题和温柔地骂人。

下了课，那几个人却不得劲。

暄暄打了个哈欠说：“老罗也要面子的，大家不要用很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他，尊重，理解。”

老罗就是数学老师。

虽然抓鬼行动暄暄没出什么力还几近吓晕，但她说起道理是张嘴就来。

林清嘉深叹一口气：“我都有点内疚了。”

金川川给自己揽责任：“要内疚的应该是我吧。毕竟是我提的行动。”

许择宥坐在位置上，看这几个未经世故的高中生面露忧愁，推推他们，开玩笑说：“行了，要不要干脆提个果篮去道歉。”

“那我托门卫大爷帮我们顺手带进来吧。”

“买点香蕉吧，我看老罗喜欢吃。”

“别买进口的，放不了几天还贵。”

他们住校生出不了门，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只看得许择宥有点瞠目结舌。

他说：“我开玩笑的。”

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不要再往伤口上撒盐了。

老罗每天下了晚自习才偷摸去空教室练习，很明显不想让别人知道。即便他们撞见了，不大嘴巴说出去的话，也就几个人知道而已。

但是，没有人听许择宥的。

这群高中生行动力很强，凑了一下生活费，拜托门卫大爷帮忙带了个果篮进来，然后相互瞅瞅，推了许择宥去送。

说是送，其实就是悄咪咪放在老罗桌子底下，既不让别人看见，又不至于老罗看不见。

许择宥拿食指指着自己，真的很想问为什么是他。

“你不是总去办公室玩手机吗？除了你是常客外，我们过去都很可疑。”

许择宥抗议：“你们不要把我说的像个不学无术总是被请去喝茶的人。”

况且，他去办公室可不是什么玩手机。小明星的身份摆在这里，必要时候还是要查看一下重要消息。这是入学前和老师们特别解释过的，老师们也很宽容，课间十分钟，他来了只能看一分钟，多看半秒都要和他的监护人文姐打小报告。

“不重要啦。”林清嘉摆摆手，推他出了教室门。

晚饭时间，这群高中生真的很愿意牺牲食欲。他们看着许择宥进办公室门，放下果篮，转身时弄掉了什么，然后蹲身去捡。

金川川说：“没问题吧？”

暄暄像个会通灵的媒介：“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许择宥回来的时候带了张传单，中日韩双语，主题是管弦乐交流会，时间定在下星期天。

十中高三半个月回家一次，算一算下星期六中午放学，星期天白天正好赶得上去凑热闹。

不知道谁把头凑过来问：“要买门票吗？”

“开放的。”

“那敢情好。走啊。”

年轻就是这样，说走就走的决定根本不需要思考。即使眼前是高三，也对时间进行有一些有必要的取舍。

林清嘉有点犹豫，但听许择宥说：“我是没问题，就是你们——”

“走走走。”她立马答应。

事已至此，不去的话会挂在心头，去的话也会挂在心头，焦虑是同份额的，还不如去听一听交流会，洗涤心灵。

他们说好，下星期返校提前出门，先去给老罗捧捧场，还说要去买束花。算是惊喜，也算是惊吓。

中间的一个星期过得特别快，上一样的课，写不一样的题，背滚瓜烂熟的诗词，还要在日记本里写下心情。

许择宥刚来，语文老师不勉强他写日记，立马遭到众人不满。

前排的同学转过头来说：“区别对待不好吧。”

有人附和：“就是啊，万一许择宥想写，老师你不让他写，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还有人表示：“艺术生才更需要和自己进行深度交流啊。”

语文老师没辙了，所幸许择宥很配合，他频频点头，认可所有人：“说得有道理，我从今天就开始写。”

刚开学那几天就是这样过的，潦潦草草但也算找到了高三的秩序。

到放学这天，许择宥跑来办公室拿手机。班主任问东问西，生怕怠慢他一样：“还适应吧？节奏跟得上吗？同学好相处吧？有什么难处你尽管来和我说。”

他摆弄手机，“嗯嗯嗯”地应下，看见窗外林清嘉走过，不由自主举起了摄像头。

对焦。

按下屏幕中间的圆形快门。

咔嚓。

刚开机的手机反应太慢，快门转了半天，画面停留很久，仿佛卡顿。许择宥维持着拍照的姿势没动，班主任好奇，探头来看。

“看啥呢？”

那一张卡顿的照片完成，自动储存，取景框里只剩下正午的天光。

许择宥收起手机说：“天气真好。”

班主任乐呵呵地点头：“生活再美哪有校园美，这些都是你拍戏见不到的。”

是啊，就连靠在墙角猫猫祟祟在等他的林清嘉也是，都是片场见不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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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