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我在家里收拾行李。
长老会提供的装备清单比我想象的专业得多。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子堆在客厅角落,拆开之后,各种专业装备铺满了整个屋子。
我按照说明书,一件一件研究。
专业术语看得我眼花缭乱——排汗层、抓绒、冲锋衣,从衣服到装备,该有的都有。
背包是带内支架的,我好奇地背了一下。差不多的重量,比我平时上学的书包轻松得多。
我继续清点。
急救包里面有常规的包扎材料——纱布、弹性绷带、止血带、碘伏棉球、止痛片,还有一支肾上腺素笔。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够用,但完全没有装满的医疗包,让我心里很不安定,犹豫了很久,最后打开手机发消息给白砚。
"医疗材料明天多带一份给我,我这里没有准备,装备里的可能不够。"至于带什么我不用担心,他会安排的很好。
向导说过,不能带太多东西。路途遥远,体力消耗大,每一克重量都是负担。但有些东西,宁可背着走一路,也不能在需要的时候发现没带。
我把所有东西按照使用顺序重新打包,最常用的放在顶包,应急的放在侧袋,睡袋和备用衣物放在底层。背包称重的时候,指针停在十二公斤。
十二公斤。我要背着它,在雪地里走七天。
我拉上背包的拉链,把它靠在墙边,盯着那个巨大的轮廓看了很久。
装备很专业,但祈祷我们要走的路,不需要这么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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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天晴了。
青平市的冬天很少有连续的好天气,但那天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我站在集合点,背着包,看着面前三个人。
陆临则站在最左边,穿了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登山包。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白砚站在最右边,穿着跟我差不多的款式。他的脸色不太好——昨晚他跟我说他最近睡眠质量差,我没追问。
向导走在最前面。脸被冻得发红,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白砚,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走吧。"他说。
只有两个字。然后他转身,朝着雪山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非常快。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喘。向导走在最前面,像一头在雪地里行走的鹿,轻松、流畅、毫不费力。陆临则跟在他后面,同样轻松,同样毫不费力。
白砚走在我后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呼吸有点重,但脚步没有停。
"你还好吗?"我放慢了脚步等他。
"还好。"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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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路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从北岭山脚出发,沿着一条几乎被雪覆盖的河道往上游走。两岸是密密麻麻的白桦林,树干雪白,树枝挂着冰晶,像一排排沉默的卫兵。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向导走在最前面,速度很快,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等我们。他不会催促,也不会表现出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我们跟上来,然后继续走。
陆临则走在我前边。
他很少说话,但每当路面有沟坎或者碎石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看着我安全过去。有一次我踩到一块被雪覆盖的冰面,脚下一滑,他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
这里零下十几度,他呼吸的时候面前的空气中冒出一片白雾,我头一次意识到到他的体温是热的。
"小心。"他说。只有两个字。
"谢谢。"我抽回胳膊,继续走。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白砚走在最后面,话不多。我经常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偶尔拿出手机看一眼——虽然在这片深山里,手机早就没有信号了。
晚上扎营的时候,向导用很快的速度搭了一个简易的雪洞。陆临则帮他固定支架。我和白砚负责铺防潮垫。
白砚蹲在地上铺垫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皱了一下眉。
"脚怎么了?"
"没事。"
"一会看看?"
"真的没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但嘴角微微绷紧了。
我没有再坚持。
那天晚上,四个人围坐在雪洞里,吃着干粮,喝着热水。向导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陆临则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空。
白砚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嚼着压缩饼干。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行。你呢?"
"还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脚一定起水泡了。他走路的时候虽然没有跛,但步幅比平时小了一些,每隔一段时间会不自觉地调整重心。
但他什么都没说。这种事情也只能适应。
我也没有拆穿他。
我的体质被加强过,平时看不出来,没想到在这种环境下,居然有些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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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们进入了雪线以上。
白桦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越来越厚的积雪。风变大了,温度骤降,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一团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路越来越陡。
向导依然走在最前面,但速度明显放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路确实难走了。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有些地方的雪下面是空的,踩上去会陷到膝盖。
走了一段之后,向导停下来,弯腰用手杖戳了戳前面的雪面,然后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从这里开始,踩我的脚印走。"他说,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雪下面的地形我踩过了,没踩过的不要踩。"
他说完继续走,每一步都稳而扎实,手杖先探,脚再落下。我跟着他的脚印,果然比之前稳了很多——至少没有再踩空过。
陆临则走在旁边,偶尔帮我跨过一些比较难走的缺口。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顺手做的一样,不会让我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我觉得他在刻意表现。
"前面那段路比较窄,"向导突然回过头说,"贴着山壁走,不要看下面。"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我身上扫过,然后看向陆临则。
前面进入最陡峭的一段路,向导在这里开始安排队形,他应该知道白砚的身份,特意把他放在自己后面。
"你走她后面,女生爬不上去的带一下。"向导说,"我走最前面探路。"
陆临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退到了我身后。
我们相互对了一下眼神。
那段路确实窄。大概只有半米宽,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我不知道右边是什么,因为向导说了不要看。但我还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是悬崖。
很深的悬崖,底部被雾气覆盖,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腿软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了。我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前挪。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里,指甲被磨得生疼。
"别怕。"陆临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没怕。"我说。
我没回头,但我好像听到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白砚走在我前面,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我发现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嘴唇有些发紫,但脚步依然稳定。
他是个很能忍的人。从小被家里娇生惯养,但骨子里有一种不服输的硬。这种硬不是张扬的、外露的,而是沉默的、固执的。他不会喊疼,不会抱怨,甚至不会让你看出来他在忍受什么。
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