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事故发生了。
那段路是整个行程中最陡峭的部分。积雪很厚,表面结了一层硬壳,看起来很结实,踩上去也确实很结实——大部分时候。
向导走在最前面,白砚紧跟其后,我和陆临则并排走在后面。
快走到那片区域的时候,向导忽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雪面,又用手杖戳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回过头,嘴巴刚张开——
我踩上去的那一刻,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咔"。
不是冰裂的声音,是雪壳断裂的声音。那种声音很特殊,像是一块薄薄的玻璃被慢慢压弯,然后在某个临界点上突然碎裂。
然后脚下一空。
不是我一个人——我们四个人踩的是同一片雪壳。那片雪壳覆盖在一个凹陷的斜坡上,看起来和周围的雪地没有任何区别,但实际上下面是空的。
四个人同时往下坠。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
我看到了向导——他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在雪壳碎裂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判断。他用力蹬了一下右侧的山壁,整个人像一只弹射出去的猫,落在了旁边一块裸露的岩石上。
落稳之后,他立刻转身,朝白砚伸出了手——但距离太远了,雪壳塌陷的速度比他伸手的速度快得多。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我看到了陆临则——他转身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他的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大到我的骨头都在叫。
但下坠的力量更大。
我们两个人一起往下滑。陆临则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山壁上的一根裸露的树根,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钢索。他往上蹬了一下——不然两个人会一起掉下去——但这一跳的力量传导到了我的肩膀上。
"咔。"
一声很清脆的响声。从我的右肩传来的。
疼痛像闪电一样劈下来,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又从手臂蔓延到后背。我的视野模糊了一瞬,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我咬破了嘴唇。
但我没有叫。
陆临则把我拉了上去。我们滚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雪地上,他松开手,喘着粗气。他的手掌被树根磨破了,血渗出来,在雪地上留下几滴红色的痕迹。
"肩膀——疼"
他看着我的右臂,脸色变了。
我自己摸了一下。右肩的形状不对,关节处明显凸出来一块。
骨折?我心里有一股隐隐的恐惧。
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猛。我咬着牙,把左手撑在地上,试图坐起来。
"白砚呢?"我没看见他。
陆临则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下方的斜坡。
白砚不在我们旁边。
他落到了更下面——大约三四米以下的一个雪台上。他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右腿裤管被拉到上面,里面的皮肤被什么东西划伤了。在白色的雪地映衬下,那道伤口显得格外刺目。
"白砚!"我喊了一声。
他动了。
他慢慢地翻过身,坐了起来。他的脸白得像周围的雪,嘴唇紧抿着,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怎么样?"我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然后抬起头,朝我点了点头。
"没事。"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但我还是听到了。
没事。
又是"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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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导从上面跳了下去,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他先去检查白砚的情况。
陆临则正在帮我解开背包和最外层的冲锋衣。我的右臂垂在身侧,使不上力,肩膀处有一种奇怪的空虚感,像是关节的位置空了。
陆临则蹲下,观察着我的肩膀,眼神不确定的看了我一眼,然后隔着羽绒服按了一下我的肩膀外侧,手指停在一个不正常的凹陷处,表情凝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救我的时候,他拽着我的手腕往上拉。
"应该是,脱臼了。"他看着我的肩膀,眉头紧皱,"得接回去。"
"你会接?"
"见过,没有把握。"
异化体。他们受伤了靠异化体自愈合。普通人类的伤,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
"她怎么了?"白砚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我转头看去。他正在往上爬。他的右腿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靠双臂撑着身体往上挪。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白得吓人。
向导在下面帮他,半扶半拉地把他带到了我们旁边。
白砚俯下身。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腿,而是看我的肩膀。他的目光在我的肩峰和手臂之间扫了一圈,停留了两秒。
"右肩前脱位。"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像陈述一个检查结果,他伸出手——右手在发抖,但左手非常稳——轻轻搭在我的肩峰上,指腹沿着锁骨向下滑动,停在一个凹陷处。
"不算严重,闭合复位就行。"
"我帮你。"他说,
"会很疼。"
我轻轻点头。
"忍着。"
"……"我疼的没有力气再说话。
他让我坐在地上,背靠另一块石头,形成稳定的支撑。他自己则调整了一下姿势,左膝抵住我的左侧腋下,形成固定,右手握住我的右腕,左手按住我的肩峰。
"深呼吸。"
我吸了一口气。
"呼气。"
我吐气的瞬间,他动了。
左手向外拉,右手向内推,同时身体微微后仰,用身体增加牵引力。
那一瞬间,世界是白色的。不是雪的白,是疼痛的白,像有人把一根铁钉钉进了关节里,然后旋转了一圈。我的视野全白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然后"咔"的一声。
关节回去了。
疼痛没有立刻消失,而是从十分降到了七分,然后慢慢降到五分。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我睁开眼睛,仿佛刚刚回到这个世界。
"好了。"白砚松开手,迅速收回左腿,坐在石头上。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的动作让他的右腿伤口又开始渗血。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右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失血和疼痛。
"你的腿赶紧包一下"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脚踝到小腿,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边缘不整齐,是被山石划开的。血已经把裤脚染红,在雪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你的肩膀还需要固定——"白砚开口,声音有点急。
这是人在极限下的混乱。他平时比任何人都冷静,但现在他自己的伤明明更紧急,他的判断出现了短暂的偏差。
"先处理你腿上的伤,我暂时没事。"我看向他,眼神坚定。他没有拒绝,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轻轻挽起裤角,露出完整的伤口。血还在缓慢地向外渗。
陆临则去拿急救包。他很快就把那个医疗包掏了出来。
我伸手去接包扎材料。
抬手的瞬间,肩膀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关节处炸开。我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一下子白了。
"我来。"向导忽然说。
我看了他一眼。向导蹲下来,接过急救包,打开。
他看着绷带和消毒棉,又看了看白砚腿上的伤口,脸上露出一种不知所措的表情。他大概从来没处理过人类的伤口——族群的人受了伤,靠的是异化体的自愈合能力,擦伤、割伤、甚至骨折,对他们来说睡一觉就好了。
"从下面往上面缠,不能太紧,"白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平稳。
他在指导向导。声音有点哑,不是因为无力,是因为疼痛。但他说话的节奏没有乱,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稳定。
向导按照他的指示,撕开消毒棉的包装,按在伤口上方。白砚的身体僵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恢复了平静。
"能塞进一根手指就差不多。"白砚继续说。
向导把绷带缠上去。一圈,两圈,三圈——刚好够。伤口被完全覆盖。
白砚把自黏胶带拿出来,他接过去,缠在绷带外面。不漂亮,但够紧,够稳。
包扎完之后,向导退到一边。白砚简单整理了一下裤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抬起头,看着向导。
"不错。"他说。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好了。"
就两个字。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是在暗示我"处理好了,别担心。"
我没有说话。看着雪地上那一小片暗红色,鼻尖涌上一阵酸。
我不应该让他来的。
如果——
"别想了。"白砚的声音传来,"已经处理好了。"
我松了口气,眼泪不争气的从眼角流出来,也许因为前面的十七年,陆临则给我编排的记忆太过于安逸了,才导致我没有能力承受今天这种场面。
那天晚上没有继续赶路。向导在附近找了一个天然的岩石凹陷,勉强能挡风。他围着营地转了一圈,用手杖敲了敲周围的岩壁和地面,确认没有松动的碎石,又检查了凹陷上方的岩层——他在确认不会发生塌陷。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我们身边。
四个人挤在里面,安静得像四块石头。
下午的时候白砚为我做了固定,但我的肩膀很疼。每呼吸一次,疼痛就会从肩膀传到后背,再传到肋骨。我尽量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但即使是这样,细微的震动也会引发一阵刺痛。
白砚坐在我对面。他的右腿伸直,靠在岩壁上。包扎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迹,但不多。他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
陆临则坐在洞口。他的手掌已经不流血了——异化体的自愈合能力,擦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掌,眉头紧锁。
也许在想,如果他当时反应再快一点,如果他当时没有往上跳,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我就不会脱臼。
不。如果他当时运气不好,没有抓住我,我现在可能已经摔在那片看不见底的雾里了。
他救了我。
虽然他的救援方式导致了我的脱臼。
不能怪他。他身边都是受了伤也不会死的人,他们没有救人的经验,是因为在意我,只是处理方式不够妥当。不能怪任何人。我只希望这一切能快点结束。
我看着白砚苍白的嘴唇,看着他腿上渗出血迹的绷带,看着他靠在岩壁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四个人里面,只有他受了伤会致命。
其他人多少都有救。陆临则和向导是异化体,自愈合能力让他们几乎不可能死于外伤。我体内有残留的异化能量,虽然微弱,但至少比普通人强一些。
只有白砚。
一个普通人。没有异化,没有敏捷的反应,没有超过常人的体能。他的体温是正常的,他的伤口不会快速愈合,他失血过多会死。
他陪我来这里,这件事与他没有关系。
我不该让他来的。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白砚忽然说。
我没说话。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很轻,"我自己愿意来的。"
'你不来就不会受伤。'
我张了张嘴,这句话没有说出来。这时候说这种话太矫情了。
风从岩壁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雪粒。我缩了缩脖子,肩膀又疼了一下。
"明天能走吗?"向导的表情不太好看。
他是在问白砚。
白砚动了一下右腿,试了试。
"能。"他说。
向导看了他一眼,没有发表意见。在他们的世界里,受伤了要么自己愈合,或者——没有或者。普通人类的脆弱,他大概不太理解。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陆临则也闭上了眼睛,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太浅了,太均匀了,是刻意控制的。
白砚靠在岩壁上,睁着眼睛,看着洞顶。
我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疼痛让我无法入睡。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提醒——你的肩膀受伤了,你的怯懦让白砚也跟着一同涉险,他只是个普通人,你差点害了他。
"沈诺。"白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嗯。"
"你的手别再抖了。"
"已经不抖了。"在黑暗里,我想骗过他。
"我看见了。"
我睁开眼睛,看向他。在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很低,"真的。"
我沉默了很久。
"我当初应该让你留在青平,如果我被留下了,你还能帮我周旋。"我说。
"我知道。"
"我把这条路想的太简单了,"
"如果我提前查一下这里的环境,就不会——"
他打断我,"就算提前知道,我也会跟你一起来的。"
"但——"
"沈诺。"他的声音突然重了一点,"你已经做了当时最好的选择。别再想了。"
我闭上眼睛。
风在外面呜呜地吹,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也许是更晚。我只知道,在我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白砚的声音。
很轻,很轻。
"……本来该是我保护你的。"
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是风声。
但我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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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白砚第一个醒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明显僵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向导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开始拆营。
陆临则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瓶温水,这种环境下,水瓶能保温一晚上。
"肩膀怎么样?"他问。
"好了些。"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疼痛已经减轻了很多。一夜时间,这个恢复速度过于快了,这说明我身体里的异化,确实存在。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如果疼就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疼痛本身存在,说出来也不会减轻。
但他救了我。他的方式不够完美,但他救了我。
我可以不感激他,但我不应该怪他。
……只是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白砚在对面,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然后马上恢复正常,我没猜出来他在惊讶什么,但我也没有问,如果他想告诉我的话,自己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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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路更难走了。
白砚的腿伤让他走得比之前慢了很多。他不再让自己落在最后面,而是走在我和陆临则之间。他的步伐变得小心翼翼,不断的用登山杖探路,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
向导的速度也放慢了。他没有催促,但偶尔会回头看一眼白砚的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困惑,也许是担忧。
他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普通人受了伤还要继续走。在他们的世界里,受伤了就愈合,愈合了就走。没有"忍着痛继续"这个概念。
但白砚在忍。
他一声不吭地忍着。
我走在旁边,听着他刻意放轻的呼吸声,看着他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心疼——"心疼"这个词太轻了,也太俗了。
是一种很深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疼,但闷。
肩膀的疼痛已经明显消退了,整体恢复时间大概两天。
两天——这个速度没有陆临则恢复的快,但却比普通人快太多了。
"你不用一直走在我旁边。"我说。
"路窄。"他说。
"……嗯。"
路确实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但这不是他走在我旁边的全部原因。
我知道。他也知道。
陆临则走在后面,沉默掩盖了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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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中午,我们到达了母水晶核心的外围区域。
向导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们。
"到了。"他说。
我抬起头。
眼前是山壁。灰白色的岩石,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山壁的底部有一个洞口——不大,大约三米宽,两米高,被积雪和碎石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向导停在这里,我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个入口。
"在里面?"我问。
"在里面。"向导说。
我走到洞口,往里看了一眼。
黑。
什么都看不见。
"走吧。"向导率先钻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洞口确实很窄,仅容单人通过。脚下的地面是湿滑的岩石,头顶是不规则的石壁,偶尔有冰水从上面滴下来,落在后颈上,冷得一个激灵。
走了大约几十步。
然后——
光。
不是阳光,不是火光。是一种从石头深处渗出来的、淡紫色的微光。很淡,像月光落在水底,但确实在发光。
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
我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不是那种普通的溶洞——是沃尔科族人花了不知道多少年,一锤一凿挖出来的空间。穹顶很高,目测至少有二十米,四壁是不规则的岩石,表面布满了凿痕和岁月的痕迹。
而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母水晶。
它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最大直径将近十米,整体呈石英晶簇的形状——无数根六棱柱状的晶体从一个共同的基座上生长出来,有的直指穹顶,有的斜向延伸,有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座由冰和光构成的森林。晶体的颜色是半透明的深紫色,和我的项链一样,内部有流动的光——那种深邃的紫色微光就是从晶体内部散发出来的,缓慢的忽明忽暗,像某种东西在呼吸。
衰弱而缓慢的呼吸。
整个空间被这种光照亮了。不是明亮的那种——是幽暗的、沉静的、像沉在海底一样的靛色。光线落在岩壁上,落在地面上,落在我们身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冷色调的边。
白砚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的脸色很不好——腿伤、疲惫、寒冷,这些天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这就是……"他低声说。
"嗯。"我点头。
陆临则站在另一边,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座巨大的水晶,表情复杂。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冷,但跟外面的冷不一样。外面的冷是刀子,割得肺生疼。这里的冷是沉的,像泡在冰水里,从皮肤往骨头里渗。也许是因为母水晶的辐射——那种微弱的、衰弱的能量,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无处不在。
一个月。
今天是第七天。
我回头看了白砚一眼。他正好也在看我。四目相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到,但确实在笑。
"走吧。"他说。
我点了点头,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地面是平整的岩石,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回声在空间里来回弹跳,像大地在低语。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已经到这里了。
我不会回头。